【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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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當兵的第二年年初,我們的闞師長運氣來了。
先是傳來訊息,南方邊境有摩擦,部隊可能要開赴邊境執行任務。我們的闞師長精神頓時為之一振。
我們二十七師是一支拳頭部隊,曆史悠久,功勳卓著,從解放戰爭到抗美援朝,打了很多漂亮仗。進入和平時期之後,我們一直是總部的戰備值班部隊,這從我們駐守的地理位置就能看得出來。一般來說,但凡有了重大任務,包括抗洪搶險抗震救災等等,我們二十七師都首當其衝。
但是這次例外,左等右等,不見動靜。後來得到確切訊息,南方邊境冇有我們二十七師什麼事,至於為什麼,我們也說不清楚。
在南方邊境熱熱鬨鬨的那一陣子,我們的闞師長很沮喪,幾乎陷入了絕望的狀態,成天唉聲歎氣。
眾所周知,我們的闞師長有很多老戰友,有的還成了他的上級,在軍區和總部工作。我們的闞師長一遍一遍地打電話,質問,探詢,請求,最後甚至哀求,說為什麼不讓我們二十七師上,難道我們二十七師不能打仗,難道我闞大門真的一點用也冇有了,難道我闞大門已經老得連路都走不動了,難道你們想把我憋死,難道你們就忍心看著我無所作為地一天一天地老去?
後來,不知道是哪位首長動了惻隱之心,給我們的闞師長透漏了一個資訊,說你們二十七師雖然冇有操刀宰羊,殺雞的機會還是有的。你乾不乾?
我們的闞師長立馬來了精神說,彆說殺雞,就是殺耗子我也乾。
這位首長於是通報了一個情況。原來,就在我們南方邊境發生摩擦的同時,在那片戰場的西邊,也出了點情況。國際緝毒組織經過幾年努力,將一批武裝販毒匪徒驅趕在中緬邊境的密西西那一帶,準備一網打儘。該組織請求我國政府支援,最好派兵助戰。據說這股毒梟十分囂張,擁有相當於兩個團的兵力,而且由於資金充足,武器裝備十分精良。
按說這種任務應該由公安部隊或者武警部隊來完成,但當時我們的公安部隊力量還很薄弱,武警部隊力量也很有限。我們闞師長當時正處在有勁冇有地方使的狀態,憋得難受,聽說這個情況,大喜過望,緊急行動起來,再次向上級請纓出戰。
我們闞師長的理由很充分,因為我們二十七師在解放戰爭最後時期曾經在雲南西部剿匪,對那裡的地形熟悉,而且這次圍剿毒梟,戰鬥性質同剿匪差不多,山地剿匪我們二十七師有經驗,輕車熟路。
我們闞師長不屈不撓的努力終於有了結果,但是冇有完全達到他的目的。據說上級的態度是,殺雞不能用牛刀,二十七師冇有必要都上去,鑒於毒梟全部武裝不過兩千人左右,而且戰術落後,我們二十七師隻需要派出一個營或者特務連,配屬適量的技術小分隊,加上當地的公安部隊,邊防部隊,武警部隊,組成一支緝毒剿匪特遣部隊。
我們闞師長一聽這話就泄氣了,二十七師隻去一個營或者特務連,那還用他這個師長親自指揮嗎?我們闞師長說,算球了,這樣的任務我們不要了。
後來情況發生了戲劇性的變化,據說國際緝毒組織通報說,這股毒匪雖然人數不多,但是特彆玩命,友鄰國家緝毒武裝在跟他們的作戰中,犧牲很大,已經有了怯戰情緒,還是希望中**方不要低估緝毒剿匪戰鬥。因為有了這個情況,上級決定抽調一個齊裝滿員的建製團去參加緝毒剿匪,並且給了我們闞師長一個機會,全權負責,官升一級,作為我們軍的副軍長兼二十七師師長,同時臨時性地兼任緝毒剿匪特遣部隊總指揮。
緝毒剿匪任務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我們一團的身上。冇過多久,這就不是秘密了。這是我們建國以來比較大的一次武裝緝毒剿匪行動。
這段時間,我們特務連發生了不少變化,首先是原來的指導員王得建從南京政院進修回來之後,就調到步兵一營當副教導員了,黃嘉平正式升任指導員。隨著祝生瑉借調外用,王曉華也終於提乾了,接替祝生瑉當上了二排長。耿尚勤本來已經被內定複員的,但是後來因為陳驍力排眾議,終於把他留下了,還在炊事班裡餵豬。張海濤調整到六班當上了副班長,武曉慶當上了四班副班長。
我相信,你最關心的還是我本人。我懷著喜悅的心情向你彙報,你的關心冇有白費,在陳驍和耿尚勤等人的直接打造下,我進步最快,正班級,我當上了一排一班的班長,成了那個經常罵我的老兵副班長何區彆的頂頭上司。
本來,連隊是打算讓我當文書的,陳驍征求我的意見,我說我再想想。後來我去飼料房問耿尚勤,耿尚勤抽了半支香菸後問我,你是想舒服還是想受罪?
我說我想舒服。
耿尚勤說,那你就當文書。不過當文書舒服不長。你要是想受罪呢,我就告訴你,先苦後甜。
我問耿尚勤是什麼意思,耿尚勤悠悠地吐著菸圈說,連隊已經考慮要你當文書了,說明你已經被作為骨乾培養了。以你現在的軍事技術和思想水平,當個文書冇有太大的問題。但是當文書,實際上就是連隊的政治機關,你的主要任務是伺候指導員?你願意伺候黃嘉平嗎?
我說我不願意。
耿尚勤說,那就對了。你還是要到戰鬥班排去,彆看隻是個小班長,在特務連,班長就是封疆大吏一方諸侯。班長手下好歹還有幾個人歸你指揮,可是當了文書,連隊任何乾部任何時候都可以指揮你。
耿尚勤的話對我影響很大。我當然願意指揮彆人而不願意讓彆人指揮。雖然班長上麵還有連長排長,但我不是最下層的,用現在的話說,不是終端,我還管著副班長何區彆呢。
我專門向陳驍彙報了一次思想,自然不會把真實的想法告訴他,我跟陳驍說的都是冠冕堂皇的,譬如在基層鍛鍊啦,要戰鬥在最艱苦的第一線啦,等等。其實陳驍是知道我的小九九的,但是他不點破,而且還幫忙,這樣我就當上了一排一班的班長。
那段時間,我們看了不少電影,譬如《英雄虎膽》、《秘密圖紙》、《羊城暗哨》、《山間鈴響馬幫來》之類,多數都是同匪特作鬥爭的。後來還有一個電影名叫《黑三角》,李穀一唱的插曲——邊疆的泉水清又純,邊疆的歌兒暖人心……那是我在那個年代認為最好聽的歌。電影《黑三角》裡的故事同我們那次緝毒剿匪行動有冇有關係,我不知道,但是我們剿匪的那片區域也叫黑三角,所以我們後來常常把那次剿匪行動稱作黑三角戰鬥。
海滑那邊也知道我們這支部隊要到西部剿匪了,還專門排了節目,過來慰問我們特務連,說是跟我們聯歡,地點就在海滑西邊我們特務連的專用訓練場上。
儘管我過去曾經同蘇曉杭打過照麵,但由於種種原因,那時候看得不真切。如今我已經是堂堂正正的特務連的一號班長了——“一號班長”這個稱謂是我的發明創造,自從當上了一班長,我感覺我離“一號”的距離就不遠了,而在一班,我就是一號,雖然還冇有穿上四個兜,但屁股後麵有幾個兵,感覺就不一樣。
那天聯歡的節目,現在想來多數質量不高,但是蘇曉杭唱了一首《遠航的軍艦》,還是給我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不得不承認,我過去假裝清高,那一次打豬草同蘇曉杭和冉媛媛擦肩而過的時候,我故意裝著不在乎,實際上是一種心虛的表現,實際上是太在乎的表現。一年後出現在我麵前的蘇曉杭,讓我感到驚訝。我甚至覺得,她簡直不亞於我當年心中的偶像“小花”。從外觀上看,她簡直兼備了大“小花”和小“小花”兩個人的優點,她微笑的時候像小“小花”,稚氣未脫,憨態可掬;她不笑的時候像大“小花”,憂鬱深沉,楚楚動人。
我想這就是情人眼裡出西施——這樣說當然是不準確的,因為我既不是她的情人,她也不是我的情人,但是那天我就是覺得,近距離的蘇曉杭,確實已經比看得見摸不著的那個“小花”要好看得多。儘管以後武曉慶說,蘇曉杭的歌唱得不咋樣,但我還是認為她唱得好,怎麼個好法不知道,反正就是好。
五朵金花裡的冉媛媛也出節目了,她和另外一朵金花全宋詩一起演了個小品。但是我不喜歡冉媛媛,我發現她演小品的時候比平時更做作了,走路胸脯挺得很高,屁股夾得很緊,臉皮繃得很硬。幾年後她嫁給了王曉華,證實了物以類聚這句話。
因為是聯歡,我們特務連那天也出了節目,除了武打和攀登,最驚險的就是“火中取栗”。
我恨這個科目,因為這個科目是我的弱項。過去我聊以自慰的是,耿尚勤曾經跟我說,這些都是花拳繡腿,中看不中用,真的打起仗來,冇有誰弄個火圈讓你鑽。但是耿尚勤這話也有問題,因為真的打起仗來,也冇有誰會弄個釘著鋼筋的絕壁讓你攀登。
聯歡會上的“火中取栗”是由兩個排長和四個班長表演的。我最欣賞的是陳驍,陳驍身材頎長,動作大氣,他在表演“火中取栗”的時候,你看不出他有多麼用力,你隻能看見,他像一條綠色的綢緞一樣,在地上抖動,從火圈中穿出,再在地上抖動,再從火圈中穿出……
這大約就是愛屋及烏。事實上,在特務連,“火中取栗”的高手是王曉華,王曉華有個得天獨厚的優勢,他身材矮小,體積小,動作幅度小,那雙小腿全是踺子肉,非常有力。他做起“火中取栗”,彈跳自如,展翅自如,飛行自如,落地自如。但是我就是不喜歡他。
在選擇節目的時候,本來陳驍提出來讓我這個新班長也上去露一手,王曉華不屑地說,牟卜啊,他開飛車可以,玩“火中取栗”不行,萬一他一哆嗦,彆把老二燒糊了。
我原來以為聯歡會上會有摩托車表演,為此我那天還特地換了一身新軍裝,裡麵的襯衣裝上了雪白的假領子,連襪子都換了新的。可是,不知道哪個王八蛋定的項目,說是玩飛車距離遠了看不見,距離近了不安全,生生把這個項目取消了,害得我隻好老老實實地呆在觀眾席上,眼巴巴地看著王曉華他們大顯身手,眼巴巴地看著蘇曉杭冉媛媛她們激動得小臉通紅。
陳驍和蘇曉杭的故事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我不知道,根據馬學方的推測,大約就是在這次聯歡會上,他們傳遞了接頭暗號。
在進行緝毒剿匪出征準備期間,我的心裡時而亢奮,時而緊張。彆人我不敢問,我隻能問耿尚勤,真的要去剿匪嗎?
耿尚勤說,看這樣子,十有八成。
我嘟嘟囔囔地說,其實我當初還不如當文書。
耿尚勤說,你怕了?
我說,剿匪是要真槍實彈的,是要死人的,我能不怕嗎?
耿尚勤說,真槍實彈是要死人的,這話不錯。可是當兵就是為了打仗的,這話更冇錯。我提醒你,有些話,可以想但是不可以講。
我點點頭說,我知道,我又不是二百五。
我看耿尚勤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問他,你怕不怕?
耿尚勤苦笑一下說,我倒是想怕,可是不讓我怕。我一個豬倌,怕個球,我又不能帶豬打仗。這次剿匪,恐怕冇有我什麼事。
我記得是一個下雪天,突然傳來訊息說,我們一團很快就要開拔了,步兵分隊已經開始裝車了。
接著又出現一件事情,我們的副連長,借調到909所工作的祝生瑉也回到了連隊,並且立即著手檢查裝備器材。跟祝生瑉一起回到特務連的,還有他帶回來的四部便攜式七瓦電台,據說這玩意兒的磁波能夠拐彎,特彆適合山地作戰通訊,對於這次緝毒剿匪行動,將會有很大的幫助。
那天晚上連隊召開了一次秘密會議。參加會議的,除了乾部,還有班長。會上說了許多事情,我都記不清楚了,但有一項內容被我記得很牢。
指導員黃嘉平說,跨國緝毒剿匪,情況很複雜,有些同誌有畏戰情緒,有些同誌情緒消沉,要防止在意誌方麵出問題。再說現在改革開放,資本主義國家燈紅酒綠,腐朽糜爛,還要防止有些人藉機叛國。班排長和戰鬥骨乾們要特彆注意和幫助他們。
後來連長李開傑又就“注意”和“幫助”的具體方法和原則進行了具體的闡述。
這次會議的神秘性異乎尋常,大會開完了,指導員又把我們這些班長一個一個地叫到他和連長的宿舍,給每個班長單獨交代需要特彆“注意”和“幫助”的人員。
我是從黃指導員的手心上看見那三個字的:耿尚勤。
那一瞬間,我像屁股上捱了一槍,差點兒就跳了起來。我說怎麼可能怎麼可能,他怎麼就成了這樣的人,怎麼能把他劃分到那種行列裡?他雖然犯過生活作風方麵的錯誤,但是,他不會當逃兵,不會搞破壞,不會打黑槍,不會自傷,不會投奔資本主義……
我們的黃指導員斷然喝了一聲,行啦!這是組織上反覆摸底反覆分析出來的情況,這是組織上對你的信任,也是對你的考驗!
因為過於嚴肅,我發現指導員的鼻子尖兒有點發紅。
我說他是個豬倌,留守不就行了嗎?
黃嘉平說,從明天開始,他就是你們班的人了,注意控製使用,用其所長,製其所短。
我說為什麼要把他放在我們班裡,他那麼老的班長,那麼牛逼的骨乾,叫我怎麼領導他?
黃嘉平說,牟卜同誌你不要忘記了,你剛剛入黨,而且還是個預備的,組織上對你的考驗,就是從這件事情上開始的。
我登時傻眼了。
第二天耿尚勤果然就把鋪蓋卷子扛到了我們一班。冇有歡迎儀式,也冇有召開專門的班務會。
成了耿尚勤的頂頭上司,我感到很尷尬,不知道以後該如何相處,特彆是想到指導員交代給我的特彆任務,心裡就有點灰暗。
耿尚勤倒是落落大方,來了之後,問我他睡在哪裡。我說你睡我下鋪吧,我到上麵去。
耿尚勤說,那怎麼行,你是班長,查鋪查哨都是按鋪位叫的,彆讓人叫錯了。
說完,不由分說就把他的鋪蓋扔到我那張雙層木床的上麵,然後盤腿坐上去,慢騰騰地解開他的行頭,有板有眼地鋪床,把被子疊得有棱有角。疊好了,仰麵朝天,雙手枕頭,看著天花板說,好了,這回有家了,比在炊事班乾淨多了。
我的鼻子有點發酸。我說老班長委屈你了,從今天開始,我又和你並肩戰鬥了,我是班長,你就是一班的顧問。
耿尚勤笑笑說,牟卜,不,班長,你彆喊我老班長,也彆說我是你的顧問。我就是你手下的兵。真的去執行剿匪任務了,我堅決服從你的指揮,你說朝東,我絕不朝西。
我說,謝謝老班長,不,謝謝耿老兵的支援。你放心,我會照顧你的。
耿尚勤說,我不要你照顧,隻聽你指揮。
以後我們才知道,其實連隊本來的確是決定讓耿尚勤留守的,又是陳驍打了橫炮,陳驍堅決不同意耿尚勤留守。陳驍對連長和指導員說,在我們特務連,誰都可以留守,就是一個人不能留守,那就是耿尚勤。
連長李開傑說,我們特務連是要執行特彆任務的,不能帶著耿尚勤這樣的包袱上剿匪前線,特彆是執行國際性任務。
陳驍說,正是因為我們特務連是執行特彆任務的,所以才必須帶著耿尚勤。執行特彆任務,你不比耿尚勤強,我也不比耿尚勤強。再說,耿尚勤也不是什麼包袱,他犯的不是政治錯誤,而是生活作風方麵的問題,這絲毫不影響他的愛國主義和革命的英雄主義精神。我們恰好應該利用剿匪實戰這個機會,讓耿尚勤以自己的戰鬥行動卸掉包袱。
我們的指導員說,你敢保證耿尚勤不出問題嗎?
陳驍說,我不能保證,我甚至不能保證我自己不出問題,說實話,我也不能保證連長和指導員你們就不出問題。
黃嘉平說,你陳驍為什麼老是給我們出難題?
陳驍說,指導員你要知道,耿尚勤遇到的難題比我們大一千倍。
李開傑說,陳驍,耿尚勤難得有你這麼個戰友。
黃嘉平說,其實我們心裡的想法都是一樣,但你要知道,這是執行國際性任務。
陳驍說,殺人不過頭點地,我們應該給耿尚勤一個機會。這是耿尚勤千載難逢的機會,也許隻有通過執行重大任務,耿尚勤才能獲得新生。我們這些戰友要講感情,要給耿尚勤創造條件。
連長李開傑說,那好,既然你堅持,就把耿尚勤放到你們一排。
陳驍說,謝謝組織的信任。
二
那次秘密會議的第四天,我們就在闞大門的率領下出發了。除了本團,還有一個加農炮連,一個工兵排,一個防化排。據說這多出來的不到兩個連的兵力還是闞大門費了吃奶的勁爭取過來的。我們的闞總指揮對上級說,我好歹是個副軍級官員,將軍啊,隻讓我帶一個團,那成何體統啊,難道你們想讓我當光桿司令?
陳驍說,其實緝毒剿匪根本用不了這麼多兵力。我要是軍長師長,派出一個特務連就夠了,最多一個營。
我吃了一驚說,你開什麼玩笑!聽說毒匪有兩個團呢。
陳驍笑笑說,什麼兩個團?保安團!《沙家浜》裡的胡傳魁還號稱司令呢,你以為他管著一個大軍區啊?毒匪不是正規軍,好打得很,一打就跑。
我說,你說得不對,真的像你說的那樣簡單,那國際緝毒組織為什麼還要請求支援,武警部隊和公安部隊不就解決了嗎?
陳驍說,當然可以解決了,這不是我們敬愛的闞大門同誌死乞白賴求來的任務嗎?不過我分析老人家真正的想法並不是收拾這些毒匪,他為什麼要聲嘶力竭地要求多帶兵力?冇準老爺子端著碗裡,看著鍋裡。
我當時不明白陳驍的話是什麼意思。不久以後緝毒剿匪結束,我們再也無所作為了,闞總指揮做總結報告說,這個鳥仗,一頓酒二成醉,吊了胃口,不鹹不淡,不如不打——我這才明白了一點。
那段時間,我的心裡五花八門。我冇想到參軍不久就遇上了緝毒剿匪戰鬥。前幾年全國人民都要學習解放軍,當個解放軍光榮得要死,找對象都比彆人容易,要是當上軍官,那就更是了不得,娶個縣委書記的閨女都是可能的。我想有我這種想法的絕不是我一個人,武曉慶如此,張海濤也是如此,就連我們的班長排長連長也未必不是如此。可是這次參加剿匪行動,會是個什麼結局呢,不得而知。說到底,剿匪也是戰爭,儘管規模不大,但畢竟真槍實彈,我不能說一點恐懼都冇有。
在向雲南楚洪地區開進的那幾天,除了對生死的茫然,還有一點讓我頭疼,那就是耿尚勤。我真不知道在緝毒剿匪行動中會發生什麼。說實在話,現在我也有點擔心耿尚勤在實戰中的表現了。
我知道在耿尚勤事件上,有幾個人是有責任的,譬如王曉華,要不是他自己明哲保身,出餿主意讓耿尚勤代替他去赴約,耿尚勤不遇上段紅瑛,就不會有這樣的下場。而後來王曉華裝得跟冇事似的,耿尚勤受處分,他連屁也冇有放一個,耿尚勤會不會對他有看法,甚至會不會恨他?還有連長李開傑,李開傑曾經是最器重耿尚勤的,可是就是這麼點小事,搞了個女人,而且是願打願挨兩相情願,應該說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這時候如果連隊出麵保護,據理力爭,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耿尚勤也不會落得這個下場。再有,耿尚勤出事之後,有人給團政治處寫信要求處理上從重從嚴,要維護軍民團結,要維護特務連的神聖形象,這個人是誰呢?也許是耿尚勤的競爭對手,耿尚勤心裡恐怕有一本明賬。那麼,在複雜的環境裡,如果耿尚勤一時鬼迷心竅,會不會做出極端的事情來?
思路到了這一層,我驚出了一身冷汗。
抽個空子,我對陳驍說,不知道是哪個傢夥出的餿主意,為什麼要把耿尚勤放在我們一班?
陳驍說,怎麼,你不想要?
我說不是我想要不想要的問題,他是老班長,又是我的師傅,我不好帶。
陳驍說,這個餿主意是我出的。
我說我就知道是你。彆人即使出了餿主意,也冇法兌現。
陳驍說,在你眼裡,我就是一個固執己見的人?
我說,那倒不是。你這個人執著。
陳驍說,是的,我是想給耿尚勤一個機會。
我說,排長你說,耿尚勤那麼好的的一個人,連隊為什麼要把他列入重點人?
陳驍說,這次執行的任務不是一般的任務,其實就是戰爭。戰爭是殘酷的,冇有經過戰爭檢驗,我們每個人都不能表白自己是勇敢的,是無私的,是高尚的。再說,我們也冇有說誰誰誰一定貪生怕死,一定會出問題,這樣做是有備無患。
我說,連隊說耿尚勤有嚴重的思想問題,但我不認為耿尚勤有什麼嚴重的思想問題,他最多有些思想包袱。
陳驍異樣地看了我一眼說,對,你把握得很對。但是你要明白,這次出征,對他來說未必是壞事。如果表現得好,也許會有轉機。要知道,他是全師有名的訓練標兵哦。
我說怎麼表現?英勇殺敵?浴血奮戰?所謂好的表現,往往要以獻血和生命作為代價。
陳驍說,是的,不僅他是這樣,我們都是如此。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真金不怕火煉,這回我們大家都要暴露了,暴露自己的靈魂,在行動中看看他是美好的還是醜陋的。
我不能不承認,陳驍的話總是那樣有煽動性。也就是從那天開始,隻要有機會,我就會觀察耿尚勤,彆人打牌他不打,彆人傳看未婚妻的照片他無動於衷,彆人寫血書他麻木不仁。就連到兵站吃飯,他也是不緊不慢,吃不吃無所謂的樣子。
從外在行為上看,耿尚勤的確有些反常。他越是冇有動作,我就越是擔心他的動作。
列車走得很慢,我們常常在白天睡覺。有一次我睡著了,夢見戰鬥打響了,好像我們都成了八路軍,在跟日本鬼子打仗。我揮舞駁殼槍指揮隊伍向前衝鋒,正在鏖戰中,突然發現我們的指導員黃嘉平倒下了,我上去抱住黃嘉平,黃嘉平滿身是血,用微弱的、最後的力氣給我留下遺囑說,牟卜同誌,戰爭是殘酷的,鬥爭是激烈的,堡壘最容易從內部攻破,要防止身後的冷槍。耿尚勤在哪裡,一定要清算……說完,黃嘉平就閉上了眼睛……
我大叫著,指導員,指導員,你醒醒啊,你醒醒……你告訴我是誰打了黑槍,是不是耿尚勤……
指導員冇有醒過來,我醒了。
我睜開眼睛,看見耿尚勤正用探詢的眼神看著我。我突然打了一個冷戰,我擔心我在夢裡說了什麼。
三
我們特務連第一次參與的戰鬥是攻打毒梟占據的交通要隘據點,那天下午,我雖然緊張,卻不恐怖,因為那時候我們一排在緝毒特遣部隊的指揮所,實際上就是我們一團的指揮所,給指揮所擔任警衛。
剿匪戰鬥讓我們手忙腳亂,卻給我們的闞師長帶來了二度青春。他現在指揮著我們二十七師的一團、邊防三團和武警的兩個支隊,另外還有公安部隊的少數兵力。
主力當然是我們一團。戰鬥首先是由二連打響的,我們的闞師長兼闞副軍長兼闞總指揮站在指揮部所在的山頭上,雙手擎著望遠鏡,俯瞰他腳下的那片土地,一會兒高喊,他媽的,老趙你們的動作太慢了,把汽車給我扔掉,把道路給我打通!一會兒命令身邊的參謀,加強七號地區火力,不要糾纏,讓工兵開辟三號通路!一會兒親自握著報話機喊,老趙,告訴你的參謀長,再有二十分鐘上不去,直接責任者槍斃!
哇噻——用現在的時髦感歎話語來形容,我們的闞副軍長真是酷斃了。我當時正率領耿尚勤之流在半山坡上警戒,一抬頭就看見我們的闞副軍長,像是泰山頂上一青鬆,紅光滿麵,腰板筆直,就連腳上的黃膠鞋似乎都光彩照人。
雖然隻是個小小的剿匪戰鬥,但是我們的闞副軍長還是情緒高漲,他那做派,簡直就像指揮三大戰役。
在我們闞師長的心目中,這股武裝毒匪隻不過是散兵遊勇烏合之眾,他根本就冇有放在眼裡,所以他儘量不使用邊防三團和武警部隊,他希望這次剿匪從開始到結束,全部由我們一團來完成。
但是我們的闞總指揮過於低估這股毒匪的戰鬥力了。據說這股匪徒裡麵,有不少人都是出入國際毒品市場的老手,有些人還是從金三角那邊過來的當年國民黨殘餘部隊的後代。再加上他們的武器現代,訓練有素,打起山地遊擊戰,比我們經驗豐富。這次國際緝毒組織痛下決心要一舉將其消滅,欲把這股毒匪置於死地,這些亡命徒背水一戰,還是很有拚命精神的。
我們闞副軍長闞總指揮最頭疼的是毒匪的山洞火力點。按照國際緝毒組織的要求,我們必須打到密西西那河邊,同友鄰國家的緝毒武裝對毒匪形成合圍態勢。但是我們的步兵前衛連受到這些火力點的阻撓,據說這些火力點的人員並不多,但是在那群山疊嶂的地形上,道路崎嶇狹隘,而且多數都在山腰或者山穀上,隻要兩邊一封鎖,我們團進攻的部隊就很難通過。這時候我找到感覺了,按我的想法,我們以摩托車快速通過,以熟練的攀登技巧從毒匪的後背上山,從山上墜下,一舉消滅毒匪的火力點。我很想衝到山頭向闞副軍長報告我的想法,但是我不敢。我知道闞副軍長和指揮部裡的那些科長參謀們比我聰明得多,用不著我去說三道四。
第一次戰鬥雖然遭到毒匪頑強的抵抗,但在闞副軍長強硬的命令下,我們一團最終還是打了進去,從而取得了剿匪第一階段的勝利。事實上,這時候我們的任務基本上就完成了,剩下的就是協助國際緝毒武裝關門打狗了。
但是我們的闞總指揮意猶未儘,部隊大老遠地趕來,實際戰鬥時間還不到半天,投入剿匪戰鬥的兵力連兩個營都不到,預備隊根本就冇有用上,這對於闞總指揮來說,確實是大材小用了。所以我們的闞總指揮指示我們趙團長,向國際緝毒組織提出,我們要乘勝追擊,要為國際緝毒組織和友邦緝毒部隊減輕壓力,要在黑三角地帶將殘匪一網打儘。
國際緝毒組織喜出望外,說中**隊真的了不起,闞大門將軍太偉大了。
我們的闞總指揮說,這些草包,他們以為我們解放軍跟他們一樣都是花花公子啊!老子打的是毒匪,同時也要讓這些國際公子哥兒知道老子的厲害。
在闞總指揮的率領下,我們一團不由分說就向密西西那縱深推進了三十公裡。
圍殲毒匪殘部的任務其實還是挺艱钜的,因為這些毒匪雖然在我們一團的打擊下迅速撤離,但是由於他們玩的是遊擊戰術,基本上冇有太傷元氣,武力還是相當於兩個團。在密西西那河東岸的黑三角地區,他們搞了一個環形工事,在兩山之間的山洞設置火力點,封鎖了我們前進的惟一通道。前衛連一連進攻受阻,二連也冇有上去。
我們的闞總指揮對我們團長趙州章說,老趙啊,現在你知道我闞大門為什麼老是不進步,老是當師長了吧,因為不會打仗啊!連區區毒匪烏合之眾就能擋住我們前進的步伐,連國民黨殘渣餘孽都能在我們麵前耀武揚威,我們還能做什麼?這次緝毒剿匪結束,我就向上麵打辭職報告。
我們的趙州章團長說,闞師長,不,闞副軍長,不,闞總指揮,您彆著急,我馬上組織強攻。
我們的闞總指揮說,你彆得意,彆以為我辭去師長職務你就有希望了。不,我不辭去師長職務,我辭去剛剛當上的副軍長職務。我就在二十七師師長的位置上跟你們耗上了,我不進步,你們也休想升官,休想!
我們的團長趙州章也火了,趙州章是參加過抗美援朝戰爭的,趙州章把軍裝一脫說,給我一挺機關槍,特務連跟我上!
我們的闞總指揮譏笑說,哎呀,那更麻煩了。難道你也想辭去團長職務?難道你就把自己降低到特務連長的水平上?這麼個小小的戰鬥,不是跟國民黨正規軍打,不是跟日本鬼子打,不是跟美國鬼子打,就是幾個鼓搗毒品的土包子,也值得你大動乾戈親自掛帥?
我們的團長說,那首長您說咋辦?
我們的闞總指揮說,給特務連下死命令,這點小事就交給他們了。
後來就來了一道命令,團長趙州章要我們特務連派出小分隊,打穿插,以最快的速度消滅毒梟的山洞火力點。
命令到達之後,連隊乾部一琢磨,還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連長李開傑和指導員黃嘉平在一個山洞裡召開了諸葛亮會,首先要解決的問題是怎麼穿插,第二個問題是誰來穿插。
陳驍說,黑三角地形複雜,汽車開進不行,一是目標大,二是道路差;徒步顯然也不行,一是機動慢,二是容易散。陳驍提出,發揮我們特務連的優勢,以摩托車快速通過,首先把兵力運上去。
他媽的我這個牛皮哄哄的摩托神手再也不能裝孬了,我咬牙切齒地說,這個任務交給我們一班。
連長和指導員對視一眼,就這麼定下來了。
舊的矛盾解決了,新的矛盾又出現了。
連長說,即便兵力運上去了,如何接近毒匪的火力點還是個問題。直接攀登吧,不到半山腰就被打光了。從山上往下墜吧,估計反斜麵也有毒匪的兵力,根本上不去。
我們的副連長祝生瑉在開諸葛亮會的時候,一直冇有做聲,一直在研究黑三角地圖,那地圖是國際緝毒組織提供的,一比二萬五,非常清晰,屬於戰術用圖。祝生瑉在圖上琢磨了一會兒,一拍屁股說,有了!看看,這裡是一片竹林,這裡的毛竹有碗口粗。牟卜你們穿插到47,82區域之後,砍上幾棵毛竹,隻需要**根,從第四條等高線算起,離洞口隻有十五米,順毛竹攀登上去,出其不意。
祝生瑉的話說完之後,諸葛亮會上一片沉默。我把視線調整到祝生瑉說的47,82座標方格,裡麵除了一片綠色,彆的什麼也冇有。連長看著副連長,像看見一個活鬼。指導員說,老祝你這辦法行嗎?我怎麼聽著有點像玩雜技。
祝生瑉火了說,什麼叫玩雜技?我們特務連就是要玩絕活。
陳驍說,我看副連長這個辦法可以考慮。三國時鄧艾打劍閣,用油氈裹著往山下滾,比毛竹作梯子還要危險,有難度就有高度,隻要上去,就是天兵天將。
連長和指導員還是拿不定主意。連長說,就算可行,可是誰來當第一突擊手呢,上去了可能就下不來啊?
大家都沉默了。
沉默了一會兒,陳驍說,這樣吧,我先上。
黃嘉平說,那怎麼行?無非打個鳥土匪,哪能讓排長打頭陣?要是先折大將,會動搖軍心的。
陳驍說,不是有代理人嗎?
連長還是說不行,你個子太大,一般的毛竹經不起你。
王曉華說,我個子小,分量輕,我先上。
連長說,你也不行,你是排長,你的任務是指揮打援,攀登不是你的強項。
有一陣子我的血液把腦袋燒熱了,這時候我真想說我上,但我還是不敢,因為我攀登功夫差,雖然有毛竹當路,誰知道這玩意兒到底管不管事?況且這個任務分量那麼重,我承擔不起。再說,我也不想很快死掉,尤其是不想死在毒匪的手裡。要是同日本鬼子乾,也許我的積極性會高一些。
就在我們的諸葛亮會開成僵局的時候,電台班長過來了,說三連進攻又被打回來了,犧牲了十幾個戰士。闞總指揮發火了,命令咱們特務連在二十分鐘內務必拿下黑三角環形高地正麵的交叉火力點。拿不下,連長槍斃,指導員坐牢,排長撤職,班長滾蛋!
連長一聽這話就急眼了,脫下軍裝往地上一摔說,他媽的,你們都說,誰最合適,誰上第一個?
就在這時候,一個甕聲甕氣的聲音從洞口外麵傳了進來——我!
四
我很難用文字向你敘述那天在黑三角清除毒匪火力點的戰鬥情景。那當真是一次傳奇似的戰鬥。若乾年後我到茅盾先生的家鄉烏鎮領獎,在那裡看見了一個節目,當地的老百姓就是用一根長長的毛竹,最長的可能有十四五米長,一人如猴,攀援其上,竹稍彎彎,時起時落,有驚無險,煞是好看。但是這東西用於戰鬥,是個什麼效果,誰也說不好。
我不知道祝生瑉是否有過參觀烏鎮竹戲的經曆,但我知道祝生瑉是個半瓶子醋發明家。他的那個創意,為我們二十七師順利拿下黑三角環形高地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
那個主動請纓第一個出場的是耿尚勤。
不難想象,正在我們的諸葛亮會陷入困境的時候,耿尚勤在山洞外麵低沉而又有力地喊出一聲“我”的時候,山洞裡麵是個什麼情景。
安靜極了。在座的都是班長以上的乾部骨乾,誰都知道耿尚勤是個什麼樣的人物,誰都拿不準這哥們到底要做什麼。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在場的懷疑耿尚勤此舉有破壞嫌疑的,恐怕不是冇有人。隻有陳驍第一個站出來響應。陳驍似乎有些激動,揮舞著手說,我看可行。老耿素質過硬,應變能力強,有實戰經驗。
陳驍這麼一說,王曉華也跟上來說,耿尚勤同誌戰術技術全麵,是完成這一任務的最佳人選。
祝生瑉說,我也同意耿尚勤去完成這個任務,耿尚勤是神槍手,是爆破手,是……他跑得快!
耿尚勤說,我還有個有利條件,我是山區人,跟這裡的毒匪比腿力,我不比他們差。
我此時心裡很矛盾。一方麵我覺得耿尚勤在這時候挺身而出,是對他自己的一個證明。此一舉如果成功,那麼他將在特務連徹底重新整理過去的汙點。這次執行緝毒剿匪任務,相當於參加戰爭,勢必要提拔一些乾部,耿尚勤將功抵過,功大於過,改變自己命運的可能性很大。另一方麵我也知道,這可不是鬨著玩的,一旦爬上毛竹,基本上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那時候我看著耿尚勤,差不多已經不是在看一個活人了,差不多就是在看幾十分鐘之後的屍體了。所以我就不說話,我既不想流芳千古,也不想遺臭萬年。
陳驍說,如果是耿尚勤同誌執行這個任務,我還有一個建議,馬上把配屬我們的工兵叫過來,把火焰噴射器交給耿尚勤使用。萬一集約炸彈被毒匪推出來了,或者在火力點山洞掉進某處,殺傷力就會大大削弱,而改用火焰噴射器,萬無一失。
黃嘉平問,耿尚勤你會使用火焰噴射器嗎?
耿尚勤說,這又是我的一個有利條件。全連隻有我一個人會用,我在師教導隊學過,這一點一排長知道。
連長李開傑終於下了決心說,好啊老耿,談談你的想法吧。
耿尚勤說,我可以坐下嗎?
李開傑臉色一木說,你當然可以坐下。
耿尚勤選了一塊石頭,離我比較近。耿尚勤低著腦袋,誰也不看。耿尚勤說,不用談想法了,你們看我的做法就行了。我想好了。
黃嘉平說,老耿,你還有什麼話要留給組織?
耿尚勤說,冇有,該說的都說過了。
這一切來的很突然,然而容不得多想多議,事情似乎在頃刻間就定了下來。
散會之後,我走在最前麵,因為我要做準備。就在我鑽進我們一班所在的那個土坎後麵的時候,我發現耿尚勤和陳驍不見了。我多了個心眼兒,四下張望,後來我發現了,他們在一棵大樹後麵,耿尚勤和陳驍對麵相視,似乎在傳遞著千言萬語。陳驍還拍了拍耿尚勤的肩膀。二人分手的時候,好像耿尚勤還遞了一個東西給陳驍。
我明白了,這時候我才知道什麼叫患難弟兄。我的眼睛此刻有些濕潤,我有點慚愧,耿尚勤幫了我那麼多,我卻什麼也不能為他做,我不能像陳驍那樣,在耿尚勤麵臨複員的時候挺身而出,竭儘全力地保護他,不能在耿尚勤需要精神支援的時候站出來說上一句話。唉,說到底人微言輕啊。
我暗自發誓,一定要保護耿尚勤,一定要把耿尚勤安全地送到待機地,安全地送到半山腰,並且保證他安全撤離。如果這次全勝而歸,那麼以後我會為他大聲疾呼,為他奔走呼號,我要像陳驍那樣,當他的另一隻手臂。
在我們緊鑼密鼓地進行準備的時候,陳驍來到我的身邊,檢查我們的準備情況,交代說,要有兩手準備,一次不行,不能亂了陣腳,馬上組織第二次。
我說我明白。
陳驍說,人太少了,有冇有人拍攝啊?
我說都什麼時候了,還拍攝?又不是遊山玩水!
陳驍說,你那個機子,長鏡頭帶來了冇有?
我說在副班長的背囊裡,輕裝的時候放到後麵了。
陳驍說,糊塗!照相機也是裝備,你怎麼冇有把槍輕裝掉?說著他取出一個小巧的照相機,掂了掂說,你帶上,到時候放在待機地,這玩意兒效果差點,好歹還能留個影子。誰有功夫誰搶拍點資料。
下麵就該我登場了。
我們一班共十二個人,全副武裝,匕首手槍衝鋒槍便攜式報話機一應俱全,共分四輛摩托,先是隱蔽推到黑三角環形高地北側約五百米的一段坑坑窪窪的路麵上,將對麵的路線進行了實地勘測,突然點火,突然加油,突然衝出。
刷刷刷,刷刷,我率領的摩托車隊像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忽而向左,忽而向右,七轉八拐,遊龍一般飛了出去。
在實施過程中,我們的計劃出現了一個小小的挫折,我們低估了毒匪的火力反應能力。就在我們快要進入毒匪射擊死角的時候,毒匪萬炮齊轟——其實就是幾管火箭筒,可是在那會工夫,給我的感覺是全世界的炮火都轟過來了。一塊彈片擊中了我的大腿,摩托車頭一歪,差點兒就滾到山下了。坐在側鬥的耿尚勤呼啦一下站了起來,伸手抓住了舵把,把摩托車和我本人從死亡的邊緣拉回來了。
我說我完了,我開不了摩托車了,老耿你來吧。
耿尚勤說,你混蛋!你根本冇有完蛋,給我看好了,你毫毛無損,好好地開你的車,加油!
我緊緊攥住車把,腳上想加油,可就是使不上勁,感覺到我的腿已經不聽我的指揮了。我帶著哭腔說,我負傷了,我的血快要流完了。
耿尚勤說,你還是混蛋,你根本冇有負傷,下麵一滴血冇有。
聽他這麼一說,我的心裡稍微平靜下來了,用腳一踩,果然還有力氣,果然還能加油。有了這個經曆,我鎮定了許多,發一聲喊,衝啊!然後一鼓作氣地衝過了毒匪火力封鎖的將近一公裡的路段,進入到祝生瑉說的那片竹林,那裡也是毒匪的射擊死角。
這時候我才發現,其實我還是負傷了,隻不過彈片冇有割破動脈,而是削了雞蛋大的一塊肉。耿尚勤扯開急救包,三下五除二就把我的傷口包住了。
剩下的事情都是耿尚勤指揮做的。他代理我的職務,指揮一班就地取材,砍了十幾根毛竹,用竹皮進行捆綁,製作後來被我們稱為毛竹升降機的土器材。那邊曳光彈一打,這裡毛竹就舉了起來,耿尚勤的兩隻腳和一隻手攀著毛竹,另一隻手扒著山壁,輕舒猿臂,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接近了毒匪的火力點。
我那時候正躺在竹林裡麵苟延殘喘,突然聽見上空槍聲大作,爬出竹林一看,有五六條火龍撲向耿尚勤。耿尚勤是打不死的,耿尚勤即便在攀登的過程中,也顯示出優異的單兵素質,忽上忽下,忽左忽右,直到離毒匪山洞火力點不到兩米遠的地方,才一連向洞內扔了五顆集約手雷。這種手雷是專用的,一顆相當於十顆手榴彈的威力,五顆集約手雷爆響之後,山洞火力點頓時就啞了。但是耿尚勤還不放心,大約是擔心毒匪玩花招,他手中的火焰噴射器又噴出一道火龍,霎時,毒匪的山洞火力點變成一片焦土。
我們把路南的火力點消滅以後,步兵兩個連隊嘩地一下就往前湧,因為這時候毒匪有了射擊死角。路北的山洞火力點拚命地阻擊,基本上無暇顧及其他,這時候我們的毛竹升降機又開始行動了。陳驍和我們一班的副班長何區彆本來都是要上的,但耿尚勤堅決不讓,耿尚勤說他有經驗了,第一次都冇有把他乾掉,第二次就更不容易了。
我因為負傷了,冇法活動,當時正在一塊石頭後麵探頭探腦地想找個目標做點事。不知道為什麼,那一陣子我老是想朝誰開兩槍,我的衝鋒槍裡壓了三十發子彈,一梭子摳出去肯定很過癮。
陳驍指揮何區彆帶著我的兵支撐毛竹,同時向我吼道,牟卜你彆亂開槍,看準右邊冒煙的地方,一會我讓你打你再打。
我說我明白!
陳驍說,你們幾個傷員都聽著,你們儘量打準,打不準也不要緊,關鍵是打響之後,不能停止。把所有彈匣都壓滿。我說我知道了,我有五個彈匣,一百五十發子彈,打點射夠打十分鐘以上。
陳驍說,那好,要注意變換位置。
還是耿尚勤上。但是這一次情況有了變化,路北毒匪的山洞火力點倒是乾掉了,耿尚勤的集約手雷連續轟炸,山洞被撕開了很大的口子,裡麵的屍體和糧食麻袋都飛了出來。這次我們冇有看見火焰噴射器發射,而毛竹升降機落下來之後,耿尚勤也不見了。
多年以後我回憶當時的細節,確實有很多疑問,因為戰鬥剛剛打響的時候,毒匪的火力突如其來地向我們的待發地段猛烈掃射,何區彆帶著幾個兵支撐毛竹往山腰上送,忽然一排子彈射過來,我聽見何區彆喊了一聲,老耿當心!然後就倒下了。
那麼那時候耿尚勤在哪裡呢?
耿尚勤在毛竹梢上,正在接近毒匪的火力點。如果是何區彆倒下在先,耿尚勤就很有可能被摔出去了,而耿尚勤如果被摔出去了,毒匪的火力點被摧毀又是怎麼回事呢?冇法解釋,隻能說明耿尚勤還是接近了火力點,並且成功地摧毀了毒匪的火力點,事實也正是這樣。
我的疑問在於,耿尚勤是何時脫離毛竹升降機的,是在何區彆倒下之前還是倒下之後,弄清這個問題至關重要,在以後的歲月裡,我將為此不懈地努力。
黑三角戰鬥結束後,連長命令我們打掃戰場,我們共找到三具烈士的遺體,這三個人都是有名有姓的,其中有我們班的副班長何區彆,二班的王要津,三班的傅廣征。另外就是副連長祝生瑉,他是在第二次掩護耿尚勤的時候,帶領一個戰鬥小組故意暴露目標,吸引毒匪的火力,戰鬥中祝生瑉負了重傷,身上十一處中彈。我們找到他的時候,他全身血肉模糊,基本上不呼吸了,但是隨隊醫生魏強輝堅持說還有一點救,當即打了強心針,用擔架送到戰地救護所去了。
冇有找到耿尚勤。
我們希望找到他的衣服碎片,找到他的隨身物品,希望找到哪怕是一塊血肉,一縷頭髮,但是冇有。
這次攻打黑三角環形高地戰鬥,我們二十七師一團取得了重大勝利,其他諸如邊防團、武警支隊、公安分隊也都不同程度地起到了作用。
五
黑三角剿匪戰鬥結束的第二天,我們二十七師進軍瑪賽,配合國際緝毒武裝,圍殲毒匪的最後巢穴洪洞據點。就在這次戰鬥中,武曉慶和張海濤也負傷了。張海濤是怎麼負傷的我不清楚,隻知道他是在撤離黑三角的時候摔了一跤,把手腕摔骨折了,基本上屬於非戰鬥減員,而且是輕傷,不足掛齒。我重點介紹武曉慶負傷的經過。
圍殲洪洞據點,武曉慶他們班是跟隨團部前進指揮所一起行動的。具體說來就是跟隨新上任的團參謀長康必緒一起行動。戰鬥發起之後,由於山地限製,通訊失靈,康參謀長把武曉慶的四班當步兵通訊員使用,要武曉慶在陣地上來回奔跑,傳送他的命令,要配屬給二營的加農炮連把炮推上去。
有一趟武曉慶正在公路上跑著,對麵毒匪的機槍打了過來,排長王曉華正好在路邊的壕溝裡,見武曉慶傻乎乎地不知所措,一頭竄了出來,把他推到溝裡,還罵了武曉慶一頓,說你狗日的一點戰術都不懂,瞎跑個球!
武曉慶說康參謀長叫四炮五炮都上去,我得傳達命令啊。
王曉華就對著電台歇斯底裡地喊:洹河洹河,錦江命令,前出六十公尺,展開戰鬥隊形。
武曉慶說,排長你這樣喊不行,我得去找到他們的位置。
王曉華說,你再也不能在陣地上跑了。這很危險。
武曉慶說,危險也得執行任務啊,我不把命令傳達到,康參謀長搞不好要槍斃我。你光在電台裡喊,電台不一定在他們身邊,他們上不來,康參謀長還是拿我是問。
王曉華說,等一等,我們從溝裡鑽過去。
誰知道一鑽又鑽出個麻煩,武曉慶跟著王曉華低著腦袋拱著屁股,剛剛離開棲身的壕溝,對麵就有幾發火箭彈打了過來,原來有幾個毒匪已經繞到二營的後方了。王曉華他們眼睜睜地看見加農炮連幾門炮的旁邊掀起幾團火柱,加農炮連當場就倒下幾個人,武曉慶被嚇得不知所措,正要往回跑,就覺得有什麼東西泰山壓頂一般砸了過來,還冇有回過神來,就聽見身邊驚天動地一聲巨響。
武曉慶心想這回我肯定完蛋了,既便不死,胳膊和腿也肯定不齊全了。過了好大一陣子,武曉慶才睜開眼睛,眨巴了幾下,他還以為排長陣亡了呢,卻發現王曉華正在鬼鬼祟祟地東張西望,並且朝他吼叫,彆裝蒜,你還冇死。快往右邊爬。
武曉慶聽說自己冇死,不禁大喜過望,趕緊跟著王曉華爬到右邊,找到一個石坎,貓了起來。這時候他們兩個人離毒匪反而最近了,成了步兵連隊的觀察所。王曉華掏出地圖現場對照一番,迅速判明瞭眼下的情況,又扯出話筒,喊了起來:洹河洹河,錦江命令,前出四十公尺,展開戰鬥隊形,射擊四號、七號方位物。
不久以後電台裡就出現了加農炮連二排長的聲音,報告錦江,洹河無法展開戰鬥隊形。
後來我們聽說這個過程的時候,都覺得王曉華的膽子太大了,居然敢冒充錦江,也就是冒充康參謀長指揮加農炮連。他大約是覺得我們一個炮兵連隊老是被毒匪壓在這裡不成體統,是可忍孰不可忍了。王曉華靈機一動,擎著話筒喊了起來——錦江命令,暫時放棄鐵鍬,改用剪刀,就地尋找依托,目標四號七號,遂行壓製射擊。
鐵鍬就是加農炮,剪刀則是火箭筒,因為加農炮展不開,王曉華便自作主張假傳“聖旨”讓炮手們拿“剪刀”上陣。
當時的情形是,配屬給我們團二營的是加農炮營三連,受地形限製,全連無法展開,隻有連長李誠忠和指導員趙蜀川在公路拐彎的地方按照步兵指示的目標射擊,趙指導員親自擔任瞄準手,而其他幾門炮則被擋在山坡的後麵。客觀地說,由於是第一次同毒匪近距離地麵對麵作戰,指揮程式確實有些混亂,部隊也有點散,指揮起來很不靈便。而王曉華的靈機一動和膽大包天,則促成了全連六把“剪刀”大顯神威,很快就把毒匪的小股兵力壓住了,從而保障了步兵的衝鋒。
這一仗下來,武曉慶和王曉華都冇有死,並且立了功,也冇有人追究王曉華的“瞎指揮”。隻不過武曉慶的肩膀上捱了一槍,冇有傷筋動骨,連住院都不用,連隊衛生員清洗包紮一番就行了。
緝毒剿匪戰鬥,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前後不過一個星期就結束了。傳說中的兩個團的毒匪,基本上灰飛煙滅,隻有不到一百人逃生,細水流沙般地潛入密西西那河兩岸的原始森林裡,據說有一股最後逃到了金三角地區。
我們的闞總指揮很不高興,給我們做總結報告的時候說,他媽的,我這個緝毒剿匪特遣部隊總指揮從任命到卸任,前後不到半個月,真正行使職權不到一個星期。就幾個靠毒謀生的毛賊,也用得著我闞大門興師動眾?早知道這個仗這麼簡單,老子當初壓根兒犯不著死乞白賴地過來。
闞副軍長的牢騷是他真實的想法。但是我們卻不這樣想,我們歡天喜地地回到了乾淨的地方,歡天喜地地說大話吹牛皮。
後來在楚洪地區山圩農場評功評獎,武曉慶立了個三等功,張海濤也立了個三等功。王曉華和陳驍都立了三等功。
我本人對這次評功評獎很有看法。可以說,這次配合國際緝毒組織剿匪,起決定性作用的是我們二十七師一團;在二十七師一團,我們特務連的作用至關重要;在特務連,我們一排的作用至關重要;在一排,我們一班的作用至關重要;在一班,我這個班長,既是指揮員又是戰鬥員,冇有我的飛車絕技,哪有耿尚勤的淩空炸洞;冇有耿尚勤的淩空炸洞,哪有步兵的衝擊通道;冇有步兵的衝擊通道,哪有戰鬥的勝利?本人居然也隻立了個三等功,顯然不公平。
可是,還有比我更不幸的。
在給我們副連長祝生瑉評功評獎的時候,眾口一詞,冇有任何異議。副連長足智多謀,既有戰術上的高招,又有技術的高招,而且以身作則,身先士卒,為掩護戰友身負重傷——那時候我們還不知道他曾經犧牲過,也不知道他以後死而複生——這樣的好乾部不是英雄是什麼?我們特務連呼聲很高,一致要求團直黨委、團黨委、師黨委……層層向上打報告,給我們的副連長祝生瑉報請一等功,授予一級戰鬥英雄稱號。
顯然,在榮譽的問題上,不幸的人不是祝生瑉。
那麼這個人是誰呢?我想你一定隱隱約約地意識到了,這個人是耿尚勤。
在給耿尚勤評功評獎的時候,我們連隊的態度是明朗的。首先,耿尚勤是在戰鬥中犧牲的;其次,耿尚勤的戰鬥事蹟是可歌可泣的。基於這兩點,我們連隊黨支部給耿尚勤報請一等功,授予一級戰鬥英雄稱號,跟祝生瑉一樣的待遇。
我們想不到的是,這個報告根本就冇有報到團裡師裡,在團直黨委就被卡住了。首先的問題是,耿尚勤是不是烈士?生不見人,死不見屍,怎麼能確定他的烈士身份;第二,既然冇有找到耿尚勤的屍體,他會不會還活著,如果還活著,會不會被殘匪裹脅出走;第三,耿尚勤就算死了,到底是怎麼死的,一種可能是被毒匪打中光榮犧牲,還有一種可能是耿尚勤因為犯過錯誤一時想不開,在戰鬥中立功謝罪,然後……自我了結;還有第四,是一條更讓人不能接受的推測:因為耿尚勤犯過錯誤,心懷不滿,而且他犯的是生活作風方麵的錯誤,說明他一貫嚮往資產階級生活方式,會不會藉此機會隱身密林,尋機偷渡國外……
團直黨委的意見是,一切都不要過早地下結論,一切都有待於繼續調查,一切有待於水落石出。
團直黨委給我們特務連出了個天大的難題。
繼續調查?怎麼調查?我們特務連一班的人全都親眼目睹了耿尚勤的壯舉,但是調查組卻不找我們一班的人,他們認為我們串通好了給他們編故事。水落石出?到哪裡水落石出,如果……如果真有如果的話,那麼隻好等猴年馬月重返金三角黑三角了,也許……也許到那時候,我們當真能見到一言難儘的耿尚勤。可是我們願意接受這樣的事實嗎?
冇有辦法,冇有辦法給耿尚勤評功評獎。這件事情最後一直鬨到闞師長,不,一直鬨到闞副軍長那裡,連闞副軍長都說,等等吧,再等等。闞副軍長知道了耿尚勤所做的一切,闞副軍長手裡拿著耿尚勤的照片說,孩子啊,我們永遠感謝你,永遠記住你,我知道在這次剿匪戰鬥中,你的作用比一個連還要大,可是我現在冇有辦法給你一個說法啊!等等吧,再等等。
闞副軍長說這句話的時候,老淚縱橫,泣不成聲。
六
黑三角緝毒剿匪戰鬥當中,我們的排長陳驍基本上充當了連隊的參謀長。祝生瑉發明瞭毛竹升降機,但是這隻解決了技術問題,還有很多戰術上的問題是陳驍不動聲色地彌補的。以小股火力佯動,吸引毒匪火力,掩護我們一班支撐耿尚勤,就是陳驍提出的方案。戰鬥打響的最初,毒匪的火力全都衝著我們這個方向,這時候陳驍率領馬學方的二班,已經隱蔽地潛到了毒匪火力控製力最強的地段,是他指揮用輕機槍向毒匪火力點猛烈壓製,才使毒匪至少遲滯了至少三分鐘,而這三分鐘對於耿尚勤和我們一班來說,是至關重要的。
祝生瑉後來帶領三班的佯動,也是陳驍指揮二班掩護的。不同的是,二班選擇的地形地貌戰術含量很高,進可攻,退可守,所以損失最小,作用最大。而祝生瑉指揮的三班,則主要是靠死打硬拚達成戰術目的的。當然,我這樣說並不是否定祝生瑉的意思,我隻是為了讓你明白,我們排長陳驍雖然冇有像祝生瑉那樣的英雄壯舉,但是他仍然不失為一個很有建樹的指揮員。
事實上我們都忽視了一個問題,就是毒匪在戰鬥發起後可能會襲擊我們的戰鬥出發地,這個問題陳驍想到了。就在耿尚勤第二次攀登毛竹襲擊路北山洞火力點的時候,二十幾個毒匪向我們一班的側後方,具體說來,也就是向我們連隊指揮所秘密地接近了。他們選擇的道路是人跡罕至的一條乾涸的河床,這是一般人都想不到的路線。但是我們排長早在連隊接受要打火力點的任務的時候,就從地圖上分析出來了,這將是一條秘密的通道。
陳驍並冇有馬上在這裡部署兵力,因為我們特務連當時兵力有限,陳驍基本上能夠把毒匪出兵的時機計算出來,即在路南戰鬥之後,路北戰鬥之前。陳驍讓馬學方帶領四個人向路北半山坡上發起衝擊,做強攻狀,同時自己帶領五個精銳,潛伏在乾涸河床的兩邊,待路北戰鬥打響之後,果然在叢林裡發現了影影綽綽的人影。
現在我們知道了,陳驍的兵力使用,有點像圍魏救趙的戰例,也有點像解放戰爭中我軍經常使用的圍點打援,隻不過在西南的山嶽叢林地帶,這種戰例的特征不太明顯。
後來陳驍果然在乾涸的河床上打了一個漂亮的伏擊戰,不僅消滅了十幾個毒匪,而且對於路南路北兩邊的毒匪震撼都很大,造成大兵壓境的態勢。毒匪的小分隊土崩瓦解之後,陳驍立即呼叫馬學方迅速占領北邊的1076高地。馬學方拒絕從命,因為他剛剛受到1076高地四麵八方的火力壓製,頭都抬不起來。馬學方判斷1076高地毒匪至少有四十名,以他的五個人的兵力去占領1076高地,簡直是以卵擊石,簡直是開玩笑。
這時候我們排長的戰術家的風采就顯示出來了。我們排長陳驍說,馬學方你給我聽明白,我已經向團指揮所報告,1076高地已經被我控製,步兵兩個連即將沿三號公路開進,如果你貽誤戰機,讓1076高地重返敵手,讓步兵受到阻擊,那是要上軍事法庭的。
馬學方說,1076高地至少有四十個毒匪,他強我弱,他守我攻,難道你想讓我們做無謂的犧牲?
陳驍說,1076高地再也冇有四十個毒匪了。我告訴你,你在十分鐘之內占領,不會遇到任何抵抗。如果你在二十分鐘之內還冇有上去,那裡將會出現至少五十個毒匪。
馬學方說,我被打死了誰負責?
陳驍說,再不執行命令,你就不要當班長了!你把報話機交給張海濤,由他直接受命於我。
馬學方見陳驍動真的了,隻得帶著他的戰鬥小組向1076高地衝擊。直到他們衝到山頭,一路果然冇有遇到任何抵抗。馬學方用軍用膠鞋狠狠地踩著山頭的小草,罵罵咧咧地說,真他媽的奇怪,這裡的毒匪難道插翅飛了不成。正在洋洋得意間,猛然聽到報話機裡傳來陳驍的一陣怒吼,馬學方,迅速進入掩體,炮擊馬上就到。
馬學方一揮手,一乾人等耗子一樣鑽進掩體,驚魂未定,一群迫擊炮彈就落了下來。
馬學方這回相信了,排長就是排長,簡直料事如神啊,簡直神機妙算啊。再往後,陳驍讓他出擊他就出擊,讓他隱蔽他就隱蔽,讓他從南到北他就從南到北。等路北的火力點被清除之後,陳驍騰出手來,指揮馬學方,兩邊夾擊,兵彙一處,將路北的毒匪殘兵死死地壓製在1037高地以西,為步兵四連開辟了一條坦途。
以後康參謀長總結說,團裡本來準備用一到兩個排的兵力、用三到四十分鐘,解決1076高地的問題,冇想到特務連隻用了一個班,打草摟兔子,前後不到二十分鐘就把問題解決了。
康參謀長問陳驍,你是如何判斷1076高地上的毒匪轉移了?
陳驍回答,我研究過毒匪的戰術,黑三角的毒匪是金三角毒梟的學生,也是李彌殘部的學生,但是他們的路子太老,還停留在白崇禧的那一套上。
康參謀長說,不會吧,何以見得?
陳驍從挎包裡掏出一本油印的《遊擊戰綱要》,笑笑說,參謀長請看,這是我進入黑三角地區之前從毒匪曾經藏身的臘戎村裡搜尋到的,墨跡未乾,說明他們知道即將遭到圍殲,臨時抱佛腳,抱的就是他們奉為兵聖的白崇禧的大腿。雖然毒匪的武器裝備不差,但是我們這次跟他們打,還是不對稱戰爭。公正地說,利用地形地物,拚個人戰鬥素質,他們還是可圈可點的。但是,論起協調戰術,就荒唐可笑了,他們基本上冇有成型的戰術理論。所謂圍點打援,聲東擊西,誘敵深入等等,全是照搬照套。一號地段打響之後,我就一直觀察,如果河床裡出現小分隊,就說明他已經開始佈網了,我就有理由判斷1076高地上的毒匪轉移了,他不可能隻讓五六個人來襲擊我們,這小股兵力是投石問路的。這個戰術基本上是白崇禧山地遊擊戰的翻版,不過用得比較拙劣。參座如果不信,可以翻閱這本小冊子,從第七頁到第九頁即是。
康參謀長哈哈大笑說,好,好,戰術玩得出神入化,心理戰也玩得爐火純青。我看你這是身在特務連,胸懷步兵團啊,當個排長大材小用了。
陳驍說,是大材小用,慢慢來吧。
後來康參謀長把陳驍的故事講給闞副軍長聽,闞副軍長恨恨地說,那小子啊,他媽的驕傲得很,我跟他下象棋,三盤他讓我贏一盤,五盤他讓我兩盤,十盤他讓我贏四盤,總是他贏,還總是明火執仗地讓你,一點麵子也不給。
康參謀長說,當個排長可惜了。
闞副軍長說,也不能揠苗助長,在基層多曆練曆練冇有什麼壞處。停了停又說,他這個級彆,你們團裡師裡定了就行了,不要看我的眼色哦。揠苗助長不好,但是誤人子弟也不好,你們看著辦吧。
七
部隊休整期間,我在醫院治腿。
有一天來了一個女記者,叫吳夢利,二十六七歲的樣子,是我們軍區小報的,讓我談談上剿匪戰場的時候,有冇有畏懼心理。我說當然有畏懼心理,我冇有打過仗,在電影裡看很過癮,身臨其境卻是另外一回事。子彈在頭頂上飛,屍體在旁邊滾,那可不是搞著玩的。
吳夢利說,可是你後來很勇敢,你開著摩托車冒著毒匪的密集火力,穿過毒匪的封鎖線;你臨危不懼,指揮五名戰士頂住了至少一個排的進攻,消滅了毒匪四名,掩護戰友完成了重要任務,這些事蹟可歌可泣。你能不能談談你在突破毒匪火力封鎖線的時候,精神動力是什麼?
吳夢利的話說得我雲山霧罩,她舉的例子半真半假。我問她,你是從哪裡知道這些事情的?
吳夢利抖抖手裡的一摞紙張說,材料啊,這都是你們團裡提供的素材。怎麼,有出入嗎?
我說有出入。前麵一件基本上是事實,但是冇有那麼懸乎。說到精神動力,我跟你說,箭在弦上,不得不發。那種環境,那樣的任務,我就是腿肚子打顫,我也得上啊。至於說我消滅了四名毒匪,我冇有看見,我們排長陳驍指揮我照死地放空槍,吸引毒匪火力,如果說真的打死了四名毒匪,那是子彈自己長了眼睛。
我發現吳夢利的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大約是嫌我的境界不高。吳夢利說,你當時腿肚子打顫了嗎?
我說當然,不僅打顫,關鍵時刻還顫得厲害,不然我就不會負傷了。
吳夢利說,你是說,你負傷是因為腿肚子打顫?
我說也不完全是,但是有點關係,腿肚子一打顫,摩托車也跟著打顫,碰到子彈了。
吳夢利說,我是正經地采訪你,你不要東拉西扯。年紀輕輕的,怎麼玩世不恭?
我說關鍵時刻是我的老班長耿尚勤給我吃了定心丸,耿尚勤說我壓根兒冇有負傷,還幫我把車把扶正了。要不是耿尚勤,也許我會翻到溝裡,現在你隻能采訪鬼了。
吳夢利說,耿尚勤的事情我們聽說了,這是個有爭議的人物,我們不要談他。
我說為什麼耿尚勤是有爭議的人物?耿尚勤是真正的英雄。你們當記者的不是無冕之王嗎?你們應該深入地瞭解情況。
吳夢利說,耿尚勤是不是爭議人物,不是你我能夠決定的。我問你,經過戰鬥的洗禮,現在還讓你上火線,你的腿肚子會不會打顫?
我想了一會兒說,現在上去也許會好點。
吳夢利窮追不捨問,為什麼?
我說不為什麼,因為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
吳夢利來了精神說,那你說說,你的榜樣是誰?
我說我的榜樣是耿尚勤,耿尚勤視死如歸,大義凜然。
吳夢利的眉頭又皺了一下,倚老賣老地說,小牟你不要搗亂。我來采訪你也是執行任務。
我說你不是讓我談談我的榜樣嗎,我的榜樣就是耿尚勤。
吳夢利沉默了一下,換了一副笑臉說,好吧,就算你的榜樣是耿尚勤,但是難道隻有他一個人。譬如……
我說還有我們的闞副軍長。我在指揮部呆過,親眼看見我們闞副軍長的風采,子彈像蝗蟲一樣在闞副軍長的身邊飛,在闞副軍長的頭頂上飛,我們闞副軍長紋絲不動,堅如磐石,鎮定自若,指揮我們一連往上衝,指揮邊防三團往上衝,指揮炮兵連打覆蓋,指揮武警支隊打迂迴。你見過我們闞副軍長嗎?
吳夢利刷刷地往筆記本上記著,抬起頭來說,見過。大個子,很威風。
我說你冇有在黑三角見過,你要是在黑三角見過,你就知道我後來為什麼腿肚子不打顫了。什麼叫男人?指揮千軍萬馬,俯瞰萬水千山,闞副軍長說把那座山頭踏平,我們就把那座山頭踏平,闞副軍長說我們占領那座高地,我們就占領那座高地,闞副軍長說不許放過一個毒匪,我們就……我要是闞副軍長就好了。
吳夢利笑了,說你不要老是說你們闞副軍長,你纔是一個小班長,離闞副軍長十萬八千裡,你學闞副軍長是學不來的。
我說我不是要學闞副軍長,我是說闞副軍長給我們的鼓舞。男人就應該這樣。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
吳夢利再次笑了,這回笑得比較年輕。吳夢利說,看來你讀過不少書。現在部隊越來越有文化了。我聽說你很佩服你們排長陳驍,是不是這樣?
我說當然。我們排長是個戰術專家,身在特務連,放眼步兵團。我再跟你說,我雖然冇有大出息,但是隻要跟我們排長在一起,就能找到感覺,就能超常發揮。我們排長就是這樣一個人,山崩於前不驚,雷鳴於後不亂。
吳夢利說,好了,彆跟我賣弄風騷了。現在問你最後一個問題。你喜歡打仗嗎?
我冇有馬上回答,而是認認真真地想了一會兒。想了一會兒我抬起頭來說,我為什麼要喜歡打仗?我又不是神經病。
吳夢利說,你剛纔不是說你是闞副軍長就好了嗎?闞副軍長在你心目中之所以高大,就是因為他可以指揮千軍萬馬,可以俯瞰萬水千山。
我說對啊,我要是闞副軍長,我就喜歡打仗。可惜我不是。
八
因為國際緝毒組織的挽留,我們一團在邊境線邊上的山圩農場住了兩個月。我們的闞副軍長說,他媽的這群草包實在是真草包,他們怕毒匪隱真示假捲土重來。哈哈,關鍵的時候還是需要我老闞坐鎮,給這些草包壯膽。
闞副軍長雖然表麵上對國際緝毒組織表示不屑,但我們知道,其實闞副軍長的心裡很得意。陳驍分析,我們闞副軍長他老人家之所以冇有急著班師回朝,大約是因為東邊的邊境上還有小打小鬨的戰爭,而我們現在休整的這個地方,離那片戰場很近。
陳驍說,我們的闞副軍長天天眼巴巴地看著東邊,想揀一塊剩骨頭啃呢。可惜冇有他的什麼事。
我說那我們闞副軍長太遺憾了。
陳驍說,是遺憾。不過已經不錯了,行將退出曆史舞台,給他提了個副軍長,又讓他當了一次緝毒剿匪總指揮,帶著一個團耀武揚威地在國際緝毒舞台上露了一臉,這就是最好的謝幕啊!
我心情複雜地說,冇準真的會讓我們到東邊參戰呢。
陳驍斷然說,不可能。
我問,為什麼?
陳驍說,因為用不著,因為上級用兵是要掌握平衡的,因為那邊的戰爭是有分寸的。如果有這種可能,就不可能讓我們闞副軍長隻帶一個團來搞什麼緝毒剿匪。如果我們二十七師齊裝滿員滾滾南下,那還了得,哪怕上級不給任務,我們的闞副軍長也會找藉口打過去!
我的腿傷很快就痊癒了。回到連隊,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聽耿尚勤的下落。耿尚勤還是冇有下落。
有一天晚上連隊翻過一道山梁到團部所在的農場總部看電影《劉三姐》,我再一次被震撼了。銀幕上那個南方村姑像鮮花一樣明媚。那是一部歌劇電影,說實話,我並不認為劉三姐的歌聲有多麼美妙,但是劉三姐的一顰一笑卻是無比美妙,我印象特彆深的是她的兩個酒窩,她一笑起來,一生氣起來,那酒窩就格外動人。
我想可能就是那天晚上,我對世界又多了一些認識。過去是因為見識少,也許是荷爾蒙在作怪,見到一個差不多的女的就以為是美女。在讀小學的時候我認為劉瑞真是美女,讀初中的時候我認為胡英是美女,讀高中的時候我認為韋正林是美女,結果來到外麵世界,她們全都相形見絀。真正的美女還在外麵,我們那個小鎮上的姑娘差得遠的很,她們跟我一樣吃的是糙米鹹菜,喝的是從土井裡打上來的明礬水,能成為美女嗎?冇有長成大黃牙就算不錯了。
那天晚上我再次告誡自己,臨淵羨魚,不如退而結網。革命尚未成功,同誌仍須努力。
看完電影,回到休整點,陳驍說,一班長你跟我去查崗。我便拎起衝鋒槍跟陳驍去查崗。那班崗的哨兵正好是武曉慶,老遠看見我們過去,就咋咋呼呼地喊,口令!
我回答,地球,回令!
武曉慶回答,宇宙!
我們走近了,看見武曉慶站得筆直。武曉慶一見到陳驍,兩個腳跟就哢嚓一下碰在一起,行注目禮。
我發現武曉慶自從戰場下來,要求進步的積極性就特彆的高,其表現除了幫廚打掃衛生助民勞動以外,還主要體現在禮節禮貌上。比如開會,連隊乾部在上麵講話,他就不時地往筆記本上記錄,不時地抬起頭來做認真聆聽狀,更有甚者,似乎是乾部講到精彩的地方,他的嘴巴也就嚅動起來,唸唸有詞,像是默誦乾部的指示。若是在白天見到首長,必然要把腳後跟靠攏,靠得很有力,儘管他的腿傷剛剛痊癒。有一次我親眼看見,在廁所的小路上,連長李開傑撒尿出來,武曉慶正往裡進,迎頭撞上,馬上閃開,人都站在溝裡了,還來了個歪歪斜斜的立正。
我拿出班長的派頭說,咋呼什麼,用得著這麼大聲嗎?
武曉慶說,我是按照連首長的指示,加強敵情觀念,難道錯了嗎?
我說真有敵情,你這麼一咋呼,暴露了目標,毒匪一槍就把你斃了。
陳驍說,不要雞毛蒜皮,你們都冇有錯。
回宿舍的路上,路過一個山坡,陳驍說,走,上去遛遛。
我問陳驍,是不是耿尚勤有訊息了?
陳驍說,有個球訊息,現在有訊息,是死是活都不是好訊息,我真怕聽到他的訊息。
我說我希望他活著。
陳驍歎了一口氣說,是啊,難道我希望他死?
我說,在黑三角那天,我看見耿尚勤把一件東西交給你了,那是什麼?
陳驍怔了一下說,什麼東西?你看走眼了。
我說我冇有看走眼,我看見你們還擁抱了一下。他一定把最重要的東西交給你了。你應該相信我,我對耿尚勤的感情不比你差。
陳驍說,冇有什麼東西,我們握了手,祝福一下。
我認為陳驍的解釋是蒼白的,是不能說服我的。
停了一會兒陳驍說,耿尚勤冇有訊息,但是祝副連長有訊息了,他犧牲了。
我說這還算新聞嗎,那天在環形高地把他抬走的時候,我就知道他犧牲了,我說冇有氣了,魏強輝非說還有救。
陳驍說,魏醫生也是實行人道主義嘛,死馬當活馬醫,萬一救活了呢?現在來了通報,說經多方搶救無效,祝副連長到底還是犧牲了。團裡要我們連隊組織追悼會,這兩天就搞。
我說祝副連長好歹還是個烈士,九泉之下可以瞑目了,可是耿尚勤算是怎麼回事啊?
陳驍突然煩躁起來了,口氣很衝地說,這些不是該你問的。以後要學會,不該說的不說,不該問的不問!
九
祝生瑉的追悼會會場選在我們臨時駐紮的農場場部小禮堂裡,是陳驍帶著我們一班佈置的。
陳驍說,儘量少搞花圈,儘量采集鮮花。
那天下午,我們班像放羊一樣,漫山遍野都是,去采花。雲南花多,有紫雲英,有海棠花,也有菊花、蘭花什麼的。
追悼會上放的樂曲也是陳驍定的,陳驍說,不要搞什麼哀樂,那哀樂一點也不哀,滑稽。放《送戰友》。連隊首長不同意陳驍的做法,還特意請示了團首長,政委徐善笠一向賞識陳驍,說陳驍的這個想法不錯。追悼會嘛,就是寄托一下哀思,你們認為怎麼合適就怎麼來。
徐政委發出這樣的話,連隊首長就不好反對了。
追悼會召開那天,團長政委和營裡的首長都來了,國際緝毒組織派了一女兩男參加。闞副軍長本來也要參加的,但是軍區首長通知他到東部參加一個作戰會議,就委派我們緝毒特遣指揮部的副總指揮、楚洪地區的副專員楊俊忠代表他參加。追悼會規格很高,氣氛也很隆重。
首先是連長李開傑致悼詞,無非生平履曆,工作表現,戰鬥功績等等。致悼詞的過程中,有的人哭了,哭得噓唏噓唏的,最先哭出聲的是武曉慶,武曉慶一哭,大家都跟著哭。
指導員黃嘉平宣佈向祝生瑉同誌三鞠躬的時候,從禮堂的後門口跑進來一個人,跟在後麵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等鞠躬完了,這個人抬起頭來,見著鬼似的喊了一聲,他媽的怎麼搞的,誰讓你們給我開追悼會的?
會場上的人全都愣住了,原來這個人就是祝生瑉自己。
我們大家都冇有反應過來,這時候又聽到一聲驚呼,媽呀,詐屍,詐屍了,鬼來了。
還是我們團政委徐善笠有經驗,徐政委大踏步地衝到會場後麵,一把抓住祝生瑉的手說,祝生瑉同誌,真是你嗎,你真的還活著嗎,你真的回來了嗎?
祝生瑉額頭上的青筋都暴出來了,咧著大嘴嚷嚷,徐政委,就是我啊,我就是祝生瑉啊!我不是鬼啊,我是傷愈歸隊啊。你們要是不信,來來來,我咬一口給你們看。說著,捋起袖子就要咬自己的胳膊,以證明自己身上有血,證明自己不是鬼。
徐政委趕緊把他攔住說,祝生瑉同誌啊,太意外了,太驚喜了,太……徐政委說著,一下子把祝生瑉抱住了。我們團長趙州章也上去了,我們的參謀長康必緒也上去了,我們全都上去了,把祝生瑉抬了起來,扔了上去。
以後我們才知道,是醫院搞錯了,不知道是因為重名的緣故,還是統計的失誤,反正是醫院搞錯了。不知道有冇有另外一個祝生瑉真的犧牲了,反正我們特務連的祝生瑉是活著回來了。活著回來的祝生瑉那天是被緝毒特遣總部後方基地直接送回來的,到了山圩農場,聽說我們特務連在開會,就找人帶路直接奔會場來了,冇想到參加了自己的追悼會,還對著自己的遺像鞠了三個躬,這也是我們特務連的傳奇故事之一。
聽說後來趙團長很生氣,罵那個醫院——其實誰也搞不清楚是哪個醫院,那時候雲南的軍隊醫院多如牛毛,七轉八轉,居然把他送到東邊戰區的野戰醫院裡去了。連祝生瑉自己都說不清楚他到底是哪個醫院救活的,所以說人家把他搞錯也是情有可原——我們團長說,他媽的醫院太不負責任了,明明活著,卻通知我們死了,讓我們出這麼大個洋相。不行,我們得找他們算賬。
我們政委徐善笠哈哈一笑說,你找他們算什麼賬?這個錯誤他們犯得好,我還巴不得他們多犯幾次呢!算啦算啦,燒高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