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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務連 第二章

作者:徐貴祥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8-28 08:40:50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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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春季訓練誓師大會之後,黃嘉平提升為副指導員,二排長吳國品調到機關工作,這樣,我們連隊就有了兩個乾部的空缺。

在我當了四十二天專職餵豬員的那天,團政治處主任帶著幾個人到我們連隊考察骨乾,其實大家心照不宣,他們就是來考察那兩個排長的接班人的。被考察的骨乾,首先就是三個乾部苗子,陳驍,王曉華,耿尚勤。

關於陳驍和王曉華,我已經有了比較多的接觸,但是對於耿尚勤,我始終是霧裡看花,但我知道這個人是個武把子。按照通常的看法,在我們特務連,其實最像特務的就是耿尚勤,據說他有飛簷走壁百步穿楊的功夫,就像古書裡說的,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勇。

自然,這也是誇張的說法。

耿尚勤的故事是我當了專職餵豬員之後聽說的。

據說是在我們參軍前半年的某一個星期日,我們一團駐地北邊十裡鋪村的懶漢邱冬瓜神不知鬼不覺地潛進了營房,這夥計倒不是想做偷槍偷炮之類驚天動地的大事,他的願望無非就是偷幾件軍裝,當然如果方便的話,弄些更值錢的東西他也不會拒絕。邱冬瓜是跟著民工隊伍混進營房的,民工是給後勤處送樹苗的。邱冬瓜離開民工隊伍之後,就開始了愚蠢的隱蔽活動,順手從後勤處食堂門前拿了一雙正在晾曬的軍用膠鞋掖在懷裡。

合該了邱冬瓜倒黴,一雙膠鞋偷出了天大的麻煩。

因為團後勤處的食堂就在我們特務連的南麵,邱冬瓜偷膠鞋的時候,隻注意觀察食堂,而忽視了廁所,耿尚勤恰到好處地從廁所出來了,老遠看見了邱冬瓜的動作,並不聲張,而是回到宿舍拎了一支衝鋒槍,悄悄地接近了邱冬瓜。

邱冬瓜當然不滿足於隻搞一雙半新半舊的膠鞋,還想進一步擴大戰果,等他把手伸向一件軍上衣的時候,耿尚勤從牆邊踱了出來,在距離邱冬瓜大約十五米遠的地方輕輕地咳嗽了一聲。

邱冬瓜扭頭一看,頓時兩腿發軟。他認識耿尚勤,這是整個北兵營都認識的神槍手,神槍手的手裡拎著衝鋒槍,而且他還知道,這個神槍手是個長跑健將,在平原市運動會上拿過第一名。邱冬瓜連想都冇想,拔腿撒丫子就跑,一口氣跑過特務連連部、一連宿舍、二連廁所、三連菜地,兔子一樣翻過圍牆,圍牆下麵是一條兩丈寬的小河溝,邱冬瓜毫不猶豫地撲了下去,頂著一頭臭水接著跑。邱冬瓜一邊跑一邊想,這下恐怕可以脫離危險了,那個神槍手斷不至於為一雙膠鞋也趟臭水溝吧?

邱冬瓜想錯了。耿尚勤自然是不會趟臭水溝的,但是他從西門繞了出來,轉眼之間就攆上了邱冬瓜,在邱冬瓜身後二十米遠的地方放慢了腳步,大步流星地走,一邊走一邊拉槍栓。其實槍膛裡麵連一顆子彈也冇有。

耳朵裡聽著耿尚勤拉槍栓,邱冬瓜恨不得插上翅膀,可事與願違,越想快跑,兩條腿就越是發軟。好在耿尚勤似乎並冇有捉拿他的意思,就那麼不緊不慢、不遠不近、不言不語地跟在他後麵,一邊走著還一邊哢哢嚓嚓地拉著槍栓。

邱冬瓜跑啊跑啊,從狂跑到快跑,再到慢跑,最後是隻有跑的想法,冇有跑的力氣了,驚恐中懷裡揣著的兩隻膠鞋還被弄掉了一隻。耿尚勤走到那隻膠鞋前,彎下腰去撿起來,還停下腳步研究了一番,然後才邁開長腿接著往前追——不,準確地說是往前走。

一個緊跑,一個慢趕,大約跑出去三四裡路左右,耿尚勤還在後麵走著,還在拉著槍栓,還是那樣不緊不慢不遠不近。這時候邱冬瓜再看天,天變成黑色的了,太陽變成藍色的了,柳樹變成山崗了,小河變成公路了。邱冬瓜心裡喊一聲:不跑了,你打死我吧,打死我也不跑了。然後咕咚一聲,倒在地上,一副視死如歸的模樣。

耿尚勤追上來之後,並冇有把他咋樣,甚至連槍托子都冇用上,隻是從他的懷裡拽出了另外那隻膠鞋,然後朝他屁股上踩了兩腳,又一言不發地轉身走了。

邱冬瓜躺在地上半天都冇想明白這個狗日的神槍手到底在玩什麼名堂,直到耿尚勤已經走出了很遠很遠,消失在暮靄之中,邱冬瓜才哼哼唧唧地爬起來,雙手拍打著屁股,對著耿尚勤消失的方向,鬼哭狼嚎地扯了一嗓子:狗日的神槍手,你神經病啊!

我為什麼要介紹耿尚勤呢,因為這哥們很快就要倒黴了。

不是說要提乾嗎,但是考察了三個乾部苗子,隻能提起來兩個,至少有一個人提不上乾。至於把誰刷下來,自然是組織上的事。但是,不是還有一句話嗎?**教導我們說,你們要關心國家大事。讓我們特務連的兵關心國家大事,離得太遠,太不靠譜,但是管管自己連隊裡的事還不算太離譜。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雖然群眾不一定到組織上反映自己的意見,但是群眾的智慧又是無窮的,有時候,群眾會根據自己的好惡並以自己的方式來表達自己的願望。

你可以想象出來,自從被考察之後,陳驍和王曉華耿尚勤他們的日子就不好過了,就不可能平靜了,夜裡做夢就多了,白天說話就少了。後來部隊流行一句話叫做如履薄冰,那時候他們的心情用這個成語來形容是再恰當不過了。

就在這三個準排長如履薄冰的日子裡,王曉華接到了一封信,是一封情意綿綿的信。第一次接到那樣的信,王曉華說不清楚自己是什麼心情,有點驚奇,有點緊張,還有點興奮。

信是通訊員送報紙送來的,寄信人落的地址是本市,信封上貼著郵票,屬於正常渠道。不正常的是內容:

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一定會感到奇怪,但是,你應該知道我是誰。自從你來帶領我們五朵金花搞訓練,你的身影就在我的腦海裡紮根了。雖然你不是那麼英俊高大,但是你剛毅的麵容,果斷的手勢,敏銳的眼神,無不在我的心裡紮下深深的烙印。尤其幸運的是,在你們團裡的誓師大會上我又近距離見到了你,你駕駛著摩托車,像馳騁在草原上的戰馬,你那高超的技術和無畏的精神,瀟灑的雄姿,再一次震撼了我。我願意同你建立深厚的革命友誼,使自己有更多的向你學習的機會。如果你不反對的話,我們下星期日(2月16日)上午九點鐘在紗廠西門八路公共汽車站下趙王渡橋頭見麵,我有很多話要對你說。

落款是“知名不具”。

看完信,王曉華有些發矇。給五朵金花搞隊列訓練,那是組織上安排的事。我們一團在西邊的訓練場召開誓師大會,附近的老百姓和海滑的人都在一旁看熱鬨。他當時因為精力過於集中,也冇想到觀察一下他曾經指揮的那幾個海軍女兵在不在現場。雖然說他跟那幾個女兵都有親密接觸,但那僅限於夢裡。至於說“知名不具”,知名倒是事實,蘇曉杭,冉媛媛,張豆豆,趙明明,全宋詩,哪一個名字他都能倒背如流。問題是“不具”。

從現象上看,王曉華是一個自律精神很強的同誌。我們特務連敢於把他派去訓練五朵金花,就足以說明這一點。但是,王曉華哪怕再自律,麵對女孩子的情意綿綿,他也不可能無動於衷。他至少得搞清楚這封信是誰寫的吧?

依我對王曉華的觀察判斷,王曉華其實是一個很在意女性的人,當然,隨著我在特務連生活的深入,我發現我們特務連的人其實對女性都很在意,說直白一點,都渴望女性。那是七十年代末,我們那時候對於情愛和**一方麵瞭解得甚少,一方麵又想象得甚多。所以說,後來出現了很多令闞大門等各級首長始料不及、令我們自己瞠目結舌的男女悲歡故事,這些故事的主人公不僅有王曉華、耿尚勤這樣看似很有定力的人,也包括陳驍這樣幾乎成為我偶像一樣的人物,最終還包括了我自己。這些故事我將分期分批地講述。

應該說,王曉華最初還是比較清醒的。他不止一次地分析那封信的性質。從口氣上看,這封信應該出自海滑的女兵。他反覆搜尋記憶,那些女孩子在他看來都一樣,都很漂亮,都很可愛。信上很自信地說他“知名”,那就意味著他和她有交流,也許隻是眼神的交流,心照不宣的默契。但他實在記不起來他跟誰有過這樣暗送秋波的事情。以他現在的心態,也不可能跟誰有暗送秋波的事情。那麼她一定誤會了,這個誤會看來還比較嚴重,還必須儘快解除,否則就有可能惹出麻煩。

王曉華百思不得其解,也想不出好辦法來處理這件事情。他想把這封信交給連隊,這樣就可以一了百了,天大的誤會也就說清楚了。但轉念一想,覺得這樣做很不地道,像叛徒一樣。他最終還是決定自己解決,當然是通過地下手段。但問題是他不知道那個女孩究竟是誰,所以解決起來就無從下手。

問題就從這裡開始了。在接下來的兩天裡,無論王曉華怎樣掩飾,但還是常常走神,訓練中的失誤也明顯增多。訓練間隙,他找個背靜的地方,再次深入地研究那封信,逐字逐句地分析,並且對照那幾個女兵回憶和她們的交往。回憶來回憶去,他跟她們都冇有交往,隻不過那次聯歡會快結束的時候,那個叫蘇曉杭的女孩子朝他笑了笑,笑得很好看。

王曉華把他同海滑女兵接觸的幾個細節聯絡起來想,還真有可能就是那個蘇曉杭,因為蘇曉杭好歹還朝他笑過,他當時也回了她一個笑容。再往細裡想,他突然又想起了那次聯歡會上的一個非常重要的細節,對了,他還向她豎了一次大拇指,更重要的是,她也回了他一個大拇指。

思路豁然開朗。王曉華的血一下子就燙了,要真是蘇曉杭,那還有什麼話說的?他不太在意女孩子,但是他不能不在乎蘇曉杭,在那天的聯歡會上,他看見了那雙晶瑩純潔的眸子,天真無邪的笑容,俏皮的步伐,她像明媚的春風一樣,走進了他的心裡,甚至可以說喚醒了他的青春。倘若這封信真是蘇曉杭寫的,那說明他還是十分幸運的。當然,幸運歸幸運,去不去還是一個問題。

我有理由相信,這時候的王曉華,已經有點找不著北了。

王曉華的麻煩從此就開始了。在訓練場上經常走神,吃飯的時候常常把筷子往鼻子邊上戳。連隊裡稍微有點心計的人都能發現王曉華的反常,但是多數人都認為王曉華的反常是因為對於提乾的過於迫切造成的,馬學方有一次就在我麵前說,嗨,人啊人,人這種動物真是可憐,王曉華本來是茅缸裡的石頭又臭又硬,但是在提乾麪前,還是沉不住氣亂了方寸。

馬學方說這話的時候,張海濤和武曉慶都在場,他們兩個都跟著屁股附和說,真的不容易啊。武曉慶還假惺惺地說,我真為我們班長擔心,他可得挺住啊,可彆出什麼事啊!

我竊笑,我在心中暗自竊笑。王曉華是因為提乾問題亂了方寸嗎?不能不說多少有這方麵的因素。但是,我以特務連一名戰鬥員的名義向你擔保,僅僅擔心提乾問題,是絕對不會讓王曉華這塊花崗岩神魂顛倒的。可以說,王曉華目前所承受的精神熬煎,前因後果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我這樣一說,你可能會懷疑我在這件事情上做了手腳,因為你知道我對王曉華積怨已久。那麼是不是我做的手腳呢?我不告訴你,作為一名特務連的戰鬥員,我必須為此保密,哪怕我本人背上黑鍋。

2月16日是個晴天。

那天早晨,我把豬們伺候好之後,就開始密切觀察連隊的動向。

星期天到連部請假的人不少,有班長,有副班長,也有普通的新兵老兵,連長李開傑簽發了六七張外出證。

我那天冇有請假,但是我在連部外麵遛達,我關心的是王曉華會不會請假。令我失望並且不安的是,王曉華一直冇有出現。我覺得挺遺憾的,也許一場好戲還冇有開張就結束了。我心猿意馬地在連部外麵單杠池裡假模假式地做著一練習,觀察著從連部進進出出的老兵新兵們,越來越失望。後來我不得不承認,王曉華這哥們不愧是一個久經考驗的老兵,是一個能夠把握住分寸從而能夠把握自己命運的老班長。想出王曉華的洋相,還是要費點思量的。

後來我就決定不再等待了,我不能老是在單杠上消耗自己的精力,而且在連部門口磨蹭時間久了,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我決定不再看笑話,決定回到我的飼料房去看書。

然而就在我決定不再看笑話的時候,笑話來了。我看見從東邊我們特務連主力宿舍門口向西邊的連部走來了一個人,穿著一身不算新但是異常整潔的軍裝,腳蹬一雙黑底綠麵的解放鞋,步子邁得從容不迫。我的心裡湧上一陣難以言說的快感——哈哈,好戲終於開場了。

你一定知道了,從東向西堅定而來的這個人是王曉華。他一定是來連部請假的,從他那視死如歸的表情和動作上,我就不難分析出來,這哥們昨晚一定經過了激烈的思想鬥爭,一定是貼油餅一樣輾轉反側,一定是在無數選擇中突出了重圍。這哥們到底冇有抵禦住誘惑,鋌而走險了——也許,他是懷著僥倖心理,幻想魚和熊掌兼而得之呢。

我趕忙撐起雙臂,用足吃奶的力氣,把自己送上單杠,並且在上麵做了個高難度動作,倒掛金鉤,一條腿掛在單杠上,從褲襠裡倒著觀察王曉華的行動。

果然,王曉華走進了連部,走進了連長李開傑的臥室兼辦公室。

依我的判斷,王曉華是老班長,是骨乾中的骨乾,平時對自己要求極其嚴格,輕易不外出,難得張嘴請假,既然這次張嘴了,就應該不成問題。果然,冇過三分鐘,王曉華就從連部出來了,連看也不看我一眼,便雄赳赳氣昂昂地向營房大門口大踏步走去。

你一定能夠理解我的心情,你大約也能估摸出事情後來的結果。我和你一樣,作為一個局外人能夠超脫地、理性地、科學地看待這件事情。首先的問題是,王曉華接到的那封信非常可疑,毫無征兆,不符邏輯。蘇曉杭那麼高傲,那麼漂亮,那麼出色,她是一個方方麵麪條件都很好的女軍官,而王曉華拚搏至今仍然是一個穿著兩個兜軍裝的大頭兵,她憑什麼要追求王曉華?難道她是神經病嗎?

這件事情的性質其實是一個並不高明的陰謀,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扯淡,偏偏王曉華身陷其中情令智昏。對於這樣一個道貌岸然而又傻乎乎的傢夥,我們當然有理由看他的笑話,我們要是不看他的笑話,那我們就是傻子了。

可是我們最終冇有看成王曉華的笑話,後來我痛心疾首地發現,這個玩笑開大了,這個玩笑的最終受害者不是王曉華而是耿尚勤。

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

那天王曉華迎著朝陽滿麵春風離開連隊的時候,我並冇有馬上離開我的觀察位置,我吊在單杠上偷著樂,想象著王曉華在不久的將來徘徊在趙王渡的橋頭上,焦急,失望,暴躁,憤懣……我的心裡好不得意。

但是我的得意很快就被一個突如其來的變化驅散了。

王曉華剛剛離開連隊不到十分鐘,我們連隊就接到了一個電話通知,說是團政治處董副主任讓王曉華立即到乾部股去一趟。我們連長接到通知,喜出望外,因為董副主任還兼著乾部股長,李開傑猜測是董副主任要代表組織找王曉華談話,也就是說王曉華的提乾有了新的進展,或者乾脆說就快了。

李連長當機立斷,命令通訊員開上摩托到大門口把王曉華追回來,如此這般對王曉華一說,王曉華也是悲喜交加。王曉華比李連長更加急於知道董副主任找他談話的內容,那時候他已經顧不上子虛烏有的蘇曉杭了,從連長的宿捨出來,他二話冇說就跑步前往團部,他從我的身邊跑過的時候,還看了我一眼,就在那一瞬間,他似乎猶豫了一下,似乎想起了還有赴約一檔子事情。他停住步子,衝我喊了一聲,牟卜,幫我一個忙。

我趕緊跳下單杠,立正說,請王班長吩咐。

王曉華覷了我一眼,又猶豫了一下說,算球了,你不行。去找七班長,到你的飼料房,我有話跟他講。

我說是,拔腿就向三排宿舍跑。

我跑到三排,找到耿尚勤,說四班長有事找他,耿尚勤很不高興,嘟嘟囔囔地說,他媽的老四排長還冇有當上,就開始擺譜。有什麼鳥事不能過來說,還要我去受領任務,官僚啊!

但是說歸說,耿尚勤還是跟著我到飼料房了。

我把耿尚勤領到飼料房之後,王曉華就揮揮手打發我滾蛋了,所以後來的詳細情況我不是太清楚,但是我能估摸出個大概。

王曉華找到耿尚勤,那當口時間已經很緊迫了。王曉華對耿尚勤三言兩語把那封信的事情說了。王曉華說,哪裡知道政治處董副主任這個時候找我呢?

耿尚勤說,我操,好事都讓你占儘了。你去接受提乾談話,還不想放棄會女人,你偷牛,讓我給你拔樁啊?不乾。

王曉華說,你不是長跑健將嗎,幫個忙啊。

耿尚勤說,幫個鳥忙,哪有代替彆人會女朋友的?

王曉華說,目前還談不上是女朋友,可是我冇有拒絕人家,見個麵也是正常的。我們解放軍不能失信於民。

耿尚勤說,球,你的態度很曖昧啊,是不是你自己有什麼想法?

王曉華急了,一急就露餡了。王曉華說,幫我跑一趟,看看是不是蘇曉杭?

耿尚勤的眼睛瞪得老大,看著王曉華說,你是不是發燒了?

王曉華說,我冇有發燒,我正常得很。

耿尚勤說,你做什麼夢,蘇曉杭怎麼會給你寫信,難道太陽從西邊出來了嗎?

王曉華火了說,蘇曉杭怎麼就不會給我寫信,你怎麼就知道蘇曉杭不喜歡我?大資本家的小姐燕妮還不是嫁給馬克思了?

耿尚勤怔了一下,嘿嘿一笑說,你是馬克思嗎,你能寫出《資本論》嗎?

王曉華不耐煩地說,你老耿怎麼這麼囉唆?我是看你可靠才求你幫忙的啊!

耿尚勤說,你是說你看得起我?我覺得這件事情很荒唐。

王曉華說,算了,他媽的我還以為你夠朋友呢,你不幫忙算球了,算我冇說。不過,你得替我保密,這件事情如果傳出去了,就肯定是你小子壞的事。

說完,轉身就走。

耿尚勤說,我也冇說不幫你的忙,不過你得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很喜歡蘇曉杭?

王曉華硬著頭皮說,是有點喜歡。難道你不喜歡?

耿尚勤說,你傻冒啊,蘇曉杭怎麼會看上你個小矬子?一定是有人知道你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故意設圈套讓你上當。

王曉華焦躁起來,跺著腳說,是不是圈套已經不重要了,關鍵是要有人通風報信,不然對不起人。即便不是蘇曉杭,也不能讓人家白等啊,總得跟人家有個交代吧。

耿尚勤說,這鳥事怎麼這麼彆扭啊……要是真的是蘇曉杭,你就不怕我先下手?

王曉華急出了一頭汗,語無倫次地說,你彆開玩笑了,就麻煩你辛苦一趟,不管她是誰,你去幫我摸摸底,解釋一下,以後再說。

其實那天董副主任叫王曉華到乾部股去,並不是談提乾的問題,而是讓王曉華幫他抄材料。我們可以想象得出來,王曉華在替董副主任抄材料的時候是怎樣一副心情,無疑很沮喪,在心裡罵董副主任都是可能的,但是他敢怒不敢言。

終於熬過去一個上午,中午快要開飯的時候,王曉華回到連隊,見耿尚勤還是冇有回來,王曉華就著急了,午飯之後就在我們連隊通向西營門的路口上來來回回地徘徊,具體說來,也就是在我的飼料房前前後後徘徊。

到了下午,耿尚勤還是冇回來,王曉華就更沉不住氣了。

我理解王曉華的心情。就捎個口信的事情,耿尚勤為什麼會用那麼長的時間。難道出事了?難道走岔了?難道鬨起來了?難道兩個人一見鐘情了?他最希望也最擔心的是,萬一那封信真是蘇曉杭寫的怎麼辦?憑什麼說就一定冇有可能,憑什麼說一個女軍官就冇有可能愛上一個候補軍官,憑什麼說一個漂亮女子就一定看不上一個小矬子?愛情乃是神聖的高尚的,豪門閨秀燕妮既然能夠看得上其貌不揚滿臉鬍子的馬克思,阿詩瑪嫁給阿牛的時候阿牛還是個窮光蛋,蘇曉杭為什麼就不可以愛上我王曉華?如果真的是蘇曉杭約我見麵,我本人藏在陰暗的角落裡,讓耿尚勤跑過去直來直去地潑一瓢涼水,那不就把蘇曉杭的心給傷了嗎?

到了下午四點鐘,耿尚勤還是冇有回來,王曉華徹底亂了方寸。為了掩飾不安,就跑到後牆邊上練倒立。據說這個人有一個嗜好,遇著高興或不高興的時候,彆人抽菸喝酒,他練倒立。用他的話說,他是反過頭來看世界。王曉華練一會兒倒立就跳起來,朝西大門瞭望一番。

王曉華練倒立是不可能在眾目睽睽下練的,他選擇了我的辦公室也就是餵豬的飼料房邊上,而那天我正在飼料房裡看書,如此一來,王曉華的一舉一動便被我儘收眼底。

王曉華像壁虎一樣在飼料房後牆上反貼了十多分鐘,由胡思亂想漸漸地集中到一個問題上,那就是擔心。因為按規定,節假日的下午五點鐘要點名,到時候如果耿尚勤還不回來,那就麻煩了。這時候彆說王曉華了,連我都有一點擔心了。特務連是什麼地方?特務連的紀律是鐵的,還從來冇有出現過不假外出和逾假不歸的,出現一個處理一個。如果處理了耿尚勤,那就勢必要拔出蘿蔔帶出泥,耿尚勤人老實,不會打馬虎眼,三盤問兩盤問就全招了,他王曉華無疑就成了罪魁禍首。

要知道,這正是提乾前的關鍵時期啊。想到了即將提乾,王曉華的後腦勺突然就刮過一陣冷風,他似乎恍然大悟,在突然間產生了一個可怕的想法——陰謀,冇準……不,簡直就是事實,這是一場陰謀,有人要陷害他,設計引蛇出洞,然後一舉抓獲……那麼是誰製造了這個陰謀呢,王曉華首先想到了陳驍,然後是馬學方,再往後,恐怕很多人都像。

王曉華抓耳撓腮的時候,我一直躲在飼料房裡,從門縫裡偷偷地窺視如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在飼料房後牆下麵轉來轉去倒來倒去的王曉華。我觀察失魂落魄的王曉華,就像讀一本喜劇小說,差點兒情不自禁地笑出聲來。但是我控製住了自己,我冇有笑出聲。我要是笑出聲了,讓王曉華聽見了,那我就完球了,那我就是黃泥巴掉進褲襠裡,不是屎也是屎了。

有一陣子,王曉華在豬圈附近失神地看著營房外麵,突然照自己的脖子上給了一巴掌,自言自語地說,他媽的,這真是諸葛亮操狗,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啊!你王曉華當班長都快退休了,怎麼連這一點警惕性都冇有,你就冇想到這是有人設的圈套嗎?耿尚勤不管出了什麼樣的情況,你都麻煩了。

他的這段自言自語正好被我聽見。以後結合耿尚勤的紕漏,將那天王曉華的表現點點滴滴結合起來進行分析,我就大體知道,王曉華那天是怎麼想的了。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眼看就快到下午五點了。就在王曉華幾乎絕望之際,他看見——我也看見了,從機場西邊的碎石大道上,飛奔過來一個身影。王曉華的血液立即加快了循環,我的血液也加快了循環,儘管我們身處不同的地方為著不同的激動——冇錯,那是耿尚勤,大汗淋漓的耿尚勤,像是天邊來客,像是暗夜星鬥。

四點五十六分,耿尚勤回到了特務連。

你已經看出來了,我對王曉華是不喜歡的。我的原則是,凡是不把我放在眼裡的人,我也不會把他放在眼裡。人敬我一尺,我敬他一丈,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說到底,我敬重誰呢?我這麼跟你說吧,在二十七師,我敬重我們的闞師長我們的闞大門同誌,在二十七師一團特務連,我敬重我們的一班長陳驍。

雖然在分兵的時候,陳驍因為冇有選中我而傷害了我,但是,比起王曉華之流在此後的歲月裡對我仍然不屑一顧,陳驍對我的傷害其實算不了什麼。其實以後我漸漸地明白,我在分兵的時候被冷落,歸根到底罪魁禍首還是王曉華。因為王曉華是我的新兵班長,他最有理由率先把我搶到手。王曉華不要我,其實就等於向全體班長髮出資訊,大家都不好要我。分兵的過程裡麵也有政治,班長之間要照顧關係,除非像胡達成這樣的急於增添人手的人。而陳驍首先把自己帶過的兵如張海濤之流要過去,於情於理都是冇有問題的,給人的一種感覺是,跟著這樣的人不會吃虧——這就是安全感。

陳驍這個人了不起,雖然我當兵的時候他纔是個班長,但他是一個很有威信的班長。他對於特務連的職能、地位、在未來戰爭中的作用和發展趨勢都有自己獨特的理解,並且在軍區報紙上發表過幾篇文章,諸如《四兩撥千斤——談特彆任務之重要性》、《陸軍特彆分隊的槓桿作用》、《寬正麵之情報獲取》等,深得師長闞大門和團政委徐善笠的賞識,闞師長在一次全師偵察兵業務大比武總結會上說,越南和古巴的戰爭顯示,在未來戰爭中,小分隊穿插突擊愈發顯得重要,以少勝多主要是體現在小分隊身上,像那種大規模集團作戰人海戰術恐怕不靈光了。要充分發揮特種任務小分隊的作用,要把各團的特務連、師直偵察連的兵訓練成動物,具體說來就是要像猴子一樣敏捷,要像兔子一樣快速,要像老虎一樣勇猛,要像烏龜一樣沉著。大部隊做不到的事情,要靠小分隊做,若乾人做不到的事情,要靠少數人做。特務連要有萬軍叢中取上將首級的本領。我們的特彆分隊,都要擁有像《奇襲白虎團》裡楊育才那樣的本領。

我們的闞師長還有一句名言,把動物訓練成人的難度太大,把人訓練成動物還是比較容易的——這是題外話了。

我對陳驍的好感,還不僅是他在軍事上表現的素質,而是他能夠跟我這樣冇有身價的豬倌打成一片。

就在我被分配到炊事班餵豬之後不久,陳驍有一天意外地光顧了飼料房。那當口我正在看書,看克勞塞維茨的《戰爭論》。我遞了一支菸給陳驍,陳驍擺了擺手,很奇怪地看著我問,這書是你看的?

我假裝不在乎地說,怎麼,我就不能看這書?

陳驍說,哪裡啊,我是說,這樣高深的理論,一般人是讀不下來的。

我說,陳班長,你的意思是說我不是一般的人?

陳驍怔了一下,很注意地又看了我一眼,然後在乾草堆上坐了下來,字斟句酌地說,你當然不是一般的人,從你來到特務連我就發現,你是一個有著遠大抱負的人。

我冷笑了一下,冇有吭氣。我的心裡想,少來這一套,既然你看出來我是一個有著遠大抱負的人,當初分配新兵的時候,你為什麼不要我?

陳驍冇有在意我的冷笑,或者說在意了假裝不在意。陳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說,人生的曆史其實就是一部奮鬥史,也是一部選擇史。說到底,人生的藝術就是選擇的藝術,成功在於選擇,失敗也在於選擇。

我瞪著眼睛看陳驍,我冇想到這個看似和藹的班長還有這麼深刻的思想。現在我看陳驍,才發現這個人的眼神是傲慢的,儘管他的臉上帶著微笑,但是他的語氣是不容置疑的。他問我,你讀過馬克思的《青年職業之選擇》嗎?

我茫然地看著他,老老實實地說,冇有。

陳驍說,選擇其實有兩種,一種是先天的選擇,也就是主動的選擇。另一種是後天的選擇,是迫不得已的選擇。但是,通常的情況下,選擇不是一次性的,或者說不是一成不變的。再或者說,不是一次選擇就能成功的,就能貫穿終身的。我們處在社會環境裡,我們的選擇總是會受到社會的製約,因此,在大的方向確立之後,譬如在做人的原則、信仰、目標確立之後,有些階段性的,譬如說職業、工作、兵種等等,就是可以調整的。

我瞪大了眼睛,第一次用毫不掩飾的驚訝表情看著陳驍。

飼料房是個什麼樣的地方,世界上最豪華的飼料房也不過是飼料房,何況我們特務連的飼料房還不是世界上最豪華的,跟其他連隊的飼料房大同小異,不足兩米高的半坡房,裡麵煙燻火燎,堆滿酒糟乾草和麥麩穀糠。隻不過是,我為了清靜,經常“躲進小樓成一統”,把這裡歸置得相對整潔一些。

在飼料房的乾草堆上,陳驍仍然正襟危坐,表情嚴肅。聆聽他誨人不倦的教誨,我突然想到了**,想到了延安的窯洞和西柏坡的茅屋。記得周總理曾經說過,我們在世界上最小的指揮部裡,指揮了幾場世界上最大的戰役。此時此刻,我當真有一種奇異的感覺,感覺我們就是在世界上最簡陋的飼料房裡探索人生的價值和宏偉的理想。

陳驍說,譬如說你現在為連隊餵豬,這當然不是你的選擇,甚至說壓根兒就不是你的理想。但這有什麼關係呢,你在特務連是暫時的,你當兵是暫時的,你餵豬當然也是暫時的。但是,暫時也是一個時間段,你冇有把這個時間段白白消耗掉,或者說你冇有破罐子破摔,冇有自暴自棄。這很可貴。你知道煮酒論英雄的故事嗎?

我說我當然知道,《三國演義》我至少讀過三遍,上小學的時候看小人書,上初中的時候看“毒草”,上高中的時候結合大批判文章看。曹操煮酒論英雄,關公賺城斬車胄,張翼德大鬨長阪橋,劉豫州敗走漢津口……

陳驍皺皺眉說,讀書要讀出自己的思想,《三國演義》裡麵有技術,有戰術,有思想,不能光看故事。讀書得讀出自己的體會。

我說我的體會很多,《三國演義》就是教我們搞陰謀詭計。

陳驍說,話要看怎麼說,對於軍人,不,對於戰爭來說,就是要搞陰謀詭計,陰謀詭計往往是謀略的另一種說法。但是我今天不跟你探討這個問題,我送你一首詩,勉從豬圈暫棲身,未當英雄先做人,巧借餵豬好機會,韜光養晦學本領。

我骨碌著眼珠子,不知所雲。停了一會兒我說,你說的意思我要像劉備那樣裝孫子?

陳驍說,這話太難聽了,不過話粗理不粗。什麼事情都是辯證的,都是一分為二的,都是可以互相轉化的。要學會利用不利條件,韜光養晦,臥薪嚐膽,後發製人。餵豬並不可悲,隻要心中有目標,這間小小的飼料房,也可以培養出偉大的抱負來。

我做激動狀說,那是啊,我身在飼料房,放眼大世界。

我和陳驍聊天的時候,乾冷的北風從門縫裡擠進來,在小屋裡鼓盪,灰塵揚起,落在我們的臉上,但是我們全然不顧。陳驍順手翻了翻乾草堆上的《戰爭論》,笑笑說,看得懂嗎?

我的心裡產生了隱隱的不快。平心而論,我是不太懂,但是我覺得陳驍冇有必要提出這個問題。我回答說,不全懂。但也不是全不懂。

陳驍微微一笑說,不同的人讀不同的書,一個人在不同的時候也讀不同的書。讀書是門學問,一是要讀有用的書,二是要讀自己能夠理解的書,三是要讀自己有興趣的書。讀書不能跟風,不能人雲亦雲。有些書,哪怕全是真理,但是不一定適合你讀,那就乾脆不要讀。

我愕然地看著陳驍,用很不友好的口氣說,人不可貌相啊,海水不可鬥量哦!你怎麼就知道這本書不適合我?我不讀,怎麼知道懂不懂?

陳驍說,你動腦子想一想,讀這些書乾什麼?你現在當的是戰士,你首先要解決的是技術問題,到你當了連長團長,你纔去解決戰術問題,到你當了軍長司令,你纔去解決戰略問題。我早就發現你愛讀書,這是好事,這也是我來找你聊天的原因。我看你目前首先要讀兩種書,一種是特種兵教程,都是技術性的,擒拿格鬥,捕俘泅渡,偽裝攀登,駕駛拍照,十八般武藝你得先學上幾手。

我說我現在不是臥薪嚐膽,而是隨豬逐臭。我一個餵豬的,學那些有什麼用?

陳驍說,你難道甘心永遠當一個豬倌?

我說我不甘心,可是我冇有辦法。我總不能像屈原那樣提襟跳江吧,總不能像項羽那樣引頸自刎吧?

陳驍說,很好,你的人生觀非常正確。

我說,你說這話有什麼用呢?餵豬不需要多麼正確的人生觀。

陳驍說,但是餵豬可以幫助你實現你的人生價值。你要珍惜你的餵豬生涯。彆指望給你調班了你再學,調班之後再學就遲了,那時候你人是老兵,可是從技術上講,你還是新兵。

我說我乾的是餵豬的營生,你讓我怎麼去學當特務?

陳驍說,這就看你了。你不記得闞師長有一句話嗎,特務連的炊事班,也是執行特彆任務的。你看咱們團的聞副團長,他原來也是炊事班的,但是他冇有停滯不前,就是在炊事班裡,他也搞了一些名堂,什麼夜戰營養淺析,什麼小分隊遠程機動熱量保障,什麼分散作戰接力補給等等,把業務探索搞得有聲有色,成了團裡師裡的典型,功成名就,還當了乾部。

實話說,陳驍的話對我的觸動不小,而且非常符合我的口味,但是這時候我還不知道他為什麼要給我指點迷津,也許是職業習慣吧,或許就是我給他的印象不錯,他覺得讓我餵豬可惜了,動了惻隱之心。

我問陳驍,你剛纔說,還有一種書是當務之急,指的是什麼?

陳驍說,我跟你講,地方恢複了高考,軍隊早晚也得走高考這條路。你得有準備,以後恐怕不會從戰士中直接提乾了,那種靠餵豬種菜靠米秒環提乾的機會可能不多了。你得複習了。用手餵豬,用心讀書。

我怔住了,我感覺陳驍的話一下子說到我的心裡去了。

我當時的心情可以用感激涕零來形容。不久以後的事實證明,陳驍的預測是完全正確的,也正因為如此,至此以後我就把陳驍作為最可信賴和尊敬的兄長。在特務連,隻要是聽到對陳驍不利的議論,我就會當場挺身而出,對於一切不實之詞予以嚴正駁斥。所以以後王曉華說我是陳驍的狗腿子,對此我不以為恥,反以為榮。

當然,我這個人是有自己的做人原則的,儘管我對陳驍佩服加感激,但是也並不等於說一味盲從。我有我自己的判斷。譬如有一次看見報紙上登了一篇某首長的悼詞,悼詞上說那位首長是堅定的馬克思主義者,認真學習馬列主義,陳驍看了就不屑一顧地譏笑,口無遮攔地說,真是滑稽,首長連《**選集》都不一定看得明白,怎麼可能認真學習馬列主義?他其實就是個粗人,土地革命戰爭,抗日戰爭,解放戰爭,抗美援朝戰爭,都是功勳卓著。你講他是軍事家,可能還不算太離譜,他連馬列主義姓甚名誰都不知道,乾嗎要戴上馬列主義的帽子?

我聽了這話嚇了一跳。陳驍這話在我聽來簡直就是反動的表現。我說,讀不懂馬列主義並不等於就不是馬列主義啊,他是間接地接受馬列主義啊!

許久之後我還記得,陳驍當時看了我一眼,很深刻地看了我一眼,然後笑了——我感覺到是苦笑。陳驍說,哈哈,冇想到你這個新兵蛋子,還挺老謀深算的,還挺會搞牽強附會的,還挺中庸的。也許,你說得對吧。我很注意研究了最近平反的這些高級乾部,追悼會上基本上都要加一個馬克思主義者,或者認真學習馬列主義著作。這可能是一種待遇。待遇啊待遇啊……他突然不往下說了。

這次跟陳驍談話,使得我有好長時間忐忑不安,拿不準是他出了問題還是我出了問題。我甚至動過念頭,要不要把陳驍的話報告給連首長,冇準這樣可以立功,可以因此而成為某方麵的模範,可以調整到技術班排甚至可以入黨。當然,這些想法隻是出現在夜深人靜的某個時刻,在白天,在清醒的時候,我覺得連想想都是可恥的。而且,根據我對我們特務連的瞭解,根據我對我們一團的瞭解,根據我對我們師長闞大門同誌的瞭解,倘若我真的打了小報告,真的出賣了陳驍,未必就能入黨,未必能夠流芳千古,反而極有可能臭名遠揚。

耿尚勤捅的婁子,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說到這裡,我還得感謝我的豬倌職業,正是因為我當的是豬倌,我纔可以利用職務之便,在飼料房裡竊聽王曉華和耿尚勤的竊竊私語。我必須聲明的是,並不是我主動要竊聽的,而是他們送上門來的,我想不聽還不行。

你要是去過我們特務連,你就會知道我們連隊營房的格局是那樣的奇妙,它決定了我所供職的飼料房西南角是一個絕佳的交換秘密的所在。

現在我給你詳細介紹耿尚勤倒黴的過程。

想必你已經知道了,2月16日那天,在趙王渡橋頭,耿尚勤當然不可能見到蘇曉杭,也不可能見到海滑的任何一個女兵。耿尚勤是個夠朋友的人,既然是替王曉華赴約,勢必就要負責到底。耿尚勤等啊等,十分鐘過去了,二十分鐘過去了,三十分鐘過去了……耿尚勤在趙王渡等了一個半小時,還是冇見到人影。

按說,等到這個份上,也就仁至義儘了。可是很奇怪,在翹首以待的過程中,耿尚勤的心理髮生了微妙的變化,似乎他不再是替王曉華赴約,而是在等自己的夢中情人,等到最後,當真有一點望穿秋水的味道,等得愁腸寸斷。藍天,白雲,綠樹,黃花,耿尚勤就在這一片暖洋洋的春色中徘徊躑躅,足足等了兩個小時。

兩個小時後,耿尚勤帶著悵然若失的心情,無精打采地走上通向營房的道路,眼看一場惡作劇就要收場,這時候意外地事情發生了。

前麵我已經交代過,在我們北兵營和趙王渡之間,是海滑廢棄的飛機場,海滑遷到西北之後,這片方圓幾十公裡的土地就成了荒郊,除了幾條水泥跑道以外,生長著大片黃蒿野麻。從北郊到西郊紗廠和鋼廠的幾條近道,便從中間穿過。我們剛當兵的時候也聽說過這塊地麵不太安全,夜深人靜有攔路搶劫的,所以下夜班工人多數結伴而行。但冇想到那天在光天化日之下出了問題,這就給耿尚勤提供了一個犯錯誤的絕佳機會。

後來聽說故事發生在二號跑道的北段。耿尚勤當時正懷著一肚皮怨氣往北兵營趕路,忽然聽到南邊的蒿子地裡隱約傳來喊叫聲,好像有人呼救。耿尚勤站住了,側耳細聽,聽著聽著耿尚勤的臉上就綻開了笑容,聽著聽著耿尚勤的肌肉就繃緊了。

眾所周知,耿尚勤既是長跑健將,又是武打高手,在我們特務連的威望是數一數二的。加上這天耿清明等人等得一肚子晦氣,憋足了渾身的勁正愁著冇有地方使,一聽到呼救聲,立馬就來了精神,就像獵人見到了野兔子,就像屠夫見到了豬。

憑藉一個特務連老兵的百鍊成鋼的戰術,耿尚勤很快就接近了目標,先是隱蔽觀察,發現是四個業餘流氓在耍流氓。

被襲擊的大約是紗廠女工,被這幾個傢夥圍成一團,兩個流氓捂著女青年的嘴巴,正在費力地向路邊的蒿草深處拖扯。女青年拚命掙紮,一隻腳死死地鉤著倒在路邊的自行車,另一隻腳左衝右突地亂踢,搏鬥中一隻高跟鞋飛過來,差點兒打在耿尚勤的腦門上。

耿尚勤穩穩地接住了高跟鞋,舉到眼前看了看,微微一笑,將高跟鞋拋出,不偏不倚地砸在正拖著女青年的那個瘦高個子流氓的鼻梁上,高個子流氓慘叫一聲,頓時滿臉開花。高個子流氓這一聲喊就像晴天一聲霹靂,把其餘的流氓都鎮住了。大家傻乎乎地鬆手,傻乎乎地東張西望,並且前腿躬後腿繃,做好了戰鬥準備,一個矮胖子流氓還色厲內荏地咋呼,哪個狗日的多管閒事,有種站出來!

我們的耿尚勤同誌麵帶愉快的微笑,雙臂抱在胸前,像一座山一樣從蒿子叢裡冉冉升起。耿尚勤擠眉弄眼地說,我這個狗日的多管閒事,我站出來了,你們說怎麼辦吧?

後來的情況就簡單了,跟我們司空見慣的情景大同小異,耿尚勤大打出手,流氓落荒而逃,女青年感激不儘。

再往後的情景是,耿尚勤扶起了心有餘悸的女青年,幫她支好自行車,然後對她說,冇事了,你回家吧。

女青年抻了抻衣服,眨巴眨巴眼睛看著耿尚勤說,難道你就這麼讓我走了?

耿尚勤說,難道你還想呆在這裡?

女青年說,這裡離紗廠還有五裡路,這五裡路難道你想讓我一個人走?難道你想讓他們變本加厲地報複我?

耿尚勤怔住了,怔了一會兒說,那我送你吧。

女青年說,太好了,這纔像解放軍。

兩個人於是並肩而行,女青年推著車子,耿尚勤大搖大擺。走在路上,女青年說,今天好險,要不是你,我真不敢想象會發生什麼。

耿尚勤說,我勸你以後不要再走這條路了。

女青年說,從公路走,要多繞三公裡。青天白日之下,我為什麼要捨近求遠?

耿尚勤說,為了安全,多走點路還是劃算的。

女青年說,我們為什麼放著現成的車子不騎呢?

耿尚勤皺皺眉說,那你騎上吧,我在下麵小跑。

女青年說,我可以帶你。

耿尚勤說,你這輛女式車子,恐怕經不住我。

女青年說,我這是鳳凰二六式,樣子秀氣,鋼條很硬。兩個人騎一點問題冇有。

耿尚勤又皺皺眉頭說,不太方便吧?

女青年說,解放軍同誌也太封建了吧。

耿尚勤說,那好,我帶你,趕緊把你送上大路,我還得回去有事呢。

然後就騎車,耿尚勤在前,女青年在後,邊走邊聊,聊著聊著,女青年就用手箍住了耿尚勤的腰,箍著箍著,耿尚勤的心裡就亂了。

以後我們知道的情況是,這個被耿尚勤見義勇為救下的女青年是紗廠工人俱樂部的工作人員段紅瑛。這個段紅瑛我也見過,過年的時候跟海滑的五朵金花一起來我們一團慰問演出過,當時馬學方就說過,說這個段紅瑛歌子唱得很好,一心要嫁給一個軍官,大約是名聲太大,到現在還冇有找到。

耿尚勤那天把段紅瑛一直送到紗廠大門口,但段紅瑛還是冇讓耿尚勤走。段紅瑛提議散步,段紅瑛說,你看,春暖花開,陽光明媚,多好的光景啊。走一走吧,反正我也冇有什麼要緊的事情。

耿尚勤本來不想跟她散步,但是一看段紅瑛那期期艾艾的眼神,他的心裡就有些不忍。

我前麵說過,耿尚勤這個人貌似憨厚,也許真的憨厚,但是憨厚不等於冇有情商。耿尚勤其實是很渴望女人的,一如我們的渴望一樣。當然那時候耿尚勤肯定也想到了後果,想到了即將提乾的現實。但此一時,彼一時,在這個春意盎然的上午,在這個遠離親人的異鄉,在經曆了幾年封閉的軍營生活之後,身邊突然出現了一個漂亮而又大膽的姑娘,對於耿尚勤來說,是冇有思想準備的,因而也是具有很強的殺傷力的。

後來兩個人就一起散步,從樹蔭下走到小河邊,又回過頭來,從趙王渡的南岸走到北岸,從漳河大橋的東頭走到漳河大橋的西頭。然後兩個人就在一起吃了一頓中午飯。

再往後,就出事了。

耿尚勤畢竟是血性漢子,一旦跟段紅瑛接上頭,就像打井打出了泉眼,那儲存了二十多年的激情一發而不可收拾。連我都有感覺,那年春天,耿尚勤經常請假往郊區跑,有時候請不掉假,乾脆擅自外出。那段紅瑛呢,一改要找軍官的初衷,鐘情於耿尚勤的鐘情,激動於耿尚勤的激動,二人似乎都有些不管不顧了。在紗廠工人俱樂部的單身宿舍裡,在城郊三角湖公園的長凳上,在我們營房西麵的荒廢了的飛機場的草叢裡,到處都留下了他們纏綿的身影。

終於有一天東窗事發。用陳驍的話說,是因小失大,是小不忍則亂大謀,是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反正耿尚勤是倒黴了。有一天夜裡師部糾察隊到營房外麵巡邏,在護營河橋拱的涵管裡抓到了兩個“特務”,這一男一女兩個“特務”束手就擒時,樣子很不雅觀。

我不知道這件事情要是放在今天會有什麼結果,反正在那個時候這種事情的性質相當嚴重。在那個時候,在人們的觀念中,男女生活作風問題簡直跟現行反革命差不多。

宣佈給耿尚勤記大過處分的那天晚上,耿尚勤拒絕同任何人交流,一個人坐在菜地邊上抽了十幾根香菸,第二天一臉憔悴,自己揹著鋪蓋到飼料房來了。耿尚勤頂替我當了豬倌。

從此以後,我就解放了,但是我冇能遂願當上特務連的文書,一是因為指導員王得建壓根兒就冇有打算讓我當文書,二是因為陳驍告訴我,要有大作為,必須從戰鬥班排起步。我被正式調到陳驍的手下,當了一名正宗的特務兵,也就是說,經過大半年的忍辱負重,我的春天終於伴隨著耿尚勤的倒黴到來了。

陳驍在三個乾部苗子當中第一個被提了起來,當了排長,而且是一排長,他的老排長祝生瑉反而被調整到二排當排長。我以為這一切都意味著我的兵旅生涯發生了重大變化,所以剛開始的時候興致勃勃,激情燃燒。我想象著陳驍很快就會教給我飛簷走壁刀槍不入的功夫,想象著我作為一個孤膽英雄深入虎穴屢建奇功。當然在我的設想中,還有一個重要的角色,女性,年輕女性,年輕漂亮女性,年輕漂亮而又身懷絕技英姿颯爽的女性,她既是我的助手,又是我相依為命同甘共苦的愛人。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春天裡,在各級首長的親切關懷下,在徐敬愛張海濤武曉慶之流紅著眼睛的注視下,我們手挽著手登上了功勳的高地。

按照訓練大綱,我們特務連的基礎訓練是共同科目,這期間還是全連一鍋煮,上午講理論,下午動拳腳。

眾所周知,特務連是執行特殊任務的,電影電視裡經常看到的,神出鬼冇,上天能開飛機,入地能鑽下水道,打彆人一打一個準,彆人打他,二十槍打不死。這些是不是事實呢?我隻能說,半是事實半是假,真做假時假亦真。

需要說明的是,特務連的兵和特務是兩個概念,似曾相識,似是而非。關於這一點,因為涉及軍事秘密,我不能多說。我能說的,就是基礎訓練,比如擒拿格鬥,偽裝捕俘,攀登,駕駛,拍攝,通訊等等,叫做上山能擒虎,入海可縛龍,萬軍叢中可取上將首級,槍林彈雨裡可以炸橋破路。

首先要過體能關,體能訓練主要是單杠雙杠打球投彈。

令我始料不及的是,陳驍升任排長,水漲船高,王曉華也由四班長升任一班長。我這個可憐的傢夥,到炊事班兜了一圈,到底還是冇有逃出王曉華的魔掌。

尤其恐怖的是,自從陳驍提乾之後,王曉華這哥們就一直氣不順,成天陰著個臉。有一天中午下課回到宿舍,我已是筋疲力儘,冇有把木槍扛在肩上,而是拖在地上走。當時王曉華正躺在鋪上閉目養神,聽見動靜,睜開眼睛,就那麼陰沉沉地看著我。等我回過神來已經遲了,我剛把木槍放到肩上,王曉華就一軲轆從鋪上跳了起來,眼睛眼珠子瞪得像乒乓球,衝我吼道,持槍,立正!

我打了一個哆嗦,情不自禁的原地站立,持槍注目。

王曉華背起手,慢騰騰地踱到我麵前,在離我三步遠的地方停住了,先是看了看我的眼睛,再看看我的頭髮,再看看我的脖頸,然後把目光移到我的胸前,再看看我的褲釦,再看看我的鞋帶。王曉華的那雙乒乓球大的眼珠子這麼從上到下地掃描我的時候,我連口大氣也不敢出,就那麼僵硬地杵在那裡,等待他的暴風驟雨。

王曉華看了一陣子,伸出右手,舉到我的眼前。我以為王曉華要體罰我,心裡一陣竊喜。我心想,老子就是拖了一下木槍,就是違反了一次教程,就是在地板上拖出一點聲音,你小矮子要是動手,那你就栽了。我們團的政委徐善笠前不久在開訓動員大會上聲色俱厲地說過,要倡導尊乾愛兵的風氣,要大抓尊乾愛兵的典型和反麵典型。徐政委還說了,在尊乾和愛兵這兩個環節裡,愛兵是重中之重,是關鍵環節,隻有把愛兵落到實處,尊乾纔有群眾基礎。王曉華雖然不是乾部,但他是班長,而且是乾部苗子,他要是動手打兵,我就敢給徐政委寫告狀信。我是新兵不錯,你有訓練我的義務,冇有毆打我的權力。

我冇有閉上眼睛,既陰險又有點緊張地等待王曉華的那一巴掌從空中劈下來。

但是冇有。王曉華並冇有動手,他的手掌隻是在空中揚了揚,在我的麵前扇過一陣冷風,然後就垂了下來。王曉華說,教養,當個軍人要有起碼的教養!

說完,他就轉身走了,走了兩步,頭也不回又說了一句,稍息!

王曉華冇有衝我大發雷霆,反而讓我慚愧,讓我泄氣。也許他看出了我的小陰謀,所以懸崖勒馬冇有給自己惹上麻煩。我可以肯定,王曉華是非常反感我的,特彆是在陳驍當了排長之後,特彆是他知道我和陳驍關係密切之後。

我這個人有一個特點,冇有城府,喜怒哀樂全在臉上。我能夠從飼料房調整到戰鬥班排,倒黴蛋耿尚勤固然功不可冇,但是倘若冇有陳驍的暗中發力,恐怕還是很難遂願的。即便調出飼料房,也不一定能到一排,即便能到一排,也不一定能到一班。竊以為,王曉華對這一點不可能不知道。但是我不在乎他怎麼看,我從來不掩飾我和排長陳驍的關係,我會經常到陳驍的排部裡,向陳驍請教這請教那,做謙恭狀。有一次接到我叔叔從南京寄來的兩盒烘糕,我當著全班的麵打開,分了一盒給大家,另一盒我直接送到排部。我的後腦勺告訴我,我捧著烘糕走進排部的時候,王曉華就這麼一言不發地看著我。我也給了他一塊烘糕,但是等我從排部回到我的床前,發現我孝敬王曉華的那塊烘糕落在我的豆腐塊被子上,被子的第一層麵凹下去拳頭大的一塊。

我說了這件事情,你要以為我是賄賂我們排長,那你就想錯了。你要是以為我們排長是可以賄賂的,那你就更錯了。我敢向你保證,在我當兵的那個年代,在我當兵的那個特務連,官兵關係是很純潔的。我送給陳驍的那盒烘糕,陳驍並冇有吃獨食,後來在一次勞動休息中,他把它拿出來,分給大家吃了。不僅如此,陳驍還非常注意自律。那天我去送烘糕的時候,雖然他冇有說什麼,隻是微微一笑,但是以後他曾經送給我一本新書《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那本書的定價是三元一角,跟我送給他的烘糕價格相當。

有一天我站崗,陳驍查崗,在後營門的崗亭旁邊,他語重心長地告訴我,以後家裡寄來土特產什麼的,可以在班裡分給大家,冇有必要送給他。這樣不好,不是說怕彆人議論,而是怕把我們之間的關係搞複雜了。我們是單純的戰友關係,不能讓個人感**彩太濃了。

我的心裡隱隱掠過一絲不快。我說,排長你可能多慮了,我送你一盒烘糕可不是拍馬屁啊,世界上冇有無緣無故的恨,也冇有無緣無故的愛。我送你一盒烘糕,是因為我喜歡你,你這個排長當得有水平,那是我作為一個新兵對排長的獎勵。

黑暗中我看不見陳驍的臉,但我知道他肯定冇想到我會這麼說。陳驍似乎哦了一聲,我聽見他笑了。

嗯,一個新兵獎勵他的排長,這個說法很有創造性。但是這種獎勵也要把握分寸,摻雜了個人感情,把關係搞複雜了,對你對我都冇有好處。

我說我知道了。

他說,還有一點你要記住,當兵要當出水平來。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軍營就像一條河,每年從這裡進進出出的人成千上萬,大浪淘沙,隻有極少數人能夠脫穎而出,能夠成為軍官。我知道你想報考軍校,但是你必須先把兵當好,兵冇當好就不能取得當軍官的資格。

我說我知道了,我慢慢練。忍辱負重,臥薪嚐膽,韜光養晦。

陳驍哈哈一笑說,冇那麼懸乎,基礎打紮實了就行了。還有一點,我對你印象不錯,我感覺你是一個可以造就的材料,但這並不等於我就會無原則地為你開後門。我可以給你幫助,但我絕不會給你幫忙。

我有些懵懂,搞不清楚幫助和幫忙有什麼區彆。

這次崗亭談話,對我來說是很有益處的。首先我證實了,陳驍確實對我看法不錯,我可以用慧眼識珠來解釋陳驍對我的看法。其次,陳驍知道了我的遠大計劃,而且他支援我的計劃,這顯然是十分重要的。隻是,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說可以幫助我而不幫我的忙。

我的同鄉張海濤也發現我和陳驍的關係走得比較近了,有個星期天我們幾個同年兵到三角湖公園玩,坐在鐵皮艇上,張海濤不懷好意地對我說,牟卜你行啊,這麼快就找到靠山了。

我說,屁話,什麼靠山?

張海濤說,陳驍啊,聽說陳驍在連長指導員麵前說,那個牟卜很有創造性。

我說這算什麼啊,排點名的時候,陳驍從來冇有表揚過我。我說的是實話,因為從目前的狀況看,我在特種基礎訓練中成績一直偏下,而且對諸如種菜幫廚打掃衛生之類的勞動也不感興趣,確實冇有什麼值得表揚的。

張海濤卻不這麼看,張海濤說,表揚算什麼啊,上下兩張皮,說了就過去。不表揚不等於不看重。陳驍是個務實的人,實實在在地做事,不動聲色地做事。

一邊的武曉慶湊上來說,牟卜你這下行了,你肯定能當副班長,在我們這一批兵中,你肯定能最先當上副班長。

武曉慶這小子,篤信有了後台好辦事的信條,想當初,還冇進軍營的時候,還在火車上,武曉慶就在我跟前說,一定要搞好關係,一定要有人支援。

其實我也知道搞好關係的重要性。但我不會輕舉妄動。搞關係是一門學問,首先要解決跟誰搞的問題,也就是說,不能站錯隊,不管是班長還是排長連長,這個人也許水平很高,也許對你很好,可是等你把他搞好了,他調走了怎麼辦,複員轉業了怎麼辦?他一走,那些你冇有搞好關係的班長排長連長對你怎麼看?所以說,關係不能瞎搞,要充分論證,一是他說話的力度,他在上級心目中的分量;其次,搞關係要看對方的持久力,他是否前程遠大,在本部的根基是否牢靠。武曉慶這小子是小聰明兒,聰明和智慧是兩碼事。自從下到老兵班之後,武曉慶就一直琢磨著早日當上副班長,他最初投靠的是耿尚勤,香菸送了不少,馬屁兒拍紅了巴掌,可是一紙處分下來,耿尚勤與豬為伍去了,武曉慶也傻眼了。這個教訓是深刻的。

張海濤有一次跟我說,王曉華因為冇有提上乾,對陳驍很不服氣,經常在一排的幾個骨乾中講陳驍的壞話,陽奉陰違,明裡暗裡對抗陳驍。王曉華說,陳驍當了排長,馬上就變得指手劃腳,動不動就訓人。陳驍呢,鑒於王曉華同他是同年兵,又同是骨乾,同為乾部苗子,而且在軍事技能和帶兵方麵也很有招數,在團裡和師裡都很有名氣,所以對於王曉華也不好過分管束。但是陳驍心裡肯定不舒服,肯定要想辦法對付王曉華。陳驍對付王曉華,辦法多的是。

我說你是什麼意思,你是不是認為我是陳驍安在王曉華身邊的定時炸彈?

張海濤說,我看像。

我說,閉住你的臭嘴,陳驍冇有那麼陰險。

張海濤說,那可說不一定。你瞭解陳驍嗎?

我說,我當然瞭解,陳驍為人正派,光明磊落,雖然有點好為人師,那也是出於善意。

張海濤說,你太不瞭解陳驍了,首先你說他光明磊落,又說他好為人師,就是自相矛盾的,這說明你的看法也是矛盾的。我跟你講,王曉華最痛恨陳驍的,就是他的傲慢。

我說我看不出來陳驍傲慢。

張海濤說,陳驍的傲慢是生在骨頭裡的。你聽老兵說過冇有,過去咱們闞師長到特務連來下棋,陳驍說,打仗我不如你,下棋你不如我,你要想多掙紮一會兒,我讓你一個車。搞得闞師長很不痛快。闞師長說,要是戰爭年代誰這麼跟他說話,他就斃了他。陳驍說,要是戰爭年代,他就不會跟師長下棋了。

我說,不會吧,陳驍是一個很謹慎的人啊,他怎麼敢這麼跟師長說話?

張海濤說,謹慎個屁,那是裝的,他去年兩次提乾都被人告了,這才偽裝老實。你想想,陳驍把你放在一班,放在王曉華的眼皮底下,一是硌王曉華的眼睛,二是監視製約王曉華的行動,因為有你這個狗腿子打入基層,王曉華對陳驍的攻擊就會收斂得多。第三,陳驍知道你對王曉華積怨,搞得不好就會發生衝突,而一個新戰士和班長髮生衝突,排長出麵調解,班長就被動了。

我問張海濤,你是從哪裡聽到的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咱們是新兵,不要陷入乾部骨乾之間的是是非非。

張海濤說,我是為你好。牟卜我跟你講,如果哪一天你跟你們班長吵了起來,如果你們排長批評你,你千萬不要當真,你們排長那是做給彆人看的,你們排長巴不得你天天跟你們班長乾仗。

我說,難道我是吃多了撐的嗎,要去天天跟班長乾仗?我要是天天跟班長乾仗,彆說入黨,共青團恐怕都要開除我。

張海濤說,這你就不懂了,你得罪了班長,討好了排長,是不會吃虧的。

我說算球了,我還是老實一點吧,我可不想偷雞不著蝕把米。

張海濤還說,挑動群眾鬥群眾,其實有時候也是一種領導藝術。不過張海濤這話不是當時說的,而是二十二年之後說的,那時候他已經是快反旅的副政委了,那時候他就是玩挑動群眾鬥群眾這一手,結果把自己玩轉業了。

我的體格在同年兵中屬於中下等,雖然個頭不小,但是肥肉多精肉少,玩起單杠雙杠十分吃力。陳驍提乾之後不久,作為新乾部到師部教導隊參加培訓,所以我們一排的訓練實際上是王曉華負責,這回我就更慘了。

那一時期,王曉華大顯身手。我知道,那一次拖木槍王曉華冇有跟我大動乾戈,是因為他覺得犯不著,他像是看透了我的陰謀,冇有中我的圈套。但我估計王曉華是不會善罷甘休的,他修理我的機會多的是,比如在訓練場上,他可以找到各種理由,以糾正動作為名,對我下狠手。當年在新兵訓練的時候,他就這樣做過,那時候我站在隊列裡,小肚子有點往外翹,他就一次一次地捅我的小肚子,嘴裡還唸唸有詞,黑起屁股眼兒喊,小腹微收,小腹微收!我明知他是在借題發揮給我顏色看,但是他冠冕堂皇地糾正我的動作,有苦說不出。

現在,王曉華又跟我的小肚子和屁股較上勁了,我一練習單杠,他就在旁邊喊,屁股屁股,注意你的屁股,不要撅屁股,不要往下沉!不要挺肚子,把身體拉直,目光要同身體成九十度!

我何嘗不想把身體拉直,可是這由不得我,我隻要做引體向上,屁股就會使勁地往下墜,小肚子就會拚命地往上挺。王曉華眼睛一瞪,作出恨鐵不成鋼的表情,神氣活現地給我做示範。平心而論,王曉華做起單杠,可以用優美來形容,此人個頭雖然矮小,但是很精乾,雙手抓住槓桿,你看不出他在用力,感覺好像是順著台階,兩隻腳懸空走路,一步一步,輕鬆自如,下得杠來,麵不改色心不跳。然後問我,看清楚了冇有?

我說看清楚了。其實我心裡想,你小矮子站著說話不腰疼。你連骨頭帶肉還不到九十斤重,而我光屁股體檢,淨重就是一百三十二斤,你拖著九十斤重往上運,我比你多負擔四十多斤的重量,那能一樣嗎?

練了三天,我還是不行,骨頭都像散架了。要領從理論上知道了,做起來總是力不從心。三天之後,連七班的武曉慶都過了二練習,我還在一練習上掙紮。王曉華見我吃力,乾脆不讓我練了,讓我到車場靠牆站立。後來的兩天訓練,都冇有讓我摸過槓桿。美其名曰先練習“正身”,就是要解決撅屁股和凸肚子的問題。

我懷疑這是變相體罰,但是我說不出,因為我確實存在撅屁股和凸肚子的問題。

所謂“正身”,就是背靠牆,要求五點一線,後腦勺、肩胛骨、屁股尖、小腿肚、腳後跟,這五點在一根直線上。我原以為這冇有什麼困難的,而且慶幸比摸爬滾打強些,豈料往牆邊一站,不出三分鐘,人就僵硬了,眼前就冒金星了,頭腦就開始發漲了。王曉華這個湖北山區土產的法西斯,可真夠狠的,一次居然讓我站一個小時,十分鐘之後我的襯衣就潮濕了,半個小時以後軍裝就潮濕了,一個小時後軍裝又乾了。老實說,我根本就站不了一個小時,隻要王曉華稍不注意,我就會用腳趾頭在鞋子裡悄悄地活動,我的膝蓋就會悄悄地彎曲。

老話說,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後來王曉華好像發現了我的伎倆,找來了幾個空彈殼,在我的後腦勺、肩胛骨、屁股尖、小腿肚和腳後跟**與牆麵接觸的地方,各放了一個,我隻要稍微動一下,這些彈殼就會滾下來,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這時候王曉華就會從訓練場上轉過身來,用那雙陰沉沉的眼光盯著我。

我不敢偷懶了,隻好老老實實地按照王曉華的要求,一動不動,凝固一般,風吹不歪,日曬不斜,一次又一次,一天又一天地靠在牆上當一個站著的“死人”。在當死人的過程中,我聽見我的血管裡湧動的聲音逐漸微弱,我感覺到我的骨骼在一天一天地鈍化。我的自尊心,我的自信心,我的所謂理想,我的所謂抱負,都在一天一天地被腐蝕。什麼“小花”,什麼五朵金花,什麼軍校,什麼四個兜,都好像已經成為遙遠的記憶。殘存在我的腦海裡的,隻有對王曉華的怨恨,隻有對我自己的怨恨,隻有失望和酸楚。我想,趕快結束這種活見鬼的生活吧,特務連再好,但它不是我的樂園,趕快結束這冇完冇了的折磨,讓我捲鋪蓋滾蛋吧。我甚至非常懷念我的飼料房,我寧願再回到炊事班餵豬,我寧願當一個灰頭土臉的豬倌。什麼光宗耀祖,什麼衣錦還鄉,我做不到,讓彆人乾去吧。

王曉華不僅在**上折磨我,更可恨的是在精神上羞辱我。搞刺殺和摔跤訓練,他故意安排我和新兵們對練。過去我一直認為我高大魁梧,膂力過人,一直冇有把張海濤武曉慶之流放在眼裡。我冇想到的是,當兵不到半年,武曉慶這小子像是吃了激素,力氣呼呼往上長,刺殺和摔跤也很有章法。雖然他個頭不如我,但是身手顯得格外矯健,什麼泰山壓頂,虛晃一槍,聲東擊西,這些戰術玩得我眼花繚亂。有一次武曉慶同我對練摔跤,除了第一次打了個平手以外,他一共把我摔倒四次。每一次倒下去爬起來,我的心裡不僅有恥辱,更充滿了仇恨,不僅恨武曉慶,更恨王曉華,我想這肯定是王曉華針對我的軟肋,向武曉慶傳授了製勝的秘訣。

第六次摔跤開始之前,在悲憤中,我惡狠狠地盯著武曉慶說,小子,你不要得意,你今天把我摔得鼻青臉腫,明天你就有可能付出更大的代價。

武曉慶這小子假裝慈悲,假裝同情,陰陽怪氣地看著我說,牟卜,不是我不手下留情,我們班長,還有你們班長,都是火眼金睛,哪個動作弄虛作假,都會被他們明察秋毫。反正你已經是落後了,我總不能老是陪著你一起挨熊吧?

我說你他媽的少來這一套,你以為虎落平川就可以被犬欺了啊,我跟你說,你連犬都不是。誰笑到最後誰笑得最好看。

武曉慶說,牟卜,說真的,我真的不忍心下手,可是我身不由己啊,你可不能怪我啊!

我說,去你媽的,來吧!

結果是,這一次我又被武曉慶打翻在地。從地上爬起來的那會工夫,我的淚水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就在我被王曉華的法西斯訓練折磨得心如死灰的時候,陳驍從師裡學習回來了。

我是在晚飯的時候見到陳驍的,那一瞬間,我像是孩子見到了久彆的爹孃,雖然陳驍離開連隊也不過兩個星期。

我有太多的苦水要向陳驍傾訴。但是在飯堂裡,我不敢造次,我甚至不敢向排長的那一桌子多看一眼。王曉華這個土法西斯已經把我的銳氣消磨了不少,已經讓我樹立了很強的尊卑意識。

吃過晚飯,是自由活動時間,我在班裡趴在鋪上寫訓練體會——這是王曉華交給我的任務,每天都要寫,內容,成績,經驗,教訓,等等。可是那晚我寫不下去,總是心猿意馬,總是盼望排長會叫上我促膝談心。可是我盼了一個晚上也冇有動靜,倒是王曉華,一如既往地把我的訓練體會要了過去,一頁一頁地看,看著看著臉就拉長了,把我的筆記本往鋪上一摔說,你現在要思考的是你個人的問題,冇有讓你總結班裡的情況,也冇有讓你給教學法提意見。

我說,我冇有提意見,我是提建議,我的落伍是暫時的,你不能歧視我,讓我脫離整體訓練,我不能光搞“正身”訓練,這樣我和大家的差距會更大。

王曉華說,那不是你考慮的事。

我說,事關我的進步,怎麼不是我的事,你能為我的前途負責嗎?

王曉華說,讓你現在練“正身”,就是對你的前途負責。你現在這個基礎,我們總不能讓你去學三大戰役吧。

說完,一聲冷笑,揚長而去。

我很想在陳驍麵前告王曉華的狀。我的成績差固然是我主觀努力不夠,但是你作為我的班長並且代理排長,顯然也是難辭其咎的。首先你冇有按照訓練大綱規定的內容程式和步驟,而是一味讓我“正身”,可以說對我因小失大。再說你的方法也有問題,我甚至認為你是故意讓我落後,故意給我製造落後的機會。

那天晚上我最終冇能受到陳驍的單獨接見,不知道他乾什麼去了。

第二天陳驍去了訓練場,我站在隊列裡,向他行注目禮。我的目光裡充滿了期待,嚴肅中我巧妙地加進了一絲激動的情緒。我相信陳驍注意到我的眼神了,對我的激動一定心有靈犀。但是,陳驍站在隊列外麵,掃視眾人,一視同仁,非常地公事公辦,非常地一本正經。陳驍在隊列前說了幾句話,無非是這段時間大家辛苦了,幾位班長都很負責,老兵言傳身教,新兵發奮圖強,一班長抓全麵,連隊很滿意,我感謝大家,等等。

冇有出現我期待的那種局麵。

我期待的是什麼呢,我期待陳驍一到訓練場就開始組織驗收,然後一個一個問題地挑,然後嚴厲地批評王曉華——我離開連隊兩個星期,你們的訓練就是這個結果?你也太不負責任了吧,你的水平也太差了吧?我期待王曉華哭喪著臉辯解,說是新兵素質太差,某某某朽木不可雕也。我期待著陳驍指著王曉華的鼻子訓斥,冇有帶不好的兵,隻有不會帶兵的人。像你這樣貪功諉過的人,是不配當班長的!

但是冇有,陳驍對王曉華很客氣,對幾個班長都很客氣。

陳驍那天觀看了全排的訓練,從五公裡越野,到百米障礙衝刺,再到木馬和單雙杠一二練習。那天王曉華冇有讓我靠牆,但也冇有讓我參加表演,而是讓我和張海濤一起觀看,不是坐著,而是立正在場外看。

就連我也感到驚訝,僅僅幾天,我們那一批同年兵,確實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武曉慶居然在百米障礙衝刺中拿到了全排第三名,動作相當熟練,甚至可以用流暢來形容,一聲令下,這個小白臉如同猛虎下山,縱橫跳躍,持槍衝擊,所向披靡,簡直就像一個訓練有素的老兵。

令我不安的是,跟我一起被表演排斥在外的張海濤,跟我的情況也不一樣。不讓我參加表演是因為我的技能不行,用王曉華的話說,不能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湯。而張海濤不參加表演是因為他在昨天練習三十米攀登的時候崴了腳脖子,屬於光榮負傷。這夥計最近表現尤其突出,比武曉慶還略勝一籌,深得他們班長馬學方的賞識。據說在我們這批新兵中,有可能第一個入黨。

基礎動作練完了,解散休息。我原以為陳驍會關注到我,會過來問問我的情況,但是冇有。陳驍一本正經地對王曉華說,對於跟不上的同誌,不能姑息遷就,要教育他們樹立吃苦的思想,加班加點,迎頭趕上。

這一次我倍受打擊,陳驍給我的打擊遠遠比王曉華給我的打擊大得多。王曉華給我的打擊是淺層次的,而陳驍給我的打擊是深層次的,是傷害到心的。

我在心裡推測,就在陳驍回到連隊的這十幾個小時內,王曉華肯定跟他彙報我的訓練狀況了,而且肯定是往差裡說。如今回想張海濤的話,我真的覺得我們排長這個人還是挺複雜的,當然,乾部嘛,太簡單了也不行。

陳驍跟我促膝談心是在他回到連隊的第三天,這一天排主力訓練“火中取栗”,也就是鑽火圈,這也是我們特務連的看家本事。在海滑西邊的機場遺址上,有我們固定的特種訓練場,除了溝壑縱橫的戰術演練設置以及投彈、射擊等常規練習場地,還有一些特種設施,包括五十米高的攀登絕壁牆,一百米的障礙地,環繞三千米的摩托車道。所以說,海滑機場這塊遺址恰好是我們特務連的用武之地。一到春天,這裡龍騰虎躍,蔚為壯觀。聽馬學方說,一年一度的特務連訓練**之際,也是海滑那些留守人員和家屬的節日,有時候五朵金花也過來觀摩。

“火中取栗”是什麼意思呢,稍微有些軍事常識的人可能都知道,就是在桌子上固定直徑七八十公分的鋼圈,鋼圈纏上油布,將火點燃,我們特務連的兵用最快的速度像遊魚一樣快速穿過,碰到了鋼圈不行,被火點著了更不行。說實在話,對這個科目我不是冇有興趣,而是太有興趣了,這身功夫學到家了,那將是我可以炫耀一生的絕技。但是現在不行,現在我望而卻步,因為我的基礎不行。

訓練中觀看老兵的動作,還是很過癮的,像王曉華、馬學方、鄭少秋,還有我們一班的副班長何區彆,二班老兵儲金會,三班班長魏勁光他們,不是鑽一個兩個的問題,而是一個又一個地鑽。你似乎看不見人影,你似乎隻能看見一條黑線,像是鋼筆畫出的線條,刷,一道直線,刷,一道弧線,刷,再一道直線,整個動作連貫流暢,弧線優美,令人歎爲觀止。

此刻我隻有羨慕的份兒,隻有難受的份兒。

陳驍把我帶到訓練場的西北角,這個位置很有意思,能夠看見訓練場上那如火如荼的場麵,又聽不見那裡的聲音。

陳驍那天表情有點怪,很深沉的樣子,問我,你知道當初挑兵的時候,為什麼班長們都不挑你嗎?

我說不知道,也許是嫌我笨吧?

陳驍說,你是笨了點,但重要的還不是這個。其實你很驕傲。

我頓時感到很委屈。我說我冇驕傲啊,我一個新兵蛋子,連一條軍用褲頭都冇穿舊,怎麼就敢驕傲了呢?排長你能說說我驕傲的例子嗎?

陳驍想了一下說,具體的例子倒說不上來,反正你給人的印象就是驕傲。驕傲並不全是壞事,關鍵是要驕傲到點子上。我也驕傲,男人嘛,冇有點自尊心自強心還行?關鍵是要有驕傲的資本,冇有資本的驕傲是狂妄,有了資本的驕傲是自信。聽明白了冇有?

我嘴上說,明白。其實我心裡想,未必你就有了驕傲的資本?你也太居高臨下了吧。

停了停陳驍又說,你讓我說出你驕傲的例子,其實你提出這個問題就是驕傲的表現。你的驕傲不是事實上的,是感覺上的。那次在飼料房,我對你的驕傲是持欣賞態度的,我認為你的驕傲表明瞭有自信。但是,不能盲目驕傲,不能憑空認為自己了不起,不能自以為是。

我越來越認識到,我的排長陳驍是一個善於透過現象看本質的人。想當初當新兵的時候,我是有點傲氣。譬如說下棋,有一次跟三班長下棋,下了四局,我一局都冇讓他贏。還有,有一次二排長到我們班裡聊天,他掏出金鐘牌香菸散發,我當時就從床頭櫃裡摸出牡丹煙,還說,你這麼大個乾部還抽金鐘煙?弄得二排長臉上訕訕的。細細想來,這些不是驕傲又是什麼呢?還有,學習三大條令的時候,全連一起測驗,我第一個交卷。班長王曉華在一旁說,再看看,彆落下什麼。我卻冇當回事,昂首挺胸地把卷子交了,雖然搶了個交卷第一,分數卻隻有九十二分,是全連倒數第四十二。而我的班長王曉華是九十九分,全連第三。可是此一時,彼一時,這是哪跟哪啊!

我說,現在彆說驕傲了,我連起碼的自信都冇有了。

陳驍說,你還是驕傲。

我愣住了。不明白我到底怎麼驕傲了。我說,我現在夾著尾巴做人還老被人揪尾巴,我到底是臉上驕傲了還是眼睛驕傲了?

陳驍說,一個人驕傲不驕傲,不是表情的問題,而是思想問題。因為你文化程度不低,你想當指揮員而不想被彆人指揮,你自以為是你早晚要當指揮員,你不甘心被班長和老兵指揮,你在心裡暗暗發誓早晚要讓他們服從你,所以,所以你就在內心深處抵製他們,輕視他們。

我傻眼了,他怎麼能這樣看問題?

陳驍似乎目中無人,似乎不管不顧我的存在,揚起臉,看看天,又看看正在熱火朝天的“火中取栗”訓練場,像是自言自語地說,你不光輕視他們,你也輕視我,你並冇有把我這個老班長新排長放在眼裡。

天啦,這話從哪裡說起,簡直是太冤枉了!

我木然地看著陳驍,真懷疑他有毛病了。我說,排長,你是不是聽到彆人說什麼了,一定是有人挑撥離間了,一定是有人知道我尊重你,知道我聽你的,一定是有人知道你器重我關照我,他們眼紅,他們嫉妒,他們……太卑鄙了。

陳驍突然臉色一變說,誰卑鄙?你牟卜才卑鄙,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誰挑撥離間啦?我跟你說,我器重你,是事實,因為你有文化,有思想,有創造力。但是,作為一名排長,我提醒你,我看問題不會一成不變的。我衡量我的下級,最主要的標準,那就是他是不是一個合格的兵,一個優秀的兵。在特務連當兵,哪怕你說得天花亂墜,但是如果冇有真本事,那麼隻有一個結局,被人看不起!

我突然發現我並不瞭解我敬愛的老班長現在的排長,豈止不瞭解,簡直是太不瞭解了。我不明白他那天說的話,簡直莫名其妙,簡直無中生有。但是他最後甩給我的那兩句話,還是深深地刺痛了我——看看吧,你的同學,你的同鄉,你的戰友,他們全都在發奮圖強,全都在頑強拚搏,他們已經融入到特務連了,他們已經和這個整體成為一體了。記住,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

有一次訓練間隙休息,我坐在地上一動不動,就像死人一樣綿軟。武曉慶假惺惺地問寒問暖,眨巴著小眼睛說,牟卜,你要堅持哦,苦儘甘來哦,梅花香自苦寒來,不吃苦中苦,難為人上人哦!

我一骨碌從地上跳了起來,吼道,滾你媽的蛋,你還真以為你成精了啊,你他媽的差得遠呢。彆忘了斯大林同誌說的那句話,鷹有時候飛得比雞還低,但是雞永遠也不會比鷹飛得高。

武曉慶眨巴眨巴眼睛看著我,灰溜溜地走了。雖然我在舌戰中占了上風,但是在精神上我一點兒底氣也冇有。

有一個問題我一直想不通,那就是我到底比武曉慶差了點什麼。我自己的看法是,我一點兒也不比他差。武曉慶隻不過在基礎訓練中暫時占了我的上風,但這無所謂。我不在乎一城一地的得失,我不打算把自己訓練成一個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人,我對我的將來持樂觀態度。但是話又說回來了,武曉慶也不完全是一個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人。以後我和耿尚勤混熟了,耿尚勤倒是把我和武曉慶做了一個比較科學的分析。在耿尚勤看來,我是一個創造型的人才,憑藉的是獨立創造的能力,而武曉慶屬於競爭型的人才,更適合在團隊群體裡拚搏。也就是說,我適合與天鬥與地鬥,武曉慶比我適合與人鬥。耿尚勤的原話不是這樣的,意思是這樣的。

耿尚勤的話讓我想起了我們入伍之初武曉慶的種種表現,一方麵他在基礎訓練中出生入死,捨得撲下身子,最大限度地使用自己的身體,因而他渡過基礎訓練的難關有著堅強的思想基礎。另一方麵,武曉慶的生存適應能力很強,即便是把他放在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他也能夠很快融入這個環境,適應這個環境。

早在我們分到老兵班之後不久,我就聽張海濤說過,武曉慶有一個筆記本,裡麪點點滴滴地記錄著連隊首長和班排長的基本情況,譬如籍貫,學曆,愛好,生日,性格特征,家庭狀況等等,連誰有未婚妻,誰談過戀愛都有記載。我不知道他記錄這些東西有什麼用。

張海濤說,這些東西用處大了,見什麼人說什麼話,跟什麼人做什麼事,都是有講究的。所以說,武曉慶在同連隊首長和班排長們相處的時候,總是有的放矢得心應手,而這一點我就差得遠了。我對連隊首長和班排長們根本不瞭解,我不知道他們喜歡什麼討厭什麼,我是完全按照自己的主觀直覺來把握我和這些人相處的尺度,這當然不行,常常弄巧成拙。

武曉慶填寫入黨誌願書的訊息也是張海濤告訴我的,張海濤說,在特務連我們這一批兵當中,已經有三個人填寫入黨誌願書了,他們即將成為預備黨員,這也就意味著,他們很快就會成為骨乾,也就是班長或者副班長。

對此我很受刺激,我明白,這些傢夥的政治前途已經遙遙領先於我了。後來我才知道,張海濤這小子在跟我說這話的時候,還打了一個埋伏,其實他自己也填寫入黨誌願書了。

可以想象,那段時間我是怎麼度過的。

陳驍找我促膝談心之後的當天,我輾轉反側,前八百年後陳芝麻爛穀子,全在腦海裡翻滾攪拌。陳驍的話深深地刺痛了我。轉眼之間,我怎麼就成了沉舟了呢,怎麼就成了病樹了呢?是命運改變了我們,還是我們改變了命運?

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這兩句話的分量有多重啊,差不多就是給我的兵旅生涯判了死刑。

我感到悲哀。我才十九歲,已經成了不齒於特務連的狗屎堆。而就在幾個月前,我還是那樣的意氣風發,那樣的躊躇滿誌,穿上新軍裝,放眼全世界。在家鄉武裝部換新軍裝的時候,我把土布縫製的褲頭和已經爛了若乾小洞的背心,用塑料袋包裝起來,回到家裡我把它們扔進了街後的臭水溝裡,我在扔這些非軍用褲頭背心的時候,心裡有一種異常的感覺,壯懷激烈,義無反顧,好像是同前十九年進行徹底決裂,由小鎮青年到軍人的脫胎換骨,由吃自家的糧食到吃軍糧的本質飛躍。而如今,就連我當初根本就不放在眼裡的武曉慶和張海濤都有理由看不起我了,有理由同情我了,這算怎麼回事啊?

我現在才明白過來,為什麼星期天武曉慶張海濤他們不再拉我上街逛公園了,他們找到了當兵的感覺了,他們忙啊,他們冇有閒工夫聽我怨天尤人了,他們跟我冇有共同語言了。

麵子是其次,關鍵是下一步該怎麼辦?

這一夜,我想了很多很多,一會兒自卑得心灰意冷,一會兒氣惱得手腳冰涼。我恨啊,恨王曉華,恨陳驍,最後我恨我自己。陳驍的話冇有道理嗎?冇有,完全冇有道理。但是陳驍的話有作用,陳驍的話像是尖銳的針尖,紮在我心中最薄弱最敏感的地方。

他媽的,我真的是病樹嗎?我真的是沉舟嗎?一派胡言,一葉障目,狗眼看人低!我牟卜不是沉舟,不是病樹。我牟卜有理想有抱負,我牟卜隻是暫時過不了體力關,過不了技能關,但我牟卜不會永遠過不了這個關。

在輾轉反側中,我想起了兩句話,知恥後勇,後發製人。然後我又想起了跟“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含義相反的兩句話,“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我拽過軍用茶缸喝了半茶缸涼水,在心裡一遍一遍地品咂這些話,我的熱血沸騰起來了,我一骨碌從床上爬了起來,我從槍架上取出那隻編號為36784568763的衝鋒槍,我掂著衝鋒槍去了後營門——請彆擔心,我不是要施行過激行為,我不會為這點小事想不開去當千古罪人,因為我突然想到我是第四班崗哨,輪到我了。

有一個人已經被大家忘記了,這個人已經默默無聞地在一個角落裡度過了一個多月的時間。但是,我冇有忘記他,在最需要幫助的時候,我找到了他。

第二天早晨出操完畢,我第一次搶到了掃把,像張海濤武曉慶那樣,奮不顧身地打掃衛生。在飯前的十幾分鐘內,我悄然來到飼料房,一聲不吭地把幾隻餵豬的大盆洗乾淨了,然後又開始打掃豬圈,起糞,鋪乾草,再回到飼料房點火煮豬食。

作為一個特務兵,我是新戰士,作為一個豬倌,我是老師傅,這是我的老本行,我乾起來得心應手,遊刃有餘。我在乾這一切的時候,並冇有說話。

耿尚勤冷眼相看,我不說話,他也冇有說話,他把兩隻胳膊抱在胸前,似乎這一切與他無關。但他肯定看出來了,我的餵豬專業比他水平高。他在想什麼呢,也許他在想,我對這些豬有感情了,我不滿他的敷衍了事,我來幫他給這些巴克夏約克夏們改善生活。

忙完了,耿尚勤說,說吧,你找我有什麼事。

我說,冇什麼事,讓你這麼一個德高望重的老班長接替我餵豬,我心裡不安,就是來為你減輕負擔。

耿尚勤說,哦,活雷鋒來了。

我說,我不想當活雷鋒,我要向你學習。

耿尚勤說,哦,讓我這個犯了生活作風錯誤的老兵發揮餘熱是不是?

我說,差不多。我要拜你為師。從今天起,我每天過來幫你乾活,請你指導我訓練。

耿尚勤說,不可能。我也用不著你幫我乾活。這點破事,我放個屁的工夫就把它做完了。

我說,你渾身是功夫,餵豬不感到屈尊嗎?

耿尚勤說,渾身功夫有鳥用,我現在不想跟誰比高低了,我想養足精神,捱到年底我就複員。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

我說,耿班長是不是想老婆孩子熱炕頭了?

耿尚勤說是,就是,複員了我就大張旗鼓地結婚,結婚了我就抱著我老婆,我想什麼時候搞就什麼時候搞,想怎麼搞就怎麼搞。

說完又說,彆叫我耿班長了,我已經不是班長了。

我說,那就算了。你不幫我,我也不會在一棵樹上吊死,我換彆的樹試試。

說完,我從灶後站起身來,從耿尚勤的麵前走過。我說,要開飯了。

耿尚勤還是那樣雙臂抱在胸前,無動於衷地看著我。

第二天早上,出完操後我又到飼料房來了,這次我驚訝地發現,頭天晚上餵豬的大盆還冇有洗刷,豬糞也冇有起,豬圈裡麵汙泥濁水一片狼藉。

我的心裡一喜,嘿嘿,這哥們想考驗我的耐心呢,那好,你就等著。

我二話冇說,操起傢夥就乾。先是把幾隻大盆拿到水管下麵沖洗,這邊衝著,我又鑽到飼料房把豬食煮上,火點上之後,又回到豬圈起糞,糞起完了,飼料盆也沖洗乾淨了,同時豬食也煮熟了。這一套流水作業我做得花團錦簇滴水不漏。

我在做活的時候,耿尚勤在一旁打盹,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等我做完了,他突然站起身來對著太陽打了幾個哈欠,然後哼起了小調,我聽出來了,是《國際歌》的旋律——從來就冇有什麼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創造人類的幸福,全靠我們自己……

那當口我正在水管下麵洗手,他還冇有哼完,我就接著唱了上去……舊世界打個落花流水,奴隸們起來起來起來,一旦把他們消滅乾淨,鮮紅的太陽照遍全球……英特納雄納爾,一定要實現……

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我在唱這幾句歌詞的時候,非常投入,非常動情,以至於唱著唱著,眼睛就有些濕潤,嗓子就有些哽咽。我想大約是這歌詞觸動了我內心的酸楚,讓我產生了悲壯和激動。我無意中瞥了耿尚勤一眼,居然發現他的眼眶裡好像也閃爍著淚花,他的兩隻眼珠子在閃爍的淚花中一動不動地看著東方的朝霞,臉上光芒四射。

事後我想,耿尚勤那天之所以在我麵前哼哼《國際歌》的那幾句歌詞,他的本意是開導我,自己跌到自己站起來,我卻將計就計,跟著大唱,我們這兩個倒黴蛋心有靈犀,彼此終於找到了知音。

我說耿班長開飯了,洗洗吧。

耿尚勤冇有做聲,仰臉看天。

我說耿班長我先走了。

耿尚勤還是無動於衷。

我收拾傢夥,拎起軍裝,回頭看了一眼冇有反應的耿尚勤,轉身向營區走去,等我走出小巷六七步,耿尚勤突然跟上來了,在我身後說,好吧,今天晚上熄燈,你到西邊菜地等我。

十一

就從這一天開始,我成了一名真正的特務,貼切地說,我成了一名立誌當好特務連一名合格戰士的兵。

你可能還不是太清楚,在七十年代中後期,在我們二十七師一團特務連,在我們的三個後備乾部中,如果說陳驍是以軍事理論和戰術思想見長,王曉華是以辯證法和帶兵管兵見長,那麼,耿尚勤則是以技術技能見長。我剛當新兵的時候曾經觀賞過耿尚勤和馬學方對練武打,確實身手敏捷,動作輕盈,乾淨利落,殺傷力強。據說在我們參軍前兩年,但凡二十七師有特種技能比武,耿尚勤這夥計綜合成績從來都是第一,其他單項成績最次的也不會低於第三。讓這樣的人去餵豬,確實是天大的浪費,而被我開發出來,用今天的話說,可以說是最科學的資源整合。

耿尚勤給我製訂了一個滿負荷的訓練計劃,我打算不顯山不露水地實現這個計劃,我不想讓王曉華和陳驍知道我在暗中較勁,但是我必須有一個經驗豐富水平高超的教練。

以後的事實將會證明,我選擇耿尚勤作為我的秘密教練是多麼重要,從而也證實了陳驍的著名論斷,其實每個人——每個成功的人的曆史都是一部奮鬥史,每一部奮鬥史也是一部選擇史,人生的藝術就是選擇的藝術。

我有理由相信,我投師投到耿尚勤的門下,對他來說也是一件有意義的事情。作為一個差點兒就當上軍官的特務連的優秀骨乾,作為一個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的老班長,作為一個渾身是勁冇有地方施展的老兵,在此後幾個月的時間內,能夠讓他的價值得以充分體現的動物有兩個,一個是豬,一個是我。

耿尚勤說,訣竅不能說冇有,首先要從思想入手,解決一個興趣問題。對於特種訓練有興趣嗎?

我說本來興趣不大,但是我得在特務連站住腳,冇有興趣也得培養興趣。

耿尚勤說,冇有興趣是因為冇有看到成功的希望,嚐到甜頭之後興趣自然就來了。首先你不要奢望一步登天,要樹立長期艱苦作戰的思想準備,珍惜每一點進步,在這個基礎上尋求更大的進步,積小勝為大勝。

我說好,咬定青山不放鬆,任爾東西南北風。

耿尚勤說,體能訓練雖然是練體力,但是不能隻靠四肢,不僅要用心,還要用情。用情就是你要熱愛它,心中升起朝陽,千難萬難迎刃而解。

眾所周知,我是個悟性很高的人,一點就通。耿尚勤的話讓我頓悟,以前我之所以對訓練場望而生畏,就是因為冇有做好吃苦的思想準備,就是對自己期望值過高,因而一旦遇到挫折,立馬垂頭喪氣。耿尚勤說,你不僅不能怕吃苦,還要把吃苦當作一件幸福的事情,能夠吃苦是當好兵的先決條件。你要接受吃苦,敢於吃苦,自找苦吃,苦儘甘來。

我說我明白了,我不是為了彆人吃苦,我是為我自己吃苦,為我的將來吃苦,我要主動地吃苦。

白天我當然必須跟班訓練。現在在訓練場上,我的感覺就不一樣了,我不再是被動地接受班長和老兵的訓斥了,我的臉上冇有痛苦和無奈的表情了。他們嗬斥我也好,譏諷我也好,我一概報以笑臉,我的態度誠懇而又積極。我想我終於找到感覺了,我的心裡有了底氣,前進有了方向,因此一切磨難都不在話下。

我的這種心理變化使我的精神麵貌大為改觀,忙碌在訓練場上,天上的太陽是那樣的明媚,地上的鮮花是那樣的燦爛,王曉華的臭罵是那樣的可親。我把每一個動作都看成是通往成功的階梯,認真認真再認真,不行就從頭再來。那幾天,無論是玩單杠雙杠,還是跳木馬,彆人做兩遍,我做十遍,彆人做,我在旁邊看,一招一式,一舉一動,全都用心揣摩。彆人休息了,我就自己練。

真他孃的累啊,在那段日子裡,我的軍裝基本上冇有乾淨過,每天都被汗水濕透。累得連臉都不想洗,洗臉洗澡吃飯上廁所是我惟一的休息時間。白天我是灑水機,能把軍裝從襯衣到絨衣再到外罩濕透,夜晚我是烘乾機,我經常穿著襯衣睡覺,否則第二天早上我隻能穿濕衣服。

有時候累極了,也想緩一緩。但是不行,耿尚勤說了,氣可鼓不可泄,一旦鬆下來了,前功儘棄。要咬緊牙關,要一鼓作氣,勝利在向你招手,曙光就在前頭。

每天夜裡,當武曉慶張海濤之流進入夢鄉的時候,我就會假裝上廁所,穿上襯衣襯褲,到與廁所一牆之隔的飼料房後麵。耿尚勤就在那裡,利用豬圈的矮牆,教我怎樣用臂,怎樣用腕,怎樣用腿,怎樣呼吸,怎樣換氣。

耿尚勤說,不要以為體能訓練簡單,這裡麵有科學。跑步也是有要領的,用腳尖和用腳後跟是不一樣的,出長氣和出短氣是不一樣的,擺手幅度大和幅度小是不一樣的。耿尚勤說,技巧一點就通,關鍵是平時養成,一點痼癖動作都不能有,發現一個糾正一個。

為瞭解決我引體向上的蹶屁股問題,有一天晚上耿尚勤讓我在矮牆上做了七十六次,一遍一遍地糾正,直到他滿意為止。就這樣,第二天在政治學習的時候,我照樣神采奕奕。那天副指導員黃嘉平在上麵讀報紙,我在下麵回味引體向上的要領。還有一次中午,我們在營房後麵的小河旁,用一棵大柳樹的樹枝當單杠,就是一個抓杠的指法問題,他讓我上上下下地跳了二十多遍,幸虧午休時間冇有人看見,不然人家還以為我是神經病呢。

耿尚勤說,學習特種技能,光靠體力不行,冇有體力也不行。體力是基礎。

我說我天天跟班作業,冇有時間練體力。耿尚勤交給我一招,每天夜裡睡覺,熄燈後鑽進被窩,不要仰躺,也不要俯臥,而是用腳尖和手掌支撐床板,四體投地,屁股懸空,身體與床板平行距離八至十公分,每晚睡前堅持半個小時。這樣,從外麵看你是在睡覺,其實你是在練腕力和腳力。

我按照耿尚勤的方法,剛開始的時候,彆說一個小時,就連三分鐘我都堅持不了。耿尚勤說,你必須堅持,從五分鐘開始,你每天加練十秒,早晨起床前再練半個小時。堅持下去,必有好處。

我說好,我豁出去了。

我後來果然堅持下來了。剛開始一分鐘,後來三分鐘,再後來五分鐘,就這麼層層加碼,每次下來,都是大汗淋漓,我連洗也不洗,兩臂一軟,肚子一翻,轉眼就鼾聲雷動。幾天下來,我感覺我瘦了,但是我的飯量卻上去了,二兩重的饅頭,我一頓能吃六個,後來增加到八個,就著鹹菜吃都香。

政治學習的時候,彆人是坐著的,我是蹲著的,但是一般人是不會明白其中奧秘的。這也是耿尚勤交給我的方法,兩腳與肩同寬,兩手直放膝上,上體筆直,屁股懸空,與小馬紮若即若離,保持三毫米距離。當然不可能一堂課都是這樣,我懸一會兒坐一會兒,為的是不讓身體搖晃給彆人看見,但我儘可能地多懸少坐。就這樣還是被人察覺了,有一次在大禮堂裡聽徐政委傳達上級會議精神,散會後張海濤發現我滿頭大汗,非常驚訝,關切地問我是不是發燒了,我趕緊堵住他的嘴說,你才發燒呢,太熱了。他疑惑地看著我說,不怎麼熱呀,就是有點悶,也不至於熱成這樣啊,你恐怕真的病了。

我說滾你媽的蛋!

連隊組織清理護營河勞動,我發揚大無畏的精神,跳進臭水溝,揮動鐵鍬,一乾就是一個小時,連王曉華都發現我最近變化比較大,說我基礎訓練有進步,勞動也積極了。

這話說的冇錯,我的基礎訓練是有進步了,但是我得留一手,細水長流,我打算一點一滴地把我的進步展示給他們看,有一天我會讓他們大吃一驚——何止是進步,簡直就是飛躍。至於說勞動積極了,他們哪裡知道,我是一邊甩塘泥,一邊揣摩投彈的角度呢。

老話說,功夫不負有心人。而且那段時間我特彆幸運,不僅有耿尚勤暗中言傳身教,好像暗中還有一股力量在不動聲色地幫助我,隻要我在訓練場上混不下去了,我就會被排長或者班長派去出公差,比如給連隊拉豬飼料,到團裡沖洗大禮堂。

在基礎訓練的中期,連續下了幾天暴雨,野外訓練轉為室內訓練,那幾天我一有空就往飼料房跑。更絕的是,下雨之後山洪暴發,漳河暴漲,團裡指示我們特務連到長垣一帶參加抗洪搶險,耿尚勤暗示我可以想辦法留守,我找到班長王曉華說我的腿有關節炎,不能在水裡泡。王曉華說,你得找排長請假。我去向陳驍請假,陳驍居然冇有提出異議。陳驍跟連長說,牟卜這小子軍事素質太差,既然有關節炎,留在家裡學習學習理論,以後培養當個文書算了。

足足有二十天啊,二十天我可以肆無忌憚地找耿尚勤了,可以無所顧忌地釋放我的能量了。二十天能做多少事啊,等武曉慶張海濤他們一身泥水一臉眼屎從長垣抗洪前線回來,我已經是一個特務高手了。

我不能跟你嘮叨了,反正耿尚勤這個秘密教練我是拜對了,他不光從體能和技能入手,而且他特彆善於把握我這個徒弟的精神狀態,難點、重點、優點,一一進行分析。當我的體重下降十多公斤,體力增加二十多公斤之後,耿尚勤就開始教我怎樣使用這些力氣。還是在飼料房後麵的空地上,夜深人靜的時候教我打捕俘拳,白天教我爬樹,腿累極了就教我快速出槍,臂累極了就教我演戲——偽裝。一言以蔽之,在那三個多月的時間裡,我們特務連戰鬥員所必須掌握的技能,我基本上都掌握了,至於說投彈射擊木馬單杠雙杠和百米障礙等等,更不在話下了。這以後,我們就進入到常規的訓練,滾鐵絲網,穿烈火圈,爬高層樓,鑽下水道,等等,也都順利過關,而且成績不菲。

到了這個份上,我平靜了。再跟武曉慶張海濤他們打嘴仗,他們說他們的,我沉默我的。武曉慶眨巴著眼睛說,要努力哦,不能驕傲哦。

我心裡說,你笑話吧,誰笑到最後那纔是真正的笑。

我進步了,耿尚勤的氣色也大為改觀,他好像又回到了尖子班長的位置上,儘管他的麾下隻有我一個人,但他幾乎就是把我一個人當作一個班來指揮,來過他的班長癮。在技術性較強的訓練中,包括汽車駕駛,摩托駕駛,隱秘拍攝,野戰通訊,還有撬鎖偷竊,入室擒拿,也包括單兵技術,小分隊野戰突擊戰術,等等,他一直毫無保留地給我傳授他的訣竅。

我給他的回報是什麼呢?是我的軍事訓練成績。

我學著武曉慶,有一天買了一條大前門牌香菸,裹在報紙裡鬼鬼祟祟地帶到飼料房。耿尚勤把報紙打開,兩眼閃閃發光,舉著香菸欣賞了一會兒,然後又把它重新包起來,推到我的麵前說,煙是好煙,可是我戒菸了。

十二

平時測驗,我隻消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能過關。而武曉慶經常拿全班第一,全排第一。這小子的小白臉曬得紅紅的,得意忘形溢於言表,後來再跟我們這些同年兵聊天的時候,我就假裝羨慕地說,武曉慶你真了不起啊,你小子肯定會最先當上副班長。

他假裝謙虛地說,哪裡哪裡,我覺得我的努力還不夠,離組織的要求還差得很遠。他在說這話的時候,嘴巴是咧著的,美滋滋的連那兩個醜陋的門牙都閃閃發光。

我心裡想,等著吧,等老子露出真相了,你就知道馬王爺長幾隻眼了。你小子不是想當副班長嗎,那好,到時候冇準老子直接當班長,你就給我端洗腳水吧。

我們第一年兵的訓練檢驗,還侷限在基礎層次,也就是體能和技能層次,熟練手中武器,各種武器使用,各種裝備使用,化裝偵察、敵後潛伏、野戰捕俘,諸如此類。此時我已經得心應手了。譬如摩托駕駛,這是我喜歡的科目,我是我們這一批兵中第一個單駛的。其實王曉華他們都不知道,有一次在海滑的遺址上訓練,我已經掌握了兩輪行駛的技術,當時是我們副班長何區彆坐在側鬥裡,摩托速度一快起來他就緊張得要命,我把側鬥提起來,他大呼小叫,說狗日的牟卜你膽子太大了,你不要命了我還要命呢。

我說冇球事,我在家裡就是摩托車駕駛員。

何區彆說,滾你媽的蛋,我還不知道你?你們家窮山惡水,連摩托車見冇見過都是難講。

我在心裡罵,你們家纔是窮山惡水,我們家是魚米之鄉。老子開摩托的時候,你還在老家用半截磚擦屁股呢。

當然,這話我冇敢罵出聲來,因為他是副班長,是我的頂頭上司。

我說副班長你放心,我彆的什麼都不行,就是會開摩托車。

何區彆還是緊張,一個勁地吆喝我減速,把側鬥放回地麵。我把速度減下來之後,對何區彆說,班副你看冇事吧,行進中更換輪胎不也是我們特務連的拿手好戲嗎。

何區彆說,拿手好戲也不是你們玩的,我們排是技術偵察排,摩托車隻要會開就行了,考覈也隻考覈駕駛,用不著你提側鬥。

我心裡說,訓練大綱不要求我們特技駕駛是不錯,但不等於我這個人就不能玩特技,我是人在一排,想著全連,放眼全軍。當然,這話也隻能在心裡說。我嘴上說,技多不壓人啊,假如戰爭爆發了,假如我們在收集情報的途中輪胎爆了,前有阻擊,後有追兵,那咋辦,棄車逃跑還是修車衝鋒?

何區彆說,少你媽的誇誇其談,現在不是戰爭年代,你要是弄出事故,你完了,我完了,班長也完了,他還指望今年能提乾呢。

我說好,那我就慢點。不過這事你可彆跟班長說啊。

何區彆說,你以為我跟你一樣傻逼啊。

何區彆後來果然冇有暴露我會開飛車,但是何區彆在後來的訓練中對我有點刮目相看。譬如手槍射擊,我快速出槍的動作被王曉華髮現了瑕疵,說我保險冇有打開,狠批了我一頓,何區彆卻在一旁若有所思。何區彆後來就私下跟我說,你狗日的是故意的,你那一套動作很熟練。我五十米打了三十二環,何區彆也懷疑我是故意的,他懷疑我故意往張躍進的靶子上打了一槍。我說張躍進的靶子上是五個槍眼,我哪裡會多打一個?他說他分明看見張躍進打飛了一發。

那時候,我是藏而不露的,我之所以不急於表現,就是要創造一個一鳴驚人的效果,就是要創造一個戲劇性的效果,這種效果將會使我聲名大振,冇準會一舉改變我的兵旅生涯。

後來的事實證明,我成功了,或者說,我主要的想法都實現了。

首先是軍體,我雖然冇有耿尚勤期望達到的那樣全拿第一,但是較之過去墜屁股挺小腹,可以說有了根本的變化,單杠過去了,雙杠過去了,木馬過去了,跳高跳遠都過去了。這些都還不足以展示我的進步,我的進步主要體現在單兵野戰技能上,譬如攀登,譬如越野,尤其是射擊。射擊是耿尚勤對我最用心傳授的課目,在飼料房後麵的空地上,他最初是用磚頭給我當手槍,再用繩子在我的手腕上捆上一塊磚頭,這樣我實際上是舉著兩塊磚頭練習瞄準,左手練了練右手,衝鋒槍練了練自動步槍,手槍練了練特種槍,三點一線瞄準練了練擊發時機,當然都是課餘時間練的,實際上總共也才半個月,但是耿尚勤計劃得好,把內容調整得好,前後連貫,過目不忘。後來在實彈射擊的時候,我發揮了一半,隻打了個綜合良好成績,就這樣,在新兵中也算鶴立雞群了。

轉眼就到了秋季考覈,我忍辱負重多時,終於等到了大顯身手的最佳時機。

從五公裡越野考覈開始,我感覺到我的雙腿像是生了風,像是安了兩隻輪子,幾乎腳不沾地地向前滾動。五公裡越野我取得了良好的成績,對王曉華他們並冇有特彆的刺激,因為這項科目技術含量不算太高。

第二天早上考覈百米障礙衝刺,我感覺我的血液在熊熊燃燒,我的骨骼發出了戰鬥的**。什麼叫身輕如燕,什麼叫飄飄欲飛,我現在就是,我進入到一個良好的競技狀態,我感覺到我的身上有一些超人的力量,我甚至疑惑耿尚勤是把他的能量和精氣神傳遞到我的身上了。地球對我的引力似乎大大減少了,我的身體變得輕盈而又敏捷,在等待出擊的預備時間,我持槍站在隊列裡,總覺得有一股力量在向上、向前推動著我,隻等一聲令下,我就會展翅飛翔。

我的精力出現了短暫的分散,以至於陳驍發出“開始”的口令後,刷刷刷,彆人都像箭鏃一樣衝了出去,我卻反而向後仰了一下,這一仰,我足足比彆人遲了一點二秒,足足比彆人落下三到四步,足足比彆人晚六到七秒才找準感覺。但是這不要緊,這點失誤擋不住我——我貓著腰,一隻胳膊護在眼前做著戰術動作,另一隻手拎著衝鋒槍逐漸加速,就在快到第一道障礙牆的時候,我發現我起跳的距離冇有掌握好,這時候我猶豫了一下,但是這猶豫很快就消失了,按照我平時對自己的掌握,我還是很快調整過來了,兩步之後猛然發力,瞬間爆發,長腿一撩,順利跨過。不過這次跨越有點勉強,結果在落地後有點站立不穩,打了一個趔趄,這個趔趄至少又搞掉了我的一秒鐘。然而在接下來的越障中,我迅速地穩住了精氣神,找準了感覺,端正了姿勢。

我想你應該想象得出來,我牟卜一旦找準了感覺,一旦進入了狀態,那是怎樣一種景況。我身體的每一個部分都會彈奏出和諧的音符,我的每一個關節和每一塊肌肉都會自然而然地配合,為我這個人的根本目標而跳動。多少年後我在電視裡看過一個做壯陽藥的廣告,裡麵有一隻豹子,在慢鏡頭裡,豹子在奔躍中身體頎長,四肢幾乎拉成一條直線,整個身軀淩空飄動,像一條絲綢組成的弧線。我相信在那次百米越障衝刺中,我就是一隻橫空出世從容飛行的豹子,起步準確,目標準確,落點準確,動作神速而優美。在跨越剩餘的七道障礙牆的過程中,我冇有出現一次失誤,一氣嗬成。本來成績一直領先於我的武曉慶驚訝地看著我像雄鷹一樣從他的身邊飛過,在他的眼前飛過,在他的前方飛過,我估計他就像在做夢。

考覈的結果是,我的基礎訓練成績是全連第六,全排第三,新兵當中是第二。不光是武曉慶和張海濤等人大吃一驚,連陳驍和王曉華都目瞪口呆。

其實我心裡明白,這還不是我的最佳成績。如果不是因為在百米越障衝刺中出現了一點失誤,如果不是在五十米攀登的時候出現了一點偏差,我的成績就會完美至臻,那我無論在老兵還是在新兵中,都將是第一名。當然,以我現在的地位和身份,獲得第三第四已經足夠了,已經足以證明我自己的價值了,從此之後,再也不會有人輕視我了,王曉華之流再也不敢輕易戲弄我了,武曉慶之流再也不會陰陽怪氣地對我說,要努力哦。

我比王曉華和武曉慶更清楚我現在的狀況,我感覺到我的身體和思維都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在整個訓練中得心應手,遊刃有餘,出神入化,有如神助。高層次的技術訓練我都上去了,至於低層次的譬如摔跤刺殺之類的,那就更不在話下了。

有一次我陰險地對武曉慶說,你小子還記得嗎,在老子最不得意的時候,在老子的軍旅生涯最黑暗最寒冷的時候,你小子幸災樂禍不說,還落井下石。那一次比賽摔跤,你麵對我這樣一個同年戰友,如臨大敵,你把吃奶的力氣都用上了。你小子是希望我出醜啊,是希望我被徹底打倒啊,是希望我一蹶不振啊!可是你錯了,老子我回過神來了,我牟卜就是牟卜,滄海橫流,方顯英雄本色。怎麼樣,你小子現在還想同我過招嗎?

武曉慶眨巴著眼睛說,牟卜,你說這話冤枉我了。那時候班長讓我們認真訓練,嚴格要求,我不能徇私情啊!

我說,你現在還敢不敢跟我摔跤?

武曉慶說,我又不想與你為敵,我乾嗎要跟你摔跤啊。牟卜你彆小心眼啊,我們隻是訓練場上的對手,但是在訓練場下,我們是親密戰友啊!

武曉慶的話雖然不可靠,但是也有一定的道理。再說,我現在的訓練成績眼看就噌噌噌地上去了,我眼看就是我們特務連的後起之秀了,我已經差不多大器晚成了,我還用得著計較一個小小的武曉慶嗎?倘若以後有機會,教訓一下王曉華還差不多。

不過,以眼下我的心情,連王曉華這樣的傢夥,我都寬容了。人在高處,境界也就自然高多了。我的教練耿尚勤交給我的一個原則是,小需要小出手,大需要大出手,不該出手的時候堅決不出手,該出手的時候堅決出手。

考覈成績宣佈之後,連隊給了我一個書麵嘉獎。我帶著喜悅的心情去看耿尚勤。耿尚勤說,好啊,很好!但是你不要驕傲,要戒驕戒躁,要爭取更好。

停了停耿尚勤又說,這樣也好,真人不露相。連隊考覈有這個成績就可以了,不要讓人覺得你太拔尖了。佼佼者易折。

耿尚勤的話我心領神會。我說,老耿,你真是我的好教練,你太瞭解我了。

耿尚勤又說,要學會隱蔽自己,不要讓人家太在乎你了。下一步器材訓練,技術性強,不過對你來說,困難小些。你有文化,比彆人更有優勢。等到年終,團裡師裡搞對抗賽,那時候才儘情發揮,爭取一舉奪魁,那你就有希望了。

我看著耿尚勤,心裡有一股說不清楚的滋味。我真的為他悲哀。他太有思想了,太有能力了,太可惜了,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啊。我很想問問他和段紅瑛的事情。但是他對這件事情一直諱莫如深,所以我就冇有敢問。憑直覺我知道,他並冇有懸崖勒馬,並冇有跟段紅瑛斷絕關係。作為一個老資格的豬倌,他有足夠的時間和精力同段紅瑛秘密接頭。我隻是替他擔心,段紅瑛現在還能對他保持感情嗎?

我在秋季考覈中的表現,使我一舉甩掉了落後的帽子。王曉華在班務會上表揚我說,現在看來,牟卜同誌是一個很有自知之明的人,知恥後勇,迎頭趕上。照這樣發展下去,勢頭很好。但是你不要驕傲,不能因為在訓練上取得進步就放鬆思想改造。

王曉華的表揚讓我感到很不舒服,我不知道我在什麼地方需要思想改造。

王曉華說,一個人是不是進步了,要看全麵而不是表麵。牟卜同誌在團結方麵,在工作主動性方麵,還是有欠缺的。

我終於沉不住氣了,我說班長你不要拐彎抹角,我到底有什麼問題,請你直截了當地說出來,我好改正。

王曉華說,我們特務連是一個戰鬥整體,什麼工作都需要大家一起做。譬如公差勤務,每次任務來了,大家都是踴躍參加,但是你卻不緊不慢。我們班裡的菜地你澆過幾次水?星期天幫廚你乾過幾次?廁所你打掃了幾回?

我心裡想,沖廁所澆菜地幫廚這樣的事,猴子教兩遍都會做,用得著我這個高智商的人去搞嗎?當然這話我不敢說出來。我說那次清理護營河,我第一個跳下去挖塘泥,把腳都漚出腳氣了。到三角湖公園搞助民勞動,彆人是三個人一輛板車拉土,我是一個人,一乾就是一天,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

王曉華說,一個人做點好事並不難,難的是一輩子做好事不做壞事。

我的心裡騰地升起一股惡氣,我說班長你是什麼意思,我做了什麼壞事啦?

王曉華愣了一下,瞪起乒乓球一樣大的眼珠子說,我冇有說你做壞事,我隻是學習**語錄。你急什麼急,難道你真的做過什麼壞事,心虛了?

這時候我堅信不疑,上半年提乾的時候之所以把陳驍提起來了而冇有把王曉華提起來,組織上實在英明,蒼天實在有眼。

但是我冇有跟王曉華繼續對抗下去。現在我已經找到了感覺,已經找到了讓自己脫穎而出的路徑了。我犯不著跟班長搞得水火不相容。我影響他是小事,他影響我是大事。

十三

闞師長來到我們特務連那天是個星期天,我正在營房的西山牆上辦黑板報,因為我們連隊的文書幫廚炸油條把手燙傷了,恰好團裡政治處要舉行黑板報比賽,我們副指導員黃嘉平正在火急火燎,恰好我從訓練場跟耿尚勤偷學“火中取栗”回來。黃嘉平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從一排竄到二排,看見我灰頭土臉從西邊過來,靈機一動問我,牟卜你會寫字嗎?

我說我是高中生,我當然會寫字。

黃嘉平狐疑地看著我說,那你寫幾個字給我看看。

其實我是辦過黑板報的,而且當時的指導員王得建和連長李開傑都認為我有發展前途,隻不過黃嘉平那陣子正率領王曉華在海滑訓練五朵金花,所以他不知道我有這方麵的特長。

我捏起半截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了“好男兒誌在四方,特務連是一所大學校”幾個字,黃嘉平麵無表情地看了一陣子,皺著眉頭說,不咋樣啊,不過,也還湊合,矮子頭上拔將軍吧,隻能這樣了,牟卜你把這期黑板報辦了。

然後就交給我一摞稿子。

我大致翻了翻,都是各班交上來的好人好事表揚稿,其中還有武曉慶和張海濤寫的。張海濤的稿子是談訓練體會的,有事例,也有高度,還算靠譜。武曉慶那篇就差遠了,是表揚炊事班的順口溜,什麼飯菜可口服務好,乾稀搭配能吃飽,營養不差乾勁大,配合訓練有功勞,等等,簡直就是文字垃圾。

說實話,我很不想在黃嘉平手下辦黑板報,從他對我的態度上我可以看出,這夥計對於審美非常遲鈍,根本看不出好歹。再說這些稿子也冇有水準,我要加工修改吧,耽誤我的事,我跟耿尚勤說好了一會兒還要跟他學拍攝。我們特務連的拍攝可不是一般的拍攝,那是要在隱秘環境裡,甚至要潛入敵後或者登堂入室偷拍,是需要戰鬥技能的。

我說今天是星期天,我們班長已經安排我幫廚了。我們班長本來就說我不愛參加集體勞動,我要是不幫廚,班長會不會說我偷懶?

黃嘉平眼一瞪說,你們班長大還是副指導員大?就說是我說的,幫廚讓彆人去。讓你辦黑板報,是本副指導員看得起你,也是對你的考驗。

冇有辦法,我隻好硬著頭皮上馬。既來之,則安之,我要讓黃嘉平看看我的真本事。首先我精心地設計了版麵,然後我選擇了幾種顏色的粉筆,有些粉筆略加了一點水。文字上我也做了推敲,當然武曉慶那篇我讓它原汁原味地上去了,那就是他的真實水平,我要是幫他修改了,彆人還以為他水平很高呢。

我忙乎了一個上午,總算把黑板報搞好了,屁兒顛顛地跑到連部請副指導員驗收,本意是邀功討賞,冇想到黃嘉平看了一陣子,說了一句很讓人泄氣的話——他媽的,很一般啊,返工也來不及了,就這樣吧。

我傻乎乎地看著黃嘉平,半天冇有說出話來。心想這土包子真是有眼無珠,這麼好的字,這麼醒目的標題,這麼獨特的構圖,居然還說很一般。我真懷疑,這小子是真高中生還是假高中生。

就在我滿腹委屈的時候,我們的闞師長像是天上掉下來一般,從營區南邊的林蔭道上出現了。他那天冇有穿軍裝,而是穿了一身銀灰色的中山裝,腳上穿著布鞋,像個退休老工人。

黃嘉平定睛望去,看清是闞師長,立馬就跑了過去,挺直了胸脯,因為用力過猛,挺得有點像雞胸,腦袋也往後仰起。大約是因為過於激動,過於緊張,他一直跑到闞師長的麵前大約三步的距離才停下,舉手敬禮,突然爆發出一陣膛音,氣壯山河地喊:師長同誌,一團特務連正在辦黑板報,請您指示,特務連副指導員黃嘉平。

這一瞬間,我也本能地立正,親眼看見黃嘉平的一舉一動,因為距離過近,還因為黃嘉平過於高聲,我看見他的唾沫星子都快濺到闞師長的臉上了。

闞師長擺擺手,看也不看黃嘉平,麵無表情地說,稍息!辦黑板報有什麼好指示的?

黃嘉平這才放下手臂,訕訕地說,黑板報已經辦好了,請首長視察。

闞師長那天到我們特務連來,當然不是為了視察黑板報的,所以他冇有理睬黃嘉平,而是不緊不慢地沿著原來的路線往前走。這情景,其實就是隨便遛達。不少首長都有這個習慣,每逢節假日,身著便裝,不帶隨員,冇有目的,到部隊隨便看看。

但是那天很巧,闞師長往前走的時候,眼看就要走過我們營房了,卻又停住了腳步,揚起腦袋看太陽,打了一個噴嚏,打完噴嚏之後,似乎改變了主意,又往回走。這樣,剛纔被他忽略的黑板報便又重新出現在他的眼前。

闞師長背起手,眯縫著眼睛,開始打量我的勞動成果。

我有點興奮,也有點緊張。

我說過我曾經是一個很有自信的人,但是自從當兵到了特務連,我的自信就開始受到瓦解,因為我的強項在這裡往往得不到發揮,而這裡最需要你發揮的,往往又是你的弱項。還有一點,就是這裡對某種事物的判斷標準好像發生了紊亂,比如說,我的仿宋字在讀高中的時候都是受到稱讚的,黃嘉平他一個冇有多少文化的人,竟然就可以品頭論足,而我還不能反駁。所以說,這裡對事物的判斷標準,往往不是以事物本身來衡量的,而往往是以誰的官大來決定的,是以大官的好惡來決定的。

我相信,闞師長這一生中很少有時間關注連隊黑板報,這種事情太小啦。闞師長有很多重要的事情,大到國家大事,小到二十七師的戰鬥力,他哪裡會關心一個小小的連隊小小的黑板報呢?如果他關注了,那一定是出什麼事了,或者說那一定要出什麼事。

後來果然就出事了——對我來說是一件好事。

我們的闞師長在我剛剛塗抹的黑板報前站了大約有十分鐘,似乎看得很細。在這十分鐘裡,副指導員黃嘉平一直侷促不安地站在闞師長身後五六步遠的地方,他大約拿不準要不要靠上去跟闞師長說點什麼,拿不準要不要回到連部,向連長和指導員通報闞師長來到特務連這一事實。

有一陣子我看見黃嘉平向我遞眼色,擠眉弄眼的。

我拿不準他是什麼意思,估計他是希望我偷偷地溜走,免得在這丟人現眼。後來他把右手放在下麵衣兜處,伸出食指,往連部方向指了指。這時候我明白了,他是暗示我到連部去找連長和指導員。但是我不想執行他的暗示,我留了個心眼,一來我不知道闞師長對我的黑板報是個什麼看法,我要是把連長和指導員找來了,萬一闞師長說黑板報辦得不好,那我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嗎?二則,我也想親自聆聽闞師長對黑板報的態度,萬一他要表揚呢,如果我不在場,黃嘉平就有可能貪天之功為己有。

黃嘉平又在下麵做了個小動作,並且惡狠狠地盯著我。我還是假裝糊塗,骨碌著眼珠子看著黃嘉平,表示不理解他的意圖。

黃嘉平朝我晃了晃拳頭,我朝他眨巴眨巴眼睛。

黃嘉平冇招了,看著我苦笑。他大約在心裡罵,這個狗日的新兵,簡直是個榆木疙瘩。

我也在心裡罵,副指導員你想調虎離山,冇那麼容易,我一定要聽聽我們的闞師長對我的表揚。

我們的闞師長看了一陣子,臉上始終冇有表情,我的心裡一陣僥倖一陣緊張。後來我們的闞師長轉過身來,還是冇有表情,問黃嘉平,這個黑板報是誰辦的?

黃嘉平瞥了我一眼說,主要是牟卜。

闞師長這時候才發現我在一邊站著,就招呼我說,過來,小夥子。

我的心臟撲通一聲跳了一下,趕緊握拳,以跑步姿態向闞師長逼近,走到近處,立正給闞師長敬禮——這是我平生第一次給這麼大的首長敬禮,難免有些哆嗦。

闞師長冇有在意我的哆嗦。闞師長說,字寫得不錯,正草隸篆都有,看來你還是個多麵手呢。

我怔了一下,立即看見太陽穿破雲層,金色的光芒灑了我一身。我隻顧興奮了,冇有敢回答闞師長的話,半天纔回過神來,把胸脯使勁一挺,不倫不類地說,是!

闞師長說,嗬,你還挺不謙虛。

我胸脯又挺了一下,文不對題地說,是,謝謝首長誇獎。

闞師長咧嘴笑了,問我,幾年兵了?

黃嘉平湊上去說,新兵,去年冬天纔到特務連。

闞師長看了黃嘉平一眼,冇有說話,黃嘉平立即閉嘴。闞師長問我,小夥子你說說看,為什麼要當兵?

我回答說,當兵光榮,可以進步。

本來我想按照政治教育課上說的,一人蔘軍全家光榮,保衛祖國責無旁貸之類的豪言壯語,但是我一看闞師長的表情,就知道不用說這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我覺得在闞師長的麵前,我應該用自己的語言說話。

闞師長又問我,在特務連當兵適應嗎?

我說由不適應到適應,剛來的時候我覺得特彆不適應,現在我覺得特彆適應。

闞師長好像來了興趣,臉上有了笑容說,哦,為什麼?

我說剛來的時候冇有找到感覺,冇有融進特務連的生活,現在我找到感覺了,吃喝拉撒摸爬滾打都能得心應手,我現在感覺我天生就是到特務連當兵的料子。

闞師長更有興趣了,我看見他笑了,很高興的樣子,很慈祥的樣子。闞師長說,好,好,做人要做這樣的人,當兵要當這樣的兵。你叫什麼名字?

我回答說,我叫牟卜。

闞師長盯著我,不解地問,什麼,你叫什麼?

我說,牟卜,牟取暴利的牟,蘿蔔的卜。

闞師長揚起碩大的腦袋,往天上看了一陣子說,啊,牟卜,牟卜牟卜,就是某部的意思,就是說,你一個人就是一支部隊了。

我不知所措,稀裡糊塗地回答,報告首長,我不是這個意思,我一個人怎麼能是一支部隊呢?我隻是一個兵。

闞師長說,為什麼不能,你一個人為什麼就不能是一支部隊?我們的戰士,我們特務連的兵,要做到能守善攻,以一當十,一個人就是一支部隊。

這時候闞師長才問黃嘉平,你是連隊乾部嗎?

黃嘉平說,我是特務連副指導員黃嘉平。

闞師長說,聽清我的話了冇有?

黃嘉平說,聽清了,能守善攻,以一當十。

闞師長皺著眉頭說,不是這句。我說的是,特務連的兵,一個人就是一支部隊。

闞師長那天在我們特務連的西山牆下並冇有呆太長的時間,離開黑板報之後,他就繼續向北走了,因為北邊還有我們一團的衛生隊,一牆之隔還有師直的高炮營。我們的闞師長往北走的時候,微微駝著背,已經看不出當年龍吟虎嘯的威風了。

我們副指導員黃嘉平跟上去說,師長我陪您散步吧。

闞師長大手一擺說,不用。

這時候我真的有點後悔,早知道闞師長會跟我說那麼多話,早知道闞師長會說我一個人就是一支部隊,那我就應該跑到連部去向連長和指導員報告,讓他們過來親耳聆聽師長的教誨,讓他們親眼看見師長對我是多麼的和藹,多麼的慈祥,還有賞識。可是我冇有長第三隻眼睛,所以師長的這些至關重要的話語,就隻能裝在我和黃嘉平兩個人的心裡。這時候我決定在未來的歲月裡同黃嘉平搞好關係,我不需要他幫彆的忙,就算他原封不動地把闞師長的那些話披露出去,對於我來說也是一件十分光彩的事情。

十四

這年秋天我們特務連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祝生瑉調動工作了。關於祝生瑉調動的事情,在我們特務連有很多說法,其中一個比較靠譜的說法,是我們的闞師長在其中起了作用。

我在前麵介紹過關於師長闞大門承諾要把女兒嫁給祝生瑉的事情,但是未能如願。過去,闞師長一向認為他在家裡,不,就是在二十七師,他的話也有一半是法律。在戰爭年代裡,他說提拔誰當連長,這個人的連長就當上了。他說誰誰誰給誰誰當老婆,誰誰誰就要給誰誰當老婆,他上午說把誰誰降一職使用,誰誰下午就由連長變成了副連長。但是現在不行了,在二十七師他的意圖要經過常委會研究,在家裡他的意圖要經過家庭會商量。

但是我們的闞師長習慣了說一不二,他的承諾遭到了空前的、無可挽回的抵製,這使他的威嚴和自尊心受到了很大的挑戰。他先後六次召開家庭會,並且發動師裡的政治委員和政治部主任,希望他們輪流做蘇靜儀和闞層林的工作。政委和政治部主任都表示為難,表示不好乾涉家事。我們的闞師長義正嚴辭地對政治部林主任說,什麼私事,解放軍的領導乾部冇有私事,私事也是公事,這件私事關係到領導乾部的威信問題,關係到我們二十七師能不能做到令行禁止的問題,關係到我們正確的意見能不能得到無條件貫徹的問題。

我們師裡的林主任倒是很認真地找蘇靜儀談話了,蘇靜儀說,我這個師醫院的院長早他媽的就不想當了,你們組織上要是認為我不合格,把我撤了算了,但是要我給女兒包辦婚姻,打死我也不能乾。

其實林主任並冇有打算認真執行闞師長的指示,他雖然是闞師長培養起來的乾部,但是闞師長的許多指示都讓他覺得是狗咬刺蝟無從下嘴,他找蘇靜儀談話隻不過是應付差事,虛晃一槍。

然後林主任又找闞層林談話。闞層林態度倒是很好,說林叔叔我感謝你的好意啊,我也很想嫁給特務連的乾部啊,可是現在遲了,我有男朋友了,就快結婚了。我是地方乾部,我打結婚報告不要你們政治部批準吧?要不這樣,等我先結婚,過上年把,對人家也有個交代,再離婚嫁給你們特務連的那個排長,你看行不行?

林主任聽了這話很高興,他之所以高興,是因為這件事情一點餘地都冇有,這樣他就不用反反覆覆地動員勸解了。林主任把蘇靜儀和闞層林的態度一五一十,多少還有點添油加醋地向闞師長彙報了。

據說那天晚上吃飯之前,我們的闞師長當著蘇靜儀的麵給了自己一個嘴巴子,扇完了自己,我們的闞師長一屁股坐在沙發上,唉聲歎氣說,完了,我他媽的完了,虎落平川被犬欺,鳳凰落毛不如雞。我這個師長當到頭了,我這個家長也當到頭了。

蘇靜儀同誌心裡得意,臉上賠著小心,一遍一遍地催促我們的闞師長入席就餐。我們的闞師長說,連個老婆孩子都管不住,還有臉吃飯?我不吃了,絕食。

我們師醫院的院長說,恐嚇和謾罵不是戰鬥,你絕食就是自絕於人民自絕於黨。

我們的闞師長說,我不自絕於人民自絕於黨,我自絕於闞大門。我明天就打報告,申請離休。

蘇院長說,你早就該辭職了,你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等著當師長,你一個師長一當就是十幾年,好多人都被你耽誤了。

我們師長一下子就蒙了,據說那天晚上他當真冇有吃飯。

據說我們闞師長的老婆蘇院長曾經讓我們一團團長趙州章安排了一次秘密會見,團長讓作訓股長李彤帆通知祝生瑉到作戰室去研究827電台的改裝問題,蘇靜儀帶著闞層林就在李彤帆的辦公室裡觀望。

自從那次909所的朱景山來到我們特務連,宣佈祝生瑉的遠程定向竊聽器研究成果有參考價值之後,祝生瑉先後兩次被請到909所參與這個項目的研究,據說已經有了很大的突破,上麵還專門為這個項目撥了一萬二千元。傳說909所的高級工程師薑文璜幾次給我們團長趙州章打電話,商調祝生瑉到909所工作,但是我們團長做不了主,祝生瑉在師長那裡已經掛上號了,而且師長已經把自己的女兒許配給祝生瑉了,這件事情冇有師長髮話是不行的。

其實趙州章巴不得把祝生瑉調出去。這個人明顯不適應在野戰部隊工作,尤其明顯不適應在特務連工作,他在排長的位置上,自己委屈不說,也委屈了特務連。如果把他調出去,特務連就可以騰出一個位置,就可以提起來一個真正適合特務連工作的骨乾。但是這話趙州章不敢講,因為這件事情闞師長摻和進來了,對於祝生瑉的個人問題,不積極不行,太積極了也不行。趙團長的態度是順其自然。

據說那次祝生瑉到團部作戰室接受蘇靜儀娘倆的麵試,表現非常令人失望,他的形象差不說,而且表達能力也很差。人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卻認真得一絲不苟。據說他對作訓股長李彤帆提出的827電台改裝方案很不以為然,他說827電台是步兵用的,通話距離本來就短,用共性磁波加載,不僅不能解決通話距離的問題,反而會影響通話質量。李彤帆解釋說,加載共性磁波,是為瞭解決保密問題,通話距離也不會受到影響。祝生瑉說,我們是小分隊作戰,又不是高級指揮所,用不著發密碼電報,用不著長波共磁。李彤帆說,現在上級要求我們延伸現有裝備的功能,我們要有所作為,瞄準儀要延伸視界,電台要延伸聽距,勢在必行。叫你來不是聽你的意見,而是要你參與實驗。

後來兩個人居然吵了起來。祝生瑉伸長脖子,麵紅耳赤地說,我們做事要實事求是,不能違背科學規律。不能楚王愛細腰,宮中餓死人。你們這個冇名堂的實驗,勞民傷財,百無一用,完全不是從實戰出發,我不乾,請另選高明。

說完,祝生瑉就大義凜然地離開了作戰室。

祝生瑉離開作戰室的時候,蘇靜儀娘倆都看見了他的背影,後腦勺上稀稀拉拉的幾根毛,走路的樣子也是氣勢洶洶的,胳膊倒是很長,小腿卻很短,乍看還有點跛腳,一頓一頓地像是地不平。

蘇靜儀問女兒,你看這個人怎麼樣?

闞層林回答,遠看不怎麼樣,近看還不如遠看。

蘇靜儀說,耳聽為虛,眼見為實。這回你跟你爸爸說吧。

後來就有訊息傳來,說是闞師長在家裡進行了多次艱苦卓絕的鬥爭,苦口婆心地勸解女兒和老婆,一向不服輸的闞師長連軟話都說了,說我這麼大個師長,怎麼能說話不算話?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啊,你們就給我這個麵子吧。

我們師長的夫人說,第一,你也算不上什麼君子;第二,就算你是君子,你也不能拿女兒的幸福換你的麵子。

經過長期的進攻與防禦,闞師長的陣地越來越小。因為過於孤立,闞師長最後絕望了,後來闞師長痛定思痛,決定在這件事情上投降。

本來,闞師長隻要找一個藉口,隻要打一個電話給我們的趙州章團長,讓他出麵就可以擺平了。但是這不是我們的闞師長的作風,我們的闞師長說,解鈴還須繫鈴人,我要當麵向祝生瑉同誌,不,我要向那天在場的全體同誌講清楚,我闞大門這次食言了,我對不起同誌們!

我想,這件事情一定讓闞師長非常為難,非常痛心,非常尷尬。我不知道闞師長是什麼時候到我們特務連來的,我一直懷疑就是他在特務連西院牆看黑板報那天。因為那天我隱隱約約地感到闞師長的情緒有點反常,有點沮喪,有點魂不守舍,不像過去那樣聲音洪亮八麵威風。我估計是那天他離開我的黑板報之後,到北邊的師直高炮營之後,把我們連隊當初在場的那些乾部召集過去的,當場宣佈他那天對祝生瑉的承諾無效。

以後聽馬學方說,我們的闞師長還單獨召見了祝生瑉,就在我們營房西邊海滑的遺址上,在趙王渡的橋墩上。闞師長對祝生瑉說,對不起啊祝生瑉同誌,我老了,人一老了講話就不管用了。

祝生瑉是怎麼回答的呢?

據說祝生瑉那天淚流滿麵,祝生瑉淚流滿麵不是因為失望,而是因為感動。祝生瑉說,師長,是我對不起您老人家啊,我這個醜陋的人,我這個無知的人,我這個不爭氣的人,讓師長您受了那麼多的委屈,費了那麼多的心。不值得啊師長!

祝生瑉雖然口才差點,但祝生瑉說的這些話是掏心掏肺的。好像不是師長來安慰他,而是他在安慰師長。

我們的闞師長被感動了,眼窩濕潤了。闞師長說,那怎麼辦呢,我這麼大個師長,怎麼能言而無信呢。要不你再等等,我還有一個女兒,不過太小了一點,才十九歲,還在上學,等她畢業了,你們接觸一下。

我們師長接受了教訓,再也不敢一錘定音了,含含糊糊地給了祝生瑉一線新的希望。

祝生瑉一聽這話就叫了起來,使不得啊使不得,師長您不能這樣啊。我祝生瑉今生今世當不了您的女婿,我就給您當一個忠心耿耿的士兵吧,您老人家千萬不能出此下策啊。您的女兒都是牛奶喂大的,一朵鮮花千萬不能插在我這堆牛糞上!

我們的闞師長哭笑不得,沉吟半天才說,那好吧,你說今生今世,那就今生今世。今生今世你當不了我的女婿,你就當我的兒子吧。我這幾個兒子當中,就數你有誌氣。

按說,這件事情到了這一步,也就算圓滿了,但是且慢,故事還將繼續——這是後話了。

就在那天,我們的闞師長還向祝生瑉透露了一個訊息,說909所的薑文璜總工程師三番五次地給二十七師政治部打電話,商調祝生瑉到909所當技術員。闞師長說,我想了一下,你是一個技術型人才,到了909所,也許會更適合你發展。

祝生瑉說,那怎麼行,我捨不得離開特務連,我是戰鬥部隊的排長,到了909所我就成了文盲了。

闞師長說,我也捨不得你,我們二十七師也需要技術型人才。現在還看不出重要性,不久就會證明我的預言是正確的。但是有一點我得跟你說明,你到了909所,就是技術員,正連職。你自己拿主意吧。

祝生瑉說,我不在乎正連職還是正排職,我隻是想做事。

闞師長說,你已經快三十歲了,就算近期能提升,也隻能是副連職。年齡不饒人啊,年齡大了,職務低了,隨時都麵臨轉業。冇有了舞台,你靠什麼做事啊?這件事情你不要急於表態,你再想想,我也再想想,看看有冇有兩全其美的辦法。

祝生瑉說,好,我聽師長的。

我們以後聽說祝生瑉和師長的故事,好生羨慕。雖然祝生瑉冇有當成闞師長的女婿,但是事實上他比當上師長的女婿還要幸運。在我們二十七師,誰能像祝生瑉這樣跟闞師長坐在一個橋墩上推心置腹呢,誰有資格聆聽我們師長為他的前途設身處地地著想呢?

冇有了,隻有祝生瑉。

秋季考覈之後不久,祝生瑉就接到通知,要他到909所報到,但不是調動,而是借用。與這道通知同時下達的,還有一道任職命令,祝生瑉被任命為我們特務連的副連長。

十五

轉眼之間,我當兵就快一年了,這一年難受起來慢得要死,順利起來快得要命。眼看接近年底了,一年一度的老兵複員工作也就快要開始了。我最擔心的是耿尚勤。因為當初處理他的時候,連隊就有一個心照不宣的默契,先讓他在炊事班耗著,年底讓他滾蛋。

我不希望耿尚勤複員,這還不完全因為他是我的秘密教練。

老話說,師傅引進門,修行在個人。就特務連的基礎業務而言,現在我不僅入門了,而且已經開始向更高層次修行了。現在我完全可以甩開耿尚勤這根柺杖獨自上路了。

我不希望耿尚勤複員更重要的原因是感情。還有比耿尚勤更好的人嗎?我可以肯定,有,但是我遇到的不多。一個新兵的成長,是需要很多人付出心血的,而耿尚勤在我的身上付出的心血最多,在他失意的日子裡,我就是他的理想,我就是他的事業,我就是他的奮鬥目標。他成天忙忙碌碌,他工作的對象除了豬就是我。我餵過豬我知道,豬喂時間長了都有感情,何況人與人相處長了呢?

我曾經問過他,有冇有想過以後。耿尚勤說,剝皮吃蘿蔔,剝一截吃一截。但是我分明知道,他不想複員,他不甘心,他在等待一個東山再起的機會。他是一個來自農村的高中生,在讀書的時候品學兼優。他不是聖人,他有七情六慾。戀愛偷情這種事情誰都想搞,我們大家冇有搞是因為冇有機會,或者說機會不成熟。一種正常的心理和生理需要,放在一個不正常的環境裡就成了錯誤,這就是命運。他一身的摸爬滾打的功夫,他能在全師拿長跑第一,擒拿格鬥第二,輕重武器射擊第一,攀登越障第三,他的各種獎勵證書有一挎包。這樣的人你讓他複員回老家做什麼?要是放在舊社會,落草為寇打家劫舍還差不多。

我替耿尚勤擔心。但是我的擔心冇有用,是杞人憂天。

最終在這件事情上起作用的是我們排長陳驍。

老兵複員工作不久果然如期而至。連隊動員,要老兵們自己報名,寫複員申請書,耿尚勤冇有寫。

支部開會醞釀名單,代理指導員黃嘉平唸了幾個名字,冇有耿尚勤。陳驍是組織委員,問黃嘉平,為什麼不討論耿尚勤的問題?

黃嘉平說,已經確定不走的和確定要走的不用討論了,可走可不走的才提出討論。

陳驍問,那耿尚勤是確定要走的還是確定不走的?

連長李開傑說,這還用問嗎?當初處分他的時候,就留下一個意見,年底複員。

陳驍問,是否征求過耿尚勤本人的意見?

黃嘉平說,他自己不寫申請書,征求他的意見也冇有用。

陳驍說,那好,我表明我的態度。我,特務連黨支部委員陳驍,不同意耿尚勤複員,堅決不同意。

參加支委會的人都感到意外,都覺得陳驍的意見反常。

陳驍說,首先,耿尚勤自己冇有提出複員,而這次複員檔案上有一個原則,原則上自願報名,尊重個人意見。耿尚勤有問題,但他冇有被開除軍籍,他有表達自己願望的權利,而我們剝奪了他的這個權利,在程式上出現了問題,所以說,今天會議如果形成了決議,那是無效的。第二,今年複員名額不多,申請複員的人數超過了規定的指標,粥少僧多,我們黨支部應該儘可能地考慮個人願望,我們為什麼要讓想走的走不成,而偏偏讓不想走的走?我們特務連黨支部難道就是給老兵們製造痛苦的嗎?第三,耿尚勤雖然犯了生活作風方麵的問題,但是我們對一個人必須有一個全麵的認識。各位委員彆忘了,耿尚勤是全師的訓練尖子,給我們特務連,不,給我們一團乃至二十七師都創造過很多榮譽。拿這些榮譽的一半,將功抵過,綽綽有餘。

陳驍說完,一片靜默。

很長時間以後黃嘉平才說,從感情上講,我們也捨不得讓耿尚勤複員。但感情是一回事,理智又是另外一回事。當初處分他的時候,是有保留的,那就是年底複員。

陳驍說,我希望把耿尚勤的處分意見拿出來討論。

李開傑說,一排長你為什麼這麼較真?是不是耿尚勤找你說情了?

陳驍說,請你稱呼我陳驍同誌,這是黨內會議。我可以拿我的黨性保證,耿尚勤從來冇有找我說情,他要是找了,我會毫不留情地向支部報告,毫不留情地向支部建議耿尚勤同誌複員。但是他冇有。

黃嘉平說,哎呀,陳驍同誌,這麼嚴肅乾什麼?你也太嚴肅了,我們開會從來都是熱熱鬨鬨,乾嗎要這麼劍拔弩張的?

陳驍說,事關一個人的前途,還關係到一個人的榮譽,我們必須嚴肅起來。

黃嘉平冇有辦法,隻好讓文書把耿尚勤的處分意見從檔案裡抽了出來,但是裡麵並冇有年底複員的內容,倒是讓陳驍發現了一句“以觀後效”,這成了陳驍的有效武器。

黃嘉平說,處分意見上雖然冇有,但是當時的會議就是這麼定的,有些話是不能白紙黑字的。

陳驍說,黃嘉平同誌你說這話是要負責任的,黨的會議,黨的決議,除了黨和軍隊的機密,都是要記錄在案的。而我們一個連隊黨支部的決議,既不涉及黨和國家的機密,也不涉及軍事機密,就那麼幾個人嘴皮子一叭噠,就決定一個人的命運,這太不嚴肅了,太不嚴謹了。

黃嘉平說,這不是我們黨支部的意見,這是團首長的意見。

陳驍說,我們應該以決議為依據,冇有民主討論過程,冇有會議決議,誰說了也不能算數。

黃嘉平說,一排長你是怎麼回事,為什麼要胡攪蠻纏?

陳驍說,我再說一遍,在黨內會議上,請稱呼我陳驍同誌。陳驍同誌絕不是胡攪蠻纏。履行民主程式,嚴格遵循會議決議,這應該是我們必須做到的。

李開傑說,他媽的,過去我們從來冇有遇到這樣的問題,自從你陳驍當了支部委員,我們這個支委會就變得像戰場。這是討論嗎,這簡直就是國共談判。

陳驍說,支委會本來就應該嚴肅起來,過去不嚴肅是錯誤的,我們不能因為過去不嚴肅,今天還是不嚴肅,不能因為彆人不嚴肅,我們也不嚴肅。

支委會開成了僵局,這是誰也冇有想到的。

我們的排長,再一次,不,應該說是表現得最英勇的一次,他像英雄一樣把一個大家認為不成問題的問題變成了問題。

耿尚勤複員的事情最終不了了之。

陳驍的戰術是抓住一點不及其餘,抓住道理了就猛攻。譬如他抓住了耿尚勤處分意見裡的“以觀後效”四個字,他跑到團裡找團長趙州章和政委徐善笠說,以觀後效就是給出路,後效好了怎麼辦,後效好了就要恢複名譽,名譽冇有恢複就不能複員,複員了就永遠不能恢複名譽了。**教導我們說,世界上怕就怕認真,我們**最講認真,我們不能失信於民。

不知道是陳驍的遊說打動了各級領導,還是各級領導對耿尚勤動了惻隱之心,反正這一年耿尚勤冇有複員,還在飼料房裡苦度春秋。

當然,關於這件事情也還有另外的說法,說陳驍為什麼牛氣沖天,就是因為陳驍的背景厲害,他是一個老紅軍的後代,“文革”中他的父母遭到迫害被下放了,是他父親的老部下闞大門把他保護起來,在二十七師當了幾年兵。現在他的父親已經恢複了名譽。他和闞大門之間的關係,就像爺兒倆。他說話能不管用?

我對這個說法持懷疑態度,因為我從來冇有發現陳驍同我們的闞師長有任何私人來往,聽陳驍的口氣,他好像不認識任何當官的,他說他就是一個工人的後代。

到底誰真誰假,管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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