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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務連 第四章

作者:徐貴祥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8-28 08:40:50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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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時節,我們緝毒特遣部隊回到了平原市北郊的營房。

部隊歸建之後,陳驍被破格提拔為我們特務連的連長,王曉華當了副指導員。

說真的,那一陣子,還真有點不習慣,天天接受駐地慰問,喝酒吃肉,完了就是做報告,再然後又開始搞教育,搞學習,日複一日,搞得很累。

一場緝毒剿匪實戰下來,有些人就牛皮起來了,還有一些人心態變得複雜起來,船到碼頭車到站,等待複員。

但也有一些人不一樣,譬如陳驍,剛剛找到戰爭的感覺,剛剛比劃了一下拳腳,剛剛把底氣鼓足,就被拔了氣門芯,撲哧一下癟了,憋得難受。

有一次連隊開會,研究調整骨乾的事情。散會後陳驍對王曉華說,王副指導員,能不能把球隊搞起來?

王曉華說,當然可以,我們本來就有球隊。

陳驍說,原來那個球隊算個球,我們要搞一個專業球隊,要搞一個精銳球隊,要搞一個日龍日虎的球隊,要搞一個戰無不勝的球隊。

王曉華瞪著眼睛看陳驍,半天才說,戰無不勝?你以為我是孫悟空啊,你以為我會七十二變啊,我從哪裡給你搞這麼個神仙球隊?

陳驍說,怎麼搞我不管,那是你的事。你當個副指導員,我請你給連隊搞一個精銳的球隊這不過分吧。我們特務連是獨立連,相當於營。以後我們打球,不跟連隊打,讓他們以營為單位組織球隊,我們跟營球隊打。

王曉華皮笑肉不笑地說,第一,我這個副指導員在連長指導員的領導下工作是不錯,但是我的分工不是你連長一個人說了算的。第二,人家各連本來都有球隊,他營裡要不要組織球隊,會不會拿營球隊跟你打,也不是你一個特務連長說了算的。

陳驍嘿嘿一笑說,老王,那你的意思是,我說的話就白說了?

王曉華說,嘿嘿,該說的你不說也是說,不該說的你說了也是白說。

陳驍說,老王我跟你說實話,剿了一次匪,還真把手打癢了,老想搞點事出來。

王曉華說,我也是。可是搞什麼事呢,總不能平白無故地殺人放火吧?

陳驍說,那你就把球隊搞起來,搞大搞精,冇有仗打,我打球行不行?

王曉華說,球隊搞起來可以,但是你期望值不能太高,不能說球隊搞起來了就要打遍全世界,我冇那個本事。

陳驍說,咱倆誰跟誰呀,我還不知道你,你就是有那個本事。

後來王曉華果然就把球隊搞起來了——我的意思是說,這次是正兒巴經地搞,脫產地搞,不像過去散兵遊勇烏合之眾。

承蒙王副指導員關愛,我在球隊裡充當B角中鋒,冇有外事比賽的時候,我們自己跟自己打。陳驍是A角中鋒,跟他打球的時候,他不僅是我的對手,還是我的教練,有時候急眼了,他還罵人——這都是在戰場上養出來的毛病——他媽的你是豬腦子啊,你就不知道虛晃一槍?硬戳戳地就上去了,那人家不蓋你的帽他比你還傻逼!

還有一次跟一營打,我遠距離投籃總共得了十八分,就這水平還是挨他的罵。當然那天他似乎也有罵人的理由,結局是我們輸了四分,陳驍把責任都推到我的身上,說我個人英雄主義我不虧,可是他是怎麼說的呢?他說,你牟卜簡直是個色狼,一看見觀眾裡麵有漂亮姑娘,你就找不著北,啊,遠距離懸空,翻腕倒扣,弧線入籃,刷,刷刷,空心穿刺,漂亮啊,瀟灑啊,你他媽的就是為了那個漂亮,就是為了那個瀟灑,給我丟了三個球,總共九分。這九分不丟,你把一營營長殺了,他也打不過我們特務連。

我說我要是不得十八分,就是把你殺了,我們特務連也打不過一營。

陳驍更來氣了,一步跳到我麵前說,不得那十八分要你乾什麼,殺了煮肉吃啊!離了張屠夫,不吃帶毛豬。缺了你一個,自有後來人。

我想不通啊,我就是能夠想得通我也不通。這還是那個在新兵宿舍裡小心翼翼地為我們掖掖被角打開通風窗的老班長嗎,這還是那個在飼料房對我循循善誘教我當兵做人的老班長嗎,這還是那個在黑三角緝毒剿匪戰場上沉著冷靜有條不紊的老排長嗎?

答案是含糊的。我想找人問個明白,這究竟是怎麼啦?可是我能找誰呢?耿尚勤不在了,現在我能夠傾訴的,能夠口無遮攔促膝談心的,恰好隻有這個傢夥。

有一天跟師直通訊營比賽,我們又輸了,陳驍又罵我。特彆可恨的是,他每次罵我,總是把責任推到我的眼睛上。那天他說師直通訊營漂亮女兵多,我的眼睛更不管用了,我的腿肚子更加哆嗦了,我的所謂遠距離懸空翻腕投籃狗屁都不是。

他媽的你以為投籃是扔手榴彈啊!他最後這麼說我。

豈有此理,是可忍,孰不可忍!

那天我終於忍不住了,我找到了王曉華,我毫不客氣地提出辭職。我對王曉華說,他媽的就是打個卵子籃球,又不是你死我活,他媽的每次都要挨他的罵,這個球還有球意思,老子不打了行不行?

王曉華陰陽怪氣地一笑說,不打?你說得輕巧,上山容易下山難。你的老排長要求我們特務連的球隊打遍全世界,你甩手不乾了,我到哪裡去找你這樣勇往直前的中鋒,我到哪裡去找你這樣經久耐磨的受氣包?

冇有辦法,我隻得硬著頭皮堅持。

好在很快我就解放了,因為陳驍受傷了。

事情是這樣的。八一建軍節師裡組織籃球賽,我們特務連——現在我可以自豪地說了,我們特務連的籃球隊還當真打遍一團無對手——準確地說是打遍全團對手不多,因為我們和一營總是有勝有負,當然勝多於負——作為一團的代表隊參加。本來團政治處要從各支籃球隊裡抽調精銳,彆的團也是這麼乾的,但是我們團的政委徐善笠說,不要抽,就用特務連的球隊,我們一個連打他一個團,勝利了,勞苦功高,失利了,雖敗猶榮。

就這樣,我們特務連雄赳赳,氣昂昂地跨過鴨綠江,我們連勝了兩場,但是在第三場對工兵營的比賽中,出師不利。先是陳驍帶球上籃時遭到猛烈攔截,摔了一跤,當場出局。接著是我因為屢次犯規,被黃牌罰下。再後來,我們輸了,輸得很慘,負了二十六分。

陳驍那一跤摔得真他媽的是時候,一跤摔出一段轟轟烈烈的愛情故事。

陳驍摔傷後,最初感覺有點疼痛,但是他總以為是皮肉之傷,調養一段時間自然會好。因為不在意,治療就不及時,一直就那麼瘸著,偶爾還到訓練場上或者球場上指手劃腳咋咋呼呼。後來疼得堅持不住了,這纔到師醫院檢查。師醫院的醫生說,遲了,那塊骨頭已經被你磨碎了,你要是不想當瘸子,得給你安兩根鋼釘。

鋼釘安好之後,麻煩就來了,一個星期要到師醫院複查一次。好在師醫院離特務連不遠,屬於北兵營的南半球,離我們的營區也就三公裡左右,正好和海滑大門對著。

陳驍那天去師醫院檢查腳腕,情況還是不好,醫生說,瘸倒不至於,但是以後不能走遠路了。

出了師醫院大門,陳驍心裡有點難過,不能走遠路,那就更談不上逛公園了。我記得歸建那天他跟我半開玩笑說,他計劃近期找個女朋友。如今這年月談戀愛流行逛公園,年紀輕輕的,連公園都逛不成,豈不是個半殘廢嗎?

正沮喪著,覺得旁邊有點動靜,轉臉一看,一個穿著白色海軍襯衣的女兵,笑吟吟地推著一輛自行車,竟是蘇曉杭。

蘇曉杭朝他笑了笑,說,你好!

他趕忙站住,把那有可能瘸掉的一條腿收回來,也說了一聲,你好!

蘇曉杭說,還認識我吧?

陳驍本來想說,太認識了,但話到嘴邊就變了樣,認識啊,你就是那個蘇……蘇,《遠航的軍艦》吧?

蘇曉杭嫣然一笑,她當然看穿了陳驍的小伎倆,但她並不說透,她說,我叫蘇曉杭,你不認識我,我可認識你——特務連長,戰鬥英雄,我好崇拜你啊!

陳驍一聽,立即就後悔自己不該裝蒜,很不自然地笑笑說,嘿嘿,什麼戰鬥英雄,立個小功而已。

蘇曉杭說,你的腿怎麼啦?

陳驍隨口說,打球摔的。

蘇曉杭說,那你為什麼還走啊,你不是會開摩托車嗎?

陳驍說,沒關係,我想走走。

蘇曉杭說,這樣吧,我正好去北兵營有事,帶上你一截吧。

陳驍說,不行,我這麼大個男人,讓女同誌騎車帶著,成何體統啊。

蘇曉杭說,要不你坐上來,我推著你,你這樣走容易出問題。

陳驍當然不會讓蘇曉杭推著走,但他又怕冇了話題,蘇曉杭就走了,陳驍於是改口說,要不這樣,我帶你。

蘇曉杭說,那怎麼行,你的腿都成那樣了。

陳驍得意地笑笑說,這你就不曉得了,我不僅可以單腿騎車,而且可以同時騎三輛車,單腿還可以雙手鬆把。特務連長嘛。

蘇曉杭越是說不行,陳驍就越是說行,今天他不能放過這個機會,一定要瀟灑一把給蘇曉杭看看。

蘇曉杭見陳驍滿腔熱忱,也不好再掃他的興,就讓他騎上了。

蘇曉杭跳上後座的時候,動作很輕,陳驍說,啊,你上車的技術真好,輕得像隻燕子。

蘇曉杭說,都說陳連長是個冷血動物,我看也很會說好聽話嘛。

陳驍說,我說的是老實話。又問,你北兵營乾什麼?

蘇曉杭說,到你們團圖書館去,我和你們連隊的王曉華,說好了今晚去複習辯證唯物主義。

陳驍吃了一驚,車把也晃了幾下,一句話衝口而出——什麼,王曉華?你認識王曉華?

蘇曉杭不動聲色地說,是啊,王曉華當過我的隊列教員,現在又是我的政治課教員,我們準備參加高考,約好了一起複習。你怎麼啦?

陳驍這才察覺自己失態,但是心情仍然久久不能平靜,使勁矯正車把,口氣很冷地說,為什麼不請個專業老師呢?王曉華自己纔是個高中生,而且是“文革”期間畢業的,會不會誤事啊?

蘇曉杭笑笑說,我聽他講得很好,很深刻的道理,他能用通俗的語言和例子闡述,而且他特彆善於總結,抓要點抓得很準。這個人我看將來有大發展。

陳驍吭吭哧哧地騎著車,心裡窩火得要命,本來他一條腿騎就有些不方便,心裡一窩火,車子就開始走曲線。他強打精神說,好啊,好好聽聽,王曉華還參加過緝毒剿匪戰鬥呢,還有很多戰鬥故事呢。

蘇曉杭似乎冇有聽出陳驍話裡的諷刺意味,天真地說,是嗎?我也聽說王曉華打仗很勇敢,不過他很謙虛,從來不肯說他自己的故事,這個人很有修養。

這話要是從彆人嘴裡說出來也罷了,可它偏偏是從蘇曉杭嘴裡說出來的,陳驍心裡呻吟一聲,一腳踩空,車頭倏然一彆,撲通一下就栽倒了。蘇曉杭冇防備就被摔倒了,她壓在車子上,車子壓在陳驍的身上,而且陳驍的右腿還被卡進大梁下麵,腳腕頓時一陣劇痛……

蘇曉杭慘叫一聲,半天才爬起來,一邊爬一邊笑,我的媽呀,看看你這技術!

這一跤無疑雪上加霜,把陳驍的右腳腕徹底摔壞了。再到師醫院檢查,醫生說,原來安的鋼釘不僅失去了作用,而且也成了需要手術清除的一部分。這樣的手術師醫院做不了,就到駐地野戰醫院103醫院住院治療。醫生給他重新安了一些零件,並警告他說,不能再亂動了,再亂動必瘸無疑。就是不亂動,痊癒之後恐怕也是兩條腿長短不一了。

這一下,把陳驍嚇壞了,老老實實地住進了103醫院。

現在他搞明白了,難怪王曉華這小子最近神神叨叨的,原來是暗中活動,準備高考拿文憑呢。

此時已是八十年代,外麵的世界很精彩,祖國山河一片紅,到處都是高考聲。就連那些明知不可能考進大學的人,也著手投考函授刊授電大夜大之類,考大學成了那個年代的最強音。

巧遇蘇曉杭,不僅點燃了陳驍的愛情之火,也點燃了陳驍的求學之火。陳驍在心裡冷笑,你王曉華還想保密,保密有什麼用,就你那兩下子,我閉著眼睛也能考過你,還輔導蘇曉杭呢,我看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眾所周知,陳驍是個閒不住的人,在醫院裡關著,可算是把他憋壞了。用他自己的話說,叫做困獸猶鬥。

四天後我去看他,趁同屋的病友——三團的一個滿臉苦難的老兵——一瘸一拐出去方便之機,陳驍居然向我提出了一個讓我目瞪口呆的建議。陳驍說,一班長,我且問你,你願意接受命令還是接受建議?

我說你現在脫產了,連隊是祝副連長主持工作,你冇有必要命令我了,我願意接受建議。

陳驍說,那好,現在我就建議你,我誠懇地建議你,猛烈地建議你,熱情地建議你——你也來住院吧!

起先我懷疑自己聽錯了,瞪大眼睛看他。他狡黠地笑笑說,怎麼樣,這個主意不錯吧?

我說我一點毛病也冇有,健康得很,放屁都是重量級的,我住什麼院?我要是吃多了撐的難受,我寧可回去餵豬也不來住院。

他說,你怎麼一點毛病都冇有呢?你真是健忘。你的右腿不是中過彈片嗎?

我說那早就取出來了,我連籃球都能打,這是人所共知的事情。

陳驍說,虧你還是特務連的一號班長,真是死腦筋,活人還能被尿憋死?你的腿傷好了是不錯,難道你就冇有辦法把它再弄傷?

我做憤怒狀,我說連長你安的是什麼心?我的腿好好的,我為什麼要再把它弄傷,我又不是神經病。

陳驍說,你不來住院,你就是十足的神經病。

我意識到陳驍可能會有好的創意,我說,讓我住院也行,你得告訴我為什麼,我不能被你矇在鼓裏。

陳驍說,這件事情對你對我都是好事。首先說你,你還記得前年在飼料房裡我對你說的話吧,我們軍隊也要實行高考了,你現在是一個班長,是乾部苗子,但是你才當兩年兵,不可能馬上提乾,所以你要有參加軍隊高考的準備。你在連隊,天天打掃衛生迎來送往,哪有時間複習?來吧,我來幫你。

我說哪有這樣當連長的,鼓動手下裝病住院,前所未有。

陳驍笑笑說,非凡之人做非凡之事。現在是和平時期,連隊有什麼事?都是雞毛蒜皮婆婆媽媽,你我何必混天度日?那些平庸的事情,讓那些平庸的人去做吧。

我說好,這對我確實是好事。再說你,我來住院對你有什麼好處?

陳驍向對麵的鋪位努努嘴說,喏,他媽的整個一個榆木疙瘩,石滾都壓不出個屁來,除了說吃了,啥也不會。我憋得慌,想讓你來陪陪我。

我明白了。我說連長你真是太會打如意算盤了,你讓我這個假病號來伺候你,來當你的聽眾,當你的通訊員,當你的陪襯人,當你的狗腿子。

陳驍說,隨便你怎麼想,現在我隻是建議。

我回到連隊之後,坐在鋪邊的小馬紮上想了半個多小時。老實說,我並不在乎伺候陳驍,而且我非常願意單獨跟他在一起,儘管他對我忽冷忽熱。再說,陳驍的想法也確實有為我考慮的一麵,我不能忘記當初在飼料房裡他對我說的那些掏心掏肺的話。

我想起了耿尚勤,想起了耿尚勤我就拿定主意了,我要把陳驍的那間病房變成我們的飼料房,我要讓過去的歲月倒流回來。

第三天上午,我就拎著簡易背囊,在副班長劉燕斌的護送下,住進了103醫院。至於我是怎樣把腿重新弄傷的,怎樣糊弄師醫院的醫生的,怎樣開出住院介紹信的,陳驍又是怎樣成功地移花接木將原先的病友趕走,從而讓我順利地進入307病房的,當然有很多技巧,要知道我們是特務連的人啊。這些都是軍事秘密,恕不外傳。

我住進103醫院之後,很快就發現情況不妙,因為蘇曉杭出現了。

什麼叫壞事也可以變好事?陳驍現在就有幸嚐到這個辯證法的甜頭了。

我不知道陳驍那次在師醫院的西門口,在海滑的東門口見著蘇曉杭之後,他們又暗中交往了幾次,反正我在103醫院307病房見到蘇曉杭的時候,她同陳驍的關係已經相當自然了,相當熟絡了。

因為海滑留守處的事情不多,又因為陳驍的雪上加霜那一跤與蘇曉杭有點關係,所以她就有了藉口,從我進駐103醫院的第三天開始,她幾乎每隔一天就請假到103醫院陪伴陳驍。

以後蘇曉杭取笑陳驍說,你這個人也許是個可以造就的特務頭子,可是跟女孩子鬥心眼,你差遠了。蘇曉杭說,她那天跟陳驍說上兩句話,就知道他很在乎她,而且好像在乎還不止一天兩天了,可他偏偏要假裝矜持,故意把她的名字說得吞吞吐吐,好像他不在意她似的。其實是欲蓋彌彰。

陳驍說,那你就是自作多情了,我這個人高度理智,不會淺薄到一見鐘情。

蘇曉杭說,還狡辯!我剛說了個王曉華,你馬上就找不著北,一跤摔到103來了。我就是要提到王曉華,就是要讓你吃醋。吃醋是檢驗男人情感的最好的試金石。不過,你那個醋吃得好暴露,好冇風度,好冇道理。

陳驍被她講得無地自容,強詞奪理說,誰吃醋啦?我隻是覺得你挺無知,挺容易被蠱惑的。就王曉華那兩下子,嗨,不是吹的,我可以給他輔導高中數理化你信不信?

蘇曉杭就笑,看不出是信還是不信,但能看出來跟陳驍在一起她很快樂,無論是她戲弄陳驍還是陳驍吹牛,她都很快活。

陳驍很愛看蘇曉杭笑,是那種俏皮的笑,舒展的笑,但又是純潔的笑,健康的笑。

不光是陳驍愛看蘇曉杭笑,我也愛看。

你能想象那段日子我是怎麼度過來的嗎?用水深火熱度日如年來形容,基本上是事實。我百分之百中了陳驍的奸計了。

自從住進103醫院之後,從理論上講我是陳驍的病友,在吃病號飯、按病號規格作息等方麵,我和他是平等待遇。但實際上,我是他的勤務員、通訊員、警衛員、陪練員兼偵察員。

隻要醫生護士離開病房,他就會指揮我乾這乾那。他嫌窗戶開得太小,我就得去開大,他嫌外麵鳥兒叫得太吵,我又得去把窗子關小,他嫌病房空氣乾燥,我就得拎著拖把拖地。

拖地我不怕,我最難受的是,出去涮拖把的時候,要經過護士站,這樣我就必須裝出一瘸一拐的樣子,而且還不能裝得過分,裝得不像不行,裝得太像了也不行,裝得太像了護士就會吆喝我回病房躺著,甚至有可能叫醫生來給我檢查。

每次接受醫生檢查的時候,我就像被上了刑,就像被上了老虎凳,我會哎呀哎呀地喊疼,真的很疼,腿上的疼是假的或者說是半真半假的,我心裡的疼痛卻是真的。

為什麼說我還兼著偵察員呢?蘇曉杭第一次到病房來的時候,不僅是我從醫院的後門領進來的,還是我從病房大樓的地下通道領上病房的。因為那天不是探視日。

現在我給你從頭說起。

那天是個晴天。我一條腿長一條腿短,按照約定的時間到達約定的地點——這個約定也是我偷偷地死皮賴臉地跑到醫院大門口打的電話——等待蘇曉杭的到來。蘇曉杭倒是很準時,她一準時我就知道她對陳驍已經非常在意了。準時來到醫院後門口的蘇曉杭按照事先約定的接頭暗號,左手冇戴手套,拎著一捆書,右手舉著一束鮮花,婷婷玉立地向我走來。其實不用接頭暗號我也能認得出來,但是我在電話裡一再強調她不要忘記接頭暗號。

我接上蘇曉杭之後,她衝我嫣然一笑,說了聲,怎麼跟做地下工作似的?

我接過她手中的書說,我們就是做地下工作,醫院管得太緊。

然後就走,我在前她在後。路上她問我,你也是傷員嗎?

我說你看我像嗎?

她說我看你很像。

她一說我像,我就更像了,瘸得更厲害了,以至於她的心中大為不忍。走到地下通道裡,她說,小牟我們慢點吧,彆把傷口弄開了。

我停住步子說,你在前麵走,一直走下去,見到樓梯就上。

然後她就走在了前麵。

說真的,蘇曉杭走路的樣子真的很好看,她穿著海軍的白襯衣,肯定是修改過的,線條優美,走起路來,胳膊甩得幅度不大,兩眼平視不翹下巴。我心裡想,這樣的女孩真漂亮,就是跟我夢中的“小花”相比,也是各有千秋。

想到了“小花”,我就有些自卑。陳驍是我的連長,蘇曉杭那時候大約也是連級乾部,隻有我這個瘸腿小牟,在他們中間當狗腿子跑龍套。眼看著一對旗鼓相當的情侶上演精彩的地下工作,還有我這個雄心勃勃而地位低下的傢夥替他們保駕護航,烘托他們把戀愛談得耀武揚威,我的心裡真是有種難以說清的滋味。有一陣子看著蘇曉杭輕盈的步子,我甚至想,她要是看不上陳驍就好了,等我幾年,等我當上軍官,當上連長或者團長,我也跟她約會一次或者一輩子。

我的這個稍縱即逝的私心雜念蘇曉杭當然不知道。

走了一會兒,她突然停住步子,扭過頭來看我,她說你怎麼樣啊,要不休息一下?

我冇有防備她會關心我,我趕緊往前跨了幾步說,沒關係,我好著呢。

她驚訝地看著我說,啊,原來你的腿是好的。

我明白大意失荊州了,馬上左腿長右腿短地又蹦達幾步說,我這腿認路,時好時壞。

她疑惑地看著我,若有所思地說,哦,原來是這樣啊。

走到地下通道的樓梯口的時候,我對她說,把花給我。

她問,你要乾什麼?

我說,上去之後還要經過七個病房,左邊三個,右邊四個,如果裡麵有醫生護士查房,一看見你手捧鮮花,馬上就知道你是來探視的,我們就暴露了。

蘇曉杭想了想說,那花怎麼辦?

我說你放心,我們特務連訓練有素,早有安排。

我在樓梯拐彎的地方,掏出一根鐵釘,像鑰匙那樣順理成章地打開一個永固牌的大鐵鎖,拉開暗門,那是當初建這幢樓的時候安裝暖氣留下的備用出入口。我把鮮花放在裡麵,又從裡麵取出一件白大褂,護士帽,大口罩。

我在做這些事情的時候,蘇曉杭起先興致盎然地看著我,後來就收斂了笑容說,你這是乾什麼?

我說,這是紀律,我得遵守醫院的紀律。

蘇曉杭問,這是你們連長讓你這麼做的嗎?

我說你也太小看我的素質了,這些起碼的工作還要我們連長交代?我們連長隻交代,把蘇同誌順利地領進來就行了,剩下的事情全由我來想辦法了。

蘇曉杭說,你是想讓我穿上白大褂化裝進去?

我說入鄉隨俗。

蘇曉杭笑了,然後輕輕地搖搖頭,用無奈地口氣說,好吧,就聽你的。我本來是光明正大來的,讓你這麼一折騰,反而心虛了。

我說習慣了就好了,來日方長,這是為了更好地開展我們的,不,更好的開展你們的地下工作。

我當然還得瘸著走路,我一瘸一拐地領著蘇曉杭到了307病房門前,把虛掩著的門打開,我們的連長正在裡麵探頭探腦。我向他笑了一下,又向蘇曉杭笑了一笑,做了個請的手勢。

蘇曉杭剛進門,我們的連長就撲了過來——我用“撲”字來形容我們連長的醜態一點兒也不過分,因為他的腿傷是真的,他是單腿跳過來的,抓住蘇曉杭的手,順勢就把蘇曉杭抱在——不,應該說是半擁半抱在懷裡,更確切地說,他是順勢靠在蘇曉杭的身上。

蘇曉杭有點發窘,情不自禁地回頭看著我。

我倒是無所謂,我一腳門裡,一腳門外,我向陳驍遞了個壞笑,就很懂事地退出門外。我冇有把門關上,我相信這個工作會由我們連長親自下手。

到此為止,我的任務還冇有完成,我還得在門外遛達,就像電影裡秘密聯絡點外麵的修鞋匠或者賣香菸的小販。

這兩天我已經把醫生和護士查房的規律研究透了,從上午十點鐘到下午三點鐘,他們一般不到病房來。中午有一次量體溫送藥,應該在十一點半,前後誤差不會超過三分鐘,而且順序是從322病房那邊過來,等他們到了312病房,蘇曉杭再撤也來得及,當然還是從東邊的地下通道,跟送藥的護士背道而馳。

從這些細節上你可以看得出來,我對於我們連長是何等的忠心耿耿,何等的死心塌地,何等的無微不至。可是我們連長對我怎樣呢,漸漸地你就會知道。

老話說,智者千慮,必有一失,這話太對了。

像我這樣高智商高技巧的人,也有馬失前蹄的時候。蘇曉杭前兩次違規來探視,如此這般,滴水不漏,都很順利,但是第三次出了點差錯。這一天,在不應該出現的時候,上午十點半出現了兩個查房的醫生,兩個年輕但是不算很漂亮的女孩子。

當時陳驍和蘇曉杭正在病房裡嘰嘰咕咕,我照例在樓道的一個角落裡蹲著,密切地注視著樓道裡的動靜。兩個穿著白大褂的女醫生胸前掛著聽診器——我就是從聽診器上判斷他們是醫生而不是護士的——從317病房出來,然後是315、313、311,眼看就要到307了,我正想飛馬通報,可是遲了,王護士長——這是我最害怕的一個人,一個精瘦的三十多歲的黃臉婆——從312病房出來了,老遠看見我就問,小牟你在那裡乾什麼?

我的右腿立即矮了下去,裝著疼痛難忍的樣子說,他媽的又疼起來了,可能是又發炎了。

王護士長說,你們這些兵,就會偷懶,小病大養,不參加連隊工作。

我大氣不敢出,仍然瘸著,但是我不敢往307病房走,我怕引狼入室,把王護士長引過去就更加麻煩。我說問題不大,我自己試著活動一下。

王護士長說,活動彆過量啊,下週你就該出院了,彆老占著病床。

我說好的,我一定注意。

這麼一耽擱,就把大事耽擱了。好在王護士長冇有往這邊來,兩個年輕的小軍醫卻按部就班地過來了,進了307的病房,看見裡麵還有一個女的,遲疑了一下,還是進去了。她們冇有問蘇曉杭是誰,隻是問陳驍的感覺怎麼樣,又檢視了陳驍的傷口,其中一個稍微黑一點的小醫生還拿著本子記錄什麼。

兩個小軍醫在檢視陳驍病情的時候,陳驍倒是對答如流,麵不改色心不跳,落落大方。蘇曉杭就不行了,侷促不安,麵紅耳赤,似乎很緊張。直到兩個小軍醫快要離開的時候,那個長著虎牙的稍微黑一點的丫頭纔看著蘇曉杭說,上午不是探視時間哦。你是怎麼進來的?

蘇曉杭張口結舌,支支吾吾地隻說了聲啊。我跟在後麵趕緊說,她是外二科的蘇醫生,陳連長的高中同學。

我之所以敢冒103之大不韙撒謊說蘇曉杭是二外科的醫生,是基於我的特務連一號班長的特殊敏感。就在兩個小醫生檢視陳驍傷口的時候,我就琢磨開了,一是這兩個小丫頭麵生,二是這兩個小丫頭不是正常查房,三是在兩個小丫頭查房還做記錄,因此我大膽判斷,她們是剛剛來到103醫院實習的。關於這一點,我早就偵察過,因為前一天我在住院部門口黑板上看到一則通知,通知實習學員去政治處交組織關係。我本來以為我的判斷十有**正確,冇想到百分之百正確。

稍微黑一點的小醫生側著腦袋打量蘇曉杭,蘇曉杭白大褂領口裡麵露出白色軍裝衣領,兩片鮮紅的領章格外鮮豔。這個小軍醫一笑露出倆虎牙,壞壞地一笑說,不對吧,103醫院是陸軍野戰醫院,怎麼會有海軍醫生呢?

他媽的!這就是我說的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我怎麼把這一點忽視了呢?還是我們連長快速反應,哈哈一笑說,剛從海滑調來的。蘇醫生你不要認為陸軍軍裝不好看,你看這兩個小妹妹,也是很俏的哦。

蘇曉杭這才反應過來說,是的,我的新軍裝已經發了,我讓人拿去改一下褲腿,太肥了。

虎牙小軍醫又笑了,微笑,還是壞笑,說,蘇醫生好講究,你已經夠漂亮的了,還想更漂亮啊。再見。

說完,招呼那個稍微白一點的小醫生說,走吧。

我長長地鬆了一口氣,蘇曉杭卻是一頭冷汗。陳驍盤腿坐在鋪上說,哈哈,今天我們上演出一出革命現代樣板戲《智鬥》,刁德一智鬥阿慶嫂。

蘇曉杭說,你們以為阿慶嫂是傻子啊,那個黑丫頭,鬼著呢。

我說,管他呢,混一天算一天。

蘇曉杭說,以後我還是少來,一星期來一次,按規定探視。

陳驍說,那怎麼行,你難道希望我在這裡憋死?

蘇曉杭說,你怎麼會憋死,不是還有小牟陪你嗎?

陳驍不假思索地說,那是一回事嗎,十個小牟也抵不上你一個手指頭啊!

我一聽這話真是寒心透頂,這狗日的陳連長,居然這麼小看我!我絞儘腦汁,捨生忘死地幫他穿針引線站崗放哨,他居然說十個小牟抵不上蘇曉杭一個手指頭,這不是重女輕友是什麼?你以為你是誰,老子不伺候了。

我決定尋機給他一個難堪。

陳驍繼續忽視我,當著蘇曉杭的麵,還在居高臨下地對我說,小牟,看來我們得改變戰術了,打一槍換一個地方,不能守株待兔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嘴上說我明白。心裡說,我算明白你這狗日的連長是個什麼玩意兒了,我是得改變戰術,我得讓你看看小牟也不是磚頭,不能讓你這麼擺來擺去了。

不用說你也知道,說歸說,真的讓我去做讓陳驍難堪的事情,那是不可能的,不僅因為他是我的連長,更因為他對我有知遇之恩,而且也就是在蘇曉杭來的時候,他有點忽視我,平時他並不忽視我。其實蘇曉杭並不是每天都來,更多的時候還是我們兩個——怎麼說呢,用相依為命來形容誇張了一點,多少也有那麼點意思吧。

單獨相處的時候,陳驍有時候憋不住了,也跟我說說蘇曉杭。

自從我們緝毒剿匪回來,海滑的宣傳隊——後來一度叫文工隊——就解散了,蘇曉杭留在海滑留守處當乾事,副連級。八十年代的年輕人像是瘋了,呼呼啦啦一擁而上考大學,這股風很快就把軍隊掀起來了。就連我和陳驍也是一樣。陳驍兩年前就說過,未來的解放軍,乾部晉升要看學曆,戰士提乾要有文憑,這話是有遠見的。

在轟轟烈烈的高考大軍裡,蘇曉杭也是虔誠的一員,因為她高中畢業就特招了,冇上過大學。海滑冇有多少事情可做,她有的是時間。她想考美術學院,專業考試有點把握,上小學的時候她就是某海軍基地所在市文化宮少年美術班的尖子,而且還是以美術人才的身份特招入伍的,但是語文、數學和政治這三門課是必考的,所以也得複習。

陳驍那時候還冇有顧上輔導蘇曉杭的複習,他們鬼鬼祟祟的那點時間,連卿卿我我都嫌不夠。但是輔導我、更多的是督促我卻是千真萬確的。

病房裡隻剩下我們兩個人的時候,陳驍說,和平時期部隊的那點破事,老農民都會做,我們不能浪費自己,要學會保護自己,要有做大事的追求。你看現在,有好多乾部、首長乃至高級首長都是憑資曆混年頭上去的,他上去了,當了領導,他就要指揮你。往往是水平底的指揮水平高的,愚蠢的指揮聰明的,為什麼,他愚蠢的人做不了的事情,他就需要聰明的人來做。官大一級壓死人。你不想被他指揮嗎,那你就要發奮圖強,隻有你盤踞了那個位置,纔有可能聰明的指揮愚蠢的。問題是你得有那個舞台,怎麼纔會有呢?一步一步地來,先考學,把排長當上。

你能說陳驍這話像一個連長對他手下的班長說的嗎?

看起來不像。

你能說陳驍這話冇有道理嗎?

我認為有道理。

在以後同陳驍相處的日子裡,我越來越感覺到他是崇尚精英的,而他認為他本人就是一個精英,因此從當兵的時候開始,他就把自己當作精英培養。幸運的是,我也跟著沾光。

後來我知道了,那天反常到我們病房查房的兩個丫頭,果然是軍醫大的實習生,更為重要的是,那個稍微黑一點的虎牙女兵,竟然是我們闞副軍長的小女兒闞儘染同誌。

現在我先簡單地給你介紹一下闞儘染同誌。闞儘染,女,時年二十一歲,幼年為我們二十七師的著名人物,有混世魔王、活土匪、小無賴等雅號。至於說為什麼會有這麼多的代名詞,以後我再慢慢跟你交代。

當然,在第一次見到闞儘染的時候,我並不知道她曾經劣跡斑斑,闞儘染那天穿著白大褂,戴著軍帽,還是挺得體的。即便是膚色稍微黑了一點,看慣了也是很有韻味的,因為膚色稍黑而把眼睛和牙齒襯得格外明亮。

有心的讀者恐怕還記得,我在前麵的敘述中曾經說過,我差一點兒成了闞大門同誌的女婿,就是從這裡起因的。

差的那一點兒是多少呢,是兩米。

以後真正跟我有瓜葛的是那天那兩個女兵中的一個,但不是闞儘染,而是那個稍微白一點的安曉莘。在103野戰醫院實習的時候,安曉莘同闞儘染住一間宿舍,我去過那裡,我以特務連一號班長的測距機一般精密的眼睛目測了一下,那間宿舍四米寬,誤差不超過十二公分,兩張床均為一米寬,誤差不超過一公分,這樣一算,兩張木板床的距離應該是兩米,誤差不超過兩公分。如果讓我選擇,我可以選擇這張床,也可以選擇那張床,但是我選擇了這張床,或者說隻允許我選擇這張床,我和那張床的主人擦肩而過,所以說差點兒,就是這麼回事。不過這是後話了。

我必須替我們連長講一句公道話,即便是他和蘇曉杭約會,也不完全讓我在外麵坐冷板凳,如果是正常的探視時間,陳驍就讓我跟蘇曉杭一起當他的聽眾。那段時間陳驍格外活躍,大概是受到愛情的滋潤,才思敏捷,靈感泉湧。他給我和蘇曉杭演講的一箇中心的主題就是,怎樣把一個軍官當得像個軍官。

講得激動了,陳驍揮動手臂說,戰鬥部隊的連長應該是這樣的,應該是那樣的,應該是穿這樣的,應該是裝備那樣的,應該是乾這樣的,應該是不乾那樣的……

陳驍慷慨激昂地說,蘇曉杭就支起下巴聽,像個學生,在他講話的間隙,就拿起鉛筆刷刷畫上幾筆,他開講了,她又接著聽。

我呢,裝傻,傻笑,做津津有味狀。我不想當那個電燈泡,但是陳驍想發表重要觀點的時候,他就非拉著我當聽眾不可。陳驍說,兩個人在一起是聊天,三個人在一起就是開會。我離開連隊,在這裡憋得要死,你就不能聽我做場報告?

有一次陳驍發現蘇曉杭心不在焉,很掃興,不講了,想下床看看蘇曉杭畫的是什麼。蘇曉杭把畫板一扣,提出一個現實的問題,說,既然你覺得當連長委屈,你為什麼不轉業呢?

陳驍哈哈一笑說,當連長冇勁,但是當團長當師長有勁,等我當了團長師長,我可以多做好多事。

這時候蘇曉杭才讓陳驍看她的畫,陳驍一看就咧嘴笑了,我也湊上去看,我一看也咧嘴笑了——那是一幅漫畫,畫麵上的陳驍頭大身子小,一條腿長一條腿短,屁股後麵誇張地掛著一把手槍,雙手拚命地往上攀登一條椅腿,椅子上寫著兩個字“團座”。

以後蘇曉杭在私下場合——這個私下場合包括我在內,我已經榮幸地成為他們可以完全信得過的人了——就叫陳驍準將,指的不是軍銜,而是準備當將軍的意思。陳驍對這個稱呼感到很受用,說位元務連長好聽多了。

陳驍負傷住院,在我們二十七師不是什麼大事,但是在我們特務連卻是大事。這期間,連隊首長和排長們都跟我聯絡,要來看望連長,均遭婉言謝絕。我還兼著陳驍的秘書,負責他的外事活動。

但是王曉華還是來了。

當王曉華得知陳驍騎車摔傷,而且是帶著蘇曉杭一起摔傷的訊息,他就明白了,蘇曉杭那裡,再也冇有他什麼事了,連辯證法也不用他輔導了,即便蘇曉杭確實需要,陳驍也會阻撓。

對於這個問題,我一直認為王曉華自不量力。彆的不說,就他那個子,也太低了一點。我甚至覺得,如果讓我和王曉華一起去追求蘇曉杭,蘇曉杭恐怕會選擇我而拒絕王曉華,儘管他是官而我是兵。事實上王曉華同蘇曉杭也確實冇有什麼瓜葛,無非就是認識。就算有點什麼事,也是王曉華單相思,屬於暗戀範疇,如此而已。

那天王曉華去探視陳驍,蘇曉杭也在。王曉華冇有感到意外,稍稍有點尷尬而已。蘇曉杭說,王教官啊,你害得我好苦,輔導辯證法也冇有輔導成,撞上你們這個霸道的連長,摔傷了還賴上我了。

王曉華心裡冷笑——這真是欲蓋彌彰得便宜賣乖。但是王曉華臉上的笑容是正常的。王曉華說,這也符合辯證規律啊,壞事也可以變成好事啊。我看現在這光景,事情已經從一個方麵向另一個方麵轉化了。

蘇曉杭說,王教官到底水平高,融會貫通。

陳驍哈哈大笑說,實踐再一次證明,王副指導員的辯證法是放之四海皆準的真理,在一定的條件下,壞事確實可以變好事,我這是因禍得福啊,天天睡大覺,不用到大街上掃馬路了。

那時候搞軍民共建精神文明,部隊有大半時間在為駐地做好事。

王曉華心裡說,未必,塞翁失馬,安之非福,天上掉餡餅,又安之非禍,弄巧成拙也符合辯證法精神啊!但王曉華冇把話說出來,鬥嘴皮子他不是陳驍的對手。

那天我不在場,更多的情況我不瞭解,但是自從王曉華來過之後,陳驍突然有幾天精神狀態很差,有時候會看著窗外發怔,而且讓我給蘇曉杭打電話,這幾天暫時不要來。

後來我才知道,陳驍那幾天情緒低落,是因為耿尚勤。王曉華給他帶來了耿尚勤的最新訊息。

現在我要講講我的愛情故事了。

眾所周知,我和安曉莘初次認識純屬偶然,再次認識還是偶然。

那次她和闞儘染查房,遇到蘇曉杭非法探視,雖然我們東拉西扯弄出個“蘇醫生”,但是人家並不相信,隻不過冇有點破而已。那時候她們纔是個實習軍醫,再說違規探視也不是什麼大事,不是反革命也不是貪汙腐化,冇必要較這個真。

在那段難忘的日子裡,我儘心儘力地為陳驍當狗腿子,滋味確實不好受,經常擔驚受怕,也經常有屈辱感。

自從知道那個虎牙女兵是闞儘染,是我們闞副軍長的小女兒之後,不知道為什麼,我反而希望她們再來查房,再搞我們幾次突然襲擊。我後來設想了很多場景,也設想了很多方案,隨時準備在她們搞突然襲擊的時候露一手,顯示特務連一號班長的大智大勇,哪怕小智小勇也行。但是她們後來很少露麵了。

隻有一次,星期天,是個正常探視日,蘇曉杭和陳驍在病房裡半真半假地複習,我冇有地方可去,便在住院部後麵的花園裡遛達,正好被安曉莘看見。安曉莘懷裡抱著一個機器,很吃力的樣子,看見我後問,你怎麼在這裡閒逛?

我說我曬曬太陽,老在病房裡呆著,身上都快長黴了。

她說你的腿怎麼樣了?

我說我的腿時好時壞。

她說那現在是好是壞?

我說現在是好的,你要不要我幫忙?我說這話的時候存了一個私心,因為我感覺安曉莘老是同闞儘染在一起,我幫她的忙,就有可能見到闞儘染。

她說行啊,咱倆抬吧,彆累壞了你的腿。

接過她手裡的機器我才發現,那玩意兒不到十斤重,對於我這樣一個外弱內強的假病號來說,簡直不費吹灰之力。我儘管還是瘸著腿,但是一高一低走得很快,她空著手還氣喘籲籲。到了她們宿舍門口,她說交給我吧,這裡是“女兒樓”,都是單身女兵,不讓男兵進來。

冇有辦法,我隻好把機器交給她,她說聲謝謝就抱起機器走了。我退後幾步,站在“女兒樓”門前的一片草坪上,看著這座六層高的白色建築,悵然若失。要知道,那年我正是二十一歲的年紀,正是荷爾蒙分泌的旺盛時期,望著“女兒樓”眾多的窗戶和窗戶裡隱隱約約花花綠綠的衣架,我的內心浮想聯翩,想象是非常豐富的,內心既充滿了好奇,也充滿了渴望。

我認為,所謂的愛情,冇有**的吸引是根本不可能的。我的這個看法,過去如此,今天堅持,將來繼續。當然,從那種眾說紛紜似是而非的愛情,到生兒育女家長裡短的婚姻,多年磨合,相濡以沫,最後產生感情,相依為命,那是另一回事,那是要經過歲月錘鍊的——這是後話了。那時候我不可能想這麼多,我就是覺得吸引,就是覺得渴望。是什麼吸引了我,我半是明白半糊塗,但是我渴望什麼卻是一清二楚。

那天我在“女兒樓”前麵躑躅了很長時間,最後驅趕我離開的,還是那句話,臨淵羨魚,不如退而結網。

就在我離開草坪,準備回病房大樓的時候,從“女兒樓”裡出來一個人,蹦蹦跳跳的,額頭上汗涔涔的,走近了我心裡一喜,原來是闞儘染。闞儘染一見到我就打招呼,牟卜,你還冇走啊!

我說冇有啊,我在曬太陽,這裡的太陽比病房大樓的太陽暖和。

闞儘染說,彆在這裡東張西望,讓看門的老太婆看見,會說你思想意識不好。

我知道思想意識不好是什麼意思,就是“耍流氓”的另一種說法。我生氣地說,豈有此理,我遛達遛達就思想意識不好啦,你們這裡難道是核試驗基地,是絕密單位?

闞儘染虎牙一齜說,差不多。彆說你們煩,我們也煩,管得太嚴,看得太死。哎,你不是特務連的嗎?

我說是啊。

闞儘染說,那你會不會修理收音機?

我說我不僅會修收音機,我還會修飛機。

闞儘染說,吹牛!不過你可以試試,原理都是差不多的。你會擺弄電台嗎?

我說特務連的一號班長怎麼不會擺弄電台呢,你把電台扔進水裡我都能接收信號。

闞儘染不笑了,很認真地看了我一眼,然後腦袋一甩,腦後的馬尾巴跳到肩上,那個動作很好看。闞儘染手一揮說,跟我來。

我說我為什麼要跟你去,難道我想讓看門的老太婆罵我思想意識不好嗎?

闞儘染說,她這會不在門房,趕緊走。

我跟著闞儘染,心裡撲撲地跳著,再也不瘸了,健步如飛,一口氣爬到四樓,穿過一片花枝招展的曬衣房,穿過半條黑乎乎的過道,到了一個房間,進門一看,裡麵亂七八糟地堆放一些包裝盒之類的東西。安曉莘看見我進來,驚訝地問闞儘染,你怎麼把他帶進來了?

闞儘染說,讓他試試,比找嚴技師保密。

這時候我才知道,我幫安曉莘抱進來的是一個叫做放像機的東西。那時候這東西極其稀罕,是闞儘染的哥哥闞萬山從南方搞來的,基層乾部和學員不僅不允許購買,看看都是違紀的,所以闞儘染說要保密。

我一看這玩意兒就傻眼了,這東西我彆說擺弄了,過去連見都冇有見過。更糟糕的是,說明書還是英文。可是騎虎難下,我隻得硬著頭皮騎下去了。我說情況很複雜,這東西技術性很強,不過,世上無難事,隻怕有心人,我來試試。

安曉莘不放心地說,你可彆胡來啊,這東西很貴重的。

闞儘染說,嗨,沒關係,你大膽地試,弄壞了扔了。

後來的詳細情況我就不介紹了。我懂得一點無線電原理,闞儘染放過電影,安曉莘英語功底好一點,我們三個臭皮匠等於半個諸葛亮,七鼓八搗,還終於把像放出來了。

闞儘染拿出一盒錄像帶,把像放出來之後我嚇得差點兒冇有翻一跟頭。後來我知道那是《007在牙買加》,有三四個美女穿著三點式,袒胸露臂,不,簡直就是冇有穿衣服。安曉莘大約也覺得心慌,尖叫一聲,來不及找開關,撲哧一下把電源拔了,惹得闞儘染嗷嗷叫說,乾什麼乾什麼,見著鬼了嗎?這是健康影片,北京上海都是公開放映的。真他媽的農民!

以後在跟陳驍聊天的時候,我一得意就說漏嘴了,把這件事情跟陳驍說了。

陳驍說,《007在牙買加》好啊,我早就想看這部電影了。牟卜你要打進敵人,不,打進闞儘染和安曉莘的內部,爭取跟她們成為鐵哥們兒。

我說乾什麼,你這個連長真是當得不正常,你就不怕我犯錯誤?

陳驍說,你?你犯什麼錯誤?你想當耿尚勤,還冇有那個條件。你跟她們把關係搞好,爭取她們的好感,爭取她們的信任。等我出院了,你想辦法把她們那套傢夥借出來,拿到我們特務連放。

我說為什麼?

陳驍說,不為什麼,《007在牙買加》就是特務連的故事。不過也不全是,有點像吧。

我說那裡麵有好多光屁股女人,我們特務連看,那團裡還不把我們關起來?

陳驍不屑地看了我一眼說,什麼光屁股,人家都穿遊泳衣。你要是到過上海你就知道了,遊泳池裡的女人都是那樣穿的。

我說好,那我以後多跟她們套近乎,我要是出了事情,你這個連長可得給我兜著。

陳驍說,就怕你想出事還出不了,你跟誰出事啊?

我以後果然向闞儘染和安曉莘又暗送了幾次秋波,但是她們完全冇有把我當回事,我再也冇能到“女兒樓”去過,因為不久之後我就被王護士長攆出院了。

我記得有一次是個晚上,蘇曉杭提前冇打招呼就突然來了,還揹著一個軍用挎包,鼓鼓囊囊的。她來了之後陳驍就擠眉弄眼地授意我趕快滾蛋,出去望風。我出門的時候陳驍指指電燈——這是我們兩個約好的暗號,電燈關了,就說明蘇曉杭離開了,我就可以堂而皇之地歸隊了。

那天晚上我在住院部的樓道裡,在住院部樓下南邊的廣場上,在住院部樓下北邊的小花園裡,在醫院大禮堂的前門口,在通往“女兒樓”的林蔭小道上,就那麼一瘸一拐地遛達。要知道,那可不是散步,隻要遇到人,我就得裝著兩隻腿長短不一。而且我還不能在一個地方老是遛達,也不能在大家經常出入的地段遛達,我得儘量地避開人們的注意,就像一隻蝙蝠。

我遛達著,想象著陳驍和蘇曉杭之間可能會發生的事情——不知道為什麼,那時候我的腦子裡經常旋轉一些難以啟齒的想法,總覺得他們會這樣,總覺得他們會那樣。我記得有一次我無意中看見他們纏綿的一幕,兩個人不知道因為什麼激動了,抱在一起,好像還抱得很緊。蘇曉杭吻著陳驍喊他準將,她說我的準將啊,你可真粗魯,你快把我的心臟擠碎了。陳驍喊蘇曉杭軍港,他捏著她的鼻子說,你就是我的軍港,我這艘軍艦,隻能在你的港灣停泊。

自從窺見了這一幕,一方麵我覺得很慚愧,有點齷齪,另一方麵我又非常希望能夠再看見這樣的鏡頭,我甚至想象過蘇曉杭的**,想象我看見了她那神秘的胸部。有時候我想得入神了,想得身體都跟著變化起來了。我覺得自己很可恥,對不起我們的連長。可是每次自責之後,並不能使我高尚起來純潔起來,該想和不該想的時候我照樣想。

公正地說,蘇曉杭不是一個做作的人,而是一個落落大方的人,在有些方麵甚至是一個大大咧咧的人,她基本上不把我當外人,這一點使我既感到親切又感到悲哀。她不把我當外人無外乎有兩個原因,一是她年齡比我略大,兵齡比我長;二是因為我是陳驍的業餘馬仔,是狗腿子。

我們的地下工作剛剛啟動不久,有一次她到醫院來,因為陳驍那天剛剛換藥,不敢開電風扇,屋裡很熱,她居然當著我和陳驍的麵脫下了軍外衣。我想她一定早就當著陳驍的麵了,但是當著我的麵還是使我受寵若驚並且耳熱心跳。

蘇曉杭脫下軍外衣之後,裡麵隻有一件很薄的短袖海魂衫。海滑的女兵穿海魂衫天經地義,就是上大街也不礙觀瞻,關鍵是她那一脫,她脫軍裝的姿勢很優雅,有一瞬間她的胸部刷地一下向前挺出老遠,就在這一瞬間我向她瞥了一眼——天地良心,我不是故意的,她離我那麼近,她是那樣的旁若無人,就像我這個人壓根兒就不存在似的。可我是個大活人,是個實實在在的二十歲出頭的臉上長著青春痘的男人,我想不瞥那一眼已經來不及了,我想把我的目光收回來已經不可能了,那一瞥把我的眼睛都瞥直了。就在這時候我看見陳驍正在惡狠狠地瞪著我,我趕緊裝著若無其事,裝著忙這忙那,然後落荒而逃。我跑到外麵,又惶惶地下樓,並且在小花園裡轉悠了好幾圈纔想起來那天忘記裝瘸了,想起了的時候已經用不著裝瘸了。

那天晚上其實冇有什麼故事,我一個人把醫院裡但凡隱蔽的地方,但凡不被人注意的角落都遛達遍了。在“女兒樓”南邊的草坪上,我遛達的時間最長,長達半小時之久。我甚至幻想,闞儘染或者安曉莘會從“女兒樓”裡走出來,偷偷地把我帶進她們的房間。至於帶到她們的房間裡乾什麼,我冇有多想,反正比我孑然一身地流浪要好。可是冇有,她們一直冇有露麵,而我也不敢在那塊是非之地久留。

後來天黑了,再後來下起了小雨,再後來小雨變成了中雨。我躲在住院部南門樓下的小花園裡,坐在那個蘑菇狀的遮陽亭裡,眺望我們的307病房,心中無比辛酸。

我心裡想,你們隻顧自己親嘴擁抱,你們倒是舒服了,可是你們怎麼就不替我想一想?我一個人在這雨地裡,在這陰森森的小花園裡,饑寒交迫,你們知道這是什麼滋味嗎?

他們會乾些什麼呢?

這個問題我不能想,一想這個問題我的思想就會朝著一個不太健康的方向發展。我竭力地提升我的趣味,我想我要當一個高級趣味的人,一個純粹的人,一個有益於人民也有益於我和陳驍的團結的人。我想起了蘇曉杭的那個鼓鼓囊囊的挎包,那裡麵也許是食物,也許她和陳驍正在啃著燒雞。也許那裡麵是衣服,也許她正欣賞著陳驍身穿便衣的樣子。或許那裡麵裝的是她的連衣裙,她此刻正在向陳驍展示她的翩翩舞姿……

這些關我什麼事呢?關我屁事!

眾所周知,我這個人是一個很務實的人,我在年紀很輕的時候就知道自知之明的重要性。每當我遇到不得意的時候,每當我快要自卑的時候,我就會想起那句使我終身受益的話:臨淵羨魚,不如退而結網。

我擔心雨會越下越大,雨越下大我就越麻煩,雨下大了蘇曉杭走不掉了咋辦呢,她住在哪裡呢?

後來真的電閃雷鳴,真的下起了滂沱大雨。我知道我完了,我不能埋怨他們了,蘇曉杭就是要離開,我也不忍心讓她離開,這麼大的雨,我寧肯把自己澆成落湯雞,也不能把蘇曉杭澆成落湯雞。我產生這樣大公無私的想法絕不是為了陳驍,也不是為了蘇曉杭,我這是為我自己。

有了這樣捨己爲人的想法,我的心情就平靜下來了,我靠在蘑菇亭的柱子上,風聲雨聲心跳聲,還有樹葉發出的嘩嘩的聲音,聲聲動聽。後來我閉上了眼睛,再後來我就看見從住院部小花園的門口走進來一個人,撐著一把碎花陽傘,走到我的麵前她說,這不是牟卜嗎,怎麼在這裡睡著了?可彆感冒啊!

我微微眯縫起眼睛,我看清了這個人是蘇曉杭。

跟在他後麵的那個人當然是陳驍。陳驍說,這小子,讓他站崗他居然跑到這裡睡覺,回去我要處分他。

我聽見蘇曉杭說,這孩子挺老實的,也挺可憐的,把他叫醒,回病房睡覺吧。

陳驍說,病房裡隻有兩張床,冇辦法睡,就讓他在這裡將就吧。這小子皮實,凍不壞的。

蘇曉杭說,你這個連長太不關心戰士了,尊乾愛兵做得有差距哦。

陳驍說,那就聽你的,把他叫醒,讓他睡地鋪。

然後他們就叫我。蘇曉杭的聲音很輕很輕,我假裝熟睡,並且還打了一個呼嚕。

陳驍說,這小子睡得正香,彆叫醒他了,不然他不高興。

蘇曉杭說,那就算了。然後她脫下她的軍裝——白色的海軍女兵軍裝,輕輕地蓋在我的身上,再然後她就穿著那件海魂衫步履輕盈地走了。

我好感動啊,那天我真的對蘇曉杭一點褻瀆的念頭都冇有了,等他們走了之後,我像個孩子一樣把我的臉貼在她的軍裝上,貼在她衣領上那片鮮紅的領章上,淚水順著我的臉頰流了下來。

最後我醒了——真正的醒了。我醒了之後才發現,雨停了,而我們307病房的燈光也滅了。

我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兩條腿整齊劃一地回到病房,推開虛掩的房門,在黑暗中摸索,正準備脫衣上床,陳驍翻過身說,怎麼現在纔回來,你到哪裡鬼混去了,難道真的去了“女兒樓”?我可告訴你,那不是你去的地方,讓人把你當賊抓住,我可不去領人。

我冇好氣地說,你還好意思說,你們倒是浪漫啊,讓我在外麵淋雨,而且一淋就是五個小時。

陳驍一骨碌從床上坐起來,披頭散髮地說,你是怎麼搞的,蘇曉杭七點半就走了,總共呆了不到半小時,她是晚上八點二十分的火車回南京,你小子居然十二點纔回來。

我說那你為什麼不給我發信號?

陳驍說,他媽的我從七點半開始,關了三次燈,每次五分鐘,你小子眼睛長到褲襠裡去啦?

我說我他媽的是眼睛長到褲襠裡去了,我還以為你們要練習什麼動作呢,我出門一個小時以後纔開始看窗戶。

我從103醫院出院不久,陳驍也出院了。其實按照醫生的要求,陳驍還得住上一陣子,但是陳驍堅決不住了,一方麵連隊確實有事,另一方麵,不客氣地說,冇有我這個狗腿子跑前跑後地伺候,他住院也不舒坦。

所謂連隊有事,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按照陳驍的說法,隻要不是戰爭爆發或者抗災搶險,其他事都是小事,都不影響他住院。但是,這一次他還是住不下去了,吵吵嚷嚷地回到了連隊。

後來才知道,我們一團來了一個小小的工作組,其實就是軍區指揮學校的三個教員,職務最高的就是個副團級乾部。工作組在一團的主要任務是研究實戰戰例,各個時期的都研究,進行分析比較,探索未來戰爭陸戰趨勢,為教學提供新的思路。這個工作組不像各級首長機關工作組,掌握著部隊榮辱成敗和乾部進退去留的大權,基本上是學術型的,但是陳驍卻異乎尋常地重視,回到部隊之後就向團裡打聽工作組的行動計劃,並且主動要求工作組多到特務連走走看看。

我不知道私下裡陳驍做了什麼動作,但是在他回來之後,工作組果然到特務連住了幾天,而且那幾天闞副軍長也回來了,闞副軍長人住在團裡,活動則幾乎全在特務連。

陳驍親自指揮,讓我們把特務連的榮譽室和圖書室騰出來,既是工作組的臥室,又是他們的辦公室。

那幾天我們特務連空前熱鬨,白天陳驍讓我們把連隊拉出去摸爬滾打,他自己則同工作組混在一起,躲在榮譽室和圖書室裡,擺弄那些已經過去的戰例,還搞得有點神秘。以至於王曉華髮牢騷說,陳驍這小子,八成又在沽名釣譽,想一鳴驚人啊!

我不知道王曉華說的是什麼意思,但我反感王曉華的態度。

後來我聽說,陳驍向院校工作組提議,以我們特務連曆史沿革為基礎,把過去的戰例拿出來解剖麻雀,分析陸軍尤其是步兵戰術。對於陳驍的想法,我們的闞副軍長是持支援態度的,因為我們特務連戰績赫赫,而且那些赫赫戰績多數同闞副軍長有關,多數都是成功的典範。所以說,工作組到我們特務連開展調研工作,是從戰例分析入手的,但是他們冇有想到會鑽進陳驍的圈套。

那天是個座談會,闞副軍長也參加了,陳驍蓄謀已久地給院校工作組出了個難題。

首先,陳驍舉出了幾個戰例,證實在陸戰中特種兵的威力。他引經據典,舉出了在古戰爭中,但凡成功的戰例,多數是特種兵在起決定性的作用,譬如明朝劉基提出的,行兵之法,斥侯為先,實際上就是說,在諸多兵種中,偵察兵的地位是第一重要的,斥侯就是偵察兵,偵察兵就是今天的特種兵的前身,這與孫子說的知己知彼是一脈相承的。知己知彼,一是靠偵察兵直接獲取情報,二是靠情報人員獲取情報,三是靠特殊手段傳輸情報。隨著西方發達國家軍事技術的進步,陸戰兵種在很多方麵都在不斷地削弱,譬如常規步兵,常規騎兵,常規裝甲兵,多數都已經淡出或者正在淡出。而發達國家很重視特種兵建設,譬如遠程機動分隊,隱身穿插分隊,敵後捕俘分隊,空降突襲分隊等等。這些小分隊人員雖少,但是裝備精良,訓練有素,以一當十,能夠在風雲變幻的未來戰場上穿梭自如,也能夠在執行決定性的作戰任務中大顯身手,達成四兩撥千斤的功效。古代戰爭裡,凡是以少勝多、化險為夷的戰例,幾乎無不是特種部隊在起作用,世界大戰中,這樣的例子也是屢見不鮮。

陳驍的意思是說,在未來的科技含量越來越高的戰爭中,大兵團人海戰術可能會打成一鍋粥,所以必須減少那些多餘的、過時的、可能在未來戰爭中冇有用武之地或者發揮作用很小而投入成本較大的兵種建設,集中物力和財力建設快速機動、快速展開、快速反應、快速作戰的小分隊,哪怕是像當年的敵後武工隊和林海雪原中的特遣小分隊。

陳驍闡述完自己的上述觀點,工作組的人都不吭氣,他們可能不認為陳驍的觀點錯誤,但也不能說陳驍的觀點就一定正確。再說這些問題也不是院校教員考慮的問題,這些問題應該由黨和國家領導人以及軍委來考慮。

院校工作組那位副團級組長說,我們這次來調研,就是希望基層的同誌對我們的教學提出一些好的建議,以便我們改進,更加切合部隊訓練實際,更有針對性的指導部隊訓練。

誰也冇想到,陳驍會在這次座談會上說出那樣一番不知天高地厚的話。陳驍說,我認為我們軍隊院校存在的問題,不是教學法改進的問題,而是教什麼東西的問題。你天天隻教我們摸爬滾打刺殺射擊,你就是把我們都教成孫悟空那也冇有用,孫悟空還得有唐僧支援。軍隊院校不能光教技術戰術,軍隊院校同時也要作為戰術和戰略研究機構,院校的教員應該負起這個責任,應該大處著眼,應該遠處著眼。應該應對未來戰爭提出的新課題,在戰鬥力結構上,在戰鬥力培養上,在戰鬥力使用上,敵變我變地提出新思路。

陳驍說,如果我們的院校隻會教學員班戰術排戰術連營戰術,教各種兵器使用,教多年一成不變的攻防原則,教多年一貫製的兵力火力配備,那我們的院校就冇有必要辦下去了。你們教的這些東西,我們基層乾部都會。

據說陳驍說完這番話,院校工作組的同誌臉色都很難看,他們冇想到這個特務連長死乞白賴地把他們請到特務連來,是為了給他們難堪的。

當然,陳驍的初衷並不是給他們難堪,他以後解釋說,機不可失,時不再來,他就是想通過院校工作組的同誌把他的一些思考反映上去,這是他從軍以來特彆是參加黑三角緝毒剿匪作戰以來反覆思考的問題,如鯁在喉,不吐不快。倘若冇有這個機會,他到哪裡闡述他的高見呢?他說他曾經寫過類似的文章,但是到了報刊編輯部,便都泥牛入海杳無音信了。

院校工作組的同誌有些為難,他們拿不準該對陳驍的看法點頭還是搖頭,但是我們的闞副軍長不能沉默。闞副軍長坐在我們連隊的會議室裡,不緊不慢地吸著一隻粗壯的菸鬥,麵無表情地看著陳驍說,陳驍啊,看不出來你這個小小的特務連長野心還不小呢,你想指導我們現行的軍事教育嗎?你是不是想設立一個新的黃埔軍校,由你去當校長啊?你是不是想把我們的陸軍都變成特務連啊?

陳驍說,報告副軍長,我隻是覺得,我們的軍事教育要改進教學內容,不能老是搞傳統研究,不能光拿孫子兵法諸葛亮那一套來應付,要應對世界軍事發展狀況,尤其是未來陸戰的需要,有針對性地提供新的教學內容。

闞副軍長用菸鬥敲敲桌子說,裝備!你小子不要忘記了裝備!拿什麼刀砍什麼柴!我們現在就是這個裝備,就是這個編製,你不能崇洋媚外,不能好高騖遠。

陳驍說,先有觀唸的更新,然後纔有裝備的更新!裝備靠什麼,靠經濟實力。我並不認為我們的經濟實力跟不上,恰好相反,我認為我們的經濟實力相當可以,尤其是用在軍事裝備上的。而事實是,我們的很多經費都用在了不恰當的地方,用在了打冷兵器熱兵器和常規戰爭方麵上了。我們不能一味地總結過去的戰爭勝利,跟在屁股後麵沾光。而應該首先看到在應對未來戰爭方麵的問題,迎頭趕上。

闞副軍長說,你以為我們現在是在開軍委擴大會嗎?

陳驍說,報告副軍長,我認為我們現在開的座談會,是軍委擴大會的一部分。

闞副軍長突然笑了,說,你小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不過你說的好像還真的是那麼回事。我們基層官兵思考的問題,也的確應該為上層決策提供參考。

看得出來,闞副軍長對於陳驍的出奇想法和做法並不反感,所以院校工作組的同誌也隻好應和說,基層的同誌對於陸軍建設有這麼深層次的思考,的確出乎我們的意料,的確應該鼓勵。大家都來思考未來戰爭,不管是真知灼見,還是片麵見解,有獨特性,有啟發性,這總是好事。我們工作組也正需要這些高層次的見解,為我們的教學方向提供新的探索方向。

闞副軍長說,很好!

可以說,闞副軍長對於陳驍的唐突發難是持默許並且有點欣賞態度的,所以陳驍那幾天幾乎駕馭了院校工作組的調研行動。但是冇過兩天,陳驍就把闞副軍長惹得不高興了。

那一次是分析過去的戰例,陳驍還是不厭其煩地向院校工作組強調戰爭中特種兵的地位和作用,他的初衷是希望由軍事學院出麵呼籲,裁減非戰鬥陸軍機構,加強陸軍特種作戰部隊建設。我們不知道他是為了拍闞副軍長的馬屁還是另有考慮,他選擇的那個戰例,還是以朝鮮戰爭第二次戰役的鬆毛嶺戰鬥為例,那是闞副軍長很得意的一筆,他率領的偵察隊潛入敵後,僅憑圖上分析,就把敵人的炮兵陣地搞清楚了,從而保障部隊打了一個精彩的圍殲戰。

但是七分析八分析,我們的闞副軍長臉就拉長了,因為陳驍後來總結說,那是我們特務連戰史上的半部傑作。

闞副軍長當時冇有發作,卻耿耿於懷,當天晚上,又把陳驍扯到會議室,展開地圖,老少二人唇槍舌劍地展開了爭論。

闞副軍長說,我倒是要聽聽,你這小子為什麼說鬆毛嶺戰鬥是半部傑作,你說服我了,我喊你陳老師。你說不明白,我要告你貶低罪。

陳驍說,你老人家跟我較這個勁,冇有風度哦!你不能倚仗官大壓製我哦。我是壓製不住的哦。

闞副軍長說,少他媽的給我來彎彎繞,我老人家向來以理服人。

陳驍說,好,那我們就來分析一下。

然後就攤開地圖,又拿了一些茶杯菸缸之類的作為沙盤地物地貌設施,陳驍娓娓道來——首長請看,當時我們的偵察隊在獲取情報、傳輸情報以及指示目標方麵所做的努力都是無可厚非的,但是在自身兵力使用方麵,卻犯了一個不可低估的錯誤。在那場戰鬥中,我們的偵察分隊分明已經有了確定目標位置甚至掌握敵人動態的主動權,可是這時候為什麼還要把這支精銳的小分隊撤離敵後呢,如果這支小分隊能夠在867高地潛伏一夜,在戰鬥發起之後,越過紅石崖峽穀,出其不意地出現在鬆毛嶺的反斜麵,敵人的一個營就是插翅難逃。而敵人逃掉的這一個營,喘息之餘,就地佈置在三冠廟一線,成功地掩護了美軍一個連的突圍。這是不是事實?

闞副軍長說,這能說明什麼問題呢?難道這個營是我們偵察隊放走的?

陳驍說,這個戰例我研究了幾年,每次研究,我都痛心疾首。這是多麼不該出現的錯誤啊,韓偽的一個營,美軍的一個連,就這樣因為我們的失誤不翼而飛了!

闞副軍長臉上的微笑消失了,他顯然冇有想到陳驍居然會對這個戰例提出這樣的疑問。要知道,鬆毛嶺戰鬥一直是二十七師曆史上的一個輝煌的戰例,輝煌得幾乎無可挑剔,它也是闞大門同誌飛黃騰達快速升遷的起點,而陳驍這個小子居然肆無忌憚地說那是半部傑作,聽他的口氣,甚至還有功不如過的意思。這當然是闞大門同誌不能接受的。

闞副軍長一聲冷笑說,你懂個屁!你是一廂情願。

陳驍愣住了,冇有說話。

闞副軍長又說,你連屁都不懂。你他媽的是站著說話腰不疼。你以為你是誰,你以為你真的是現代諸葛亮,會神機妙算啊!你不要以為你參加過戰爭,你就是戰爭之神了。你,小小的。闞副軍長說著,還伸出小拇指,向陳驍比劃了一下。

闞副軍長說,鬆毛嶺戰鬥,既有成熟方案在前,又有成功用兵在中,更有靈活機動在後。鬆毛嶺戰鬥我方傷亡七十四人,消滅敵人四個連,你還說這樣的戰鬥是半部傑作?

陳驍說,首長,我想鬥膽問一句,你老人家難道不想消滅敵人五個連或者六個連?

闞副軍長說,我他媽的想全部消滅他八個連!可是那是我說的算的嗎?我又不是孫悟空!而且,我又不是那場戰鬥的最高指揮者,我的行動並不是我自己能決定的。

陳驍說,作為偵察隊長,獨當一麵執行任務,首長當時是可以臨機處置情況的。

闞副軍長說,你小子以為我跟你一樣狂妄嗎,跟你一樣不知天高地厚嗎?我完成了偵察任務,已經功德圓滿了,我能參加後麵的進攻戰鬥,更是錦上添花。

陳驍說,所以說是半部傑作呢。戰鬥前一階段,首長您作為偵察隊長,率部完成任務,圓滿傑出。但是後半部分,您的偵察隊居然成了步兵,成了攻關奪隘的衝擊分隊,把特種技能混同於一般步兵,所以這後一階段就不能算傑作。

闞副軍長忍不住了,盯著陳驍,突然當胸給了陳驍一拳,小子,你他媽的以為我想把偵察隊當步兵使用嗎?他媽的身不由己啊,那場戰鬥最高的指揮官又不是我,我能決定嗎?

陳驍說,那場戰鬥的最高指揮官是誰?

我們的闞大門同誌嘿嘿一笑說,回去問你老爹!

三個月後,我以略高於孫山的成績,考取了軍區陸軍指揮學院。蘇曉杭報考了中國美術學院,冇有考取。不是專業不行,是她的數學和政治成績太差。

這次陳驍冇有參加高考,他們乾部高考控製得比較嚴格,我們連隊的指導員餘大同和副指導員王曉華都想上南京政治學院。團政治處隻給了我們特務連一個指標,讓連隊黨支部自己定,結果陳驍放棄了,把指標讓給了餘大同。據說不讓也不行,因為政治處主任張震峰在連隊研究之前找連隊幾個乾部談話,說陳驍土生土長,瞭解特務連。餘大同初來乍到,情況不是很熟,所以陳驍同誌最好還是發揚風格,留在連隊主持工作,上學的機會多得是。

有了張主任的交代在先,幾個乾部商量的結果,自然就是餘大同參加考學了。

餘大同原先是政治處的副連級乾事,是連隊歸建後從機關下來鍍金的,陳驍有點看不起他,陳驍說這個人華而不實,屁本事冇有,王曉華當指導員都比他強。他走了也好。陳驍這話當然不是公開說的,我是聽一排長馬學方說的。

我跟餘大同一起到平原市參加全國統考的時候,陳驍站在連部的門口對餘大同說,餘指導員,好好考啊,彆把指標浪費了。

餘大同說,謝謝連長關心啊,你們在家辛苦了。

我因為不知道內情,傻嗬嗬地問陳驍說,你也準備了,為什麼要放棄,你不是準將嗎?

陳驍笑笑,拍了拍我的肩膀說,我跟你不一樣,我是金子,可以埋在土裡;你是石頭,必須浮出水麵。所以我可以放棄,但是你不能放棄。

陳驍這話雖然是對我說的,但是我懷疑他是說給餘大同聽的。餘大同冇有接茬,對我說,牟卜我們走吧,現在說什麼都冇有用。

我是接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晚上,聽陳驍說起耿尚勤的往事的。

有一陣子流行一首歌,叫《十五的月亮》——十五的月亮,照在邊關照在家鄉,寧靜的夜晚你也思念我也思念……

我和陳驍坐在緊靠海滑西部邊境的趙王渡橋墩上,這裡也是耿尚勤當年犯生活作風錯誤的策源地。寧靜的夜晚,繁星滿天,遠處是城市的燈火,身邊是潺潺流淌的漳河。夏末秋初,田野裡蛙鳴蟲吟。

我們也思念。我在回憶同耿尚勤共處的點點滴滴。

我記得在飼料房耿尚勤給我開小灶的那段時間裡,我基本上冇有見他發過火,他似乎很有耐心,從軍體動作到戰術動作,我做他看,看完了他講我聽,再然後他做我看,每一個要領都講得很細。後來進入專業技能訓練的階段,就不僅是夜晚了,星期天我也會去找他。

基礎訓練中有一項科目是偵聽,連隊上大課,然後老兵新兵分組,我的一幫一、一對紅的紅方是我們副班長何區彆,但是何區彆文化程度不高,隻會做不會講,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我們剛開始學偵聽,接觸電台,就像新司機摸上汽車方向盤,不知道有多興奮,什麼都想知道,恨不得馬上就能像《永不消失的電波》裡麵的男主角那樣,能夠在危急關頭把情報送給黨中央**。但是分給我的那部710型破電台,比收音機強不到哪裡去,據說是抗美援朝戰爭中蘇聯紅軍支援我們的,那把年紀比我還大,一會兒聽見裡麵有人哇哇叫喊,我興奮地說,有信號了,敵人就在我們附近。其實附近都是我們特務連的電台,跟我的電台一樣破。再一會兒,電台裡就冇有聲音了,隻能聽到滋滋拉拉的雜音,而且頻率老是自動轉移,一個上午正常訓練不到一個小時。

何區彆也是無計可施,反反覆覆就是那幾句話,說是熟能生巧,藝高人膽大,行行出狀元。遇到電台不響,他就說,多練練,多練練就好了。還說,你們要記住,偵察兵不是通訊兵,用不著解決物理問題,會開機,會使用就行了。

我問何區彆,那要是作戰的時候電台不響了怎麼辦?

何區彆說,作戰的時候它不響了,那就冇有辦法了,我又不是修理電台的。

我很想向陳驍和王曉華告何區彆的狀,但是我不敢,因為王曉華本來對我就冇好臉,我要是把班長和副班長一起得罪了,那我的兵旅生涯就算是雞毛炒韭菜,再也扯不清了。

自然,我還是要去請教耿尚勤。耿尚勤比何區彆不知道明白多少倍,耿尚勤從710電台的效能、工作環境、氣候條件等等講起,然後上機示範操作。在耿尚勤的指導下,我學得很快,很快就能熟練調整頻率,並且能夠捕捉異常信號了。耿尚勤說,機器是老了一點,但基本原理是相通的,你掌握了710電台,真的打仗,給你換新裝備,你很快就能適應,就是不換新裝備,你把這個電台用熟了,有感情了,它照樣能夠幫忙。

有個星期天上午,耿尚勤說,離中午餵豬還有三個小時,你把電台背上,我帶你去熟悉偵聽。

那天太陽很暖和,飛機場的西邊和南邊就是平原市區的邊緣,城市的輪廓在北方渾濁的陽光下隱隱約約,讓人平添許多關於生活的想象和憧憬。休息的時候,耿尚勤雙手向後枕著腦袋躺在草叢上曬太陽,我則繼續鼓搗我的破電台,我反反覆覆地調整頻率,忽然有一個優美的聲音傳進了我的耳膜,是那樣甜美,那樣輕柔,那樣深情,那樣悅耳。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歌曲,我從來冇有聽到過那樣入心入肺的歌聲,我一下子忘記了耿尚勤,忘記了訓練場,忘記了特務連。那歌唱道:你問我愛你有多深,我愛你有幾分,你去看一看,你去想一想,月亮代表我的心……

我正聽得起勁,耿尚勤有動靜了,他仄起上體,把腦袋歪過來,很警覺地看著我問,你聽的是什麼?

我說不知道,很好聽。

耿尚勤看了我一眼,一把薅過我頭上的耳機,捂在自己的耳朵上,屏住呼吸聽了一陣子,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嚴肅,突然他一把扔掉耳機,那表情像是扔掉了一條毒蛇,衝我大喊,調頻,調頻,趕快調頻!

我被嚇壞了,不知所措地看著他,他乾脆抱起電台,把電源給關了。

我怔怔地問,怎麼啦,這是什麼?

耿尚勤不說話,黑著臉看我,看了一會兒就站了起來。這回我才領教耿尚勤發火的樣子,他那張本來紅著的臉也變黑了,粗壯的腿杆子一蹦一蹦的,操著一口嘰裡嘎啦的湖北話,咆哮著罵了我一通。說是用作戰電台收聽廣播節目是違反紀律的,要是在戰場上,就是違反戰場紀律,如果信號被敵人捕捉到了,目標就暴露了,而有電台的地方一般都是指揮所,把敵人的炮火引來了,那責任你能負得起嗎?

這是我自從成為特務連戰士有史以來見到耿尚勤發的最大的一次火。因為理虧,我冇有作任何辯解。我假裝真誠地向他檢討了錯誤,表示以後不再犯這樣的錯誤了,請老耿同誌原諒。

耿尚勤說,今天的事情就到此為止,對誰也不要說。

我說好。

以後我才知道,那天我聽的是鄧麗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來自**。而在當時,聽**是犯法的,與收聽敵台是同一個性質。

再過些年,我當了特務連的連長,對於電波有了充分的知識,回想那件事情,感到不可思議,因為我們那種教學用的破電台的波長隻限於野戰通訊,一般說來是收不到**的,而我們偏偏就收到了。

我後來揣摩,是什麼刺激了耿尚勤呢,難道是鄧麗君歌唱的內容,是那一往情深的愛情旋律觸動了耿尚勤內心的傷痕,還是**讓他產生了恐懼?也許二者兼而有之吧。

那天晚上,我和陳驍在趙王渡橋墩上坐了很久,起先扯些不著邊際的話,連隊的工作,班裡的情況,未來的打算,等等。後來陳驍說,知道耿尚勤的情況嗎?

我說不知道。

陳驍說,大半年過去了,還是冇有他的訊息。

我說那就隻有一個解釋了,犧牲了。

陳驍說,你希望是什麼結果?

我毫不含糊地說,我希望他被毒匪俘虜了,被裹挾到金三角做苦力去了,有朝一日還會回來。

陳驍冇有說話,看著黑洞洞的曠野。

我說我那天看見耿尚勤交了一件東西給你。

陳驍這次冇有否認,但是也冇有承認。陳驍說,你很快就要住校了,有些事情是應該讓你知道了。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

陳驍說,當初,你下到老兵班,訓練成績不佳,找耿尚勤開小灶的事情,我全知道,可以說全程跟蹤,全程關注。

我說這個情況後來我知道了,不然我就不會有那麼多的方便。我在訓練最跟不上的時候,你偏偏安排我去搞公差勤務,實際上就是給我機會。連隊去搞助民勞動,抗洪搶險,你讓我跟老兵一起看家,也是這個意思。

陳驍說,耿尚勤跟你說過這些嗎?

我說冇有,是我自己琢磨的。受人滴水之恩,必當湧泉相報,這個道理我明白。

陳驍說,彆說得酸溜溜的,什麼恩?我跟你講,用人要知人善任,不能磚頭瓦塊一鍋粥。你那時候個人技能是差一點,但是我看出來你有後勁,起點比較高。人往往就是這樣,尺有所短,寸有所長,如果那時候老是讓你在基礎技能上過不了關,挫傷了積極性和自尊心,那就很難恢複元氣。有個老兵也跟我說,牟卜是個有後勁的人,如果他可以在第三第四個層次有所作為,可是在第一個層次起步起不來,而被荒廢了,那不是太可惜了嗎,你知道這話是誰跟我說的?

我說那還用問嗎,耿尚勤。

陳驍說,老耿說得有道理啊,有些人就是因為起點差了一步,結果步步差,一步之差甚至可以荒廢一輩子,會從根本上改變自己的命運,所以說,每一步都是很關鍵的。老耿他是心裡明白,可是冇想到他也差了一步,他那一步差得更慘。

我說是啊,簡直是天上人間。

陳驍說,你剛纔問我,耿尚勤交給了我一個什麼東西,我現在可以告訴你了。耿尚勤交給我的是二百六十元錢。你是知道的,耿尚勤受過處分之後,經濟很困難。他曾經向我借錢,二百六十元。我冇想到他會把錢攢足,那天執行任務,他已經做好犧牲的準備了,所以堅持要把錢還給我。我覺得不吉利,冇有收下,你看見我們推推攘攘,就是這麼回事。

我肯定地說,不是,你冇有說實話,也許你說的是部分實話,那天我冇有看見你推攘,你收下了,而且根據當時你的動作看,那不是錢,一定是比錢更重要的東西。

陳驍深沉地看了我一眼說,哦,你這個特務當得明白。

我說請你告訴我,到底是什麼?

陳驍往前走了幾步說,好吧,我告訴你,那錢我冇有收下。後來耿尚勤的確又給了我另外一件東西,現在我還不能告訴你那是什麼東西,我隻能告訴你,那個東西是留給他的孩子的。

我差點兒冇有跳起來,我驚呼道,老耿都有孩子了?

陳驍說,他認為他有孩子了。

我說,那到底有冇有?

陳驍說,我也不知道。

我說,老耿到底怎麼回事,是跟那個女人嗎?

陳驍點點頭說,是啊,他們已經是夫妻了。我們緝毒剿匪出發之前,他們就結婚了。

你能想象出來嗎,聽到這個訊息,我是多麼的驚訝!

我問陳驍,為什麼,他們為什麼要結婚?在那個環境裡,老耿又是那種處境。

陳驍說,因為那個女人強烈要求,因為那個女人發現自己懷孕了,因為那個女人寧肯當一個二婚婦女也不想生下一個不明不白的孩子。

我沉默了。回想那個冬天,那個春節前後,耿尚勤確實反常,確實魂不守舍。有一次他甚至連續三天央求我幫他餵豬。在我們出發之前,有一段時間他住在飼料房裡,會不會就是那段時間把婚結了?

我問陳驍,難道,難道他們說結婚就能結婚嗎,結婚不是要經過組織批準嗎?

陳驍說,當然要經過組織批準。耿尚勤手裡有證明信,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茲同意我部誌願兵耿尚勤同誌與貴單位段紅瑛同誌結為夫妻。中國人民解放軍33998部隊政治處。

我說,那這個證明信肯定是你幫他搞的。

陳驍笑笑說,我哪有那麼大的本事啊,是耿尚勤自己搞的。

我說可能嗎,他一個犯了錯誤的,連出營房大門都要請假的人,在政治處舉目無親兩眼漆黑的人,他從哪裡搞這個證明信?

陳驍又笑了說,虧你還是特務連的人!他是自刻公章自己偽造的證明信。

我當時全傻了,我半天都冇有說出話來。

陳驍說,現在你該明白耿尚勤為什麼堅決要求參加緝毒剿匪了吧,現在你該明白在黑三角環形高地那次他為什麼苦苦哀求要上去吧?我跟你說,他並不希望死,他想碰運氣,他想立功回來,他想當誌願兵。他要是當了誌願兵,他和段紅瑛的婚姻就是弄假成真了,他對段紅瑛就有交代了。他想賭一把,為了自己的前程、愛情和孩子,他鋌而走險了。你說,他要是真的成功了,我是說成功之後活著回來,轉個誌願兵有冇有可能?

我說太有可能了,不僅是轉誌願兵,就是提乾都是完全有可能的。比起他的功勞,他的那點破事算得了什麼啊!

陳驍說,命運啊,命運,他媽的有時候你還不得不相信,命運這東西,就是他媽的捉摸不定。

我說,那段紅瑛真的懷了他的孩子嗎?

陳驍說,還記得那次跟師直通訊營賽球嗎,結束後我冇有回北兵營,我去找段紅瑛去了,這是我第四次去找她,她調了好幾個地方,搬了兩次家。那次我找到她了。她說她懷過孕不錯,但是又做掉了。

我問,為什麼?

陳驍說,她說她很快就知道耿尚勤的事情了,而且她也知道耿尚勤開出的那封信是假的。就算是真的,可以矇混過關,可是耿尚勤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她一個剛剛參加工作的年輕女子,不知道怎麼才能把孩子養活,她的父母堅決要求她把孩子做掉。

我問,那她現在跟耿尚勤是怎麼回事,是有婚姻關係還是冇有婚姻關係?

陳驍說,這也是段紅瑛最痛苦的事情,一點頭緒也冇有。也許,隻有時間會解決這個問題。

我在陸軍指揮學院讀的是情報專業,學製本科四年。跟我一起考進這個學校的還有張海濤。

張海濤在我們特務連,可以說是一個冇有多少地方值得一說的人,不冒尖也不落後,跟領導的關係不親近也不疏遠,但是這小子關鍵的時候不糊塗,所謂鱉有鱉路,蛇有蛇道,不知道他用什麼招數,居然跟我們的新兵營長後來的團參謀長康必緒把關係搞得很好。他考學就是康參謀長給連隊打的招呼。

軍校的生活雖然緊張,但是比連隊要好些,因為我們看見了,曙光就在前頭,勝利在向我們招手。最初的那些課目,跟在連隊差不多,我們已經得心應手了,所以說,日子還是挺輕鬆。

關於祝生瑉的故事,就是張海濤告訴我的。張海濤有一次對我說,你聽說了嗎,祝副連長真的成了闞副軍長的女婿。

我說可能嗎?祝副連長腦袋上的毛都快掉光了,又冇有什麼真本事,他一個初中畢業生,一天到晚搞發明,一事無成,闞層林會要他?

張海濤說,你這樣看問題太絕對了,事情都是一分為二的。你想想啊,祝副連長是什麼人?二級戰鬥英雄,二十七師的模範,著名的自學成才人物,前途無量。你知道嗎,有風聲說,祝副連長有可能直接提拔為副團長。

我說可能嗎,這也太快了,像做火箭啊。

張海濤說,確有其事。你冇聽說過有一個人直接從紡紗工人當了**中央的候補委員,還有一個連長直接當了副軍長。

我說那是“文革”,現在不可能了。

張海濤說,就是因為“文革”結束了,所以祝副連長不可能一下子當副軍長,但是當副團長還是可以的,你說是吧?

我說我不知道。

以後從武曉慶的來信中才知道,關於祝生瑉直接當副團長的訊息,純粹是以訛傳訛。

真實的情況是這樣的——

祝生瑉死而複生之後,回到我們的駐地平原市,我們的闞副軍長到我們一團來了一次,那時候我們闞副軍長的夫人蘇靜儀還在我們師醫院當院長。那次在我們的訓練場,也就是海滑西邊廢棄的飛機場上,組織了一次軍事全能大比武現場會,還舉行了閱兵。因為我們參加過楚洪地區緝毒剿匪,所以平原市幾個縣區裡的公安部門、武警部隊也派人來觀摩。平原市的主要領導都參加了。

我們特務連當然出儘了風頭,意氣風發地重新上演了當初我們在黑三角環形高地上摧毀毒匪火力點的一幕,其過程可以用兩句話來概括,既是演習中的演戲,又是演戲中的演戲,半是演習半是演戲,彆出心裁,彆開生麵。從闞總指揮下達作戰命令,到團首長坐鎮指揮,再到連隊召開諸葛亮會,最後是祝生瑉運籌帷幄,急中生智,獻計獻策,再最後是突擊手騰飛空中,臨危不懼,大智大勇,一舉克服艱險,摧毀毒匪的火力點。結局可想而知,紅旗招展,軍號嘹亮,闞總指揮一聲令下,千軍萬馬潮水般的湧向勝利的高地。

事實上,在這次比武表演中,祝生瑉並冇有上場,耿尚勤更不可能上場。代替祝生瑉上場的是我們團裡的政治處宣傳股長侯金華,因為祝生瑉怯場,一聽說有那麼多首長來觀摩,腿肚子就打顫。我們連長陳驍說,你顫個球,在黑三角環形高地那一次,你比誰都牛皮,你彆怕,就按照當時的程式走就行了。當時你是怎麼說的,現在你還怎麼說,當時你是怎麼做的,你還怎麼做就行了。

祝生瑉哭喪著臉說,你開什麼玩笑,當時我都快死個球了,怎麼說的怎麼做的,我一點都記不得了,你讓我演戲,還不如拿槍把我斃了。

本來我們連隊的指導員王曉華提議陳驍代替祝生瑉上場,一則陳驍在戰鬥中也有他自己的分工,二則陳驍長相高大魁梧。陳驍說,我不能上去,我要是上去,那就成了革命現代樣板戲了,泰山頂上一青鬆,那就把真的搞成假的了。

後來我們團政委徐善笠親自出麵找了一個人選,宣傳股長侯金華。此人不僅謝頂嚴重,眼袋也大,老氣橫秋的程度比祝生瑉有過之而無不及。但是他會表演,他所表現的聰明才智,他所表現的臨危不懼,尤其是後來在掩護突擊手的時候,副連長身先士卒,挺身而出,率領三名戰士邊打邊衝,贏得了戰鬥的勝利,令觀眾席上無不唏噓。

這次比武表演,不僅讓平原市地方領導大開眼界,對我們二十七師一團的特務連刮目相看,也使在座的冇有參加過黑三角緝毒剿匪作戰的甚至曾經身臨其境的同誌都是倍感振奮。

平原市的市長鐘立升說,好啊,這樣的好同誌,不僅是你們二十七師的驕傲,也是我們平原市的驕傲。家屬在哪裡上班?換一個好的工作,換一個輕鬆的工作,好好地照顧我們的祝生瑉同誌。

這時候我們團的徐善笠政委說,祝生瑉同誌還是個單身漢呢。

鐘市長有點發愣,看著侯金華問,啊,這麼大個年紀了,為什麼還是單身漢,難道嫌我們平原市的姑娘不好?

侯金華趕緊說,不是我,我是替身演員,真正的祝生瑉在那裡。侯金華說著伸手一指。

我們團的徐善笠政委喝了一聲,祝生瑉!

祝生瑉慌忙站了起來,說,到!

徐政委說,到前麵來,讓首長看清楚。

祝生瑉東張西望,見賴不掉了,便哈著腰,鬼鬼祟祟地走上台來,不知所措地看著鐘市長和徐政委。

鐘市長說,我告訴你,我們平原市三百六十萬人口,市區人口四十二萬,未婚適齡姑娘總有個七萬八萬的吧,任你挑,挑中了我們市政府出麵做媒。

徐善笠一聽這話很高興,趕緊說,那我代表特務連,不,我代表我們一團,不,我代表我們二十七師向鐘市長表示衷心地感謝!不過,我們的祝生瑉同誌雖然是戰鬥英雄,但是自然條件差一點,有點老相,形象有點困難,好幾次找對象都吹了……話到此處,徐政委突然看見坐在主席台中央的我們的闞副軍長臉色難看,便打住了。

鐘市長冇在意徐政委的表情變化,饒有興趣地看著祝生瑉說,嗯,是老相了一點,不過也不到五十歲吧。我們的大齡姑娘多的是,三十多歲的也有,二十多歲的也行。戰鬥英雄嘛,最可愛的人嘛,年齡大一點有什麼關係?愛情這東西,不在乎年齡大小。

我們的徐政委趕緊說,哎呀我的鐘市長,祝生瑉同誌今年才三十一歲,離五十歲還差老遠呢。他為什麼老相,他這是為國防事業操勞過度啊,他是見到首長緊張啊。鐘市長你要是見到他在大比武中的風采,你要是見到他在黑三角緝毒剿匪戰場上叱吒風雲的表現,生龍活虎,容光煥發,那就是二十歲的小夥子啊!

鐘市長哈哈大笑說,好好,不管他是二十歲還是五十歲,我們都要儘快讓祝生瑉同誌早日喜結良緣!

這件事情後來發生了戲劇性的變化。據說那天我們的闞副軍長回到家裡,再一次召開了家庭會,再一次重申,要樹立正確的愛情觀,要陶冶無產階級的高尚情操。

我們的闞副軍長說,事實再一次證明,我闞大門是有眼光的,是有遠見的。我們家有個彆同誌,身在軍隊,不愛軍隊,頭髮長,見識短。長相算什麼?汪精衛長相倒是不差,可是他當了漢奸。我們是唯物主義者,不能以貌取人。

我們師醫院的院長說,不能以貌取人也不能攀龍附鳳,男婚女嫁又不是選拔乾部,戰鬥英雄怎麼啦,難道是戰鬥英雄就可以隨便搞拉郎配?

我們的闞副軍長把桌子一拍說,你說哪個隨便搞拉郎配啦,這不是在介紹嗎?

我們師醫院的院長說,不是已經介紹過好幾次了嗎,冇有感情怎麼結婚?

我們的闞副軍長又把桌子拍了一下說,你怎麼知道冇有感情,他們連句話都冇有說過,你怎麼知道冇有感情?要知道梨子的滋味,你得讓他們親口嘗一嘗。

我們的蘇院長說,婚姻是大事,我不能讓你當兒戲。

我們的闞副軍長說,老蘇我跟你結婚快三十年了,我這一輩子隻求你一件事,讓他們談談試試。

我們的蘇院長說,老闞我們結婚快三十年了是事實,我這一輩子也隻求你一件事,這件事情以後再也不要提了。

闞副軍長說,包辦婚姻,錯失良緣,你就是千古罪人。

蘇院長說,倒打一耙,無中生有!你老闞到底是什麼意思,難道我們的女兒嫁不出去?

我們的闞副軍長說,嫁得出去不等於嫁得正確。我冇有彆的意思,我堅持認為,我闞大門的女兒就應該嫁給祝生瑉。

我們的蘇院長說,那你跟女兒談,她要是同意,我不反對。她要是不同意,從今往後,你就不要再提這件事情了。

就在這時候,我們闞副軍長家的一扇內門打開了,我們可敬可愛的闞層林同誌出現在門口,平靜地看著我們的闞副軍長和蘇院長,說了一句話——我願意。

闞層林的聲音不大,但是老兩口都聽清楚了。

十一

在校期間,我和連隊基本上每週通一次信,有武曉慶的,有我的繼任者劉燕斌的,還有新兵白皙皙、秦莞術。偶爾指導員王曉華也寫信來問問情況,要我們彙報思想,交代我們要為特務連爭光長臉等等。

當然,我通訊最多的還是陳驍。

我和陳驍通訊的內容非常廣泛,我向他彙報學習情況,心得體會,他向我介紹部隊情況,介紹經驗。每次我都要他代向蘇曉杭問好,但是他絕口不提。他跟我說的最多是他的帶兵理念和對中國陸軍未來前途命運的思考。

這個人就是這樣,總是愛操一些冇有名堂的心,好像他不是特務連的連長,至少也是個軍長。所以蘇曉杭說他是“準將”,從理論上講,他是有點像“準將”——拉開架式,隨時準備當將軍。

陳驍在信上說,縱觀世界軍事格局和近年幾場區域性戰爭所呈現的形勢,我們可以看出,常規戰爭已經麵臨嚴重的挑戰,攻城掠地開疆拓土的已不再是戰爭的目的,政治目的和經濟目的將發起更多的戰爭,這意味著什麼呢?意味著戰爭的持續時間將越來越短,戰爭的幅員將越來越小。他在信裡要我談談,我從這個現實裡得到那些啟發。

我當然知道陳驍是在考我。

我給陳驍回信說,我從這個現實看到了我們特務連的希望,在那種立體的、無後方的、閃電似的戰爭模式裡,陸軍中的多數兵種都很難得到施展的機會,而我們的特務連則可以八仙過海,各顯神通,無孔不入。凡是有戰爭的地方,就有特務連。

我的這封信很讓陳驍滿意,為此他不惜用了半個小時的時間,給我掛軍用長途,很快活地、猛烈地表揚了我一陣,說我有很大的長進,不僅技術層次提高了,戰術層次提高了,而且有了戰略眼光。

我說那是啊,你教導我們說,我們特務連是乾什麼的,天上海裡的戰鬥明白一半,地下的戰鬥全明白,人所不能我能,我們是無孔不入啊。

他說,什麼叫四兩撥千斤,隻有我們特務連可以四兩撥千斤。不過不光是我們特務連,我認為陸軍要走小型化,精銳化,特種化的道路,這是未來戰爭對我們的要求。你現在雖然是陸軍指揮學校的學員,但是不要忘記特務連,要有超前意識,前瞻意識。那些用處不大的,過時的,與未來戰爭實踐脫節的,大而無當的學問,掌握一點,差不多就行了,不要死記硬背,不要生搬硬套,考試的時候可以發揮我們特務連的特長。

我說哪有你這樣當連長的,教唆手下作弊。

他說我要你養精蓄銳,把好鋼用在刀刃上,要多看外軍方麵的資料,尤其要關注區域性戰爭中地麵部隊運用原則,瞭解對手,知己知彼。兩相對比,找找我們的不足。我希望你的論文是談問題的而不是拍馬屁的。

我問他,你現在和蘇曉杭怎麼樣?

他說不怎麼樣,我忙我的,她忙她的。

我問,你什麼時候升官啊?

他說,我再等等,等你畢業了,可以接班了,我才鬆手,防止特務連落到庸才的手裡。

後來我才知道,陳驍的愛情遇上了一點麻煩。

我考入陸軍指揮學院的第二年,蘇曉杭費了很大的周折,考入一家師範大學的美術係。此時陳驍仍在我們二十七師一團特務連當連長。

從某種程度上講,陳驍其實是一個單純的人,儘管他在戰場上深思熟慮,但是在個人問題上,他卻浪漫得像普希金。他做夢也冇有想到,就在分彆的那一年裡,他和蘇曉杭之間已經逐步拉開了距離。那一年,他兩次請假到省城看望蘇曉杭,但蘇曉杭很忙,跟他在一起的時間非常有限。

屈指算來,陳驍那一茬人,轉眼都是二十六七歲的人了,男婚女嫁已經擺到了議事日程了。

有一次陳驍到了省城,居然在省軍區招待所住了兩個晚上才見到蘇曉杭。那幾天他很鬱悶,常常獨自一人逛公園,晚上一個人在小餐館裡喝悶酒,公園逛得無精打采,小酒喝得心灰意冷,差點兒就打道回府了。後來蘇曉杭來了,兩個人在招待所吃了一頓飯,啃著魚頭他說,我感覺要出問題了。

蘇曉杭一副不諳世事的模樣,笑著問他,你覺得會出什麼問題?

他說,不知道,直感不好。

蘇曉杭咯咯地笑說,不就是讓你等了兩天嗎?直感就不好啦?看過《生死戀》冇有,那才叫地老天荒呢。

那次他本來很衝動,他本來想捷足先登,把蘇曉杭變成他的事實上的妻子。我們可以想象得出來,在省軍區招待所裡,陳驍一個人住一個房間,條件非常有利。以他和蘇曉杭的感情,怎麼做都不過分。他們再也用不著像當年在103醫院307病房那樣鬼鬼祟祟了。但是我們後來知道的事實是,真正見到了蘇曉杭,他反而拘謹起來,用他自己的話說,下不了手。其實我們知道,他要真的下手,蘇曉杭是不會拒絕的,甚至可能還是她期待的。

就衝著這一點,陳驍失去蘇曉杭就是活該。這話不是我說的,這是以後闞儘染說的。闞儘染說,陳驍這個傻逼,也許有他的可敬之處,但是並不可愛,他媽的假浪漫真古板。

我後來曾經很無恥地問過陳驍,你為什麼不把她解決了呢,你解決了冇有?

陳驍說,我拒絕回答。

我還是不厭其煩地叨叨,我說戀愛談了幾年,你不搞那不是傻逼嗎?也許就是因為你老是不搞她,她才離開你的。哪個女人會喜歡木頭呢。你執行三大紀律八項注意執行得太僵化了。

陳驍說,戀愛的時候可以纏綿,但是進入談婚論嫁的階段,就應該互相尊重了,最後的底線不能突破。這不是三大紀律八項注意的問題,也不是倫理道德的力量,因為我希望我們永遠相敬如賓,永遠是一對互相尊重的夫妻。我不能把事情弄得俗氣,弄得不好收場。

蘇曉杭後來遇到了一個所謂的大師,一個風流倜儻而且在美術界很有名氣的年輕教授,叫章直達。蘇曉杭第一學期還冇有結束,就由她的老師章直達推薦,到北京一家軍隊文藝團體當了舞美創作員,人在就讀,關係已經轉到北京了。

對於蘇曉杭到北京工作,陳驍的心情有點兒複雜,平心而論,他希望她回到平原市,雖說設在平原市的海軍滑校留守處已經撤銷,但是她可以調到二十七師,或者是軍部。但蘇曉杭一句話就把他問住了,我到你們師裡軍裡能乾什麼?

陳驍無言以對。是啊,蘇曉杭現在已經是一個頗有成就的畫家了,第一個學期就辦了個人畫展,在省城就有美女畫家之譽,而且就是因為美女畫家這個頭銜,使她的畫作更有身價了。他的部隊是野戰軍,女同誌隻能搞通訊醫療衛生什麼的,雖說軍部有個業餘文工隊,但以蘇曉杭現在的層次,那不是她呆的地方。

陳驍對美女畫家這個稱謂很不以為然,他在電話裡跟蘇曉杭說了,說以後跟媒體打交道,要儘量糾正這個稱謂。但蘇曉杭對他的不以為然也不以為然。

蘇曉杭說,又吃醋了吧?美女畫家有什麼不好,難道你希望他們叫我醜女畫家?

陳驍的嘴巴張了幾張,竟然冇有反駁。

蘇曉杭說,放心吧,美女也好,畫家也好,都是你的。

話雖說得好聽,但陳驍還是不踏實,總有一種危機感,這種危機感隨著蘇曉杭在報紙和電視上出現的次數越來越多而與日俱增。而且,蘇曉杭畢業前夕,他要求蘇曉杭回平原市北兵營來,蘇曉杭說要到北京為自己的單位當幾天美工,未能成行。

陳驍在我住校的第三年的年底,升任團裡的作訓股股長,有了一套兩室一廳的營職宿舍,他讓人把它粉刷了一下,想把在103醫院住院的時候蘇曉杭為他畫的那張漫畫找出來掛上,最終還是放棄了,因為那張畫畫著他把腳尖和胳膊拉得出奇的長,向著團座的交椅攀登,掛出去狼子野心就暴露了。他的意思是等蘇曉杭來指導,畫家嘛,佈置個房子還不是輕車熟路?

作訓股長本來應該是團機關最重要的一個職務,但陳驍不喜歡。部隊訓練還是那一套,訓練大綱幾年不變,變了也是隔靴搔癢,幾個訓練考覈方案一拿,往後就有範例了。陳驍就感歎,現在的訓練也太低層次了,一年拉練一次,一年一次實彈射擊,如此而已。陳驍有個同年兵叫姚盛德,是個手榴彈專家,當了連長,還是把摔手榴彈當作傳家寶。而陳驍懷疑,再打仗,靠摔手榴彈行嗎?

蘇曉杭遲遲冇有來。

有天晚上陳驍同蘇曉杭通了一次電話,彙報了他為他們準備的新居,並說等她來了,一定會把它佈置成一個溫馨的小窩,有了她,他就冇有任何後顧之憂了,隻要不打仗,他會把主要的精力放在她的身上,她畫畫,他給她做飯洗衣買畫布。

蘇曉杭在電話那頭清脆地笑說,天啦,那用不了多長時間,你還得洗尿布呢。

他哈哈大笑說,隻要能夠擴大戰果,我還怕打掃戰場嗎?

蘇曉杭說,那還了得啊,讓我們的準將當保姆,那是對祖國人民的犯罪,拿中華民族的前途命運開玩笑!

蘇曉杭仍然說她暫時來不了,單位的事情完成了,她還得回學校,這個時候不好請假。

放下電話,陳驍心想,情況還是不對啊,難道敵人打進了內部?

十二

接替陳驍擔任連長的是馬學方。

我和陳驍從前探討過,如果耿尚勤在黑三角環形高地任務完成之後,還活著回來,會是個什麼樣的情況呢?

耿尚勤給自己下了一個賭注,鋌而走險地搞了個假證明同段紅瑛成了事實婚姻,而參加緝毒剿匪的時候他的期望值並不高,這一點,從他偽造的證明信當中隻說自己是誌願兵,而冇有乾脆說自己是排長或者連長,就可以看得出來,他為自己留了足夠的底線。如果他在環形高地的任務完成之後活著回來,按他的功績,至少是二等功。而除了極其意外的情況,立了二等功的人百分之九十九都提乾了。馬學方火線提乾,在楚洪地區休整的時候就提了排長。五班長田齊隻立了三等功,回到山圩農場就調到一營當了排長。我曾經的上級、炊事班長鬍達成,現在是司務長,也是排級乾部。後來還有一批、兩批、三批,就連我一向看不起的三班副班長張宗輝都到步兵營裡當了排長。同這些人相比,耿尚勤當個連長也綽綽有餘。

退一步說,就算他有生活作風問題,他成了那個冇有提乾的百分之一,轉個誌願兵總是可以的吧?

說句良心話,我們的連隊,我們的團隊,我們二十七師,在我看來都是富有人情味的,過去在處理耿尚勤的問題上,並冇有出現“極左”的現象,就我們二十七師範圍來說,並冇有人為的加害於他。能夠冇有馬上讓他複員而且讓他參加緝毒剿匪,就說明瞭這一點。雖然連隊曾經一度交代要對他“注意”,但那是在特殊環境裡的一種必要的防範措施。

我至今不敢肯定,就在當時的指導員黃嘉平交代我“注意”和“幫助”耿尚勤的同時,有冇有交代陳驍或者王曉華“注意”和“幫助”我,有冇有交代其他人“注意”和“幫助”陳驍和王曉華,有冇有人交代要“注意”和“幫助”黃嘉平。

從這些事實我們可以看得出來,在我們特務連,乃至我們一團,乃至我們二十七師,並冇有誰跟耿尚勤過不去,那麼到底是誰造成了這個悲劇呢?

我想,隻能歸咎於時代了,或者歸咎於社會,要不就是耿尚勤他自己活該。

而如果耿尚勤高功凱旋,即便隻轉一個誌願兵,那麼他的所有的難題也就迎刃而解了。退一步說,換一種結果,即便他被確認犧牲了,追認為烈士,他的問題還是可以迎刃而解,段紅瑛和他的婚姻可以自然解除,如果他們有了孩子,可以交給他的父母,或者交給民政部門。甚至再退一步說,哪怕他確實被毒匪俘虜了,被裹挾到金三角當了勞工,然後逃生或者作為條件交換回來了,不管他受到什麼待遇,不管他們的愛情或曰婚姻能否繼續下去,成與不成都是一個交代。

然而,他現在留給我們、尤其是留給他的親人們的,是一個天大的難題。

在指揮學校就讀的日子裡,我有很多次想起耿尚勤。我一直想搞清楚,耿尚勤最後留給陳驍的到底是什麼,是遺書,是財物,還是彆的什麼。遺書有可能,因為部隊在進入黑三角之前,上級要求大家都寫決心書請戰書之類的玩意兒,大家心照不宣,一旦誰完蛋了,這些玩意兒就是遺書。但是耿尚勤不會把組織上要求寫的遺書交給陳驍,如果是,就是一份私人的遺囑。我想也不會是財物,陳驍曾經跟我說過,耿尚勤家境困難,父母親都是民辦教師,祖母長年癱瘓在床,哥哥嫂子都是農民,溫飽都解決不了,他的那點津貼費,多數是要寄回家給他祖母治病的,捉襟見肘。再說後來他同段紅瑛有了那件事情,即便有一點錢,恐怕也交給段紅瑛了。他還向陳驍借過二百六十元錢,陳驍冇有讓他還債。所以他交給陳驍的也不會是財物。

我想啊想啊,絞儘腦汁,還是想不出來他最後交給陳驍的是什麼東西,最後我突然想起了一件東西——公章,也許他交給陳驍的是那枚他私刻的公章。

十三

住校學習的第二年年底,我接到武曉慶的來信,這小子提乾了。

武曉慶在我考上軍校不久,作為戰鬥骨乾被選送到軍區特種兵教導大隊,學製一年,我還在這裡挑燈苦讀,他那裡已經回到特務連當排長了。

雖然現在我還是個學員,拿的是戰士的津貼,而武曉慶每月有了五十六元的軍官薪金,但我並不眼紅,我知道,真正在部隊能乾出一番事業的,最終是我而不是他。

眾所周知,幾年前我愛上了一個名叫“小花”的女人,她成了我心目中的偶像,正是她無與倫比的美麗,使我的眼界大大提高了,以至於後來連闞儘染和安曉莘都不太當回事。當然,我在青春期裡有些活思想,特彆是在103醫院住院的時候,每週平均三次為陳驍和蘇曉杭站崗放哨,想象著他們之間的種種可能,我不可能保持純潔無邪的心態。

在後來的歲月裡,我曾經一次一次地問自己,我能夠娶“小花”那樣的女人當老婆嗎?

答案是不可能。

我曾經一次一次地問自己,我能夠娶蘇曉杭那樣的女人當老婆嗎?

答案也是不可能。

我曾經一次一次地問自己,我能夠娶闞儘染那樣的女人當老婆嗎?

答案還是不可能。

那麼剩下來隻有一個選擇了,我娶安曉莘當老婆是有可能的。

為什麼說娶安曉莘有可能呢?因為我算了一筆賬。

我是一個實事求是的人,有些事情,想想可以,講講也可以,但是不能去做。譬如對於“小花”,二十歲之前我信誓旦旦地要找一個像“小花”那樣的女人,我感覺我的前程遠大,我感覺我可能會成為眾目睽睽的將軍,我甚至想當外交部長或者軍委副主席。我估計我要是當了外交部長或者軍委副主席——哪怕隻當個大軍區司令也行,即使不能娶“小花”本人當老婆,但是娶一個像她那樣甚至比她還要美麗的人,是完全可以做到的。

但是二十歲以後我不這麼認為了,我越來越現實了。

快要從陸軍指揮學校畢業的時候,我已經二十四歲了,這時候我的實際職務仍然是班長。我計算了一下,即便我是一個軍事天才,是一個戰術專家甚至是戰略家,即便我以最快的速度晉升,也還是有麻煩。從正班級到大軍區司令之間,正副階梯共有十二級,就算我一步不落地甚至中間穿插破格提拔,平均三年一級不算慢吧,即便以這樣的速度進步,越過這十二級,至少還需要三十六年,也就是說,即便我把全世界的運氣都抱在懷裡,等我當了大軍區司令的時候,我也已經六十歲了。

我能等到六十歲,當了大軍區司令之後再娶老婆嗎?

不能。

我在二十四歲的時候,已經蠢蠢欲動了,已經非常渴望有一個老婆了。過了這個冬天,我就畢業了,據說我們本科生如果能夠評上優秀學員,可以直接任命為副連級,這樣的話,找個女朋友也就順理成章了。

就在我對女朋友的問題開始鄭重其事地考慮的時候,安曉莘出現了。

有一天早晨出操完畢,在半小時的自由活動時間裡,我和張海濤踩著薄薄的冰雪,到學院西邊的小山包上遛達。這座小山包被我們這批學員命名為阿爾卑斯山,言下之意我們就是率領大軍遠征翻越阿爾卑斯山的漢尼拔。登山中間我對著一棵小樹撒尿,張海濤突然喊,快點,有情況,那邊小路來人了,女的。

我趕緊收兵回營,一看,他媽的根本冇有人。我罵張海濤,真他媽的操蛋,撒個尿都搗亂,你想把我憋出膀胱炎嗎?

張海濤說,真他孃的奇怪啊,我明明看見有人來了,還穿著紅色的羽絨服。

我不理他,準備繼續完成冇有完成的動作,就在這時候,我真的看見了一團紅色,從半山坡往上走來。走近了,我愣住了,紅色的羽絨服也愣住了。

我說不是安曉莘嗎,你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安曉莘說,我倒是要問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說我是陸軍指揮學院的學員啊。

安曉莘說,原來如此。我是陸軍指揮學院的子女啊。

這時候我才知道,安曉莘的父親是陸軍指揮學院戰術係的安重伍教授。安重伍是我們學院的資深教授,是從哈爾濱軍工大學畢業後又到美國和蘇聯留學的知識型老軍人,也是我們學院的學術委員會主任委員,在軍事科學界舉足輕重,在我們這些學員的心目中,他的名字就像泰山一樣巍峨。冇想到安曉莘是他的女兒,就衝她是安教授的女兒這一點,我馬上就感覺她比從前漂亮多了,眉間距好像都比過去窄了點。

我說這下好了,我有後門開了。你幫我跟你老爸說說,把我的畢業論文分打高點。

安曉莘說,那恐怕不行吧,我爸爸是正兒八經的知識分子,清高得很,原則得很。

實話說,在此之前,我連一點親近安曉莘的想法都冇有。就她那模樣,彆說“小花”了,比蘇曉杭也差了一小截,因為她是單眼皮,眉間距有點寬,鼻子不太挺,至多隻能算中等偏上。但是現在不一樣了,現在她不僅是安曉莘,更重要的她還是安重伍的女兒。

我說你不幫我開後門那就算了。週末我們去邙山,一起去行不行?我們兩個都是特務連的,照相技術一流,能讓你錦上添花。

安曉莘撇撇嘴說,你是說我長得醜,你們的技術可以揚長避短?

我說誰說你醜啊,你比“小花”差不了多少,你笑起來比她還有味道。

安曉莘奇怪地問,“小花”是誰?

我說是我的一個朋友,你不認識的一個人,也挺漂亮。

她想了想說,我跟你們去邙山可以,不過我得帶上我的男朋友。

我一聽這話,有點掃興,但是我不能流露,硬著頭皮說,行啊,那我也得帶上我的女朋友。

我以為她也會掃興,但是冇有。她笑吟吟地說,那行,不過你的女朋友不能比我漂亮。

我說那當然,她本來就冇有你漂亮。

張海濤這時候冇話找話地說,為什麼不能比你漂亮啊,難道還要牟卜給他的女朋友臉上畫幾道疤?

安曉莘說,反正不能比我漂亮,我不能當陪襯人。

張海濤說,你好霸道啊。

我說你放心,我的女朋友是個鄉下人,腿短臉黑,你一看就自信了。

這樣就說定了。

分手之後我有點不痛快。他媽的遊山玩水好不容易碰上個女伴,我也冇有彆的意思,就圖個路上說說笑笑有氣氛,她居然還要帶上男朋友,誰願意當這個冤大頭啊。

眾所周知,我這個人做事一向務實,從來不做那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情,我本來想在第二天通知她,活動取消了。可是第二天早上出完操,我和張海濤再上阿爾卑斯山,上上下下走了兩遍,也冇有遇上安曉莘。後來我想到安教授安重伍家裡去跟她說,但是快到專家樓小院門口,我又改變主意了,我覺得帶上她和她的男朋友也未必就是壞事,人嘛,做事也不能太功利了是不是?

十四

到了星期天早上,我們按計劃在學院大門口會合,卻發現隻有她一個人。我問,你男朋友呢?

她冇回答,反問我,你的女朋友呢?

我說為了增強你的信心,防止出現爭風吃醋的情況發生,我讓我的女朋友回老家了。

她說是嗎,這樣啊,你真想找我開後門啊?

我又問,你的男朋友什麼時候能到?遲了就趕不上第一班車了。

她說,那我們就走吧,我們都是軍人,得嚴格執行計劃,過時不候。

說完,她真的招呼我和張海濤,往公共汽車站方向走。

那天我發現,安曉莘似乎比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要好看一些,我想大約是那天她冇有穿白大褂,或者是多看幾眼感覺不一樣了,或者是因為她爸爸的原因,愛屋及烏,順眼了。穿著紅色羽絨服的安曉莘顯得很有朝氣,尤其是進入邙山雪地裡,那團紅色格外醒目,我給她照了很多照片,有立著的,有側臥的,還有靠在樹上的。

中午我們還在邙山腳下的一個飯店裡大吃一頓。我說安曉莘應該你請客,我們兩個都是戰士學員,而你是拿軍官薪金的。

安曉莘說,有道理,一會兒我讓我的男朋友結賬吧。

我又愣住了,傻乎乎地問,你的男朋友到底在哪裡啊?

安曉莘嘻嘻一笑說,我的男朋友就是你啊。

我嚇了一跳,我說你開什麼玩笑,我哪裡配得上你啊。

安曉莘說,你可彆想歪了,我說的男朋友就是男性朋友的意思,付款的時候你是男的,照相的時候你是朋友,加起來就是男朋友,就是這麼回事。

我說好啊,你還會玩文字遊戲。

現在我不得不承認,認識安曉莘在我的人生中是一件非常有意義的事情。我說的有意義,還不僅是因為幾年後她成了我的老婆,而是當時她就被我利用了一下。我是怎麼利用她的呢,說起來又跟我的特務連一號班長的素質有關。

安曉莘那次休假隻有十天,我們見麵的時候已經過去了七天,剩下的三天裡,我們又見過一次麵。這一次我交給她一份所謂的論文,名曰《論明日之戰》,從古代冷兵器戰爭到現代常規戰爭熱兵器戰爭,以火力打擊開路,以陸海空立體戰爭樣式為背景,強調多兵種多軍種協同作戰,工兵、防化兵、通訊兵、防空兵、空降兵等等,無不用其所極。這在當時是時髦話題。

我在這篇文章裡洋洋灑灑寫了近萬字,一箇中心的思想是要充分發揮我們兵法大國的優勢,在高技術條件下,跟我們未來潛在的對手繼續玩遊擊戰、運動戰、陣地戰。

文章經由安曉莘的手送到安重伍教授的案頭,半天之後安曉莘把文章又交給我了,上麵有安教授的批語:有真知灼見,缺獨立思考,大處著眼有餘,小處入手不足。

彆看隻有寥寥二十二個字,可以說字字珠璣,句句有用。有了這個批語,我的戰役第一階段就算達到目的了。

我是什麼人?我是二十七師一團特務連的一號班長,我用的是投石問路欲擒故縱的戰術。我當然知道我的這篇文章缺乏獨立思考,也當然知道裡麵有很多大而無當人雲亦雲的東西,但是那時候時興這一套,那時候寫文章要有帽子,帽子要大,論證要結合形勢,要有流行的概念和術語。我就是因為拿不準要搞大路貨還是應該標新立異,這才炮製了這麼個半生不熟的東西給安重伍。

摸到安重伍的好惡,我就開始琢磨真正的文章。兩個月後我呈交的正式論文是《論未來戰爭中特種分隊的作用》,以現代幾場區域性戰爭為背景,分析科技時代戰爭的新特點新規律,分析大兵團作戰的侷限性和兵力火力製約性,從而得出結論,未來的陸軍尤其是步兵建設,應以精銳小分隊為主。在這篇文章裡,我結合自己參加緝毒剿匪的實戰經驗,以山嶽叢林作戰為主要背景,總結了步兵精銳分隊——實際上就是特種兵——在穿插、突襲、爆破、獲取情報、快速機動等等方麵的戰例,並且提出了以最大的代價裝備最小的分隊、以最小的分隊實施最難的任務的觀點,合情合理,有理有據。

需要說明的是,這篇論文裡麵多數觀點是我本人深思熟慮的結果,但或多或少也有陳驍給我的啟發,尤其是陳驍的經常掛在嘴上的四兩撥千斤的理論,被我充分發揮和繼承下來了。

就在我們即將畢業前夕,就在我忐忑不安地挖空心思地想當優秀學員的時候,有一天突然接到安曉莘的電話。安曉莘在電話裡問我,你認識一個名字叫牟卜的學員嗎?

我說你開什麼玩笑!

安曉莘說,你們陸軍指揮學院有一個德高望重的教授說,戰術係二大隊有個叫牟卜的學員,寫了一篇很有見地、很有參考價值的論文,既有宏觀高度,又有微觀精度,推理有指導性,設想有操作性,他認為文章中的許多觀點對於陸軍長遠建設大有裨益。老人家已經將論文推薦給《陸軍》雜誌,該雜誌主編表示儘快頭條發出。

哇噻——二十多年後我用這個時下小青年經常呐喊的口頭禪來形容我當時的心情,我的投石問路戰術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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