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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務連 第一章

作者:徐貴祥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8-28 08:40:50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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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敢說這個世界上冇有兩個同樣的特務連,就像世界上冇有兩片相同的樹葉。我筆下的特務連隻屬於我的記憶,同你們理解的那些正麵的或者反麵的特務們基本上是兩回事。要想說明這一點,還得從頭說起。

從頭說起就是從我當兵的時候說起。我當兵進軍營的那天是個大雪天,雪有多大呢,它在空中飄落的時候你聽不見聲音,但是你能看得見聲音,你能看見一團團像是浸了水的絨絮,大塊大塊地,嘩嘩地從頭頂往眼前落,落在地上還發出吧吧嗒嗒的聲音。

眾所周知,我是個半南不北的皖西人,以黃河為界我是南方人,以長江為界我又是北方人,所以我是南方人中的北方人,北方人中的南方人。但是在我當兵的那天和那個地方,我感覺我是個南方人。我當時的主要想法是,這下糟了,受騙上當了,到咱老家接兵的康營長和李連長都說咱們部隊是武漢軍區,武漢那可是個大城市啊!後來才搞清楚,咱這個部隊是武漢軍區的一部分,駐紮在華北平原上,同武漢相差千把公裡。

這一趟火車拉的兵多數都是鄂豫皖地區的。火車把我們卸下來之後,接兵的乾部就把我們吆喝起來集合,集合之後就開步走,頂著風雪,耷拉著眼皮。那時候還冇有給我們發領章帽徽,我們穿著臃腫的棉襖棉褲,有的新兵還把棉帽的耳巴子放了下來,隊伍七零八落,揹包鬆鬆垮垮,個個愁眉苦臉,步伐拖泥帶水。那模樣,就像我們小時候看電影,《智取威虎山》裡的座山雕的隊伍。

後來就來到了一片開闊地。接兵的乾部命令我們原地解散休息,開闊地裡就亂了,有的坐著,有的站著,有的揹著揹包,轉圈跺腳。湖北兵武曉慶把手攏在棉襖的袖筒裡,縮頭縮腦,樣子很不雅觀,被接兵的李連長看見了,立即一頓訓斥:看看你那個樣子,簡直就像小爐匠!

武曉慶很走運。他向李連長點點頭哈哈腰,剛把手從袖筒子裡抽出來,正要繼續點頭哈腰向李連長檢討,就聽得頭頂上傳來炸雷一般的喊聲:全體起立!稍息,立——正——!

一陣短促的騷動之後,坐著的,站著的,轉圈的,全都固定了。一望無際的雪原萬籟無聲。我的感覺好像過了很長時間,至少也有半天過去了——半天過去之後,才聽見咚、咚、咚、咚的腳步聲。在蒼茫混沌的雪縫裡,那聲音從雪地一直傳到我們的鞋底,再從鞋底傳到腳掌,又從腳掌傳到小腿、大腿、腹部,直達我們的心臟。我當時打了個冷戰,好像連鵝毛大雪都停止了飄動。

雖然我們那時候還冇有受過正規的訓練,但是在那一瞬間,我們全都站直了。我在火車上認識的湖北兵胡林昶因為站得過直,肚子都挺出來了。以後我們才知道那是康營長拔正步的聲音。那當口隊伍並不整齊,可以說壓根兒就冇有隊伍,新兵加上接兵的老兵,剛纔還在風雪裡散亂地貓著,骨碌著眼珠子東張西望。全體立正之後,有的來不及調整方向,臉朝北的有,朝南的有,也有朝東朝西的。我本來是臉朝東北方向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像一根木樁一樣原地站立,恰好看見了一輛越野吉普車停在東北方。接兵的康營長一步一個腳印,向著吉普車方向哢嚓哢嚓地挺進,迎著風雪,踩著泥路,動作機械,滿臉莊嚴。

幾秒鐘後我們就看見了,從越野車的前排跳下來一名軍官,拉開了後麵的車門,然後從後排開門處的腳踏板上伸出了一隻皮鞋,再伸出一條腿,後來就走下來一位個子很高的軍人。個子有多高呢,那時候我的感覺他就像一座山。我似乎看見,在他的屁股從車上搬下來的一瞬間,越野車的兩個後軲轆呼哧一下往上竄了一截。大個子軍人下車之後,往前走了一步,我清楚地看見他隻動了一下左腿,然後真的就像一座山一樣紋絲不動了。

這個人後來差點兒成為我的嶽父,後來我知道差點兒成為我的嶽父的這個人其實也才隻有一米八五,他之所以在那天讓我感覺到他像一座山一樣地高大,是因為那時候我們的心裡充滿了神秘和敬畏,同時還有矮胖子康營長反襯著他的高大。

康營長的正步走得很不漂亮,他顯然是過於激動了,冇有把距離掌握好。尤其是那聲響遏行雲的口令,消耗了康營長不少力氣,以至於後來的幾米正步,他走得有點搖晃。

我們在心裡都為康營長捏了一把汗,要是他摔倒了可怎麼辦啊?但康營長就是康營長,他冇有摔倒,搖晃並冇有擋住他堅定的步伐,他終於一步一頓地邁到了那位以後差點兒成為我嶽父的高個子首長的麵前,上身稍微搖擺了一下,但很快就站穩了,並且立正,鼓起兩隻眼珠子瞪著高個子首長——我們不明白,為什麼他要用那樣的眼神,好像有點仇恨地瞪著級彆顯然比他高得很多的高個子首長,而高個子首長似乎習以為常,很平靜地看著這個在風雪中向他跋涉並且凸起眼珠子瞪著他的康營長。半個月後學習隊列條令的時候,我們才從老兵的嘴裡知道,那叫行注目禮,必須很嚴峻很莊重,敬禮者的表情越是莊嚴肅穆,越是表示對受禮者的敬畏和受禮者的威嚴。

謝天謝地,康營長終於把自己的身體弄直了,他瞪著高個子首長足足有五秒鐘,猛地舉起了臃腫的胳膊敬禮,由於動作太猛,差點兒把棉帽都戳翻了。我們的心呼啦一下子又提到了嗓子眼上,要是康營長的棉帽被戳到雪地上,再滾上幾軲轆,那洋相就出大了,這個連我們新兵都明白。好在康營長的棉帽冇有滾落,雖然有點歪斜,好歹還扣在康營長的腦門上。康營長顧不上一腦門冷汗,定了定神,然後流利地報告:師長同誌,步兵一團新兵營到達駐地,是否歸建,請指示。新兵營營長康必緒!

高個子首長的眼睛略微往上抬了一下,向我們這個方向緩緩地移動了一下目光,眉頭似乎皺了一下,然後才曲裡拐彎地舉起巴掌,往帽簷上隨意碰了一下說,稍息!

康營長響亮地回答了一聲——是!又敬了一個禮,哢嚓一聲來了個向後轉,但是轉過來之後康營長似乎有點拿不定主意,因為我們這些新兵在他那一聲口令下全都就地立正,麵對的方向五花八門,這樣的隊伍稍息之後,很多人將是屁股對著首長,如果首長講話,也將對著新兵們的屁股。康營長原地立正,當機立斷,轟轟烈烈地又喊了一嗓子——麵向我,呈五列橫隊集合!

我們的新兵連長,我們的新兵排長,我們的新兵班長,剛纔都還像我們這些新兵一樣老老實實傻傻乎乎無聲無息,埋冇在新兵中間,這會兒聽到康營長的口令,全都像是從天而降,各就各位,一連二連三排四排五班六班的喊聲此起彼伏。他們就像綱,綱舉目張。綱一收回,一網打儘。大約不到兩分鐘的時間,我們新兵加上老兵就全部有模有樣站在首長的對麵了。

這時候我看清楚了,那位後來差點兒成為我嶽父的師長同誌,估計有五十來歲,闊臉大耳,眉毛很長,麵無表情地巡視著我們,忽然之間臉上有了笑意。他問康營長,康必緒,這是多少人?

康營長毫不含糊地回答,二百三十二人。

高個子首長問,都是哪些地方的?

康營長毫不含糊地回答,河南,安徽,湖北。

高個子首長又問,平均身高多少?

康營長毫不含糊地回答,一米……,一米……回答到這裡,康營長纔開始含糊,他顯然冇想到首長會問這個問題。

高個子首長擺擺手說,以我目測,平均身高一米七三,最高的不超過一米七八,最低的不低於一米六五,一米七六以上的不超過四個。其中有兩個羅圈腿,四個短脖子。

我們的康營長,一路上威風凜凜說一不二的康營長,此刻呆若木雞,傻傻地看著高個子首長,嘴巴動了動,什麼也冇有說出來。

高個子首長這才往前跨了兩步,開始給我們講話。他的聲音不大,但是音質渾厚,一字一頓,抑揚頓挫。他說,同誌們,稍息。接著,他伸出了他的胳膊,遙遙一指說,同誌們請看那裡,那裡就是你們的家,是你們未來幾年的用武之地!就是那一片紅房子,當地老百姓,把它叫做北兵營,那是一座了不起的兵城,你們將在那裡學會,什麼是軍人,軍人是做什麼的,軍人應該怎樣做。同誌們,看見了冇有?

我們這群新兵一起伸長了脖子,又一起縮回了脖子。我們誰也冇有回答,不是不回答,而是不敢瞎回答。

滿天雪花,一片蒼茫。我什麼也看不見,倒是想起了偉大領袖**的詩詞——北國風光,千裡冰封,萬裡雪飄……大河上下,頓失滔滔……偉大領袖**的詩詞太偉大了,背誦幾句,凍僵的耳朵似乎都有些發熱了。

我正在走神,突然感到腳下一陣顫動。

看見了冇有?我們的北兵營,我們的兵城!

高個子首長,我們的師長闞大門同誌,猛然提高了嗓門,炸雷般的發問似乎挾著一股熱風,從我們的頭頂隆隆滾過。這時候我聽見了同樣如同炸雷的吼聲從我的身邊騰空而起,同樣有一股熱風撲向首長——看——見——了,我們的兵——城,我們的北——兵——營!

我震驚地發現,我身邊的老兵,新兵營三十多個乾部和班長,整齊劃一,吼聲震天!

高個子首長轉向康營長說,我命令,挑選四個一米七六以上的,十個一米七五以上的,三個一米七四以下的。羅圈腿不要,挺肚子的不要,短脖子的也不要。立即執行。

康營長肚子向前一挺說,是!

就從這一刻起,我就知道,我所服役的這支部隊太神奇了,太有東西可學了。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我們的師長闞大門離開之後,就開始分兵。接兵的乾部們亂作一團,將已經捆紮成包的我們的檔案又重新解開,分到幾個人的手裡,然後輪流地在新兵堆裡竄來竄去,按照闞師長的標準捕捉目標,而且剔除了羅圈腿和短脖子,還有兩個本來已經選上了,但是因為講話時露出牙花子,顯得嘴巴太大,所以又被重新趕回到大隊人馬當中。

經過大約半個小時的比較和調整,共挑選出了二十一個新兵,由李連長指揮,脫離了新兵大隊,單獨集中在人群的東邊。我不知道是有幸還是不幸也在其中,但我預感到是有幸的。因為我發現按照闞師長的標準提前挑出來的新兵,除了徐敬愛和另一個名叫傅廣征的河南兵看著不太順眼以外,其他的人要麼高大魁梧,要麼英俊瀟灑。闞師長命令把這樣的人集中在一起,明顯不是壞事。

在此之前,當陸軍是我們在路上就知道的,那時候心裡有點打鼓,不知道陸軍好不好。我在火車上認識了湖北兵武曉慶,這夥計最害怕當炮兵,而且不知道他是從哪裡得到的訊息,說我們這批新兵當的是炮兵。在火車上他就嘟囔過,說這回倒了黴了,當炮兵要扛炮扛炮彈,那麼大的鐵傢夥,以後落在我們的肩膀上,不死也得脫層皮。

武曉慶說這話的時候我有點麻木不仁。我在穿上軍裝的那天起就知道,當兵可不是好玩的,管他當什麼兵,肯定是要吃苦的。我抱定的原則,第一是聽天由命,第二是逆來順受,第三是見機行事。所以說那一路上我對一切都無所謂,既不像武曉慶那樣老是憂心忡忡,也不像胡林昶那樣疑神疑鬼,更不像徐敬愛那樣主動巴結李連長。這不是說我有多高的覺悟,因為我覺得在路上一切都不明朗,想得太多一點用處也冇有。

後來的事實證明,我們那批兵,尤其是那些特彆機靈的,特彆有心眼的,特彆工於心計的,多數冇有太大的出息。譬如說徐敬愛吧,為了當技術兵,在新兵訓練的時候他就開始主動接近領導,拚命地打掃衛生,為了對付緊急集合,半夜不睡覺起來打揹包;想學開車,操心操得夜裡說夢話。他能學開車當司機確實是他嘔心瀝血換取領導好感的結果。可是,三十年後,我探親回家,早已轉業在家鄉並且當了縣委副書記的張海濤組織老戰友吃飯,這夥計聽說後,連夜開著他的那輛早已超齡的破卡車,裝了一車白菜跑上海去了。我回去幾次都冇有見到他,據說他有自卑感。

我和張海濤武曉慶等人都是按照闞師長的要求量了尺寸的,由接兵的李連長帶著。第一批卡車是由一個看起來比李連長年紀大的乾部帶來的,他下車之後,東張西望,似乎不太在意我們。李連長似乎也不怎麼在意他,指揮我們爬上去之後,才吆喝那個乾部說,一排長,走了!

這時候我們才知道,這個看起來比連長年紀大的乾部原來是個排長,也就是我以後的排長祝生瑉。李連長和祝生瑉坐在駕駛樓裡,跟祝排長一起來的幾個穿兩個兜的老兵跟我們一樣坐在大車廂裡。有個長著絡腮鬍子的眼睛很亮的大個子老兵給我的印象特彆好,一個又一個地拉著我們上車,樂嗬嗬地衝著我們說,都把揹包放下,放在屁股下麵就是彈簧椅子。

見我們猶豫,絡腮鬍子又說,不要怕臟。咱們當兵的揹包,攤下去是鋪蓋,捆起來是行李,墊下去是板凳。要是演習拉練打仗,揹包就是咱們的家。坐在揹包上,你就是坐在家裡了。

我們七嘴八舌地說,謝謝班長。

絡腮鬍子說,我是一班長陳驍,你們就叫我一班長。然後又給我們介紹,這個是七班長耿尚勤,那個是四班長王曉華,門口那個拉保險鏈的是二班長馬學方等等。

我等新兵之輩於是紛紛點頭哈腰唯唯諾諾,一邊招呼班長班副,一邊伸長腦袋找座。

因為一班長大大咧咧自來熟,新兵老兵混在一起就顯得很融洽。但是落座之後,武曉慶犯了一個錯誤,為了討好班首長們,他掏出了一包錫紙大前門香菸,拆開後站起來,撅著屁股首先往一班長麵前遞。一班長那當口正趴在前麵的大廂板上,腦袋勾著同駕駛樓裡的人說話,估計是向李連長報告可以開動了,冇有看見武曉慶遞過去的香菸。武曉慶還在弓著腰等著遞煙,冇想到傳來一聲嚴厲的斷喝:車上不許抽菸!

斷喝來自矮個子四班長王曉華。

一班長陳驍回過頭來,看了看四班長王曉華,又看了看新兵武曉慶,笑笑說,回去再抽吧,車上禁止煙火。

這時候我才注意到,王曉華自從上車之後,表情一直都很莊重,連點頭似乎都很矜持。本來車裡很熱鬨,經過王曉華這一聲斷喝之後,就不熱鬨了。新兵們不敢搭訕,其他兩個班副也冇了言語,隻有那個叫耿尚勤的七班長帶笑容地說,部隊有部隊的規矩,你們還不懂,不過不要緊,以後慢慢就懂了,規矩慢慢就養成了。我們也是從新兵過來的。

我對這個名叫耿尚勤的班長很有好感,他不僅像陳驍那樣比較和善,而且儀表堂堂,個子很高,瘦長,劍眉,厚嘴唇,一看就是憨厚人。這個人將在我此後的兵旅生涯中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此為後話,暫且不表。

過了一會兒,武曉慶問一班長說,我們這是往哪裡去啊?

陳驍笑笑說,當然是往營房去啊,難道是往北京去不成?

武曉慶眨巴眨巴眼睛又說,我是問,我們是啥兵種,為什麼先把我們挑出來?

陳驍拍拍武曉慶的肩膀說,彆急小夥子,到時候你們就知道了。

武曉慶哦了一聲,不說話了。坐在武曉慶對麵的四班長王曉華說,新同誌注意一點。冇進營房之前,少說話。

說實話,這個王曉華越來越讓我彆扭了。我心裡想——我相信多數新兵都和我有同樣的想法,不就是多當幾年兵嗎?裝腔作勢地好像他是乾部似的。這是給新兵下馬威呢。

後來武曉慶就不敢吭氣了。我們幾個新兵好像心照不宣,都故意耷拉著眼皮,或者故意轉過臉不去看王曉華。車子繼續顛簸著前進,車廂外麵雪花還在滔滔不絕地飄揚,車廂裡卻好像千裡冰封。走了一陣子,坐在車廂最後麵負責看管保險鏈的二班長馬學方打破了沉悶,對張海濤說,你們這批兵有特點,好像都是城鎮兵吧?

張海濤說,就算是吧,不過都是小城鎮。

二班長說,城鎮兵好啊,當了兵複員之後可以安排工作。

張海濤冇有接話,他大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時候王曉華又說話了,說二班長你現在可彆給他們灌輸複員找工作的思想,他們還冇進營房呢,不能散佈消極情緒。

二班長把大手一揮說,我操,你老四覺悟夠高的,我們新兵老兵促膝談心,早點進入情況嘛,你乾嗎老是不讓我們說話?二班長說完,又轉向我等新兵說,你們想當什麼兵?

張海濤知道武曉慶最怕當炮兵,所以故意說,我們想當炮兵。

二班長奇怪地問,為什麼想當炮兵?

張海濤說,炮兵過癮啊!

二班長說,你們喜歡大炮還是小炮?

張海濤撓撓頭皮說,一顆紅心,兩套準備。大炮小炮我們都喜歡。

二班長哈哈大笑說,小兄弟,告訴你們吧,我們連隊,你們要去的連隊,既不是大炮,也不是小炮,我們的部隊是步兵團,我們的連隊是特務連。

二班長馬學方說完,車廂裡一下子就安靜下來了,連我的心裡都嚇了一跳。

天啦,特務連!

什麼叫特務連啊?貨真價實的特務我們冇有見過,但是電影裡的特務還是見過的,那往往都是歪戴禮帽斜叼菸捲麵帶奸笑的傢夥,還往往心狠手辣。

我們的心情很不平靜。但也有個彆人想法出奇,武曉慶就趴在我耳邊說了一句,當特務也冇啥不好,你看電影裡的特務都是吃香喝辣的,還很神氣,要是走運了,還能遇上女特務呢。

我冇吭氣,我比武曉慶聰明,我預見到我們要當的特務不是吃香喝辣的,就算能夠吃香喝辣,我也不稀罕過那種暗無天日的生活。

這次分到一團特務連的新兵,一共二十一個,半數來自安徽和湖北,這半數裡麵又有多數是來自城鎮。說得明白點,我們是農村人裡的城裡人,城裡人中間的農村人。以後我們特務連的主角之一王曉華說我們是一批特殊兵,很難帶,比純粹的城裡兵傻冒,比純粹的農村兵狡詐。王曉華說我們是新時期的新情況。

從兵站外麵的開闊地到我們以後將要長期生活的北兵營,其實也就是十多公裡,但是就這十幾公裡的路程,對我們此後的軍旅生涯有著很大的影響,尤其是對這幾個班長的不同印象,將是我們在特務連豐富生活的重要感情基礎。

我們的北兵營是一座貨真價實的兵城。北兵營在平原市的北郊,除了我們一團,一路之隔的東邊還有一個炮兵團和防化營;一路之隔的北邊還有一個通訊營和工兵營;一路之隔的南邊還有一個步兵團和汽車營。可以說,在這塊方圓十幾公裡的地盤上,集中了我們二十七師除了坦克團以外的主要部隊。坦克團之所以冇有住在北兵營,是因為北兵營在城郊,我們的坦克要是從城裡走一趟,這個城市的交通基本上就癱瘓了,除非把履帶卸下來。

關於北兵營的佈局情況,我是當兵好幾個月之後才逐漸弄清的,當務之急需要介紹的是我們的西南方向。我們師屬汽車營的南邊是一個更為了不起的部隊,海軍航空滑翔學校,簡稱海滑。想想吧,既是海軍,又有航空。也就是說,想當年,在北兵營最繁榮的時候,陸海空三軍都有。不過,現在的海軍航空滑翔學校隻剩下了一個留守處,還有一百來號人。人是少了點,但是在北兵營可以說意義非常重大,因為這一百多個人裡麵有一個**思想文藝宣傳隊,宣傳隊裡有一個女兵分隊,女兵分隊裡有五朵金花,五朵金花在我們北兵營幾千名陸軍官兵的心目中,就像初升的太陽一樣光芒萬丈。北兵營因為有了海滑的五朵金花,其活力成幾何倍地增長,這一點是不言而喻的。

還有一點很重要,那就是我們步兵一團特務連的營房在整個北兵營裡,距離海滑留守處最近。我們駐紮在北兵營的二十七師官兵要是想見到五朵金花,即便是做夢,我們也是近水樓台。

以後我們聽連長李開傑說,我們師長闞大門過去是一團團長,再過去就是我們一團的特務連連長。師長那天一來看新兵,團裡的首長和營裡的首長心裡就有數了,要把文化程度高的兵、長得順眼的兵、看起來機靈狡猾的兵分到特務連。雖然師長很看重兵的身材,但是因為我們特務連執行的任務五花八門,有的技術性強,有的表演性強,隻有執行野戰勤務的三排多數高大威猛,多數肌肉發達,多數麵目猙獰。所以分到特務連的兵,基本上體現了高中矮三結合的原則,連徐敬愛這樣的矮個子也混了進來。

我們營房西邊有一片空曠的地盤,方圓十幾公裡大,原先是海軍航空滑翔學校的飛機場,海滑遷走之後,就廢棄不用了,隻剩下幾條跑道,中間長了一些北方的乾草,還有一些零星的建築和廢墟。秋冬季節,顯得很荒涼,正好可以作為我們野外訓練的場所。從訓練場的設置上,我們隱約知道了,我們特務連的兵確實不是一般的兵。訓練場上有三大技術設施,特種技能設施,攀登越障設施,還有通訊、偵聽、摩托駕駛、單兵格鬥、刀山火海等等。

第一次整隊熟悉這個訓練場的時候,代理排長兼一班長陳驍站在隊列前麵,很自豪地跟我們說,同誌們請注意,從我們的訓練場上你們就應該懂得一個道理,我們特務連是乾什麼的呢,誰來回答?

冇有人回答,半天纔有一個自作聰明的傢夥小聲嘀咕說,是當特務的。

說這話的人是徐敬愛。

陳驍說,有點靠譜,但不確切。我再問一個問題,你們可以集體回答。我們陸軍有多少兵種?

武曉慶搶著回答,首先有步兵。

我不失時機地回答,還有炮兵。

張海濤回答,還有工兵。

再往下,大家沉默了,停了一會兒纔有人說,還有偵察兵,還有通訊兵,還有汽車兵……

河南籍新兵傅廣征覺得自己不發言不合適了,舉手說,還有炊事兵,衛生兵。

陳驍笑笑說,對,你們說得都沾邊。還有防化兵,防空兵,火箭兵等等等等。提出這個問題是什麼意思呢,就是要告訴大家,我們特務連是陸軍所有兵種功能的綜合,你們剛纔列舉的所有兵種的基本技能都要掌握。

我們傻傻地站著,都有點發矇。如果我們把陸軍所有兵種的基本技能都掌握了,那還是人嗎?那不是神仙嗎?上天入地,飛天遁土,七十二變,耳聽八方眼觀六路,那還得了?真的學會這些功夫,我們還用當兵嗎?走遍天下都是吃香喝辣。

陳驍又說,一句話說到底,人所不能我能。我們特務連是要打仗的,我們特務連就是戰爭中的幽靈,地上的戰鬥全明白,天上海裡的戰鬥明白一半。什麼叫四兩撥千斤,我們特務連就是四兩,重大任務就是千斤。大家想想,在戰爭中,不管兵力懸殊有多大,敵情多麼嚴重,任務多麼緊急,隻要我們特務連能夠深入敵人核心,一個小小的行動就能決定一個大戰役的勝利。所以,從現在開始,你們要嚴格訓練,要有脫胎換骨的決心。誰怕吃苦,儘早提出。

應該說,剛開始的兵旅生活我過得還算不錯,學習三大條令,學習新兵須知,學習辯證唯物主義,這些腦力勞動我不怕,我的記憶力好,理解力也還行。我們的教員,也就是連隊乾部或者班排長提問的時候,我總是搶著回答。

還有辦黑板報。我在讀高中的時候就寫過大批判文章,練得一手漂亮的仿宋字,所以我們新兵排的黑板報主要由我承擔。

再有就是開班務會或者排務會,要我們談當兵的動機,這是我的強項,我能夠從辛棄疾談到文天祥,大丈夫誌在四方,馬革裹屍砍頭隻當風吹帽。生當做人傑,死亦為鬼雄。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等等等等,這一套我談得頭頭是道,談得連隊乾部和班排長們一愣一愣的。

那時候我很得意,覺得開端不錯,第一印象不錯,起點不錯。得意中就老做美夢,幻想自己成了特務連的才子,成了特務連的後起之秀,成了特務連的一把手或者二把手。當初在家鄉報名參軍的時候,我就立下了誌向,要在短時期內當上排長,哪怕先當上班長也行,我想當班長隻是為了獲得一個舞台。那時候我堅信不疑,隻要把三個人交給我指揮,我就會充分顯示我的組織指揮才乾。

可是冇過多久,我就感到現實和願望差距很大。

我這個人的特點是,動腦子動嘴行,動手能力差。尤其是特務連,做什麼事情都講究速度,吃飯要快,睡覺要快,連上廁所都要快,一句話說到底,快速反應。而快速反應恰好是我的弱項。我比武曉慶和張海濤他們更倒黴,負責管教我的新兵班長恰好是王曉華,這夥計的臉上基本上冇有笑容,如果有笑容,那一定是冷笑,或者是獰笑。但據說這夥計和陳驍耿尚勤都是師乾部科備案的乾部苗子,帶兵很有一套,隨時準備當軍官。

隊列訓練開始不久,王曉華就給了我一個下馬威。

其實我並冇有得罪王曉華,要說得罪,我隻是在心裡不把他當回事而已。因為我的個子比較高。以後回憶,我太佩服我們師長闞大門了,闞師長那天目測了一下,就斷定我們二百多名新兵中一米七六以上的不超過四個,真是驚人的準確,而我就是那四個人之一,我身高一米七八。

我冇有想到我會因為身高得罪我們的班長王曉華,因為王曉華身高僅有一米六六。搞隊列訓練的第一個動作就是向右看齊,整個新兵連集合在一起,一聲向右看齊,全連的腦袋刷地一下,向右傾斜四十五度。

我的麻煩就出在向右看齊上。因為我是我們新兵二班中個頭最高的,所以我就成了排頭兵,班長列隊的時候,我的位置是第二,班長在隊列外指揮的時候,我的位置就是第一。向右看齊,要求第二名的腦袋右斜四十五度,用眼角餘光看右邊排頭兵的鼻尖以上。我的右邊是班長王曉華,這夥計基本上比我矮一個腦袋,我看他的鼻尖,不僅要把腦袋向右偏斜四十五度,還得向下偏斜四十五度,這樣一來,我的表情就不可能自然,怎麼看都有怪裡怪氣的樣子,怎麼看都有點蔑視班長的意思。

我記得我在全連集合向右看齊的時候,當我把腦袋右偏四十五度,再下偏四十五度的時候,心裡好像有一種隱隱約約的快感,有一種隱隱約約的優越感。也許我在那一瞬間臉上會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而我的每一次不懷好意的微笑,都會被我們聰明絕頂的矮個子班長用眼角的餘光明察秋毫。

懂得一點行伍常識的人都知道,隊列訓練首先要練習集合,集合的過程中向右看向左看向前看以後,就開始報數了。本來我有絕對的優勢,因為我是排頭兵,班長在隊列裡我是二,班長不在隊列裡我就是一,所以我報數不是報一就是報二,這麼簡單的問題我要是出錯,那我也就太弱智了。

可是我想錯了。所謂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這是經過無數事實證明瞭的。既然我有在向右看齊的時候蔑視班長的前科,班長自然不會熟視無睹。

我們連隊的新兵組建成一個新兵排,新兵排長是一排長祝生瑉,也就是那天在開闊地裡帶著卡車接我們的看起來比李連長年紀還大的乾部,事實上他也確實比李連長大兩歲,他二十八歲,李連長才二十六歲。祝生瑉是穿四個兜的軍官,不屑於管理新兵的雞零狗碎,除了全團或全營新兵會操,他基本上不管我們的訓練。這個人給我的感覺不僅老氣橫秋,而且總是心事重重的樣子,所以我們一點兒也不怕他。我們的命運全攥在新兵排一班長兼代理排長陳驍、二班長王曉華和三班長耿尚勤的手裡。

據說我們這支部隊有個不成文的規矩,通常情況下,帶新兵的乾部都是以副代正,譬如我們一團的新兵營長康必緒,其真實身份是三營副營長,我們團直新兵連的連長,是我們特務連的副連長李開傑,這些以副代正的乾部,用不了多久就會提拔使用。新兵班長們往往也是這樣,副班長很快就會被提拔成班長。但是我們新兵排的三個班長都是正的,而且在連隊裡,他們的真實身份分彆是一、四、七班的班長,都是本排的第一班,在炮兵部隊它們叫基準班,在步兵部隊他們叫示範班。你要是參加過隊列訓練你就會知道,一個連隊排成橫隊,這三個班全在第一排,要是縱隊行進,這三個班全在最裡麵的一層。這三個班就好比連隊的外套,誰不想讓自己的外套漂亮一些呢?

我這樣一說你可能就明白了,這三個班的班長其實就是我們特務連的門麵。尤其是一班的班長陳驍,是基準班裡的基準班班長,是示範班裡的示範班班長。那時候可以直接從連隊骨乾中提拔乾部,能夠當上連隊一班長的,如果不出生活作風等方麵的問題,很少有人不提乾的。

關於這三個班長的關係,也是我們新兵必須關心的。據說陳驍是師長闞大門老上級的後代,此人老成持重,軍事素質也很好,所以陳驍提乾已是鐵板釘釘了。看得出來,耿尚勤對陳驍比較尊重,據說耿尚勤當新兵的時候,陳驍還當過他的副班長。耿尚勤那時候有個弱項,口纔不行,還有點結巴,一講話就麵紅耳赤,脖頸都是紅的,班務會上不敢發言。陳驍能說會道,經常帶著耿尚勤到球場上練習講話,幫他歸納一二三四,矯正口吃。我們這些人到部隊之後,已經很少聽到耿尚勤口吃了。他講話雖然不多,但是很有條理,據說陳驍為此費了不少功夫,這是事實。

在我看來,耿尚勤這個人比較老實厚道,他不僅對陳驍很尊重,對王曉華也同樣讓著三分。聽馬學方說,耿尚勤和王曉華是在團教導隊裡的同學,是一對比武場上的搭檔,耿尚勤動作更利索一點,幫助王曉華克服了不少難關,王曉華對此感恩戴德,教導隊學習結束後,王曉華在連隊首長麵前說了耿尚勤不少好話,這好像也是事實。

當然了,從表麵上看,我們既看不出這三個傢夥親密團結,也看不出他們勾心鬥角。用馬學方的話說,此一時,彼一時,利益麵前,知人知麵不知心啊!

我們覺得這話有道理。至於他們之間會不會為提乾問題明爭暗鬥,我們有興趣,但是興趣不大,我們最關心的是他們對我們的態度。

我在前麵說了,我們的隊列訓練通常都是以班為單位,但是集合解散這一套,班長們嫌一個班的人太少,練不出陣勢,於是便全排合在一起練。稍息立正向右看齊向前看,完了就是報數,一報數我就完了。一列橫隊的時候我是第八名,但因為緊張,幾乎每次我都報錯了,不是跟著前麵的報七,就是搶了後麵的報九。

王曉華肯定發現了我的軟肋,肯定知道我的某個腦垂體不靈光,對於數字變換不敏感,所以王曉華就變著手法刁難我。他站在隊列前方的指揮位置,下達口令,報數……我剛剛適應了報八,他又下了一道口令,一二報數!這樣我又得迅速調整思路,牢牢記住我該報二,不料王曉華又下了一道口令,一二三報數!我的腦袋又快速旋轉,轉了半天,才搞明白,我還是得報二,可是衝口而出的卻是三……

如此這番,練了十幾遍報數,我報對的不到一半,彆說班長了,就連新兵都覺得我很笨。休息的時候,武曉慶這小子假裝關切地說,你是怎麼回事?你那麼聰明,二元二次方程都難不倒你,為什麼報數老是報不好,你不會是故意氣你們班長的吧?

這個武曉慶,在火車上是他屁兒顛顛地跑來和我套近乎的,他說我們都是來自五湖四海,為了一個共同的革命目標走到一起來了,他要率先打破老鄉觀念,同我這個外省同誌結為一幫一、一對紅的對子。他說一看我就是個聰明人。我們坐在悶罐子車廂的角落裡談學習,談理想,我說起我的參軍動機——要麼流芳千古,要麼遺臭萬年,但是我絕不遺臭萬年,我要以自己的實際行動流芳——哪怕僅僅流芳三年,我也要發奮圖強。他佩服得五體投地,很真誠地向我豎起大拇指說,有誌不在年高,牟卜同誌你誌向高遠,我要向你學習,至少也要流芳三年。

不客氣地說,在我最初認識武曉慶的時候,我是不把他放在眼裡的,僅憑他那張小白臉和一副乖巧伶俐的樣子我就不喜歡,我認為男人還是要有氣勢,哪怕粗獷一些。那時候他要是敢用譏諷的口氣跟我說話,我會毫不客氣地予以反擊,以我的火爆脾氣,對其進行武力威懾的可能性都不是冇有。但是現在我不敢,我們一樣都是新兵,而且我還是一個屢教不改報不好數的新兵,真他媽的虎落平川被犬欺,落毛鳳凰不如雞。

你要是問七十年代末的新兵,最受歡迎的文體活動是什麼,我敢打賭,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新兵答案都是一樣的:看電影。我們部隊看電影與眾不同,第一,不管何時何地,一週兩次看電影是雷打不動的,所以你用不著擔心看不上;第二,不管你喜歡看不喜歡看,隻要你不擔任崗哨勤務,你就必須看,哪怕那個片子你已經看過十五遍了。看電影有時候是娛樂,有時候是任務。

老兵說,天晴的時候都是在東邊大操場上露天放映,但我第一次看電影是在團部大禮堂,因為那天外麵下著雪。

那天是個值得紀唸的日子。上午九點多鐘,我們一群新兵被王曉華吆喝著東張西望地進了大禮堂,正在亂鬨哄地挪動的時候,突然感覺到眼前一亮,定睛望去,原來在禮堂中部偏左的地方有一群身穿藍色軍服的人,藍色的棉軍帽下麵跳躍著一些小辮子或者馬尾巴。我本能地聯想到海滑的五朵金花——經常出入於馬學方等人嘴裡的美麗的令人心馳神往的五朵金花。馬學方說過,要是團裡放電影,你們就有機會見著海滑的五朵金花了,我們兩個單位是一個放映點。

坐下之後我用眼角的餘光向那個方向窺探,什麼也看不見。但是越是看不見我就越想看。

平心而論,我並冇有彆的想法,我就是想看看,五朵金花到底是個什麼樣子。不幸的是,我還不能明目張膽,坐在大禮堂裡看電影的官兵都是正襟危坐,目不斜視。偶爾我假裝撓癢,搖頭晃腦地將兩隻眼睛凝聚成飛速旋轉的雷達,向海滑觀眾區掃描,卻隻能看見一片大同小異的後腦勺。

我能夠感覺到,坐在我右邊的王曉華自始至終都在警惕地注視著我,我每一次眼光分散的時候,都或多或少地有點心虛。我越是這樣想,就越是心虛,以至於後來如坐鍼氈,更加不自然了。我再說一遍,我那時候想看看那幾個海滑女兵,看看就是看看,而冇有其他任何不良企圖和不軌計劃,僅僅是因為好奇,甚至可以理解為求知。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不敢光明正大地走過去看。

好在不久電影就開始了,首先是一場激烈地戰鬥,緊張地戰地救護,後來所有的槍聲都停止了,所有的硝煙烽火都消失了,在一片海洋一樣遼闊的,朝霞一樣燦爛的映山紅的簇擁下,銀幕上出現了一個女孩。那女孩圓圓的臉蛋,一笑倆酒窩,純真稚氣憨態可掬。要是不笑呢,那兩隻水汪汪的大眼睛又似乎閃爍著一絲憂鬱,又是另外一番楚楚動人的情景。

好了,我解放了——我從對五朵金花欲看不敢的尷尬中解脫出來,卻又被電影片子俘虜了。我的心和我的眼睛一起定格,一動不動地落在銀幕上。現在我不僅可以肆無忌憚地看,還可以肆無忌憚地想,我想怎麼看就怎麼看,想怎麼想就怎麼想,怎麼想都不犯法。

我看著銀幕上的女孩,能夠聽見自己的嗓子眼裡不停地發出咕咕咚咚的聲音,也能夠聽見右手邊上王曉華的嗓子眼裡不停地發出咕咕咚咚的聲音,我們一起安靜了,各自縱情飛馳著自己的思緒,像大禮堂外麵那無休無止洋洋灑灑的雪花。

跟銀幕上的女孩比較,海滑的五朵金花算什麼?她們太平常了,五朵“金花”也比不上一朵“小花”。

我不能確定那時候自己是怎麼一回事,那場電影好像使我受到了很大的刺激,在那個時期——前後大約有個把月的時間,我的思想鬥爭都很激烈,常常在夢中驚醒,那個叫“小花”的女孩子像是落地生根,一會兒跑到我腦海的左邊,一會兒跑到腦海的右邊。白天我在訓練場上搞訓練,她就在白雪皚皚的曠野上看著我。夜晚我端著衝鋒槍在後營門的崗樓裡站崗,她就在月色下的薄冰上看著我。

某一時刻,我甚至設想,假如這時候大禮堂失火了就好了,假如大禮堂失火了,我相信我們的團長連長和班長們就會把我忘記,他們一定會不顧一切地救火,去扯水龍頭開消防車。而我不會去救火,我一定要首先衝到銀幕上,抱上“小花”姑娘,視死如歸,赴湯蹈火,披荊斬棘,浴火重生。

請原諒我的假想很不高尚。我冇有辦法高尚。如果你遇到一個美好的可望而不可及的人兒,你想和她說一句話或者拉一下手,連門都冇有,我相信你也會不擇手段的——我是說在想象中不擇手段而不是在現實中。

坦率地說,在我看電影的時候,在我一絲不苟地盯著“小花”的時候,並不是說一點褻瀆的意識都冇有,在我當時的那個年齡上,遇上美麗的女孩子,要想真的做到思想和行為上完全統一,完全冇有絲毫的邪念,完全潔白無瑕,那基本上是不可能的。我那年十九歲,夜深人靜的時候想到了人間的某些秘密,我的血管會發出哢哢嚓嚓的響動。假如我見到了年輕貌美的女孩子而連一點反應都冇有,那就是有病了。

在被“小花”折騰得神魂顛倒的那些日子裡,我逐漸地明白了一個道理:人要有自知之明。明白了這個道理,對我來說非常重要。一個人倘若有了自知之明,就能夠把握方向,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做自己可以做得成做得好的事情,人生的軌跡就不會偏差。

我想現在你可能瞭解我當時的心態了,一句話說到底,與其臨淵羨魚,不如退而結網。我的意思是,我先羨魚,後結網。這就意味著我的兵旅生涯起點比較高,至少在思想準備方麵是這樣的。而這個思想基礎的形成,最初得益於“小花”的刺激。我想,倘若我們——我和“小花”——以後在北京或者聯合國或者其他的什麼場合見麵了,我把我的這段心路向她袒露,一定是她始料不及的。

正如老兵們估計的那樣,我們到了部隊之後不久,呼啦一下提拔了很多乾部。李開傑正式當上我們特務連的連長之後,二排長劉爽橋就升任副連長。帶新兵的乾部普遍官升一級,隻有我們的新兵排長祝生瑉是個例外。

劉爽橋是我所見過的最有風度的乾部,用現在的話說長相很帥。劉爽橋的皮鞋永遠擦得鋥亮,軍裝永遠熨得筆挺,兩眼炯炯有神,平時不言不語,走路不緊不慢,訓人不急不躁。但是,隻要他往訓練場一站,那幾個班長就像上足了勁的發條,把口令喊得字正腔圓,把我們緊張得神經錯亂。這個人在連隊冇有呆多長時間,很快就調到機關了,並且在若乾年後再次成為我的頂頭上司——這是後話了。

劉爽橋當了副連長而一排長祝生瑉仍然在當排長,這件事情引起了我的興趣,因為祝生瑉已經當了八年排長,劉爽橋曾經是他接來的兵,是他培養起來的班長,又是他同時期的排長。

在我當兵之後的若乾年裡,我很少見到過像祝生瑉這麼老的排長,更很少見到像祝生瑉這樣對彆人升遷、身邊人一個個超過自己而仍然無動於衷我行我素的人。除了我們師長闞大門。

我們師長闞大門當了十九年師長,前後腳跟他在一個班子裡的首長們加起來恐怕有百兒八十個人,有的還當了軍區和軍裡的首長,闞師長還是闞師長,所以說跟闞師長相比,祝生瑉的進步還不算是最慢的。但是祝生瑉能跟師長比嗎?從排長到師長之間的距離,就像從我們特務連的駐地到聯合國那樣遙遠。

祝生瑉此人其貌不揚,長得比較老相,而且有點謝頂。乍一看年紀奔小四十去了,其實我們當兵那年他才二十八。祝生瑉從來不擺架子。即便是麵對我們新兵,也笑眯眯地打招呼。但是我們很快就發現,他雖然跟你打招呼,但他的眼睛並不注意你,而是遊離在你身外。他的打招呼是公事公辦,他今天叫你小趙,明天就有可能叫你小於,後天又有可能叫你小吳。讓他記住你的姓名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除非天長日久。這個人就連當新兵排長也不是很合適。後來聽說,之所以讓他當新兵排長,其實就是讓他不管事的,那時候團裡正在考察乾部苗子,在我們的三個新兵班長中,很有可能提拔一至兩個乾部,所以我們的新兵班長輪流代理排長,其實就是見習。

我記得有一次我從洗臉間出來,遇到祝生瑉,我的雙腳一靠,立正打了個招呼,他抬頭看了我一眼說,哦,小王,辛苦啦!

晚上開飯前列隊唱歌,王曉華為了鍛鍊新兵,讓我打拍子,唱《團結就是力量》,我打的拍子還是有板有眼的。進飯堂之後,排隊盛稀飯,祝生瑉走到我身邊說,小李,拍子打得不錯。

到了下個星期,我們在訓練場上拔正步,他遛過去看了一眼,休息的時候對陳驍說,啊,這個小丁身材不錯,正步不行。

陳驍問,哪個小丁?

祝生瑉指了指我說,他不姓丁嗎,那他為什麼告訴我他姓丁?

陳驍知道他糊塗,根本就不跟他解釋。

我這樣介紹你恐怕就明白了,祝生瑉這個人是個書呆子。他很愛搞小發明,那時候有個好聽的說法,叫做技術革新。我們特務連的營房是早年蘇聯人設計的,每個排一個大房間,外麵住著兵,裡麵有個小套間,大約七八平米。蘇聯人設計的這個小套間本來是做倉庫用的,但是我們連隊後來又蓋了更為堅固的倉庫,這個小套間便成了排部。

祝生瑉的排部被他搞得亂七八糟,大多數都是無線電元件,據說他在當排長的八年期間,不厭其煩地搞過很多發明,其中有兩個特彆值得一提,一個是透像儀,一個是竊聽器。

什麼叫透像儀呢,就是隔著建築物拍攝照片。他是從醫院的透視儀器上得到的啟發,既然隔著衣服隔著皮肉能夠看清裡麵的肺,那麼也當然可以隔著牆壁去看清裡麵的人。要說他的這個想法也有一定的道理,但是當時他冇有能力去解決更高深的技術問題,也冇有能力購買試驗材料。他的發明純屬個人行為,各級領導機關均不予承認。

離我們平原市不遠的一個秘密的山溝裡,有一個後勤部門設在那裡的裝備研究所,對外號稱909部隊。

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隻要有機會,譬如節假日,祝生瑉就請假外出,他要去的兩個目標,一個是師醫院,一個是909研究所。去醫院是為了研究X光透視機,他已經跟醫院管透視的大夫混熟了,有一次趁這位大夫上廁所,他差點兒把透視機給拆開了,等那位大夫上完廁所回來,透視機已經被他卸下好幾根螺絲釘了,從此之後那位大夫再也不讓他進X射線室了。

祝生瑉在909研究所受到的禮遇更慘,因為909研究所是一個高度保密的單位,他在909研究所的傳達室呆了幾個半天,認識了幾個警衛戰士,最走運的時候見到了909研究所的一名技術員,是到傳達室來會客之後被祝生瑉截住的。祝生瑉說明來意,從挎包裡掏出一個大紙卷子,那是他數年來研究的關於透像儀的設計方案。那位技術員用懷疑的眼光看了一下祝生瑉黑乎乎的臉和他手裡黑乎乎的破紙卷子,嘿嘿一笑說,這些東西讓你們野戰軍搞出來了,還要我們這些科研單位做什麼,殺肉吃啊?

祝生瑉的透像儀最終冇有搞出名堂,因為他麵對的還不僅是光學知識和研究材料的問題。在一個相當長的時期,祝生瑉暫時放棄了透像儀的研究,而專攻竊聽器,這玩意兒看起來比透像儀稍微靠譜一點,成功的可能性稍微大一點。

雖然當時國內國外早就有竊聽器了,但是祝生瑉的竊聽器有他自己的特點,他想搞遠距離不現形竊聽,他不屑於我們在電影裡經常見到的、需要放在電話聽筒或者反粘在桌子下麵的竊聽器,而是致力於發明一種外形像手槍一樣的被他自己命名為遠程定向的竊聽器,原理是在幾百米甚至一公裡外,像槍口一樣瞄準目標,譬如某間會議室或者某個視窗,或者乾脆瞄準某個人的嘴巴。

祝生瑉本來隻是個老三屆的初中生,參軍之後纔在初級指揮學校搞了個約等於中專的進修結業證書,所以他搞發明遇到了很大的困難。

那時候上級給我們特務連配發了很多裝備,連隊乾部的意思很明確,能把這些裝備學會使用就相當不錯了,我們應該在現有裝備的基礎上弄通弄懂弄精,弄得出神入化爐火純青。一排是搞情報的,若乾年後被髮展為技術偵察,簡稱技偵,祝生瑉這個排長既然是技偵排長,搞技術革新似乎無可厚非,但是他的問題在於過於投入,簡直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他基本上不管排裡的事情,過去李開傑在他手下當一班長,同時代理一排長,後來劉爽橋在他手下當一班長,也是同時代理一排長,我當兵這一年陳驍在他手下當一班長,一如既往也是陳驍主持排裡的工作。好在排長這個角色夾在連長和班長之間,班長強了,排長就可有可無,排長實際上就是連首長的預備隊。

關於祝生瑉的故事都是後來聽說的,主要是聽馬學方說的,但有一件事不是馬學方說的,而且馬學方對這件事情一直諱莫如深。

祝生瑉的遠程定向竊聽器搞了很長時間,仍然一無所獲。直到我當兵的前半年,正是夏天,有一天中午,大家都在午休,突然從祝生瑉的排部裡傳來一陣嗥叫,接著大家就看見祝生瑉從裡麵鑽出來了,眉飛色舞地跳起來了,激動得滿臉通紅說不出話,帶著一班長陳驍和二班長馬學方,路上又派人叫來當時的三班長王曉華,跑到西邊的訓練場上,趴在從前用來訓練的壕溝後麵,鬼鬼祟祟地尋找目標。

後來目標果然就出現了,遠遠地看見兩個穿著藍褲白褂的人,在南邊的海滑留守處指揮塔下麵走來走去。

這兩個人就是我們後來知道的海滑留守處的五朵金花之一蘇曉杭和之二冉媛媛,她們那年夏天剛到海滑留守處宣傳隊當兵。冉媛媛是學話劇的,那天她在指揮塔下麵的蔭涼處練習朗誦《藍天白雲麗日》,蘇曉杭好像是個業餘畫家,一邊充當冉媛媛的觀眾,一邊寫生,這兩個女兵冇想到稀裡糊塗地成了祝生瑉試驗竊聽的目標。

看見她們,祝生瑉顫抖著兩手,舉起那個既像手槍更像電鑽一樣的玩意兒,瞄準了其中的一個,並且把耳機交給陳驍說,你聽,你聽,我成功了,我成功了!

陳驍把耳機塞在左耳朵裡,用右手小指頭堵住右耳朵,很長時間都冇有呼吸,但是還是聽不出什麼。陳驍又把耳機塞在右耳朵裡,用左手小指頭堵住左耳朵,又有很長時間冇有聽出什麼。陳驍把耳機取下,茫然地看著他的頂頭上司。

祝生瑉似乎感覺到什麼,他有些失望,但還是不甘心地問,你聽見了嗎,他們在說話,還有女的,你難道一點也冇有聽見?

陳驍向那邊看了看說,我聽見了。

祝生瑉一把抓住陳驍的胳膊,激動得嘴唇都快打哆嗦了,急切地問,你說的是真的?你真的聽見了,是不是還有女的說話?

陳驍表情很痛苦地說,我說的是真的,我聽見了,但是隻有把耳機摘下之後才能聽見。

祝生瑉愣住了,愣了半晌才從陳驍的手裡奪過耳機,戴在自己的耳朵上,嘴裡嘟嘟囔囔地說,你不行,你的耳朵一定有問題,你要到衛生隊查一查。

陳驍的心裡一定在想,你的耳朵纔有問題呢,你的神經都有問題。

但是這話陳驍冇說。

祝生瑉說,我已經聽見了,有信號了,說明我的研究有了重大突破。這叫聲波反饋,我發射出去的聲波有反饋了。不信你們聽聽。說完,就把耳機塞到二班長馬學方的手裡。

馬學方如此這般聽了一陣子,臉上的表情急劇變化,最後居然露出驚喜的笑容,大聲說,排長,一班長,三班長,你們動作輕點輕點,輕點,再輕點,好像……好像……

祝生瑉腰桿一硬,兩眼放光,盯著馬學方問,好像什麼?是不是有聲音了?

馬學方說,好像……真的啊,有女的說話。

祝生瑉這次冇再跳了,反倒冷靜了,把耳機塞到王曉華的手裡說,三班長你再聽聽。

當時的三班長王曉華也是如此這般聽了一陣子,臉上的表情也是急劇變化,但是他冇有喜形於色,而是越來越莊重,越來越嚴肅。王曉華的臉色由紅變白,由白變黑,連祝生瑉看著都害怕。王曉華就這麼長久地聽著,聽著,最後,他緩緩地摘下耳機,深情地看著祝生瑉,一字一頓地說,排長,我向你致以熱烈祝賀,你成功了!

祝生瑉仰起臉問,你說什麼?

陳驍和馬學方都用很複雜的眼神看著王曉華,王曉華冇有看他們,王曉華的目光堅定地落在祝生瑉的臉上,再次莊嚴宣佈:排長,我真誠地熱烈地祝賀你,你成功了!

兩行熱淚頓時從祝生瑉的臉上滾滾落下。祝生瑉舉起拳頭說,功夫不負有心人,蒼天有眼!

那天晚上,陳驍召集馬學方和王曉華到籃球場上密謀。陳驍說,你們兩個都講假話,排長要是當真了,那不是害了他嗎?

馬學方說,我看排長挺可憐,真不忍心讓他失望,我怕他作出毛病了。下一步怎麼辦啊?

陳驍說,我找你們來就是商量下一步怎麼辦的。現在排長正在興頭上,就彆戳穿了。讓他接著搞,時不時地給他潑點冷水,就說是萬裡長征他才邁出第一步,要他做好繼續迎接挫折的心理準備。

這時候王曉華說話了。王曉華說,我真的聽見了,那耳機裡的確有聲音,是女的說話。

陳驍說,你見鬼,你是投其所好,不負責任!

王曉華說,真的,信不信由你。排長的發明成功了。

陳驍說,打死我我也不相信你的鬼話!但是有一條咱們三個必須統一起來——現在排長在團裡形象很一般,有風聲要他轉業,而他眼下不想轉業。這個時候,我們不能落井下石。一句話,不管你們是真聽見了還是假聽見了,這件事情到此為止,免得節外生枝。

王曉華說,陳老一你好高尚啊,排長轉業了你不就可以提乾了嗎?

陳驍說,你把我看成什麼人了?

王曉華笑笑說,那你又把我們當成什麼人了?

這次球場密謀之後,三個班長決定對此事嚴格保密。但蹊蹺地是,這件事情後來還是在一團傳開了,機關的那些乾部見到我們連隊的乾部就說,聽見了冇有,女的說話?

這還是好聽的。老話說,不怕人說人,就怕話傳話。同一件事情,從幾張嘴巴的流水線裡傳出,就麵目全非了。

就在我們當兵之前,一團突然傳出一個說法,說是特務連一排長祝生瑉**年來如一日,搞什麼遠程定向竊聽器,不僅竊聽海滑留守處女兵的悄悄話,連家屬院也竊聽。這個話一傳出來,搞得沸沸揚揚,家屬院裡人人自危,尤其是那些新婚的乾部,夜裡想做點實事,眼前便閃現出祝生瑉那張蒼白的臉,情緒便受到了很大的影響。有好事者以後說,在傳言最嚴重的那兩個月,我們一團家屬院的**率銳減,不及此前此後的三分之一。從**質量上講,那就更是一言難儘了。

後來不知道是誰,把這件事情向團政治處報告了,政治處派了保衛股長張震峰來調查,調查到陳驍,當然是一口否定。調查到馬學方,馬學方的話說了半個多小時,但全都是東拉西扯,全是說排長的好話,什麼技術革新啦,什麼愛兵尊乾啦,但就是不說那件事。張震峰被他搞得很不耐煩,揮揮手讓他滾蛋了。

調查到王曉華,王曉華說,什麼竊聽器?就是一個破收音機加上耳機,那鳥玩意兒塞在耳朵窟窿裡,彆說三百米外聽不見,就是麵對麵講話也聽不清楚。

這次調查起初是瞞著祝生瑉隱蔽地進行的,但是到了最後的程式,還是要同祝生瑉本人見麵的。祝生瑉聽了張震峰說明來意,兩眼一下就變直了。祝生瑉說,說我偷聽家屬院睡覺?啊,那好啊,那不說明我的發明成功了嗎?蒼天有眼啊,我的竊聽器要是能夠聽見家屬院的聲音,我寧肯當流氓犯!

後來張震峰把祝生瑉排部裡的東西多數席捲走了,拿回去研究,他自己冇有研究出名堂,又交到師保衛科研究,也冇有研究出名堂。本來想送到地方公安局研究的,但考慮到這件事情不光彩,再說那時候平原市公安局的水平也不比我們師保衛科高到哪裡去,所以直接把祝生瑉的零碎物件送到了909裝備研究所裡。後來得出鑒定,祝生瑉的所謂遠程定向竊聽器,基本上是一堆廢鐵,關於祝生瑉竊聽家屬院的謠言纔不攻自破。

這件事情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留下了一個不解之謎。因為知情人除了祝生瑉以外,隻有當時他手下的三個班長。到底是誰傳出去的,一直冇有搞清楚。據我們以後瞭解,陳驍不可能把這件事情傳出去,因為陳驍這個人給我們的感覺是一個比較正派的人,應該不會暗箭傷人。王曉華的嫌疑不是冇有,因為他迫不及待地想當排長,而且這個人給人感覺比較陰險。但是王曉華的嫌疑不是太大,因為這個人雖然陰一點,但好像還有清高的一麵,似乎不屑於做這種偷雞摸狗的事情。那麼,嫌疑最大的就是馬學方。倒不是說這夥計品質不好,主要還是因為他話多,冇準就是他一不留神說漏嘴了。

我把這個故事講完,你就明白為什麼祝生瑉當排長一當就是八年,整個是個瘋子嘛。當排長當了很多年還算好的,要不是後來又發生了一件事情,在連隊乾部和團首長的腦子裡,早就讓他轉業八次了。

後來的事情跟我們師長闞大門同誌有關,暫且按下不表。

眾所周知,新兵生活對於我來說冇有什麼值得炫耀的,所以我纔不厭其煩地跟你講那些聽來的故事。我想儘可能地忽略我自己當新兵的這段經曆,談談我們南邊滑校裡的五朵金花。

在我們特務連,最瞭解五朵金花的就是王曉華,王曉華雖然讓我們深惡痛絕,卻因為一段陰差陽錯的緣分,同五朵金花有過近距離接觸。在這個問題上,我們要感謝王曉華,因為冇有他,我們就不可能知道五朵金花的故事,也就不可能看到後來發生的那些好戲。

從前麵我講的祝生瑉的故事裡,你可以看出王曉華的不尋常,這傢夥陰陽怪氣讓人很難捉摸,但是有一條,這個人跟我一樣,非常想當軍官。他在我們當兵之前幾個月從三班長提升為四班長,也就是說當了二排的一班長,從而成為二排長的候補骨乾。

五朵金花來自同一個海岸,同一個海軍基地,在同一個小學、同一箇中學上學。五朵金花這個響亮的稱號,是生長她們的那個海軍基地的司令員最先喊響的。那還是在她們的小學時代,五個小姑娘,清一色地紮著羊角辮,揹著海藍色的小書包,上學結伴而行,放學比肩接踵,打打鬨鬨,嘻嘻哈哈。有一天被基地司令員撞上了,司令大爺童心大發,把她們全部塞進伏爾加轎車裡,拉到海灘上跟她們打了一場仗,狼撲羊群,司令員當頭羊,讓她們每個人輪換著當狼,人人過了一把戰爭的癮。事後司令員對人說,我們的這幾個小東西,個個機靈,個個漂亮,簡直就是我們基地的五朵金花。五朵金花的名聲由此而得。幾年後司令員調到海軍總部工作,臨走之前在辦理諸多大事的同時,也辦了一件公私兼顧的小事,一個招呼打下去,把這幾個女孩子一起送到平原市海軍航空滑翔學校當了兵,當的都是文藝兵。而且算是特招,一年下來都是排級乾部。

這下你知道我為什麼那麼渴望進步了吧,不進步就隻能當大頭兵,當大頭兵彆說實現遠大理想,彆說見著“小花”,就連跟五朵金花講句話的機會都冇有。

我們班長王曉華有機會接觸五朵金花,純屬偶然。我們的新兵訓練快要結束的時候,剛剛學完條令條例,海滑留守處到我們團求援,要求去幾個骨乾幫助他們訓練新兵。他們的新兵不多,男女加起來不過十來個,就把宣傳隊的五朵金花也放到新兵裡一起練,因為這五朵金花到海滑留守處之後還冇有正兒八經地搞過隊列訓練。

從我們一團借人,就等於從我們特務連借人,我們特務連是全團的門麵。但是在研究派誰去的問題上,連隊乾部還是很傷腦筋。首先要選一名乾部,一排長祝生瑉肯定是不行的,祝生瑉不僅軍人儀表差,而且不愛管事,負不了這個責任。後來決定派三排長黃嘉平去,因為三排長是已婚青年,人長得不俊不醜,說話不多不少,水平不高不低。在選擇骨乾的時候,連首長可以說慎之又慎。派馬學方這樣的話癆去不行,派耿尚勤這樣的赳赳武夫去顯然也不行,這兩個人都有可能損害本部形象。連長李開傑提出讓陳驍去,但是遭到了指導員王得建的反對,王得建的理由是陳驍形象過於招眼,用今天的話說,小夥子太帥了,怕出男女生活作風方麵的問題。大家議來議去,終於統一了意見,派王曉華去。連首長的共識是,王曉華同誌原則性強,有自律精神,而且軍事素質高,形象一般,個頭較低,惹是生非的可能性相對要小一些。

天地良心,王曉華本來是不想去海滑留守處訓練那些女兵的,準確地說是不想在那年的冬天去,雖然說去了可以指揮幾十個人的隊列,但那也還是以一個正班級士兵的身份。他很看重身份,也很看重地位。跟黃嘉平同去,黃嘉平穿的是四個兜的軍官服,他是兩個兜的戰士服,有些寒酸不說,還極有可能被那個排長使喚來使喚去,有損尊嚴。要知道他也是乾部苗子啊。他估計至多當年年底就可以實現提乾的夢想,如果明年再讓他到海滑留守處去訓女兵,那就完美了。

但是連首長的決定是不能違抗的。

到了海滑之後王曉華很快就發現,他的猶豫是多餘的,因為黃嘉平形象較差,而且抽菸抽得很凶,口臭厲害,女兵們都不願意接近他。同時,黃嘉平的特長是射擊,搞隊列的時候他的主要職責是管行政,也就是說負責在訓練中不要出事,再進一步說白了,黃嘉平負責的行政工作實際上就是負責王曉華一個人不要出事,因為女兵們自有海滑留守處的乾部自己管著。明白了這一切,王曉華並不介意,反倒落得一大片鮮花盛開的用武之地。身份和地位在以後的日子裡已經變得很次要了,重要的是作用。

王曉華打心眼裡對**冇有好感,但是他冇有好感的是本部隊的那些**,認為他們胸無大誌不學無術,還有自來紅的優越感,牛皮哄哄的誰也不**,而且多數還能提乾。王曉華對本部隊那些乾部子弟的不滿,其實夾雜著很多個人利益方麵的因素。

但五朵金花就不一樣了。一是因為這幾個海邊長大的女兵都很漂亮,二是因為她們從紅小兵時代就受過唱歌跳舞的教育,三是她們的神秘而高貴的家庭背景。

在組織她們進行隊列訓練的時候,王曉華的眼睛無數次從那些太陽一樣灼眼的小胸脯前麵掠過,每次他都在心裡默默地背誦**的教導:要鬥私批修,要狠抓私字一閃念。後來居然還想起了一段很悲壯的語錄:要奮鬥就會有犧牲,死人的事情是經常發生的,但是我們想到人民的利益,想到大多數人民的痛苦,隻要我們為人民而死,就是死得其所。

當時王曉華也鬨不明白,他為什麼會在那一年的冬天訓練海滑留守處女兵的時候,會經常性的想起這樣一段**語錄,直到以後我們特務連有人在男女作風問題上出事了,他才幡然醒悟,那是冥冥之中有個意誌在把握他的前進方向,那是由靈魂深處發出來的自我警醒。

正是由於有了這種警醒,儘管他無數次地產生衝動,儘管他經常被她們鮮豔的笑臉和大膽無邪的目光弄得神魂顛倒,但是,他最終冇有做出任何不得體的事情,在他完成任務回到我們一團之後,海滑留守處的於主任到團裡致謝,親口對我們團長趙州章說,一團的兵,就是過硬。

我們團長趙州章說,我們一團特務連的兵,更是過硬。

幾個月後,我是在連史上發現了闞大門這個名字,這才進一步搞清楚闞大門和我們特務連的關係。

二十多年前,在朝鮮戰場上,闞大門同誌就是我們特務連的連長。當然那時候的特務連不叫特務連,叫偵察隊,歸團長和參謀長直接指揮。闞大門帶著這個偵察隊,立了很多戰功,從偵察隊長到團長,前後不到六年。部隊一九五七年回國,兩年之後他當師長,那一年闞大門才三十一歲,是全軍聞名的年輕師長。到我們當兵這一年,闞大門已經當了十九年師長,又成了全軍聞名的老師長,儘管在師長這個位置上他的年齡並不算老。這一年他剛剛五十歲。

據說闞大門同誌有一句名言,一個人當三年五年師長並不難,難的是十年八年如一日,隻當師長不當軍長,更難的是二十年如一日,隻當師長不當軍長。據說闞大門同誌的這句名言讓軍裡和軍區的首長普遍反感,認為這夥計實際上是在表達不滿發牢騷。

說句心裡話,我們聽說這個情況,內心都為闞大門同誌抱屈,一個人在一個職務上一乾將近二十年,發發牢騷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我堅信不疑,在我當兵的那個年頭,也就是“文革”剛剛結束不久的那個年代,那時候有很多錯誤,有很多很奇怪的事情,但是有一條,那時候當官不用花錢買,買也買不到。像闞大門這樣出生入死的老軍爺,你讓他放棄自尊卑躬屈膝地跑官買官,那他寧肯拿槍把自己斃了。

我發現我們的闞師長特彆愛到我們一團來,尤其是喜歡到我們特務連來,因為他是我們的老連長啊。有時候是前呼後擁地來,有時候是一個人悄悄地來,後麵遠遠地跟著警衛員。

後來,就有故事了。

王曉華離開新兵排之後,我比彆人更能體會出翻身解放的滋味。這一個月,我們的訓練由三班副孫阿本負責,偶爾陳驍會組織一次會操,雖然我的動作仍然有許多需要糾正的地方,但是無論陳驍還是孫阿本,都是和顏悅色地糾正,不像王曉華那樣拿腔拿調。整個新兵排都有感覺,自從王曉華離開之後,再也冇有那麼多刁鑽的考覈了,星期天甚至還可以跟老兵打打籃球。

有一個星期天,師長又來了,這天師長冇有穿皮鞋,而且穿了一身便裝,淺灰色的中山裝,穿中山裝的師長似乎變了一個人,不像我們初次見到的那個威風凜凜氣吞山河的師長了,就像一個普通的工人階級老師傅。

我們是在籃球場上看見師長的,師長遠遠地看我們打籃球,但是冇有走到近處。中間休息的時候,擔任老兵啦啦隊隊員的一排長祝生瑉看見師長的背影,很同情地說,師長老了,師長再有一年升不上去,恐怕就要離休了。

我們都不吭氣,我們覺得祝生瑉講的話太深沉也太深奧。祝生瑉說,師長過去也愛到我們一團特務連來,主要是看我們表演,我們連的擒拿格鬥和攻城攀登都是全師第一流的。我們的籃球也是全師第一流的,過去師長還上場跟我們一起打籃球呢。但是這半年……說到這裡,祝生瑉頓了一下,歎了一口氣說,師長真的老了。

這是我從祝生瑉的嘴裡聽見的最像人話的一段話,從此我知道,祝生瑉並不是完全不食人間煙火,祝生瑉也是有感情的動物。

祝生瑉的話語裡透著真切的傷感,這與當時的氛圍很融洽。祝生瑉說這番話的時候正是傍晚,太陽已經貼在西邊的山脊上了。在我們營房西邊有一大片空曠的開闊地,也就是海滑廢棄不用的飛機場,混沌的晚霞盪漾在一望無際的開闊地裡,當真有點大漠孤煙、長河落日的味道。

那天我們對我們的師長充滿了好奇,很想多知道他的一些情況,但是祝生瑉卻什麼也不肯說了。

我們後來還是從其他途徑知道了闞師長的一些故事,而且是連史團史和師史上冇有記載的,屬於外傳野史範疇。這個所謂的其他途徑,不是馬學方,而是一向憨厚的耿尚勤。據說耿尚勤掌握的關於闞師長的故事具有很強的真實性。

有一次訓練休息的時候,武曉慶給耿尚勤敬了一支香菸,不知怎麼的就說起了我們特務連的光榮曆史,說起我們特務連的光榮曆史就說起了我們的闞師長。武曉慶這個鼠目寸光的傢夥對我們特務連和闞師長的光榮曆史都不感興趣,突然問了一個非常庸俗的問題:我們師長有孩子嗎?

我估計這小子真正想問的是,我們師長有女兒嗎,也許他還想問,我們師長的女兒有多大了?

耿尚勤斜了他一眼說,什麼話!我們的闞師長當然有孩子,不僅有,而且是四個。

武曉慶這個愚蠢透頂的傢夥居然感到不理解,居然又問,闞師長為什麼隻有四個孩子而不是五個,或者三個?

耿尚勤突然笑了,把菸捲送到嘴角猛吸一口,美美地吐了一長串菸圈說,這個問題問得好,問得有水平。你說我們的闞師長為什麼一定是四個孩子而不是五個或者三個?我告訴你,因為我們的闞師長隻需要四個孩子,一個不能多,一個不能少。我們闞師長的老婆是執行我們闞師長的命令,嚴格按照闞師長的命令生的。

耿尚勤這樣一說,連我也來了情緒,覺得這裡麵大有文章。耿尚勤說,我們的闞師長的第一個孩子是女孩。我們的闞師長給這個孩子起了個名字叫做闞層林,知道為什麼叫這個名字嗎?

我們大家麵麵相覷,連我也給難住了。

耿尚勤又吸了一口煙,頗為得意地說,你們不懂吧?偉大領袖**教導我們說,看萬山紅遍,層林儘染。

我們都被搞得雲山霧罩,一起傻乎乎地看著耿尚勤。

耿尚勤說,我們的闞師長當著很多人的麵對他老婆說,我的孩子就這麼起名,男孩闞萬山,闞紅遍,女孩闞層林,闞儘染。四個就夠了。你就照著這個計劃給我生。

我的老鄉張海濤張大了嘴巴說,天啦,那不是為難人嗎?生男育女,生多生少,那是以人的意誌為轉移的嗎?

耿尚勤說,但她就是以我們的闞師長的意誌為轉移的。知道我們的闞師長最常說的兩句話是什麼嗎?第一句是,我命令。第二句是,立即執行。據說那天我們的闞師長給他老婆下達要完成四個孩子而且是兩男兩女的指標之後,不光是我們的闞師長的老婆,在場的其他首長都向闞師長提出了嚴重的抗議。我們的闞師長把大手一揮說,我命令,兩男兩女,一個不少,一個不多。

我當新兵的時候,關於闞師長有很多說法,其中一個最流行的說法是闞師長當師長年頭太長了,恐怕很快就要交流到省軍區或者提前離休。闞師長過去至少放棄了三次提升的機會,因為這三次都是提拔他當副軍長。而我們的闞師長說他一輩子都冇有當過副職,他不能老了還當副職。要提拔就提拔他當軍長,前麵有個副字,打死不乾。因為不願意當副職,所以一直冇法過渡,要是他老人家稍微彎彎腰,從副職上迂迴一下,冇準大軍區司令都當上了。現在倒好,“支左”的乾部都回來了,哪個部隊都有十幾個副軍長,我們的闞師長就是妥協了,也冇有位置了。

我們的新兵生活終於結束了。至於我在新兵階段吃過多少苦頭,受過多少屈辱,我現在已經不願意想它了,因為那些經曆帶有普遍性,挺冇意思的,所以我就不多講了。

有一件事我不能不講。那就是下老兵班的事。

我前麵說過,我的一位同年兵徐敬愛的人生最高目標似乎就是當汽車司機,他當兵就是衝著當司機來的。所以早在新兵訓練期間,他就開始同司機班長餘杏文套近乎,他是怎麼套的我不得而知,也不感興趣。事實上很多新兵在進入連隊之後就暗暗地有了目標,有針對性地做了工作。我始終認為自己是個大智若愚的人,我這個高智商的人偏偏在這個問題上弱智。因為在宣佈分兵的那天,我才發現情況非常不妙。

按照當時約定俗成的規矩,分兵的時候先由各班班長挑選,然後由排長和連首長調整。實際的情形是,分兵的工作早在分兵之前就已經**不離十了,哪個班長挑選哪個,包括排長同意哪個,事先都有勾兌。到了連首長那裡,基本上尊重班排長們的意見。

下班的那天下午,除了徐敬愛等幾個已經提前進入司機訓練隊、衛生訓練隊、通訊訓練隊的以外,我們十五個新兵全都集合在宿舍裡,全都立正,心裡很緊張。等連長指導員帶著老兵班長們過來,就更緊張。我在新兵排表現一般,個子雖大,但反應遲鈍,除了報數,在其他方麵也出過不少洋相,而且冇有來得及給任何老兵班長留下好印象,不僅王曉華不待見我,包括陳驍和耿尚勤,我感覺他們都不是很喜歡我。當我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時,已經遲了。

我非常想進一排,尤其是想進一班,因為一排是技術偵察排,在特務連裡可以算是高智商群體,所從事的工作有技術含量,這比較符合我的誌向。事實上挑兵的時候也確實是一排一班長先挑。

當陳驍走過來的時候,我第一次把自己站得筆直,我的眼睛密切地觀察著陳驍,我在向他那張長著絡腮鬍子的英俊的臉龐行注目禮,我的目光裡充滿了期待。

我相信陳驍分明已經感受到我的目光了,但是他麵無表情,在從我身邊走過的時候,他突然站住了,並且抬起頭來看著我。

我的心裡一陣驚喜,我知道陳驍對我的看法一直有彆於其他的班長,慧眼識珠啊。

我的嘴巴動了動,我想說,一班長,你冇有看錯,你的選擇是對的,我會以我的實際行動報答你的。但是我不能說,在這種場合裡,我得矜持一點。

陳驍伸出手來,往我的褲腰帶下麵指了指,低聲說,注意軍容風紀。

我愣了一下,低頭一看,他媽的,真是忙中出錯,原來我的褲釦冇有扣好,下麵豎著裂開一條縫,極不雅觀。善解人意的陳驍此刻故意擋在我的麵前,給了我一個遮醜的機會。

等我不動聲色地把褲釦扣好,陳驍又邁開步子,跟我擦肩而過。陳驍首先挑走的是張海濤。

就憑這件事情,陳驍的高大形象在我的心目中就跌落了。我在心裡暗罵陳驍,居然是個笑麵虎,居然有眼無珠,難道就因為一個褲釦?一個褲釦冇扣好,能夠說明什麼呢,說明我不是好兵?褲釦冇有扣好,至多說明我不拘小節,絕不能說明我辦不了大事。

我暗暗發誓,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你不要我,總會有人要我,我一定當一個高智商的兵,當一個叱吒風雲的兵,讓你刮目相看後悔莫及。

但是我很快又原諒了陳驍,因為張海濤在新兵班就是陳驍的兵,張海濤謙虛謹慎任勞任怨,叫他向左轉,他絕不會向右轉,他一直是陳驍的主要表揚對象,陳驍不挑張海濤,就似乎自相矛盾了。這樣一想,我的心裡就好受些了。我是個通情達理的人。

然後是四班長王曉華挑。這夥計白天到海滑留守處訓練五朵金花,晚上回連隊住,我們下班這天,他恰好完成任務徹底地回來了。此刻我的心情很矛盾,一方麵我希望他不計前嫌把我挑到四班,因為四班也是二排的基準班,是麵子班。另一方麵,我又暗暗祈禱,你可千萬彆挑上我,我可不願意在你手下活受罪。但是後來再一轉念,我還是希望他挑選我,他要是挑上我了,我就有主動權了,我也可以不去,可以向連首長提出申請微調。

然而,當他真的對我熟視無睹的時候,當他終於從我的麵前目不斜視地走過去的時候,我的心突然被刺痛了。媽的,我好歹是你帶出的兵啊,我雖然在向右看齊的時候有蔑視你的嫌疑,但是那是天災**,我不是故意要高出你一頭的,我的爹媽給了我一米七八而你偏偏隻有一米六六,我有什麼辦法?你帶出來的排頭兵你都不要,這就等於照我的臉上打了一巴掌,彆的班長會怎麼看我?

我對於王曉華的怨恨,就從那一瞬間正式開始了。

王曉華挑完之後是七班長耿尚勤挑。耿尚勤同樣冇有挑我。我再一次保持了寧死不屈的風度,同樣原諒了耿尚勤。因為耿尚勤挑中的是他帶的兵武曉慶,儘管武曉慶在我的眼裡基本上是個小爬蟲。

第一輪基準班挑選之後,第二輪從二班長馬學方開始。我拿不準馬學方到底對我是什麼看法,但是這夥計的故事我聽得最多,也就是說我是他的忠實聽眾。他愛顯示自己的滿腹經綸,除了我冇有誰有耐心聽他胡編亂造。我想,就憑這一點,馬學方也許會要我吧。進不了一班,進二班也行啊,好歹是技術偵察排,進二班照樣可以顯示我的高智商。

然而,二班長馬學方仍然冇有要我。

再然後是五班長田齊,八班長吳本貴,三班長張省相,六班長秦萬豎,九班長鬍萬戶……好像他們密謀了一般,冇有一個人選我。

我不僅發現情況不妙了,而且越來越不妙。

你冇有過這樣被挑選的經曆吧?

我相信絕大多數人都冇有這樣的經曆,這種挑選新兵的辦法,太傷人自尊了,太不人道了。你站在燈光下麵,肢體僵硬,表情麻木,讓那些叫做班長的傢夥像販畜牲看牙口一樣打量來打量去,你笑也不是,哭更不行,就那麼麵無表情地直不籠統地杵著,那是什麼滋味啊?

當時我在心裡想,是哪個王八蛋出的這麼個主意,居然用這樣缺德的招數來挫傷新兵的自尊。三個月後我才聽說,彆的部隊並不是這樣做的,隻有我們二十七師這樣做,而這樣的做法居然是我們敬愛的闞大門師長髮明的,我們的師長闞大門同誌說,我命令,新兵下班之前,必須集體亮相,有班長以上乾部公開挑選,以示優劣,此命令立即執行!

我冇有聽見過這個命令,但是我分析闞師長的命令大概就是這個樣子的。以後當我知道這是闞師長的規矩之後,雖然我不敢在心裡罵王八蛋了,但是我對我們的闞師長還是心存意見的。我們的闞師長有很偉大的地方,但是我們的闞師長一定會有不偉大的地方,而他的這個不偉大的地方,受害最深的莫過於我。

現在回過頭來講下班的故事。

所有的班長挑了一遍,剩下的人就不多了,隻有四五個人稀稀拉拉地站在原地,麵部表情十分難堪。

我的眼淚都快流出來了,我那時候隻有一個念頭,就是希望陳驍或者王曉華或者耿尚勤他們能夠看出我眼睛裡的淚花,那淚花代表著我的屈服,象征著我的妥協,表達著我的求饒。我知道,他們並非真的厭惡我,他們厭惡的是我的自以為是的臭脾氣。

但是,第二輪挑選過去了,陳驍冇有要我,王曉華也冇有要我,耿尚勤還是冇有要我,其他班長都在躲閃我的注目禮,全都像泥鰍一樣從我的身邊無聲無息地滑過。

我絕望了,我的眼前一片漆黑。

我不怨恨其他班長,包括陳驍和耿尚勤。我把所有的賬目都算在了王曉華的頭上。不管怎麼說,你是我的新兵班長,就算我自己不爭氣,而你作為直接管教我的新兵班長,冇有把我調教好,你就有推卸不掉的責任。尤其嚴重的是,你作為我的新兵班長,你不要我,就等於出賣了我,就等於向其他班長宣佈,瞧瞧,這個兵我最瞭解,所以我不要他。那彆的班長還會要我嗎?

我的故事講到這裡,你作為一個好心人一定會替我難過,替我尷尬,更替我擔心。這麼大一個活人,而且是一個高智商的活人,這麼多班長選了幾個來回,居然無人問津,往後的兵旅生涯可怎麼辦啊?

我的好心的朋友,請你不要為我傷感,不要為我擔心。老話說,天涯何處無芳草,青山處處埋忠骨。老話還說,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鬥量。老話還說,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老話還說,山不轉水轉。

老話老話,都是經過時代歲月千錘百鍊的,有些老話哪怕不是真理,但是在你需要它的時候,它就是真理,或者說相當於真理,它既可以給你安慰,還可以給你力量和信心。以後每當遇到挫折的時候,我的潛意識裡就會蹦出很多具有積極意義的可以鼓舞鬥誌的老話出來,這大約就是我的生存法則。

你要是以為我跟你貧嘴那你就錯了。我一個受人冷落遭到命運拋棄的人,我還有心思貧嘴嗎?我之所以用了這麼多老話來,既不是為了安慰你,也不是為了安慰自己。

老話還有一句,叫做好事可以變成壞事,壞事也可以變成好事。

那次下班挑兵,對我來說是人生的一次非常重要的轉折。你不用替我擔心,在我們二十七師一團特務連裡,並不是所有的班長都是鼠目寸光的,並不是所有的人都是有眼無珠的,總會有個把具有遠見卓識的班長,能夠慧眼識珠,能夠穿越世俗的迷霧,能夠透過現象看本質,能夠以大無畏的精神和寬廣的胸懷把我納入到他溫暖的懷抱。

就在我的心裡充滿了絕望,充滿了憤懣,並且充滿了困惑的時候,就在我抱定了死豬不怕開水燙的堅定信念聽天由命的時候,一個人,一個至關重要的人物器宇軒昂地大踏步地向我走來。

這個人就是我們特務連的炊事班長鬍達成。

如果我是總參軍務部的部長或者是分管編製的局長,我一定要把炊事班這個機構改名為後勤班或者叫軍需班。叫後勤班或者叫軍需班不僅是因為好聽,也不僅是因為有新意,而是因為準確。

所謂炊事班,全國人民都將其理解為是燒火做飯的,然而事實並非如此。拿我們特務連炊事班來說,一共有九個人,其中兩個是專業種菜的,一個是專業餵豬的,所以說用炊事班來概括這樣的機構,顯然不夠準確,在邏輯上有點混亂。問題是,我既不是總參的軍務部長,也不是總參的編製局長,所以我們特務連的炊事班隻能叫炊事班,而不是叫後勤班或者叫軍需班。

我到了炊事班之後,胡達成同誌並冇有讓我做飯,因為他知道我不會做飯。我的工作被分配為專業餵豬,原來的專業餵豬員趙本山升任炊事班副班長,他的主要職責就是分管我。這也是我們特務連的慣例,炊事班的副班長一般都是從專業餵豬員或者專業種菜員中間產生,從哪個專業產生就分管哪個專業。

我在炊事班裡——不,準確的說是在豬圈裡,不僅真正實現了高智商和低智商的最佳結合,而且有了大量的時間可以看書學習。我讀我們連隊的連史就是在那個時期。

還有一個重要的情況值得一提。以我的豬圈為圓心,以三千米為半徑畫圓,往北可以把全團劃進來,往東可以把炮兵團劃進來,往西可以把一大片訓練場的開闊地劃進來。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往南可以把海滑留守處劃進來,也就是說,可以把五朵金花劃進來。

除了菜地,我們特務連的豬圈處在北兵營最靠西而偏南的地方。我見到五朵金花的機會要比彆人多得多。但是我不是那種目光短淺的人,不是那種輕舉妄動的人。不是我對姑娘不感興趣,我太感興趣了,隻是我不能穿著沾滿豬食豬糞的藍大褂去表達我的興趣。

你要是認為我不願意餵豬那你就想錯了。像我這樣有著遠大理想宏偉抱負的人,絕對不會被眼前的困難嚇倒,當然也不會被眼前的熏天臭氣所嚇倒。我並不認為餵豬是個低下的工作,我這樣說你恐怕會認為我偽裝進步,但當時我確實是這麼想的。

這麼跟你說吧,在餵豬的一百多個日日夜夜裡,我的心情好得不能再好了,我每天都要背誦很多名言或者警句,我常常用這些名言或者警句把自己激動得熱血沸騰。大丈夫能屈能伸,縱天下橫也天下;好男兒誌在四方,不在乎一城一地的得失;天將降大任於斯人,必先勞其筋骨,餓其體膚。餵豬不要緊,隻要感情深,為了做大事,把豬當親人。

我這個特務連的專職餵豬員冇有絲毫的自卑感,我尤其喜歡夕陽西下的時候,那像波濤一樣洶湧的火燒雲會鋪滿我們西邊的訓練場,我眺望著西邊的蒼穹和鑲著金邊的山脊,眺望著一望無際的蒼茫平原,我的心裡會湧動起不可遏止的激情。

冷眼向洋看世界,熱風吹雨灑江天。

是命運改變了我們,還是我們改變了命運?這是我在那個時期經常思考的問題。

當然,我不會滿足於永遠餵豬,而且我不能保證我餵豬的水平很高。但是我儘心儘力,我有的是力氣,有的是文化,我可以利用餵豬的時間來鑽研營養學,也可以利用養豬的時間鑽研文學,還可以利用餵豬的時間來乾壞事。

後來,我果然乾了一件挺讓人解氣的壞事。這件事情我不會輕易告訴你的。我現在想告訴你的,是一件還算幸運的事情。

那個值得紀唸的傍晚,也是一個週末的傍晚,太陽即將下山了,我從十裡鋪打豬草回來,快到我們一團營房西門的時候,突然發現外麵有兩個海軍女兵從南往北行進。她們去乾什麼我不知道,其中一個揹著畫板,估計是寫生去了。因為那天的晚霞特彆壯觀,那天的農舍特彆亮麗,那天我們營房西邊的開闊地特彆靜謐。

我和她們狹路相逢,躲避已經來不及了。再說,我是一個心理素質很健康的人,雖然我身上的每一個汗毛孔都有豬糞的味道,但是我絕不自卑,我就是自卑,也不在臉上自卑。在我們相距還有二十米的地方,我就暗暗地拿定主意,要昂首挺胸,雖然背上的一大捆乾草壓得我直不起腰,但是我必須儘可能地把腦袋舉起來。不管怎麼說,我也是一團特務連的兵,用我們的闞師長的話說,特務連的兵應該都是豺狼虎豹,即便我不是豺狼虎豹,也應該是一隻高智商的狐狸而不是耗子。更何況,我的心裡還裝著高貴神奇的“小花”,我冇有必要在平凡的五朵金花麵前卑躬屈膝。

令人意外的是,在我和這兩朵金花擦肩而過的時候,我發現她們壓根兒冇有注意我,就像迎麵過來的是一隻羊或者驢,她們連看都冇有看我一眼。我在心裡罵了她們一句臟話,然後就同她們背道而馳了,一邊加快腳步一邊在心裡想,我一定要進步,一定要發展,一定要在某個日子裡,讓這兩個連看都不看我一眼的蠢丫頭驚呼,啊,這個年輕有為的軍官,這個英俊瀟灑的青年,不就是那天我們見到的那個豬倌嗎?那時候我就可以不拿正眼看她們了。

我這樣想著,心裡就好受多了。我的心裡剛剛好受了些,就聽到身後有一個好聽的聲音說,媛媛,你乾嗎不走啦?

我馬上判斷出這聲音來自前麵的女兵,我在心裡把她命名為女兵甲。

就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我聽見女兵乙說,3399817,幺拐不就是特務連嗎?王曉華連隊的。

我愣了一下,馬上就明白過來了,是我的豬倌製服暴露了我的身份。因為是打豬草,我自然要穿工作服,我的軍裝外麵罩著藍色的大褂,而我的大褂除了在前麵的口袋上,還不偏不倚地在屁股上也印著33998一17的字樣,當我揹著乾草的時候,我的屁股不可能不撅起來,這樣一來,好像我是故意向她們炫耀我是特務連專職餵豬員似的。

我飛快地向她們瞥了一眼,然後又瞥了一眼。但是說實話,我不喜歡這個說話更好聽的女兵,也就是女兵乙,一看她走路我就不喜歡。她走路的時候,好像在做表演,胸脯挺得很高,脖子豎得很硬,屁股夾得很緊,有點假模假式的。

我打算不理睬她們,並且暗中加快了步伐。就在這時候我聽見女兵乙說,喂,老兵,你等一下。

你知道我當時是什麼感覺嗎?你一定會認為我很激動,至少有點激動,可能還會臉紅。你要是這樣想你就全想對了。我當時確實很激動,確實臉紅了,儘管我看不見,但是我能感覺到我的臉發燙。

我激動地、臉紅地想,我他媽的什麼時候成了老兵啦?我老嗎,我是去年年底才入伍的新兵,我今年才十九歲啊!

我為我的麵相老氣而悲哀。

女兵乙完全不在意或者說完全無視我的感受,從後麵雄赳赳氣昂昂地追了上來,問我,你是王曉華連隊的吧?

我放下背上的乾草,竭力保持一個特務連豬倌應有的風度,回答她說,王曉華是我們連隊的。

女兵乙怔了一下,然後撇嘴一笑說,嗨,你還挺會咬文嚼字。請你轉告王曉華,有空到我們宣傳隊玩兒,看看我們的隊列舞。我們好長時間冇有見到他了。

這當口我才發現,女兵乙雖然嗓子很好,但是長得很一般,除了有挺胸脯夾屁股的毛病,臉上還有雀斑,頭髮黃黃的稀稀的。而那個說話次好聽的女兵甲纔是真正的漂亮,身材很勻稱,走路也是自自然然落落大方的,既不誇張地挺著胸脯,也不刻意地夾著屁股。她揹著畫板,沐浴在傍晚斜陽燦爛的光輝裡,就像一幅閃閃發光的油畫。我的眼睛看著稍微遠一點的女兵甲,對稍微近一點的女兵乙說,為什麼不請我去看你們的隊列舞?

女兵乙似乎驚訝了一下,衝口而出說,你?

我迎著她驚疑地目光,仰起下巴說,我。

女兵乙突然咯咯地笑了起來,說,你這個豬倌還挺有個性。

我說我當然有個性,我要是冇有個性我能當特務連的豬倌嗎?說完這話我就背起乾草,頭也不抬地走了。我走了幾步才聽見身後那個漂亮的女兵說,媛媛,走吧,太陽快要落了。

那個叫媛媛的說,王曉華就是不簡單。

女兵甲說,怎麼不簡單啦?

那個叫媛媛的女兵說,王曉華連隊的豬倌都很有個性。

女兵甲說,你廢什麼話,那個王曉華裝腔作勢的,動不動就是辯證法,有什麼不簡單?我看他還不如這個豬倌不簡單。

你知道我聽了這話是什麼感受嗎?你以為我高興嗎?不,我難受。多好的女兵啊,多麼聰明的女軍官啊,多麼有眼光的女孩啊!可是,我不簡單又有什麼用呢,再不簡單的豬倌也是豬倌,再不簡單我也不敢重新回過頭去跟她們侃侃而談。

這次跟她們相遇之後,在我的豬倌生涯最後的五十多個日子裡,我利用職務之便,數次在同樣的時候出現在同樣的路段上。遺憾的是,我冇有重新遇見過她們。

但是,這次相遇很有意義。

儘管我本人並不在乎餵豬員的地位,但是有一點還是比較麻煩,那就是給家裡寫信不好說。我參軍的時候,有不少親戚朋友到我家裡為我餞行。我的父親是個小學校長,他一再叮嚀我到了隊伍上千萬好好乾,首先要謙虛謹慎,其次是吃苦耐勞,再次是勤奮好學。說真的,我認為我父親這幾句話還是很有水平的,高度精煉,高度概括,高度準確,一語道破天機,闡明瞭那個年代當兵的進步之道。

我記得那天我還喝了兩杯白酒,我當著很多人的麵對我父親說,放心吧老爸,不用兩年,我就給你弄件四個兜回來穿穿。

當時我的父親身上也穿著一件軍上衣,那是我的堂兄探親時送給他的,美中不足的是兩個兜。我父親低頭打量他的兩個兜軍裝,表情有點複雜地看著我說,兒子啊,你一定要記住,要謙虛謹慎啊,謙虛謹慎是一切一切的根本。

父親的這句話我不是太喜歡,因為我不認為所謂的謙虛謹慎就是一切一切的根本。再說,這句話也有點不符合邏輯。

可是,現在我有點明白父親的良苦用心了。知子莫如父,這話確實很有道理。說到底,我到部隊吃的這麼多苦頭,我之所以當上了專職餵豬員,主要的原因可能就是不注意謙虛謹慎。當餵豬員並不可恥,可是一到部隊就乾這活計,怎麼說也光榮不到哪裡去啊。雖說我本人可以把壞事變成好事,可以用因禍得福來自我安慰,可是我的父親,我的那個等著我兩年之後穿著四個兜回家光宗耀祖的父親會怎麼想?要知道,他大小也是個小學校長,在當地屬於名流階層,他是多麼需要麵子啊!

我跟我的老鄉張海濤和馬建國都嚴肅地交代過,現在是特殊時期,也是組織上對我們的考驗時期,寫信的時候絕不能把我們的分工告訴家裡,保密工作必須慎之又慎。一句話說到底,你們往家寫信的時候,一個字都不許提我餵豬的事,誰提了,一切後果自負。

自然,我這話隻是嚇唬他們,因為不可能有太大的後果,所謂的自負,也是說說而已,就算他們暴露了我的秘密,我這個豬倌也不能把他們怎麼樣。

我說過,餵豬給我帶來的最大的好處就是有了充分的時間。我白天跟豬們戰鬥在一起,攪拌飼料,沖洗豬圈,更換乾草,有時候高興了我還給它們搞搞隊列訓練,儘量讓它們養成上廁所的習慣,在指定的地方和指定的時間拉屎拉尿。

晚上我回炊事班的宿舍住。說真的,更多的時間我還是願意呆在豬圈旁邊的飼料房裡,這裡的氣味雖然差了點,但是安靜,冇有人打擾,可以享受到心靈的自由,可以讀書看報,還可以想象一牆之隔的五朵金花,可以放心大膽地想入非非,怎麼想都不過分。

你可能會想,牟卜這個人怎麼老是惦記五朵金花啊,這個人是不是有問題啊?我實話跟你說,按照通常的規律,像我這個年紀的,像我這樣生理年齡和心理年齡都大於實際年齡的新兵,不想異性是不可能的。我也坦白地說,我想,真的很想,可是我有自知之明。

以後我從間接的渠道得知,那個漂亮的揹著畫板的女兵叫蘇曉杭,那個不漂亮的臉上長著很多雀斑的女兵叫冉媛媛,蘇曉杭是五朵金花當中最漂亮的,也是最有氣質的,但這人也有一點不好,給人的感覺特彆高傲。而且她的高傲還不是像冉媛媛那樣靠夾著屁股夾出來的,蘇曉杭的高傲往往是隱藏在隨和裡麵的。

飼料房其實也就是我的辦公室,跟一排長祝生瑉的排部差不多大,有七八平米。除了一口上了年紀的鐵鍋,我的辦公室裡永遠都有一堆乾草,這是我親手從訓練場周圍割來的,曬乾之後儲存在我的辦公室裡,用於冬天給豬們墊身,我累了就躺在上麵。

有一次我躺在我辦公室的乾草堆上,做了一個夢,夢見我和我們的闞師長坐在西邊訓練場邊的地埂上,我和我們的闞師長像哥倆——不,像爺倆一樣抽著煙聊著天。因為我已經證實了,我們的闞師長確實有四個孩子,而且確實按照他的計劃是兩男兩女,但有一點不在他的計劃之中,因為老大出生後的第三年,我們的闞師長的老婆一次性地生下兩個孩子,也就是雙胞胎闞萬山和闞紅遍,兩年之後又不折不扣地生下計劃中的最後一項指標,也就是最小的女兒闞儘染。闞儘染跟我正好同齡,所以我說我和我們的闞師長像爺倆一樣坐在訓練場邊的地埂上,你大約就能揣摩出我的隱秘心理了。

我記得那天我和我們的闞師長抽著聊著就吵了起來,我說闞師長我給你提一個意見。

我們的闞師長說,我命令,立即執行。

我說,請問闞師長,為什麼我們師的女兵特彆少,我聽說是你下的命令是不是?

闞師長說,我命令,宣傳隊解散,通訊營一律不招女兵,師醫院少用女兵。

我說,闞師長你不讓女同誌參軍,這不是歧視婦女嗎?

闞師長說,我們的男同誌用得完嗎?我們一個國家的男人抵得上日本全部人口的四倍。我們二十七師是要打仗的,打仗的部隊不能拖泥帶水,要那麼多女人乾什麼?難道留著給你們犯錯誤不成?

我說,你不讓女人蔘加工作,那她們吃什麼?

闞師長說,我命令,所有參加工作的女人立即回家享福,她們的工作全部由她們的愛人承擔,她們的工資全部由她們的愛人領取並上交。立即執行!

我說,闞師長我還給你提一個意見。

闞師長說,我命令,立即執行!

我說,你為什麼規定新兵下班之前要集中起來,由老兵公開挑選?

闞師長說,我命令,優勝劣汰,物競天擇,立即執行!

我說,這樣太冇麵子啦,可不可以暗中分配協商解決?

闞師長說,我們二十七師是要打仗的,打仗的部隊是不能講情麵的。像你這樣軍事素質差的,雖然在挑選的時候丟了麵子,但是根據你的能力分配你來餵豬,打仗的時候你就不會送死,丟了麵子保住了命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丟了麵子而冇有貽誤戰機!

我說,師長我還想提一個意見……

師長說,我命令你閉嘴,立即執行!

我從這個夢裡醒來的時候,發現有一隻母豬,不知道用的是什麼功夫,居然把木條門的插銷給拔掉了,率領一群半大的約克夏巴克夏在我的辦公室門前遊行示威,這時候我纔想起來我冇有給它們按時晚餐。

看看吧,他媽的我們特務連的老母豬都身懷絕技,都有當特務的潛質,都有民主意識,可見我這個豬倌也是身負重任的。

我把老母豬和它的隊伍攆回豬圈,來來回回跑了五六趟,給它們端水上飯,累得我滿頭大汗。我滿頭大汗地回到辦公室,呆呆地回憶剛纔做的夢,覺得那夢似夢非夢,好像在此之前我真的跟我們的闞師長有過一次對話,好像我真的跟我們的闞師長在靈魂上有著某種絲絲縷縷的關聯。我這樣說絕對冇有攀龍附鳳的意思,因為這時候整個二十七師都在流傳我們師長要交流到地方軍分區當司令的小道訊息。

我很為我們師長著急,心想師長你怎麼那麼死腦筋呢,你為什麼就不能稍微靈活一點,先當上年把副軍長,以後不就可以當軍長了嗎?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會這麼設身處地地為我們的闞師長著急,難道真的是因為闞儘染跟我同齡的緣故?

我從來冇有見過闞儘染,隻是我聽說闞儘染非常漂亮,也非常聰明,是我們師部大院最可愛的女孩,據說比海滑的蘇曉杭不相上下——以後才知道事實並非如此。我相信我對闞儘染的興趣絕對不會超過對我們的闞師長的興趣,我太崇拜我們的闞師長了,如果說我對闞儘染同誌有什麼想法的話,那也一定是愛屋及烏愛老闞及小闞。二十五歲以前,我對愛情這玩意兒從來不認真,準確地說是從來冇有認真地想過,因為愛情遲早都會有的,老婆也是遲早都會有的,但是像闞師長這樣的人,卻往往是百年不遇的。

我是一個有長遠眼光的人,我知道,當你成為一條龍的時候,鳳凰自然就會飛過來,而當你還是一個豬倌的時候,你想什麼都冇有用,白費工夫不說,還容易讓人自卑。

春節過後不久,我們特務連發生了一件事情。

有一天我們團的保衛股長張震峰陪同一名上了年紀的乾部來到我們特務連,二話不說,直接進了連部。很快連長就出來吩咐連值日到操場上去找一排長祝生瑉,連值日路過一排宿舍,對一排的排值日說,壞了,你們排長的事情可能又犯了,上麵來抓人了。

連值日這麼一說不要緊,排值日撒丫子就跑,一直跑到操場,見到祝生瑉就說,排長你快逃吧,上麵來人了要抓你。

祝生瑉那當口正在鼓搗他的遠程定向竊聽器。自從上次張震峰把他的那堆破銅爛鐵弄走之後,他費了好大的勁才又把東西找齊,而且找得更齊了。經過上次的挫折,他的信心更足了,乾勁更大了。

猛然聽說上麵來人抓他,祝生瑉一時半會冇有回過神來,愣愣地看著排值日,眼角皺紋倏然擠在一起,仰起臉來乾笑著說,嘿嘿,抓我?抓我乾什麼,我又不是反革命!

排值日說,搞得不好還是說你上次竊聽的事情,我親眼看見是保衛股張股長帶著來的,手裡拎著一包東西,像是銬子。

我們的一排長當然不信,但也不是全不信。那陣子階級鬥爭還抓得很緊,什麼情況都有可能發生。就在一排長髮愣的當口,連值日追了過來,連值日還冇有跑到跟前,又看見三排長黃嘉平遠遠地也跑了過來。那陣勢就像當年宋朝皇帝要殺嶽飛,十二道金牌一道接著一道,把在場的幾個戰士嚇得臉都白了。

祝生瑉倒是很能沉得住氣,很從容地收拾著他的零散物件,神態很安詳,一副大義凜然視死如歸的樣子。

黃嘉平跑到近處說,老一老一祝生瑉,趕快到連部去,你老哥恐怕有好事了。

祝生瑉滿臉狐疑地看著黃嘉平,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黃嘉平氣喘籲籲地說,909研究所派人來了,說你的遠程定向竊聽器搞成了。

祝生瑉一聽這話,二話不說,把剛剛收起的傢夥又重新攤開,嘴裡嘟嘟囔囔地說,彆拿我窮開心了。你有你的正經事,我有我的窮忙乎。

黃嘉平急了,跺腳喊道,誰騙你誰是孫子。我告訴你,師長來了,團長也來了,都在連部等著你呢。

祝生瑉盯著黃嘉平看了好一陣子,見黃嘉平不像開玩笑,這才扭過頭對張海濤他們說,你們給我看好東西,彆亂動啊,我一會兒就回來。

祝生瑉回到連部,喊了一聲報告,進到會議室,果然看見闞師長和趙團長都在,還有張震峰和另外一個不認識的人。那個人一見到祝生瑉就說,你是祝排長吧,我是909研究所的工程師朱景山。我代表我們三分所首先向你檢討,由於我們的疏忽,由於我們低估了基層同誌的創造性,冇有認識到你的發明的重要意義。

然後就娓娓道來。朱景山說,909研究所的高級工程師薑文璜薑總多年來致力於遠程定向竊聽裝備的研究,但是始終冇有找到最佳方案,後來偶然得知二十七師一個排長提出了長波反饋的設想,很受啟發。雖然祝生瑉的長波反饋理論還不成熟,但是僅憑這個創意就非常有價值,因為這個想法非常超前,非常適應未來陸戰的需要,所以請祝生瑉到909研究所去一趟,結合訓練作戰需求再談談自己的想法。

朱景山講話的時候,祝生瑉的表情很奇怪,他大約有東張西望的習慣,但是有師長和團長在場,他又不敢東張西望,隻好暗暗地骨碌著眼珠子,不時地偷看師長和團長。

我們的闞師長這天到我們特務連來,純屬偶然,他是來一營觀摩攻城戰術訓練的,聽說了這件事情,就順便過來看看。我們的趙團長這天到特務連來,也是純屬偶然,因為他是陪同師長來的。團長陪著師長過來,就把這件本來很小的事情弄得動靜很大。

在朱景山介紹情況的時候,我們的闞師長端坐如鐘,臉上看不出表情。等朱景山說完了,我們的闞師長站起來了,從椅子背後走到祝生瑉的身後。祝生瑉誠惶誠恐,轉過臉想站起來,卻被我們的闞師長按住了雙肩。我們的闞師長說,我聽明白了,在這件事情上,我們的祝生瑉同誌就是提供了一個想法是不是?

朱景山說,是,是創意。

我們的闞師長笑笑說,一回事,就是想法。我冇有想到我們二十七師還有這麼個排長,不務正業,冇事找事,胡思亂想。

我們的闞師長這麼一說,本來很熱烈的會議室,哢嚓一下變得鴉雀無聲,連趙團長的臉色都變了。

闞師長問祝生瑉,你今年多大了?

祝生瑉站起來,上牙碰著下牙,磕磕絆絆地說,二……十八。

闞師長又問,哦,二十八歲了還當排長啊,當了幾年啦?

祝生瑉這回冇有結巴,很清楚地回答,八年了。

闞師長說,啊,一個排長就當八年啊,八年抗戰啊!照我看來,在我們二十七師,隻有兩個人進步最慢,一個是你,一個是我,你說是不是?

祝生瑉說……祝生瑉的嘴巴動了幾下,什麼也冇有說出來。

闞師長說,一個人三年五載當排長並不難,難的是十年八年如一日,隻當排長不當連長,更難的是十年八年隻當排長不乾排長的事。

這回不僅是我們的團長我們的營長我們的連長麵部表情僵硬,大氣不敢出,就連909研究所的朱景山的臉上都很尷尬。祝生瑉此刻雖然腦門子冒出了冷汗,但是眼睛裡卻流露出不屈,他用一種委屈的甚至是憤懣的眼神盯著我們巍峨高大的闞師長。

闞師長問,祝生瑉你結婚了冇有?

祝生瑉說,冇有,我連女朋友都冇有。

闞師長問,想不想結婚,想不想要個女朋友?

祝生瑉說,我還冇考慮到這個問題。

闞師長說,那麼你都考慮些什麼問題了,就是遠程定向竊聽器?就是不務正業?就是空想幻想?就是隻當排長不做排長的事?

祝生瑉呼啦一下站起來說,報告師長,請您……

闞師長喝道,坐下,我冇有讓你說話!

此時我們特務連會議室裡的空氣緊張極了,朱景山幾次欲言又止,我們的趙團長幾次欲言又止,我們團的康副參謀長幾次欲言又止,但是冇有一個人敢說話。隻有我們的闞師長一個人說話。我們的闞師長突然對我們的連長李開傑說,把黑板給我抬進來!

不到三分鐘,黑板就抬進來了。我們的闞師長走到黑板前麵,停頓了一下,捏住粉筆,把手舉到了頭頂,然後又舉到右上方,以胳膊根子為圓心,以胳膊長為半徑,隻見他上身猛然一動,像是汽車的方向盤轉了一圈,黑板上立即出現一個像太陽一樣的圓圈。

那個圓圈我們是後來纔有幸親眼看見的,太圓了,我從來冇有見過那麼圓的圓,簡直比圓還圓。我們的師長畫好圓圈之後,刷刷兩筆,圓圈的中心出現了一個十字線。

我把故事講到這裡,你用不著懷疑我們的闞師長畫十字線的筆法,那就像用直尺畫的,一點不帶拐彎的,縱橫兩根線的交會處不偏不倚,就是圓心,這樣黑板上就出現了四個九十度。

我們的闞師長說,祝生瑉,你給我站起來,我來考考你。考試合格,我就把我的女兒嫁給你!

闞師長的那句話就像晴天一個霹靂,把在場的所有的人都炸蒙了,祝生瑉當然更蒙。但是祝生瑉那當口還顧不上蒙,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闞師長即將出的那道題目上。

當時在我們特務連會議室的有八個人,除了我們的闞師長,還有趙州章團長,朱景山,張震峰,康必緒,李連長,另外就是三排長黃嘉平和祝生瑉。八個人有七雙眼睛都盯著黑板。我們的闞師長的手腕一動,像是打拍子似的把手往下一砍,隻聽“嚓”一聲,黑板上出現了一條筆直的斜線。

我們的闞師長扔掉粉筆,拍了拍手,轉過身來問祝生瑉,說說密位?不超過三十密位就算及格。

在場的人像是接到了口令,腦袋刷地一下轉向祝生瑉。祝生瑉看了一眼黑板,底氣很足地說,35—50!

闞師長的臉上這才微微露出笑容,問祝生瑉,你敢肯定?

祝生瑉冇有馬上回答,上體稍微向前傾斜了一下,聲音比剛纔還大。祝生瑉說,報告師長,我敢肯定,35—50!誤差超過十密位就算不及格。

這時候我們的團長趙州章說話了,李開傑,去拿指揮尺量一下。

李開傑答應了一聲,是,然後就屁兒顛顛地要去找指揮尺。我們的闞師長說,不用了,他說的冇錯,不會超過十密位。

說到這裡,我又得給你普及一下軍事常識了。

圓是三百六十度不會錯吧,但說它是三百六十度那是你們的說法,用我們軍事術語說,它是六千密位,九十度就是一千五百密位,一度約等於十七密位,不超過十密位的誤差,就是說不超過半度。你目測方位,或者說你目測角度,能夠不超過半度嗎?就像從三百六十粒沙子裡抓了一把,讓你猜出這一把有多少粒,你的誤差能不超過半粒嗎?我估計你冇有這個把握。彆說是你,就是我們的趙團長康副參謀長李連長都冇這個本事,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但是我們的一排長祝生瑉就有這個本事,這不僅因為祝生瑉是特務連的排長,而且是個搞技術偵察的排長,而且是個神機妙算的排長。

搞技術偵察的為什麼要有這個本事呢?因為這太重要了。想當年,我們的闞師長還是我們特務連的連長的時候,在朝鮮戰場屢建奇功,靠的就是這個本事。闞師長在朝鮮戰場的故事我以後再說。

據那天在場的人講,當祝生瑉高質量地通過了闞師長的考覈之後,我們的闞師長很長時間冇有說話,在場的其他人自然也有很長時間冇有說話。我們的闞師長看著祝生瑉,其他的人也看著祝生瑉。我們的闞師長看了—會兒祝生瑉,仰起頭來看天花板,我們的闞師長看著天花板說,行了祝生瑉,按我說的辦,我把我的大女兒闞層林交給你了。

那一屋子人都在傻著,隻有祝生瑉東張西望。祝生瑉看看闞師長,再看看我們趙團長,再看看我們李連長,突然把腰一挺說,不,師長,不能啊……

我們的闞師長已經準備離開了,正在跟朱景山交代什麼,聽到祝生瑉一連串說了幾個“不”,臉色立馬就變黑了。我們的闞師長回過頭來惡狠狠地看著祝生瑉說,不什麼不,未必我的掌上明珠還配不上你這個禿頭排長?難道委屈你啦?

祝生瑉的腰立馬又彎了下去,一臉痛不欲生的表情。祝生瑉說,不,不啊師長,我不配啊,我這個樣子,我不配啊……

我們的闞師長仍然惡狠狠地看著祝生瑉,惡狠狠地說,你這個熊樣子,是不配。我們的闞師長說完,戴上軍帽,氣沖沖地走出了會議室。我們的趙團長,我們的康副參謀長,我們的李連長,全都呆若木雞。還是我們的趙團長反應快一點,惡狠狠地瞪了祝生瑉一眼,一個箭步衝向會議室的門口,去追闞師長去了。

但是還冇等我們趙團長追上去,我們的闞師長突然又回過頭來,大喝一聲,祝生瑉!

祝生瑉打了一個冷戰,胸脯一挺應聲而答,到!

我們的闞師長車轉身子,幾大步甩了回來,走進會議室,又喝了一聲,祝生瑉!

祝生瑉的胸脯又挺了一次,比剛纔更高聲地迴應,到!

我們的闞師長說,看著我!

我們的一排長說,是,看著你!

我們的闞師長說,回答我!

我們的一排長說,是,回答你!

我們的闞師長說,把頭抬起來!

我們的一排長說,是,把頭抬起來!

據黃嘉平後來說,他從來冇有看見我們的一排長像那天那樣把腰板站得那麼直,從來冇有看見我們的一排長的眼睛瞪得像那天那樣圓。我們的一排長的眼睛那天一次都冇有眨巴,甚至還有凶光,就像他對我們的闞師長有深仇大恨似的。

後來我們的闞師長移動步子,把他那副像座山一樣的身軀移到一排長的麵前,伸出兩隻手,把我們一排長的下巴頦往上扳了扳,再後退一步,看著我們一排長說,現在我宣佈,你配當我的女婿了。

十一

我把故事講到這裡,你可能會感到不可思議。其實冇有搞明白的不光是你,當時有很多人都矇在鼓裏,因為我們的闞師長和我們的一排長的言行都超出了常規,這件事情充滿了懸念。當然,以後你就會明白為什麼了。

眾所周知,我們的闞師長習慣於發號施令,但是那一次我們的闞師長大意失荊州了。他回到家裡,跟他的老婆也就是我們師醫院的院長蘇靜儀說,我把闞層林許配給一團特務連的一個排長了。

蘇靜儀一聽就蒙了。蘇靜儀說,闞大門,你休想!現在不是你橫行霸道的時候了。兒女的婚姻大事,絕不能由著你胡來!

我們的闞師長鼓起眼珠子問蘇靜儀,我怎麼胡來啦?你瞭解那個排長嗎?

蘇靜儀說,不管我瞭解不瞭解,我也不用瞭解,這個事你說了不算,我說了也不算。

闞大門同誌說,那就奇怪了,你想讓誰說了算?

蘇靜儀同誌說,婚姻自由,孩子的事情孩子自己說了算。

闞大門說,我是孩子的父親,我有這個責任,有這個義務,也有這個權力給孩子選擇對象。

蘇靜儀同誌說,闞大門,你再也不要擺你的師長威風了。你一年兩年擺師長的威風我讓著你,你三年五年擺師長的威風我讓著你,你十年八年擺師長的威風我還讓著你,可是你十九年如一日隻擺師長的威風而不擺軍長的威風,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宣佈,你的決定無效!

我們的闞師長氣壞了,我們的闞師長從沙發上嘣地一聲站了起來,揮動著大手,還下意識地朝腰胯上摸了一下。想當年在朝鮮戰場上,誰要是宣佈闞大門同誌的決定無效,他冇準會給你一槍。

但是我們的闞師長那天冇有發火。據說在我們當兵前的這一年,我們闞師長的脾氣較之過去有了很大的變化,雖然在隊伍上仍然八麵威風,但是一回到家裡,或者在冇有人的時候,闞師長就會變得沉默寡言,會變得心事重重。我們特務連的乾部和老兵都說,這幾年我們的闞師長老得很快,才五十歲的人,老年斑都長出來了。用馬學方的話說,這都是因為不打仗造成的,因為我們的闞師長愛下命令,打仗的時候我們的闞師長的命令一就是一,二就是二。我們的闞師長說,特務連給我上,特務連就上去了。我們的闞師長說,陣地丟掉了槍斃,陣地果然就冇有丟掉。但是不打仗了,我們的闞師長說話就冇有過去靈光了,特彆是最近幾年,因為當師長年頭太久,我們的闞師長常常說的那些話,闞師長的故事,在我們二十七師,基本上家喻戶曉了,所以我們的闞師長再也冇有過去那樣威風了。

作為一個有思想的餵豬員,我有大量的時間閱讀。我們連隊的指導員王得建聽說我向文書借連史,既驚奇又高興,還專門到養豬場把我視察了一下。

王得建問我為什麼要借連史,我說我要瞭解我們連隊的光榮曆史,當一名合格的餵豬員。其實我講的不全是實話。我研究連史,好比看小說,有的故事甚至比小說還有味道。譬如我們連史裡記載,說隊伍剛剛開進朝鮮的時候,在第二次戰役中,我們的老連長闞大門同誌奉命帶領一個班去偵察敵人的炮兵陣地,闞大門同誌帶著這個班先到了一個地方,潛伏了半個小時,搞清楚這裡冇有炮兵陣地,就帶著隊伍回來了,途中鑽到一個山洞裡,美美地睡了一覺。傍晚回去向團長報告說,敵人的炮兵陣地縱座標多少多少,橫座標多少多少,榴彈炮有多少多少。團長看闞大門的隊伍乾乾淨淨,冇有一點翻山越嶺皮肉吃苦的痕跡,很懷疑地問,你親眼看見了嗎?闞大門同誌說,我是算出來的。團長勃然大怒說,闞大門你把戰鬥當兒戲,叫你去偵察敵人的炮陣地,你居然去睡覺。貽誤戰機,槍斃!

闞大門說,團長你把我這條命留到明天早晨,如果敵人的炮陣地不在我講的這個地方,你再槍斃我不遲。

後來的戰鬥事實證明,敵人的炮兵陣地果然就在闞大門同誌說的座標係裡。團長把闞大門叫到指揮部讓他說說經驗,闞大門同誌說,很簡單,我在地圖上把地形都研究透了。榴彈炮的射程有多遠我知道,最近射擊距離我也知道,炮彈能夠穿過的山巒縫隙我也清楚。這幾個條件一綜合,他能夠設置炮兵陣地的位置隻有兩個,我去了第一個地方,那裡不是,那就肯定是第二個地方。

當時的團長是老紅軍,冇有多少文化,一聽闞大門這樣說,連聲說,不槍斃了,不槍斃了,這樣的乾部哪能槍斃啊!趕緊向師裡打電話,讓闞大門同誌接替在那場戰鬥中犧牲的三營長。

那天我跟我們指導員王得建說,知識就是力量,知識就是戰鬥力。我們的指導員非常驚奇,他用很誇張的眼神看著我說,這話說得好,牟卜同誌,我聽一班長說你有思想,我還不信,看來你真的很有思想。

我很謙虛地說,哪裡哪裡,指導員過獎了,我隻不過是多看了一點書,腦子裡多想一些問題罷了,談不上有思想。

這次王得建到養豬場視察,使我倍受鼓舞,我相信我的餵豬生涯很快就要結束了,我甚至設想,也許指導員會把文書調走,讓我去當文書。這個靈感是在突然間產生的,有了這個靈感,把我興奮得半夜冇有睡好覺,一趟一趟地上廁所撒尿。

現在言歸正傳講我們師長的故事。

眾所周知,我們師長闞大門基本上是一個隻管部隊很少管家的人,因為家裡隻有老婆和四個子女——其實隻有三個,小女兒還不在身邊,這當然很難滿足我們的闞師長髮號施令的**。但是我們師長在他的幾個孩子還很小的時候就有明確的命令,闞萬山闞紅遍闞層林闞儘染,必須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無論任何時候,無論任何條件,無論任何學科,無論大小考試,任何人的成績不得低於本班級的前三名。

我們的闞師長髮布完命令就再也不管他們了,他的命令全由蘇靜儀同誌抓落實。那時候我們的闞師長還年輕,還不到四十歲,那時候蘇靜儀同誌對我們的闞師長還是惟命是從,所以十幾年如一日抓闞萬山等人的學習,連“文革”當中都冇有放鬆。

一九七七年恢複高考,我們的闞師長又下了一道命令,給每個小闞佈置了任務,闞萬山考北大,闞紅遍考人大,闞層林考清華,闞儘染考南開。

後來的結果基本上冇有實現我們的闞師長的戰略決策,闞萬山冇有考上北大,而是考上了清華。闞紅遍的分數不僅不夠上人大,連省裡重點大學也進不了,隻考上了平原市的師專。闞層林考上了紡織學院,闞儘染考上了軍醫大學。除了闞萬山,另外三個小闞整個把老爹的標準降低了好幾個等級。

這個結果按說已經相當不錯了。我後來聽說師長家的小闞們的表現,慚愧得想上吊。據說我和闞儘染是同歲,可是我參加高考,卻離最低分數線差一百五十多分,其中數學一門,離零蛋差十二分。政治考題還差點兒出了政治問題。那時候好些四五十歲的人都參加高考,我以為張三李四王二麻子都差不多,哪裡想到還有幾個小闞如此厲害。

小闞們無一例外地冇有考上我們的闞師長指定的高校,但是四個小闞無一例外地都考上了大學,這至少應該慶祝一下,我們二十七師駐地省市的報紙和電台都做了報道,連《人民日報》和《中國青年報》都發了訊息。

但是闞大門還是怒氣沖沖地把小闞們集合在一起訓話,首先他對多數小闞降低標準,冇有考進他指定的大學感到不滿,隻有長子闞萬山出類拔萃。不過闞大門最後還是誇獎了闞層林和闞儘染,兩個女小闞雖然冇有完全照著老爹分配的方向去考,但是也還算爭氣。女孩子嘛,闞大門對她們的要求可嚴可鬆。最慘的是闞紅遍,避重就輕,舍遠求近,隻考取了師專,有失水準,說是大學,不像大學。

天地良心,闞紅遍其實是所有的小闞中學習成績最好的,但是考試前那段日子裡,他忙於搞早戀,把心思耗掉了不少,於是考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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