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輻射疑雲
黎明前的黑暗最為濃重,通往梧桐窪的山路上,江易和林晚舟帶著十幾名鄉親正驅車狂奔。然而,一個電話,讓所有人墜入了更深的深淵。
是孫建國從醫院打來的,聲音沙啞哽咽:
“江哥……孩子……孩子的血液檢測結果出來了……醫生說是粒細胞缺乏、血小板極低,還有……還有染色體已經開始出現異常斷裂……醫生說,這絕對不是普通早產兒該有的指標,是典型的宮內放射性物質暴露損傷!而且暴露時間至少持續了兩個月以上!月紅姐……月紅姐的乳汁樣本裏也檢測出超標數倍的鐳-226同位素殘留……”
江易握著手機的手劇烈顫抖。持續兩個月以上?那正是秦月紅孕吐最嚴重、也是她頻繁去後山溫泉邊洗衣、拾柴的時間段!
他猛地踩下刹車,皮卡在山路上發出刺耳的尖叫。後麵幾輛車也紛紛急停。
“江易,怎麽了?”林晚舟看著江易驟然慘白的臉色,心中湧起巨大的不安。
“溫泉……是溫泉!”江易聲音幹澀,如同砂紙摩擦,“月紅姐常去溫泉邊上洗衣服,說那裏水是熱的,冬天不凍手……那溫泉的水,可能就是從後山礦脈裂隙滲出來的,帶著伴生礦的放射性物質!她每天都在那裏洗衣、打水……”
車內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近乎殘酷的“真相”擊懵了。
那個默默無聞、堅韌善良的女人,用自己的身體,成了梧桐窪被“鳳凰石”詛咒的第一位、也是最直接的犧牲品。她腹中的孩子,還在子宮裏,就開始承受這份無形的、致命的傷害。
良久,江易緩緩抬起頭,眼神裏的痛楚如刀鋒:“掉頭。先不回村,去溫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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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點,天色微亮。江易帶著從省地質院緊急借調來的行動式輻射檢測儀(譚主任通過關係加急送來),和林晚舟一起,來到了梧桐窪後山腳下的溫泉出水口。
檢測儀的探頭緩緩浸入溫熱的泉水中。
顯示屏上的數字開始跳動。
0.25……0.47……0.89……1.35……
2.18微西弗/小時!
林晚舟倒吸一口涼氣。這個數值,是國家規定的生活飲用水輻射安全標準上限的二十倍以上!雖然還不到急性輻射損傷的程度,但對於一個長期在此處洗衣、取水、甚至可能飲用過泉水的孕婦來說,足以造成致命的宮內損傷!
江易又取樣檢測了溫泉邊的泥土和青苔。
4.77微西弗/小時!
“這裏的放射性物質隨著溫泉水湧出,在出水口周圍形成了富集區。”譚主任在電話裏聽完資料後,語氣沉重,“雖然不是鈾礦那種高濃度,但鐳-226屬於極毒的放射性核素,進入人體後主要沉積在骨骼,對造血係統和生殖係統傷害極大。秦月紅的情況,很可能就是長期接觸含鐳溫泉水,經麵板吸收或誤飲,導致體內蓄積……”
長期接觸……那村裏其他經常來溫泉洗衣、打水的婦女老人呢?
一個更可怕的念頭,如同毒蛇般鑽進了江易和林晚舟的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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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下午,省疾控中心輻射防護所接到緊急報告後,反應快得驚人。一方麵是由於之前《梧桐窪迷霧》係列報道積累的輿論壓力,另一方麵,吳局長通過省公安廳的關係,將“境外情報組織爭奪礦脈圖、放射性物質威脅公共安全”的情況緊急上報,觸動了更高層級的神經。
一支由省疾控、省職業病防治院、省地質環境監測總站聯合組成的輻射衛生應急隊,在夜幕降臨前抵達了梧桐窪。帶隊的是省疾控中心輻射防護所李淑敏副所長,一位五十多歲、目光銳利、不苟言笑的女專家。
“江易同誌,情況我們已經初步瞭解。請立刻組織全村常住居民,無論男女老幼,明天一早到村委大院接受免費體檢。”李淑敏語氣果決,“重點是血液係統、甲狀腺、骨骼和染色體畸變率篩查。這是國家突發公共衛生事件應急響應的程式,任何人不得拒絕。”
第二天清晨,梧桐窪村委大院內排起了長隊。村民們雖然不明就裏,但看到江易、林晚舟凝重的神色,和省裏專家嚴肅的表情,都預感到了不尋常。陳老栓第一個挽起袖子抽了血,然後是孫建國、陳婆婆……抱著妞妞的秦月英,也紅著眼眶伸出了手臂。
江易和林晚舟也抽了血。所有人都在沉默中等待著命運的宣判。
檢測結果,在第三天下午分批出爐。當李淑敏所長拿著厚厚一摞報告,站在村委會議室裏時,她的臉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隱忍的憤怒。
會議室裏擠滿了村幹部和村民代表。江易、林晚舟、陳老栓、孫建國等人,目光都集中在李所長手中的紙上。
“各位村民,”李所長深吸一口氣,聲音低沉,“這次體檢共篩查梧桐窪村常住居民182人,其中年齡50歲以上老人53人,18-50歲成年人94人,18歲以下未成年人35人(含7歲以下幼兒12人)。檢測結果……”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在場一張張期待又惶恐的臉,緩緩說出:
“發現17位村民血液指標出現明確異常,與長期低劑量放射性物質內照射的臨床表現高度吻合。其中3人已出現輕度白細胞減少、血小板下降,1人甲狀腺有可疑結節。另外,還有6位村民的染色體畸變率顯著高於正常人群參考值。”
會議室裏,死一般的寂靜。
隨即,猶如冷水潑進油鍋,炸開了!
“啥?輻射?啥是輻射?!”
“我爺爺就是得白血病死的,那是不是……”
“我家就住在溫泉邊上!我老婆天天去洗衣服!”
“專家,這病能治不?會不會傳染?!”
恐慌如同野火,瞬間點燃了整個會場。哭喊聲、質問聲、絕望的哀嚎交織在一起。陳老栓猛地站起身,嘴唇劇烈顫抖,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身子一歪,就要栽倒。孫建國眼疾手快扶住他,自己也紅了眼眶。
江易霍然站起,大聲道:“鄉親們!靜一靜!請靜一靜!”他的聲音嘶啞,卻帶著極力維持的鎮定,“專家還在說,情況沒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我們現在要做的,是弄清楚輻射源到底在哪裏,然後徹決清除它!保護大家的健康!慌亂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在李所長的示意下,疾控人員開始安撫村民,解釋放射性汙染的基本知識和防治措施。但真正的難題在於——汙染源在哪裏?
溫泉出水口是暴露點,但不是源頭。真正的高濃度放射性物質,一定埋藏在地下某處,持續通過地下水、土壤裂隙向溫泉滲流。
“必須找到源頭。”李所長斬釘截鐵,“否則,即使封閉溫泉,汙染還會通過其他途徑擴散。”
江易閉上眼睛,強迫自己的大腦在巨大的悲痛和焦慮中冷靜運轉。溫泉……伴生礦……放射性……1958年……
他猛地睜開眼,瞳孔中閃過一絲駭然的光!
1958年采礦隊從礦洞裏挖出來的,不止是“鳳凰石”!那些被他們當成廢料、隨意丟棄在村東亂墳崗的,那些顏色暗淡、分量卻格外沉重的“普通礦石”……不就是他們從祠堂鐵盒和古井中發現的、錢老三偷偷掩埋的那幾塊嗎?!
而祠堂鐵盒中的那幾塊暗淡礦石樣本,早在第一次送檢時,省地質院的譚主任就含糊地提到過“含有特殊放射性元素比例”!
“亂墳崗!”江易失聲道,“是村東頭的亂墳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過來。
“1958年采礦隊,錢老三他們,把大量開采出來的低品位伴生礦石和尾礦,當成廢料,就倒在亂墳崗那個荒溝裏!我在祠堂鐵盒裏找到的記錄上提到過!徐大爺父親留下的筆記裏也暗示過,說那裏‘土有異色,草木不生’!”江易語速極快,臉色煞白,“我們之前隻關注‘鳳凰石’本身,忽略了這些廢料!它們纔是真正的放射性汙染源!幾十年了,雨水衝刷,地下水滲透,放射性核素慢慢滲入地下,通過地質裂隙,流到了溫泉……”
一切,都對上了。
亂墳崗,位於村東偏北,與後山隔著一條衝溝,但地下的裂隙係統,完全可能將汙染輸送至溫泉所在的地質斷裂帶。
李所長當機立斷:“立刻對亂墳崗區域進行地表伽馬輻射劑量率掃描,同時采集土壤、地下水樣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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檢測結果,觸目驚心。
亂墳崗核心區域約200平方米範圍內,地表輻射劑量率平均達到15.6微西弗/小時,區域性最高點超過40微西弗/小時!是國家規定公眾區域輻射劑量率限值的一百倍以上!
那一片荒地,幾十年來草木稀疏,野狗都不願靠近,村裏老人嫌晦氣,平日裏更是人跡罕至。誰曾想到,這片看似“不吉利”的荒蕪,竟是無聲潛伏了六十多年的放射性定時炸彈!
“必須立刻進行汙染源挖掘清理和放射性廢物安全處置!”李所長的語氣不容置疑,“這是國家強製標準!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的餘地!我會立刻向省衛健委、省生態環境廳和國家核安全域性報告,請求支援和指導!”
然而,就在疾控中心和環保部門的專家緊急製定處置方案的同時,一個意想不到的變故,如同晴天霹靂,在準備開挖的前一天,轟然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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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亂墳崗開挖清理工程啟動當天的清晨。江易和林晚舟、陳老栓、孫建國等人,正帶著十餘名青壯村民,配合省裏來的專業輻射防護隊伍,在亂墳崗周邊拉起警戒線,搭建臨時洗消帳篷,準備進行第一階段的表層土壤剝離。
天空陰沉,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彷彿整個蒼穹都在下沉。遠處的山巒被霧氣籠罩,梧桐窪籠罩在一片壓抑的寂靜中。
突然,村東頭的山路上,揚起滾滾塵土。數輛黑色越野車和幾輛噴著“環境監測”字樣、車頂頂著警示燈的白色公務車,組成一支車隊,如同不速之客,長驅直入,直接衝到了亂墳崗警戒線邊緣!
車門開啟,第一個下車的,是周世坤。
他穿著一件藏青色長風衣,頭發依然梳得一絲不苟,金絲眼鏡後,那雙眼睛透著冰冷的、誌在必得的光。他似乎完全沒有受到之前槍手被擒、沈曼青流產、輿論聲討等一係列事件的影響,依然高高在上,依然掌控一切。
緊隨他下車的,是七八個穿著市環保局、市輻射環境監督站製服的人。為首一人,四十來歲,戴著無框眼鏡,神情倨傲,手中拿著一個資料夾。
而最後一個從車上下來的,竟然是多日未見的黃文遠。他的身邊,還跟著一個西裝革履、麵容僵硬的外國人,和一個拿著攝像機的隨行人員。
周世坤邁著從容的步伐,走到江易麵前,目光越過他,看向警戒線內已經開始架設裝置的專業隊伍,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他提高了聲音,確保在場的所有人都能聽到:
“江易同誌,別來無恙。聽說你們村發現了‘嚴重的放射性汙染源’?這可是大事,關係到千百人的健康和區域生態環境安全。”他頓了頓,語氣轉為義正辭嚴,甚至帶著一絲痛心疾首,“作為市裏有責任心的企業和公民,我們得知情況後,第一時間就向市生態環境局、市衛健委進行了‘反映’和‘溝通’。現在,”他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示意那位戴無框眼鏡的官員上前,“市局執法支隊的王副支隊長,親自帶隊前來核實處置。”
王副支隊長上前一步,亮出證件,神情冷峻地掃視了一圈現場的村民和疾控專家,最後目光落在李淑敏所長臉上:
“李所長,久仰。你們省疾控中心在梧桐窪村的公共衛生調查,我們表示尊重。但是,”他話鋒一轉,語氣驟然淩厲,“關於這個‘放射性汙染源’的性質認定、來源追溯、以及後續處置權責,必須依法依規進行。根據我們初步掌握的情況,此處疑似存在非法掩埋、處置不明來源放射性廢物的重大嫌疑!這已不僅僅是公共衛生問題,更是環境違法犯罪問題!”
他開啟資料夾,裏麵赫然是一份蓋著紅色公章的舉報受理通知書:
“昨天,市生態環境局執法支隊接到實名舉報。舉報人詳細指證:梧桐窪村村東亂墳崗區域,自1958年以來,長期、大量、秘密掩埋來曆不明、疑似含極高放射性的礦渣及廢物,且從未向任何主管部門申報、登記、處置。該行為涉嫌違反《中華人民共和國放射性汙染防治法》第五十四條、第五十六條,情節嚴重,性質惡劣!”
王副支隊長目光如電,掃過江易、陳老栓、李所長:
“根據法律規定,在未完成責任認定、未製定經批準的處置方案之前,任何單位或個人不得擅自挖掘、轉移、處置該汙染源,以確保證據完整、責任可究。 我代表市生態環境局,依法暫停你們現在的所有挖掘清理作業!等待市局成立的專案組進一步調查!”
暫停!調查!追究責任!
這幾個詞,如同沉重的鐵鎖,狠狠砸在所有人頭上!
周世坤站在一旁,麵容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悲天憫人的憂色。他輕輕歎了口氣,對著周圍愕然、憤怒、惶恐的村民們說:
“鄉親們,大家的心情我能理解。我也是青石峽人,看到家鄉出這種事,心裏比誰都難受。但國有國法,環境汙染的責任必須理清。非法掩埋放射性廢物,這是嚴重違法犯罪行為,必須要有人承擔責任。你們也是受害者,是被某些‘別有用心’的人矇蔽、利用了。市局的同誌們,正是來幫大家查清真相、追究元凶的。”
他頓了頓,目光意味深長地落在江易身上,聲音溫和,卻字字如刀:
“到底是誰,在這個村子裏,長達半個多世紀,隱藏瞭如此危險的汙染源?是誰,不顧鄉親們的死活,把放射性廢料埋在大家世代居住的家園旁邊? 這些,都需要查個水落石出。”
顛倒黑白!賊喊捉賊!
孫建國氣得渾身發抖,就要衝上去理論:“你放屁!明明是你們錢家、你們周家……”
“建國!”江易一把拉住他,低沉而嚴厲地製止。
他的目光越過周世坤虛偽的臉,越過那位公事公辦的市局官員,越過黃文遠身邊那個冷漠的外國人和鏡頭,看向警戒線內,那些已經停止作業、麵麵相覷的輻射防護專家,看向身後一群群不知所措、又驚又怕的村民。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亂墳崗那一片被歲月磨平了棱角、即將被開挖卻被迫中止的荒地。荒地上空,幾隻烏鴉盤旋,發出粗獷而淒涼的嘶鳴。
周世坤這一手,不可謂不毒辣!
他利用江易他們發現的“放射性汙染”這個事實,反手將罪名扣在梧桐窪村、扣在江易、甚至扣在幾十年前就已死去的礦工身上!他用“依法辦事”的外衣,阻止汙染源的及時清理和處置,讓輻射危害繼續蔓延;他用“追究責任”的旗號,轉移公眾視線,將本應由錢家、周家承擔的罪責,洗白成“曆史遺留的無主問題”,甚至試圖栽贓給此刻正在保護村子的江易!
一旦“非法掩埋放射性廢物”的罪名成立,江易作為村幹部,作為帶領村民“挖掘汙染源”的主導者,將麵臨怎樣的法律後果?梧桐窪村將麵臨怎樣巨額的罰金和賠償責任?
更重要的是,汙染源處置的主動權,將被周世坤和黃文遠完全掌控!他們可以以此為要挾,以“幫助處置汙染”為交換條件,逼迫江易和村裏就範,交出礦脈圖,交出“鳳凰石”的開發權!
這是**裸的、將苦難與罪惡本身,異化為新的侵略武器的魔鬼行徑!
林晚舟站在江易身旁,指甲已經深深掐進掌心。她看著周世坤那張冠冕堂皇的臉,看著他身旁那位冷漠的外國人和那些裝模作樣的“執法人員”,又看著那些被恐懼和困惑攫住的村民,看著警戒線內被迫暫停的裝置,以及遠處那一片沉默的、正緩慢滲出致命毒素的土地。
她忽然明白,這場戰鬥,已經不僅僅是資源的爭奪,不僅僅是真相的追尋,更不僅僅是正義的伸張。
這是一場對苦難解釋權的爭奪。
誰有權定義這片土地上的傷痛?誰有權命名罪惡,並讓作惡者伏法?誰有權撫慰受害者,並為他們爭取公道?
如果讓周世坤成功了,那麽,梧桐窪六十多年的血淚、徐老根六十年的隱忍、趙大山的犧牲、秦月紅的病榻和孩子脆弱的啼哭……都將被篡改為“曆史的誤會”和“無主的悲劇”。而真正的罪人,將洗去血汙,繼續錦衣玉食,甚至以“環保使者”和“救世主”的麵目,攫取這片土地上最後的價值。
不。
絕不。
江易緩緩開口。他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啞,但每一個字都像從胸腔裏擠壓出來的,帶著血和鐵鏽的味道:
“王支隊長,周老闆,你們說這裏是‘非法掩埋的放射性廢物’?要追究責任?”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最後,與林晚舟那雙雖布滿血絲、卻依然燃燒著不屈火焰的眼睛相遇。他看到了她微微點頭,那裏麵是毫無保留的支援和決心。
他深吸一口氣,指向那片荒蕪的亂墳崗,聲音陡然拔高:
“好。那我們就來徹底查清責任!1958年,是誰在這裏開礦?是誰把這些含放射性的礦石挖出來、當成廢料傾倒在這裏?是誰隱瞞了死難者的真實數字,讓二十一個冤魂至今不得安息?是誰在之後的六十多年裏,對這些埋在家園旁邊的‘定時炸彈’視而不見,甚至試圖繼續開采那些帶有同樣輻射的‘鳳凰石’,再把新的汙染和苦難,帶給子孫後代?!”
他的目光,如利劍般刺向周世坤,一字一頓:
“周世坤,你爺爺錢老三,就是1958年梧桐窪采礦隊的直接負責人!這些放射性廢料,就是他指揮傾倒在這裏的!當年遇難礦工的冤屈和今天輻射汙染的源頭,都是你們錢家造的孽!你現在倒打一耙,想把罪名扣到受害者和我們這些試圖解決問題的人頭上,你做夢!”
此言一出,全場嘩然!
村民們的憤怒,被江易的話徹底點燃!他們終於從周世坤精心編織的“合法程式”和“悲憫關懷”中驚醒!對啊!那個道貌岸然的周老闆,是錢有財的表親,是當年錢老三的孫子!這些廢料,就是他們祖輩倒在這裏的!這叫什麽?賊喊捉賊!
“對!就是他們錢家造的孽!”
“讓他們賠償!讓他們處理汙染!”
“周世坤滾出梧桐窪!”
憤怒的聲浪如同潮水,幾乎要衝破警戒線。
周世坤的臉色,終於變了。他沒想到,江易會在這種局麵下,如此決絕、如此不留餘地地,當著市局官員、媒體和全體村民的麵,將錢家祖輩的罪孽,直接、**、血淋淋地揭穿!
但他是周世坤。他臉上的變色隻維持了不到兩秒,隨即,他恢複平靜,甚至露出一個帶著憐憫的笑容:
“江易同誌,我理解你的情緒。但現在是法治社會,一切都要講證據。你說是我祖父傾倒的,證據呢?六十多年前的事了,當事人早就不在了,單憑幾塊石頭和幾張紙,能證明什麽?難道你要全村人為幾十年前的事,承擔今天的法律責任嗎?”他歎了口氣,“我正是因為痛心祖輩可能犯下的錯誤,才願意出錢、出力,來幫助村裏解決這個汙染問題。你這是……以怨報德啊。”
他輕輕搖頭,彷彿一個被誤解的慈善家。
證據?證據……
江易的手,摸向自己貼身內袋。那裏,有從省地質院取回的、關於那幾塊祠堂鐵盒礦石的放射性檢測報告副本。有徐老根父親遺物中的筆記本影印件。有檔案館夾牆裏找到的、記錄七名技術員攜帶圖紙失蹤的絕密檔案。有剛剛從樹洞鐵盒中出土的、標注著放射性警告的礦脈圖。還有……沈曼青給他的、記錄著周世坤本人違法犯罪的U盤。
這些證據,散落在他和林晚舟、吳局長手中。它們足以釘死錢老三當年的罪行,足以揭露周世坤現在的圖謀。
但是,正如周世坤所說,六十多年的時間跨度,複雜的法律認定程式,以及對方在權力場中盤根錯節的關係……要讓這些證據立刻在此刻、在此地,變成足以逆轉局勢的、無可辯駁的鐵證,何其艱難!
周世坤正是看準了這一點,纔敢如此肆無忌憚!
王副支隊長也有些被現場的氣氛震動,但他職責在身,依然公事公辦:“江易同誌,你的說法我們會記錄在案,並在後續調查中核實。但目前,依法暫停一切挖掘活動的決定,必須執行。這是程式。請你和村民們配合。”
配合?
配合他們,讓汙染繼續?讓真相繼續被掩埋?讓秦月紅和孩子,以及那十七位老人和更多村民的健康,繼續被踐踏?讓梧桐窪的未來,繼續被周世坤這樣的人掌控?
江易的雙拳握得咯咯作響。林晚舟感覺到他身體裏那種瀕臨爆發的、壓抑已久的巨大能量。她知道,他快要忍到極限了。
就在這時,一個蒼老卻異常清晰的聲音,從人群後方響起:
“等等。證據……我有。”
所有人回頭。
隻見人群分開一條路。陳老栓攙扶著一個人,緩緩走來。
那人,是徐老根。
他頭上還纏著紗布,臉上是病後的蒼白和消瘦,但那雙渾濁的、沉默了六十年的眼睛,此刻,卻燃燒著一種從未有過的、灼熱而決絕的光。他的手裏,緊緊握著一個陳舊卻儲存完好的帆布地質包。
他走到江易身邊,對著周世坤,對著那位市局官員,對著所有震驚的目光,一字一頓:
“我就是1958年,錢老三塌方礦難的倖存者。我父親徐青山,就是死在那個礦洞裏。這份地質包,是我父親臨死前,用命換來的。裏麵,有他寫的詳細事故經過,有他藏起來的礦石樣本,還有……”
他頓了頓,目光如同兩把淬火六十年的刀,刺向周世坤驟然僵硬的臉:
“還有一份,當年錢老三親筆寫的、命令他們冒險爆破、隱瞞塌方、剋扣撫恤的手令影印件。原件,我父親冒死帶出來了,藏了六十年。”
他從地質包裏,緩緩抽出幾張泛黃脆化、卻字跡依稀可辨的紙張。
“周世坤,你還要證據嗎?我,徐根生,就是活著的證據。”
亂墳崗上空,烏鴉盤旋,發出淒厲的鳴叫。鉛灰色的雲層,似乎壓得更低了。
但一道極其稀薄、幾乎難以察覺的陽光,正掙紮著,從雲縫中,投射下來。
徐老根出示的手令,讓王副支隊長和市局人員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震驚和沉默。周世坤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無法掩飾的、肌肉抽搐般的僵硬。然而,就在這局勢即將逆轉的瞬間,黃文遠身邊那個一直沉默的外國人,忽然上前一步,用流利但腔調怪異的中文,對著王副支隊長的錄音筆清晰說道:“我代表總部設在日內瓦的‘國際自然資源保護與發展基金會’,正式提出:鑒於梧桐窪地區存在的曆史性、大規模、跨國境潛在放射性汙染風險,已構成潛在的跨國環境緊急事件。我方已通過外交渠道,請求依據《跨國界環境影響評價公約》相關條款,派遣獨立調查組介入監督,以確保汙染源處置的‘絕對透明’和‘國際公信力’。” 此言一出,連周世坤的眼底,都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意外和忌憚。黃文遠的這步棋,竟然比他走得更遠、更狠,直接將原本的地方爭鬥,拉上了國際幹預的鋼絲!外國人的目光越過所有人,落在徐老根手中那張泛黃的手令上,冷漠而專注:“當然,貴國發現的這份‘曆史檔案’,也將是國際調查組重點關注的‘物證’之一。” 他的手,已經伸向了那份手令。江易猛地將徐老根護在身後,厲聲道:“這是中國內政!你們無權插手!” 但王副支隊長,以及他身後那些市局官員,麵對突如其來的“國際介入”問題,顯然已超出了他們的許可權和認知。場麵,陷入了更複雜、更凶險的僵局。而就在此刻,一陣低沉而連續、帶著軍用頻率特有節奏的轟鳴聲,從村外天際線傳來!眾人抬頭,隻見兩架塗裝著醒目“中國生態環境部”標識的大型無人機,正從低空掠過梧桐窪上空,機腹下的專業吊艙,已經開始對亂墳崗及周邊區域進行高精度三維掃描與輻射劑量率航空監測!幾乎同時,江易那部加密手機,在死寂中震動起來。螢幕上,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帶有010區號的北京座機號碼。他接通。電話那頭,是一個低沉、嚴肅、不帶任何感**彩的男聲:“是江易同誌嗎?我是國家核安全域性華北監督站的。你們的情況,我們已通過衛星遙感資料監測到。現在,請告訴我你們的精確經緯度坐標,並做好現場控製,等待我們的人到達。大約四十分鍾後到。” 國家核安全域性!不是省裏,不是市裏,是北京直接來人!周世坤的臉,終於徹底失去了血色。黃文遠身邊那個外國人的傲慢,也凝固在了嘴角。江易緊緊握著手機,看向林晚舟,看向徐老根,看向身後群情激奮又滿懷期待的村民。他深吸一口氣,對著電話那頭,清晰報出了梧桐窪亂墳崗的經緯度。然後,他抬起頭,目光如炬,掃過周世坤、黃文遠、那個外國人,以及那位尚未回過神來的王副支隊長。他的聲音不高,卻如金石墜地,清晰無比:“諸位,問題升級了。現在,這裏由北京來的專家接管。你們有什麽‘國際訴求’、‘責任追究’,等他們到了,慢慢說。” 天空中,無人機的轟鳴聲盤旋不散,如同雷霆將至的前奏。真正的風暴,終於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