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困惑交織
國家核安全域性華北監督站的到來,如同一道無形的鐵幕,將梧桐窪亂墳崗上空劍拔弩張的氣氛瞬間凍結。
四十分鍾,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周世坤臉上的肌肉在那位北京來電響起時就已經僵硬,但他畢竟是見過大場麵的人。他迅速收斂起失態,用眼神示意黃文遠和那位外國人退後,自己則從容退到警戒線邊緣,甚至點燃了一支雪茄——手穩得可怕,彷彿一切仍在掌控。
江易沒有理會他。他和林晚舟、陳老栓、徐老根一起,守在亂墳崗入口,等待北京來人的降落坐標。身後的村民們雖然恐懼、憤怒、困惑交織,但此刻都出奇地安靜。所有人都望著天際那兩架盤旋的無人機,以及更遠處——那即將到來的、不知是福是禍的“最高階別”力量。
四十分鍾後,三輛噴塗著“國家核安全域性”標識的越野車和一輛通訊指揮車,在縣市兩級陪同車輛的簇擁下,緩緩駛入梧桐窪。車門開啟,走下來的並非江易想象中的白發老專家,而是一個四十出頭、麵容精幹、目光如鷹的男人。他穿著深藍色製服,胸牌上的職務是“華北監督站核技術利用監督處處長”,名字叫陳震。
陳震下車後沒有寒暄,甚至沒有看周世坤和那些市局官員一眼。他徑直走到江易麵前,簡短握手,目光掃過徐老根手中的泛黃紙張和林晚舟懷裏緊緊抱著的鐵盒,隻說了兩句話:
“材料我看。人,你留。現場,我封。”
然後他轉身,麵對王副支隊長和那群進退失據的市局人員,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預報:“這裏的事情,從現在開始,由國家核安全域性華北監督站依法提級接管。你們的工作,轉為配合。有意見,可以書麵反映,抄送生態環境部、最高檢和國家信訪局。”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周世坤臉上,僅僅停留了零點幾秒,“至於你們提到的‘國際調查組’訴求——我國是《跨國界環境影響評價公約》締約國,但任何國際監督行動,須經中央政府正式批準。目前,我沒有接到任何相關授權。這位先生,”他看了一眼那個外國人,“請您及您所代表的機構,通過外交和中央政府渠道正常溝通。在此之前,請勿幹擾我方執行公務。”
那外國人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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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周世坤的可怕之處,從來不是正麵交鋒,而是他無孔不入的輿論戰能力。
當夜,江易和林晚舟在國家核安全域性專家的指導下,協助完成了亂墳崗核心區的緊急隔離和初步采樣。徐老根被勸回醫院休養,老人身體太虛弱,但他堅持把那份藏了六十年的錢老三親筆手令影印本留給了陳震。所有人都在疲憊中看到了一絲曙光——北京的力量來了,真相終將大白。
但天亮時分,曙光變成了血色。
林晚舟是第一個發現異樣的。淩晨五點多,她照例開啟手機,想看一下昨夜發給王鋒記者的材料是否有迴音。然而,推送熱點第一條,赫然是:
「獨家起底|梧桐窪“輻射村”幕後:六十年“黑曆史”曝光,誰在拿村民生命當賭注?」
她手指僵住,點進去。
文章寫得“專業”極了——有資料,有圖表,有時間線,甚至還有幾張她從未見過的、似乎是幾十年前亂墳崗舊影的黑白照片。文章的核心敘事是:
1. 梧桐窪村自1958年起,長期、持續、大規模非法掩埋來曆不明的放射性廢料,證據確鑿。
2. 該行為涉嫌嚴重違反國家放射性汙染防治法,責任人至今未被追究。
3. 近期爆出的所謂“礦難真相”和“鳳凰石爭奪”,實為轉移視線、推卸汙染責任。
4. 部分“別有用心者”(暗指江易及部分媒體)煽動村民對抗合法勘查,借曆史問題謀取私利。
文章末尾,煞有介事地呼籲:“六十年汙染債,誰來還?梧桐窪的村民,不該被當槍使!”
署名是幾個流量巨大的自媒體矩陣,以及兩家地方媒體的網路版。發布時間是淩晨三點——媒體人最疲勞、輿情監測最薄弱的時段。
但這隻是開始。
早晨七點,第二波攻勢啟動。各大平台熱搜榜上,#梧桐窪輻射村# 的詞條如火箭般躥升,閱讀量半小時破千萬。評論區的風向,從最初的小心求證,迅速被大量高度組織化的賬號帶偏:
“所以那村官一直在炒作什麽‘鳳凰石’?原來是想掩蓋自己村的汙染啊?”
“六十年啊,這得多少癌症?真缺德!”
“之前還可憐那個流產的女記者,現在看來,嗬嗬……”
“民宿退訂!這種地方誰敢去?”
七點四十分,第三波打擊精準落下——梧桐窪村所有線上民宿預訂平台,一夜之間全部顯示“滿房”或“歇業”,而實際上,那是集中退訂潮導致係統鎖死。陳老栓在電話裏聲音都在發抖:“晚舟妹子,村裏的旅遊合作社,剛接的三十多個國慶訂單,全退了……一分錢違約金都沒收,人家說……說咱們村是‘核廢料村’,不敢來了……”
八點整,縣文旅局電話打到鎮裏,措辭“關切”:鑒於近期輿情,建議梧桐窪村暫停一切對外旅遊宣傳推廣活動,待“相關情況核實清楚”後再議。
九點,村裏有老人去鎮上趕集,被人指指點點,買菜的攤販甚至不肯收錢:“你們村的菜……算了算了,以後別來了。”
十點,孫建國在村口巡邏時,發現有人朝村委會大門潑了紅漆。紅漆旁邊還用白油漆寫了兩個字:“缺德”。
整個梧桐窪,彷彿一夜之間被扣上了一頂無形的、卻比放射性更致命的道德枷鎖。村民們不敢出門,不敢開窗,連孩子上學都被人孤立。幾個平時話最多的嬸子,此刻沉默地坐在自家門檻上,眼神裏是說不出的委屈和恐懼。
他們做錯了什麽?他們什麽也沒做錯。他們是這片土地六十年來真正的受害者。
可現在,受害者成了被告,成了“全民公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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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易把自己關在板房裏,對著那部已經滾燙的手機,整整看了兩個小時。
他沒有憤怒。憤怒在最絕望的時刻是奢侈品。
他隻是在看——看對方如何編織謊言,如何選擇話術,如何掐準時間節點,如何動用那些看似中立實則高度受控的“第三方平台”。他一條條截圖,分類歸檔,在心裏默默拆解這個精密運轉的輿論絞殺機器。
周世坤不蠢。他太聰明瞭。他知道北京來人之後,正麵戰場他必敗無疑。所以他搶在北京專家落地調查出結論之前,搶先定義“問題性質”——不是“曆史加害者追責”,而是“當代汙染者掩蓋”。一旦這個敘事成為公眾認知的“定論”,那麽後續所有真相的披露,都將被視為“狡辯”和“甩鍋”。調查組結論再權威,輿論的刻板印象也已經焊死。
這是一場針對事實解釋權的斬首行動。
中午十二點,江易推開板房門。陽光刺眼,他微微眯眼,看到林晚舟正站在門口。她手裏拿著手機,眼睛紅腫,但神情是那種他熟悉的、暴風雨前的平靜。
“看完了?”林晚舟問。
“看完了。”江易說。
“有辦法嗎?”
江易沒有立刻回答。他望向村口——那裏,陳老栓和幾個老人正在默默鏟除門上的紅漆。孫建國在給巡邏隊分口罩,每個人臉上都是強撐的鎮定。
他忽然想起趙大山犧牲前說的那句話:“江哥,我們梧桐窪的人,骨頭硬,不會跪。”
“有。”他轉過頭,看著林晚舟,聲音不大,卻像鐵釘入木,“他們不是要搶定義權嗎?那我們就把所有的事實,攤開在陽光下,讓全國人民親眼看看,到底誰在說謊,誰在吃人。”
“你打算……”
“全國媒體見麵會。”江易一字一頓,“地點,就在梧桐窪。時間,三天後。把礦脈圖、輻射報告、1958年的所有記錄、徐大爺的手令、沈曼青提供的周世坤行賄證據——所有能公開的,全部做成多媒體材料。請王鋒記者幫忙,邀請所有敢來的媒體。現場直播,全程無剪輯。”
林晚舟瞳孔微縮:“風險太大了。如果輿論繼續失控……”
“不會失控。”江易打斷她,目光沉靜,“因為我們手裏,是真實的證據。他們手裏的,是謊言。謊言怕光,真相不怕。”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卻更重:“而且,晚舟,我們沒有退路了。月紅姐還在醫院,孩子還在保溫箱。那十七個老人,不知道自己身體裏埋著什麽定時炸彈。我們退一步,他們就萬劫不複。”
林晚舟看著他,眼淚無聲滾落,但她笑了。
“好。”她說,“我這就準備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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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三天,是梧桐窪曆史上最黑暗、也是最燃燒的三天。
江易幾乎不眠不休,與林晚舟、王鋒記者、吳局長以及陳震處長派來的聯絡員一起,將所有證據進行了係統化、視覺化、法律化的梳理。這不是簡單的資料堆砌,而是一場麵向公眾的審判級舉證。
他們做了幾件事:
第一,將礦脈圖數字化,並請國家核安全域性專家出具簡明的放射性風險解讀,將“鐳-226伴生”從專業術語轉化為普通人能理解的危害說明——附上秦月紅母子的病曆(經授權,隱去身份資訊),讓冰冷的科學資料與活生生的生命創傷對視。
第二,製作梧桐窪1958-2023年時間軸,將錢老三的罪行、技術員失蹤、家屬“意外”死亡、周世坤集團介入、趙大山犧牲、沈曼青流產、秦月紅早產、17位老人輻射病……所有事件按年份排列。讓觀眾一目瞭然:誰在製造苦難,誰在掩蓋苦難,誰在消費苦難。
第三,將所有證據原件(或經公證的影印件)拍照、編號、形成索引,承諾在見麵會現場向所有參會媒體開放查閱。這是最大膽的一步——不是“我告訴你真相”,而是“請你親自驗證”。
第四,也是最艱難的——尋找1958年那七名技術員的倖存者。
檔案館絕密記錄上說“不排除有人攜圖生還”。徐老根父親留下的筆記本,暗示“隊長他們可能有辦法”。但六十多年過去了,如今人還活著,也已是耄耋之年。他們隱姓埋名一輩子,會願意在這個時刻站出來嗎?
江易拜托吳局長,動用了公安係統內最可靠的老關係,在全國範圍內排查1958年後“非正常落戶”的華東地質局人員線索。同時,林晚舟通過大學導師,聯係上了中國地質大學的校史檔案室,調閱第三勘探大隊的舊職工名錄。
線索,終於在見麵會前夜,匯聚到一個地址上。
那是皖南山區一個不起眼的小縣城,住著一位92歲的退休中學地理教師,姓歐陽。他登記的原籍並非此地,而是五十多年前從外地遷入。更關鍵的是,他的檔案袋裏,有一份1979年補辦的身份證申請,籍貫一欄手寫著三個字——“桃源縣”。
江易連夜驅車趕往皖南。次日清晨,在那所老舊職工宿舍樓裏,他見到了這位叫歐陽正的老人。
老人滿頭銀發,瘦削而清瘦,坐在輪椅上,膝上蓋著薄毯。他的眼睛因為年邁而有些渾濁,但當江易說出“1958年、梧桐窪、鄭懷遠”這幾個詞時,那雙眼睛,驟然像被點燃的炭火。
沉默了很久很久。
老人顫抖著手,指了指牆角那個鎖了六十多年的樟木箱。
“我……”他的聲音嘶啞,像從六十年前的風雪中跋涉而來,“我不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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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9月27日。梧桐窪村,打穀場。
四百把塑料椅,座無虛席。過道、後排、兩側山牆,站滿了扛著長槍短炮的記者和舉著手機的自媒體人。省台、市台、央視地方部、新華社分社、南方週末、澎湃新聞、封麵新聞……王鋒記者的動員力,在這一刻展露無遺。
場地上方,架設著三台不同角度的直播攝像機。訊號直通各大網路平台。螢幕上,彈幕已經開始滾動,褒貶不一,但絕大多數是質疑和謾罵。
江易站在臨時搭建的發言台後。他沒有穿西裝,隻是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襯衫,袖口挽著。他身後是一塊巨大的LED螢幕,此刻黑著。
他沒有立刻說話。他等了幾秒鍾,等現場的嗡嗡聲漸漸平息。
然後,他開口。
“我叫江易,梧桐窪村前任村主任助理。今天在這裏召開媒體見麵會,是因為我的村子,我的鄉親,在過去七十二小時裏,被人在網際網路上指控為‘六十年環境汙染元凶’,被取消訂單,被辱罵,被潑漆。”
他停頓,目光掃過台下數百張陌生的臉。
“我理解公眾的憤怒。如果我是旁觀者,看到那樣的報道,我也會憤怒。所以今天,我不憤怒。我隻是——把證據,一張一張,放在這裏。 ”
他按下遙控器。
LED螢幕亮起。
第一張圖:1958年華東礦脈圖(區域性),梧桐窪後山紅星標記特寫。旁邊是2023年省地質院出具的“鳳凰石”成分檢測報告,放射性伴生元素一欄,清晰標注:“鐳-226,含量異常”。
第二張圖:徐青山絕筆筆記本扉頁照片,血手印放大特寫。旁邊是徐老根坐在病床上、手持父親遺物的照片,老人臉上那道六十年未消的疤痕,在鏡頭下觸目驚心。
第三張圖:1960-1985年,七名技術員直係親屬死亡時間軸。21個紅點,每一個紅點對應一個“意外”——煤煙中毒、失足落水、車禍、工廠事故……密集分佈在十五年內。
第四張圖:錢老三親筆手令影印件與周世坤集團架構對比圖。手令末尾的私人印章,被技術放大,與周氏家族早年商業登記檔案上的簽名,筆跡鑒定結論指向高度關聯。
江易沒有用激烈的言辭。他隻是陳述,像地質隊員描述岩層剖麵那樣,一層一層剝開,讓資料自己說話。
現場漸漸安靜。彈幕的節奏開始變化:
“等等,這個技術員家屬死亡頻率……這不可能是巧合吧?”
“錢老三是周世坤什麽人?有人科普嗎?”
“如果輻射汙染是錢老三造成的,那現在罵村民不是罵錯人了嗎?”
就在這時,會場的側門,被輕輕推開。
起初隻有幾個人注意到。然後是更多的人。然後,幾乎所有人都轉過頭去。
陽光從門口斜射進來,照亮了四道蒼老而挺拔的身影。
走在最前麵的,是歐陽正。他92歲了,拒絕坐輪椅,堅持自己走。他身後,跟著三位同樣白發蒼蒼的老人。最年輕的那位,也已86歲。他們穿著老式的、漿洗得發白的藍色中山裝,胸袋裏別著褪色的黨徽。
四雙手,四張臉,四個從六十五年黑暗礦洞中爬出來的、沉默了大半輩子的活證據。
會場鴉雀無聲。
江易快步迎上去,攙扶歐陽正走到發言台中央。老人站定,緩緩環視全場。他的目光,最後落在坐在第三排角落、正竭力維持著最後一絲鎮定的周世坤身上。
老人開口。92歲的聲音,沙啞、顫抖,卻像鏽蝕了六十年的刀鋒,終於出鞘:
“周世坤。你不認得我。但你父親周永貴——應該提過我。”
周世坤的臉,在這一刻,徹底失去了所有血色。
老人沒有看他。他轉向鏡頭,轉向那數百張屏息凝神的臉。他從懷裏,慢慢摸出一張折成方塊的、泛黃脆化的勘探隊員證,展開,對著鏡頭。
“我叫歐陽正。1958年,華東地質局第三勘探大隊技術員,編號079。那年6月,我隨隊長鄭懷遠、隊員孫立成、李明啟、趙永剛、陳衛國、王秀娟、劉建國,一行七人,奉命前往桃源縣梧桐窪,覈查疑似戰略礦產異常區。”
老人的聲音開始顫抖,但每一個字都異常清晰。
“我們到達後,發現當地公社副主任錢老三,正在組織非法野蠻開采,嚴重破壞礦脈結構,且隱瞞了伴生放射性風險。鄭隊長與他交涉,要求立即停工、上報省局。錢老三當麵答應,背後卻……”
老人頓了頓,渾濁的眼睛裏,有淚光,但更多的是淬火般的恨意。
“背後,他設了局。1958年7月3日淩晨,他派人謊報主巷道有異常岩芯,將我們七人騙入礦洞深處。隨後,他引爆了預先埋設的炸藥,封死了洞口。”
全場死寂。有人捂住嘴。快門聲像暴雨。
“我們被困在一條廢棄支巷裏。鄭隊長帶著大家試圖尋找其他出口,但失敗了。第三天,水和幹糧耗盡。鄭隊長把礦脈圖和一些資料交給我和劉建國,說:‘我和孫立成、李明啟留下,你們四個年輕,身體好,從通風裂隙爬出去。圖不能丟,真相不能說。等將來……’”
老人說不下去了。他身後那位86歲的老者——當年的通訊員劉建國,替他接了下去:
“鄭隊長他們……是用身體,在塌方的碎石中,為我們撐開了一道縫。我們爬出來的時候,聽到身後第二次塌方的聲音。他們三個,沒能出來。”
劉建國抬起頭,老淚縱橫,卻一字一頓:
“我們四人逃出來後,不敢回家。錢老三派人到處找我們。我們改名換姓,逃到外省,隱姓埋名……六十多年,不敢說,不敢認。夜裏夢到鄭隊長,他說,‘小劉,圖藏好了嗎?’我說藏好了。他說,‘那就好,再等等。’”
他轉向周世坤,那個坐在角落裏、此刻已麵如死灰的男人:
“我父親是礦工,給錢家扛了一輩子活。他臨死前告訴我:你爹周永貴,不是錢老三的外甥——他是錢老三的私生子。1959年,錢老三花錢把你爹過繼給自己兄弟,改了姓,好讓他名正言順接班。”
老人聲音陡然拔高,如雷霆炸裂:
“周世坤!你繼承的不是礦業公司,是血債!你花的不隻是錢,是人命!我們七個技術員,三條命死在礦洞裏,四個家破人亡、隱姓埋名六十五年!梧桐窪那21個礦工家屬,斷子絕孫、含恨而終!你爺爺欠的,你爹還,你爹欠的,你今天,該還了!”
嘩——!
全場如沸騰的油鍋,炸了。無數記者湧向前,鏡頭幾乎要戳到周世坤臉上。他那張永遠從容、永遠掌控一切的臉,此刻肌肉抽搐,嘴唇青白,竟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身邊的律師試圖擋鏡頭,但無濟於事。
黃文遠早在老人提到“錢老三設局”時,就已悄悄站起身,往後門挪動。但孫建國帶著幾個村民,早已堵住了所有出口。
那位“國際自然資源保護與發展基金會”的外國人,收起筆記本,麵色鐵青,一言不發,快步離開會場——這次,沒有記者攔他,甚至沒有人看他一眼。他的“國際監督”和“公信力”,在這個92歲老人顫抖的指認麵前,輕得像一張廢紙。
江易重新站到台前。他沒有看周世坤,也沒有看那位狼狽離場的外國人。他麵對鏡頭,麵對那數百萬正在觀看直播的、沉默的、動搖的、或被震撼的靈魂。
“諸位,”他的聲音不高,但此刻全場寂靜,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今天請各位來,不是為了審判一個人。審判,是法律的事。我們交出的所有證據,都已同步提交給國家核安全域性、最高人民檢察院和中央調查組。法律會給出公正的裁決。”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那些剛才還義憤填膺、此刻卻麵露愧色的自媒體人,掃過那些曾經退訂民宿的旅行社代表,掃過那些在彈幕裏跟風謾罵的普通網友。
“我隻是想讓各位知道,你們昨天罵的那個‘六十年汙染黑村’,六十年前,是二十一具沒有墓碑的屍骨;三十年前,是十七個‘意外死亡’的技術員家屬;今天,是躺在醫院裏、再也不能生育的母親,是保溫箱裏染色體斷裂的早產兒,是十七個血液指標異常、卻還在田裏勞作的老人。
“這些人,沒有非法采礦,沒有傾倒廢料,沒有隱瞞真相。他們隻是出生在這裏,活在這裏,像草一樣活著,又被草一樣割掉。錢老三割他們,周世坤割他們,現在,網暴也割他們。”
他的聲音終於有了起伏,那是壓抑了太久的、泥土一樣沉重的痛:
“我們開這個會,不是為了賣慘。慘,我們嚥了六十年,不需要現在拿出來賣。我們隻是——不想在被割的時候,還被人罵‘你為什麽不跪得更整齊一點’。”
他深深鞠了一躬。不是致謝,是致歉。
“對不起,讓各位見證了一段這麽髒的曆史。”
會場靜默。然後,不知是誰帶頭,掌聲從角落響起,迅速蔓延,匯成雷鳴。
彈幕徹底轉向。不是那種狂熱的崇拜,而是一種沉重的、夾雜著羞愧的共鳴:
“看哭了……那些老人藏了六十五年,今天纔敢說話……”
“周世坤不是企業家,是罪犯!”
“梧桐窪的村民對不起,我之前跟風罵過……”
“錢家三代,血債累累。必須追究到底!”
“江易別鞠躬!該鞠躬的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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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麵會結束後,陳震處長當場宣佈:國家核安全域性已正式對梧桐窪輻射汙染源立案調查,並對1958年礦難及技術員失蹤事件啟動與最高檢、公安部聯合覈查程式。所有涉案證據,包括周世坤集團的經濟犯罪線索,將並案處理。
當晚,市局王副支隊長接到上級電話後,親自向陳老栓和江易道歉——雖然措辭依然官方,但姿態已完全不同。
周世坤在混亂中被他的律師和保鏢護送離開。但他沒能走遠。在村口,他被吳局長帶領的警員攔下。並非逮捕,而是“請配合調查”。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張無形的網,已經收緊了。
當晚九點,林晚舟收到了縣委組織部的緊急電話。對方的語氣客氣得近乎小心翼翼:“林晚舟同誌,關於你的工作安排,組織部領導高度重視,正在重新研究。之前的調令……存在考慮不周之處,請你暫不赴檔案館報到,等候最新通知。”
她結束通話電話,看著窗外梧桐樹稀疏的樹影,沒有說話。
江易坐在她身邊,也沒有說話。他們就這樣並肩坐著,聽著遠處老祠堂方向隱約傳來的風聲。
良久,林晚舟輕聲問:“他們會判多少年?”
江易沒有回答。他也不知道。
窗台上,那盆秦月紅之前送來的、據說能“吸輻射”的綠蘿,葉子有些發黃,但新抽出的藤蔓,正悄悄攀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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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見麵會的喧囂逐漸退去。打穀場上,村民們還在三三兩兩地收拾桌椅,討論著白天那四個老人的每一句話。陳老栓堅持要把四位老技術員安排在村裏最好的民宿,親自燒了熱水送去。
江易獨自站在老祠堂門口,仰頭看著那棵百年梧桐。月光穿過稀疏的枝葉,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影。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是歐陽正老人。
他沒有坐輪椅,由劉建國攙扶著,一步一步走到江易身邊。
“江同誌,”老人開口,聲音依然嘶啞,卻帶著一種卸下重擔後的平靜,“今天的事,謝謝你。”
江易搖頭:“是我該謝您。六十五年……”
“六十五年,不長。”老人望著那棵梧桐樹,目光悠遠,“鄭隊長他們,在那邊等了六十五年。今天,我們可以去見他們了。”
他頓了頓,從懷裏摸出那枚別了六十多年的黨徽,輕輕撫摸著。
“明天,我想去老鷹崖。倒流溪那個洞。鄭隊長……我們答應過他,要帶他回家。”
江易喉頭滾動,重重地點了點頭。
老人轉身,慢慢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隻是低聲說:
“江同誌,那個姓周的孩子……他母親沈記者,是個好女人。她給我們的材料,幫了大忙。你替我們……謝謝她。”
江易怔住。等他想回答時,老人已經消失在祠堂拐角的陰影裏。
夜風拂過梧桐樹,沙沙作響。
三天後,省城某軍區總醫院特護病房。
沈曼青靠在病床上,臉色依然蒼白。她剛剛被告知:周世坤因涉嫌多項罪名,已被正式刑事拘留。她作為案件關鍵證人,需要配合調查。
她靜靜聽江易講完見麵會那天的每一個細節。當聽到歐陽正老人說“替我們謝謝她”時,她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卻沒有流淚。
沉默良久。
“江易,”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我決定……和他離婚。肚子裏的孩子沒了,我和周家,最後一點聯係也斷了。”
江易沒有說話。
沈曼青轉過頭,看著他,第一次,她的眼神裏沒有了那些複雜的、纏繞不清的情緒。她隻是安靜地看著他,像看一個走了很遠路、終於走到麵前的老朋友。
“聽說,秦月紅的孩子……活下來了?”
“嗯。還在保溫箱。醫生說……後續要長期觀察。”
“她很勇敢。比我勇敢。”沈曼青垂下眼睛,嘴角竟有極淡的笑意,“你好好待她。還有林晚舟……你娶了個好妻子。”
她頓了頓,從枕下取出那枚小小的銀色U盤——和之前交給江易的一模一樣。
“這是備份。裏麵有周世坤與省裏某位在職領導最後一次通話的完整錄音。時間,是他在民政局門口看到你和林晚舟那天晚上。”她的聲音平靜得可怕,“通話內容涉及……他承諾用三千萬,換取對‘鳳凰石’專案審批的最終放行,以及,‘必要時候,可以動用特殊手段,確保某些人不能開口’。”
她把U盤放在江易手心。
“之前那份,我怕他查到,隻放了部分。這份,是最完整的。”她抬起眼睛,直視江易,“那位領導,是沈國棟。”
江易握著U盤,手心滾燙。
沈曼青已經重新靠回枕頭,閉上眼睛。
“你走吧。中央調查組的人下午會來,我要休息一下。”
江易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停下。
“沈記者,”他沒有回頭,“孩子的事……對不起。”
身後沒有回應。他推門出去。
走廊盡頭,夕陽正沉入城市的樓群,將整條走廊染成溫暖的金紅色。
他忽然想起,梧桐窪那棵老梧桐樹下,沈曼青曾經說過的最後一句話:
“保護好梧桐窪……那是我童年唯一幹淨的地方。”
他握緊手中的U盤,大步走向暮色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