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調令抉擇
清晨六點,林晚舟被手機鈴聲吵醒。
不是江易——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縣文旅局的座機號碼。她坐起身,深吸一口氣,接通電話。
“林晚舟同誌嗎?我是文旅局辦公室小王。你的調任通知正式下來了,下週一報到,請提前做好工作交接。相關檔案已經發到你郵箱,記得列印出來簽字。”
聲音公式化,平靜得像在通知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林晚舟握著手機,指尖發涼:“好,我知道了。謝謝。”
結束通話電話,她坐在床邊,看著窗外漸亮的天色。梧桐窪還在沉睡,薄霧籠罩著遠山,早起的鳥兒開始鳴叫。一切都是熟悉的景象,但很快,她就要離開了。
手機郵箱提示音響起。她點開,果然是調任通知的紅標頭檔案。職位是文旅局規劃科副科長,括號裏寫著“享受正科級待遇”。這是晉升,從鄉鎮到縣城,從辦事員到副科——在體製內,這是很多人求之不得的機會。
可林晚舟隻覺得心口發悶。
她下床,開始收拾東西。其實沒什麽好收拾的,來的時候就一個行李箱,一些書,幾件衣服。但住了大半年,零零碎碎的東西還是攢了不少——村民送的臘肉、自己買的台燈、江易給她編的竹編小籃子……
那個竹籃是江易去年秋天編的,說是給她裝水果用。編得歪歪扭扭,一點都不好看,但她一直珍藏著。
林晚舟拿起竹籃,輕輕撫摸粗糙的竹篾。指尖傳來熟悉的觸感,她忽然鼻子一酸。
敲門聲響起,很輕,帶著試探。
“晚舟,醒了嗎?”是江易的聲音。
林晚舟擦擦眼睛,起身開門。江易站在門外,手裏端著個碗,熱氣騰騰。
“給你煮了粥,趁熱吃。”他走進來,把碗放在桌上,眼睛卻不敢看她,“昨晚……我想了一夜。”
林晚舟沒說話,等他繼續。
江易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決心:“晚舟,我不該綁住你的翅膀。你去縣裏吧,那裏更適合你發展。”
雖然早有預感,但親耳聽見,林晚舟還是覺得心被狠狠揪了一下。她垂下眼睛,盯著碗裏翻滾的米粒:“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江易的聲音很低,“梧桐窪太小,太苦。你為我、為村子做得已經夠多了。我不能自私,不能讓你為了我放棄前程。”
他頓了頓,終於抬頭看她:“晚舟,你值得更好的生活。在縣裏,你有更廣闊的舞台,能發揮更大的作用。而且……”他聲音有些發澀,“你媽媽那邊,你也好交代。”
提到母親,林晚舟沉默了。
三天前,母親打來電話,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激烈:“林晚舟,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月底前必須回城!你王阿姨給你介紹的那個海歸博士,人家等著見你呢!你要是再不回來,我就當沒你這個女兒!”
她當時還試圖解釋:“媽,我在梧桐窪有事要做,這裏有溫泉專案……”
“什麽溫泉!什麽專案!那跟你有什麽關係!”母親幾乎是吼的,“你一個女孩子,在窮山溝裏能有什麽出息?我告訴你,你要是不回來,我就去梧桐窪找你!我就是綁,也要把你綁回來!”
電話結束通話後,林晚舟哭了一整夜。她理解母親——父親早逝,母親一個人把她拉扯大,供她讀書,盼著她出人頭地。在母親眼裏,留在農村就是沒出息,就是不孝。
可她捨不得江易,捨不得梧桐窪,捨不得這個她付出了心血的地方。
現在,江易幫她做了選擇。
“調令下來了。”林晚舟輕聲說,“下週一報到。”
江易身體微微一震,但很快恢複平靜:“那……還有四天。需要我幫你準備什麽嗎?”
“不用。”林晚舟搖頭,“我自己能處理。”
兩人之間陷入沉默。粥的熱氣漸漸消散,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那……我先去工地了。”江易站起來,“今天要驗收民宿的供水係統。”
“嗯。”
江易走到門口,停住,回頭看她:“晚舟,對不起。”
林晚舟抬起頭,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別說對不起。江易,你從來沒有對不起我。這段時間,是我人生中最充實、最有意義的時光。謝謝你。”
江易眼圈紅了,他趕緊轉身,快步離開。
門關上,林晚舟的眼淚終於掉下來,滴進粥碗裏。
上午九點,林晚舟還是去了村委辦公室。既然還有四天,工作就要做到最後一天。
她開始整理專案資料。這大半年,所有的檔案、合同、記錄、照片,她都儲存得整整齊齊。現在要交接,必須分類歸檔,做好目錄。
秦月紅推門進來,手裏端著杯熱茶:“林主任,聽說你……要走了?”
訊息傳得真快。林晚舟點點頭:“調去縣文旅局。”
秦月紅把茶放在桌上,欲言又止:“那……江易他……”
“他支援我去。”林晚舟平靜地說,“這是好事,晉升機會。”
秦月紅看著她,眼神複雜:“林主任,你……你真的捨得嗎?”
捨得嗎?當然不捨得。
但林晚舟隻是笑笑:“組織安排,服從就是了。”
秦月紅沒再說什麽,默默退出辦公室。門關上那一刻,林晚舟看見她抬起手,擦了擦眼睛。
上午十點,林晚舟正在整理村民入股協議,外麵忽然傳來汽車聲。接著是急促的腳步聲,辦公室門被猛地推開。
一個五十多歲、穿著得體、但臉色鐵青的中年婦女站在門口,身後跟著兩個陌生男人。
“媽?”林晚舟愣住了。
林母掃了一眼簡陋的辦公室,眉頭皺得更緊:“這就是你待的地方?連個空調都沒有!”
“媽,您怎麽來了?”林晚舟急忙起身。
“我怎麽來了?我不來,你是不是準備在這山溝裏待一輩子?”林母大步走進來,把包往桌上一摔,“林晚舟,你翅膀硬了是不是?我的話你都當耳邊風?”
“媽,您別激動……”
“我能不激動嗎?”林母眼圈紅了,“你爸走得早,我一個人把你拉扯大,供你讀書,容易嗎?我盼著你出人頭地,盼著你過上好日子。可你呢?跑到這窮山溝裏,跟一群泥腿子混在一起!你說,你對得起我嗎?”
“媽,這裏不是窮山溝,這裏……”
“閉嘴!”林母打斷她,“我今天來,就是帶你走的。行李收拾好了嗎?現在就跟我回城!”
她身後的兩個男人上前一步,看樣子像是雇來的幫手。
林晚舟急了:“媽,我不能現在走,工作還沒交接完……”
“交接什麽交接!”林母聲音提高,“這種破工作有什麽好交接的!小王,小張,幫她收拾東西!”
兩個男人就要動手。林晚舟擋在辦公桌前:“你們敢!”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江易的聲音:“怎麽回事?”
他剛驗收完供水係統回來,聽見動靜就趕過來了。看見辦公室裏劍拔弩張的場麵,他愣了一下。
林母上下打量江易,眼神裏滿是審視和不屑:“你就是江易?”
“我是。阿姨您好。”江易禮貌地點頭。
“好什麽好!”林母冷笑,“就是你,把我女兒騙到這山溝裏,耽誤她前程!我告訴你,晚舟今天就跟我走,你以後離她遠點!”
江易臉色白了白,但還是很鎮定:“阿姨,晚舟有她自己的選擇。如果她願意留下,我們歡迎。如果她要走,我們也不會強留。但今天不是她該走的日子,她還有工作要交接。”
“工作?什麽狗屁工作!”林母氣得渾身發抖,“江易,我查過你。退伍兵,家裏窮得叮當響,父親病重,還欠了一屁股債。你憑什麽留我女兒?憑你那個破民宿?憑你畫的大餅?”
這話太傷人了。林晚舟厲聲喝道:“媽!您說什麽呢!”
“我說錯了嗎?”林母轉向女兒,眼淚掉下來,“晚舟,媽是為你好!你看看他,要錢沒錢,要背景沒背景,還拖著個病爹。你跟他在一起,能有什麽好日子過?聽媽的話,回城去。王阿姨介紹的那個博士,家裏有公司,自己開律師事務所,條件多好……”
“媽!”林晚舟也哭了,“您別說了!”
江易站在那兒,像一尊石像。林母的每一句話,都像刀子紮在他心上。但他知道,她說的是事實。他確實窮,確實欠債,確實給不了林晚舟好生活。
他深吸一口氣,開口時聲音異常平靜:“阿姨,您說得對。我配不上晚舟。您帶她走吧,我會祝福她。”
林晚舟猛地轉頭看他,眼神裏滿是震驚和受傷。
江易不敢看她,繼續對林母說:“但請您給晚舟一點時間,讓她把工作交接完。這是她的責任,也是她的尊嚴。四天,就四天。四天後,我親自送她離開梧桐窪。”
林母盯著江易,看了很久。這個年輕人雖然穿著樸素,但腰板挺直,眼神清澈堅定。她忽然有些理解女兒為什麽會喜歡他了——他身上有一種她很久沒見過的純粹和擔當。
但理解歸理解,現實歸現實。
“好,就四天。”林母最終說,“四天後,我來接她。如果她還不走……”她頓了頓,聲音發狠,“我就死給她看!”
這話是認真的。林晚舟太瞭解母親了,她說得出,就做得到。
林母帶著人走了,辦公室裏隻剩下江易和林晚舟。死一般的寂靜。
許久,林晚舟輕聲說:“對不起,我媽她……”
“她沒說錯。”江易打斷她,“晚舟,你真的該走。縣城,城市,那裏纔是你的天地。梧桐窪太小了,裝不下你的才華和抱負。”
“可我不想走。”林晚舟的眼淚又湧出來,“江易,我不想走。”
江易走過來,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輕輕抱住她。他的懷抱很溫暖,帶著泥土和陽光的味道,是她這大半年最熟悉、最安心的味道。
“走吧。”他在她耳邊說,“為了你媽,為了你自己,也為了……讓我能安心。”
林晚舟在他懷裏放聲大哭。這大半年,無論多難多累,她都沒這麽哭過。但今天,她控製不住了。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捨,所有的痛苦,都隨著眼淚傾瀉而出。
江易緊緊抱著她,下巴抵著她的頭頂。他也想哭,但忍住了。他是男人,他不能哭,至少不能在她麵前哭。
擁抱持續了很久,直到林晚舟的哭聲漸漸平息。
江易鬆開她,抬手擦掉她臉上的淚:“去洗把臉,繼續工作。四天時間,夠你把所有資料整理好了。”
林晚舟點點頭,眼睛紅腫,但眼神堅定起來:“好,我整理。”
她轉身去洗臉,江易則走出辦公室。一出門,他就看見秦月紅站在走廊拐角,手裏端著個托盤,上麵是兩杯茶。她顯然看見了剛才那一幕,臉色蒼白,眼神慌亂。
看見江易出來,她急忙轉身想走,卻手一抖,托盤掉在地上。茶杯碎裂,滾燙的茶水濺到她手上。
“啊!”她痛呼一聲。
江易趕緊衝過去:“月紅姐,沒事吧?”
秦月紅的手背已經紅了一片。她咬著嘴唇搖頭:“沒事,不小心……”
“去衝冷水!”江易拉著她就往水房走。
冰涼的水衝在手背上,灼痛感減輕了些。秦月紅低著頭,不敢看江易。
“月紅姐,你怎麽了?”江易問,“是不是有什麽事?”
秦月紅搖搖頭,聲音很輕:“沒……沒事。就是看見你和林主任……她要走了吧?”
“嗯,下週一。”
“那你們……”
“我們沒什麽。”江易說,“她該有更好的前程。”
秦月紅抬起頭,眼睛紅紅的:“江易,你是個好人。可好人……總是吃虧。”
江易苦笑:“不是吃虧,是認清現實。月紅姐,你去衛生所上點藥吧,手都起泡了。”
“嗯。”秦月紅應了一聲,慢慢走出水房。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江易一眼,眼神複雜得讓人看不懂。
下午,林晚舟開始正式交接工作。她把趙大山、孫建國、陳老栓都叫到辦公室,一份份資料交代。
“這是所有村民入股協議原件,一共二十八份。影印件在藍色資料夾裏。”
“這是專案資金流水賬,從啟動到現在,每一筆收支都有記錄。紅色的是支出,綠色的是收入。”
“這是民宿的設計圖紙和施工記錄,還有驗收報告。”
“這是果園改造方案和果苗采購合同。”
“這是溫泉的檢測報告和專家意見。”
……
她講得很仔細,每份檔案的意義、注意事項、後續可能需要的操作,都說得清清楚楚。趙大山和孫建國認真做著筆記,陳老栓則在一旁默默聽著。
講到溫泉時,林晚舟停頓了一下:“溫泉是咱們的核心資源,一定要保護好。陳教授說下週會帶專業的監測裝置來,建立長期監測點。這件事必須跟進。”
“放心吧,林主任。”趙大山說,“你交代的,我們都記下了。”
“還有……”林晚舟翻開另一個資料夾,“這是縣旅遊局的扶持資金申請材料,已經通過初審了。下週他們來考察,要準備好接待。重點展示民宿、果園和溫泉的聯動效應。”
“明白。”
交接工作一直持續到傍晚。所有檔案都交代完畢,林晚舟合上最後一個資料夾,長長舒了口氣。
“好了,基本就這些了。”她說,“後續有什麽問題,可以隨時給我打電話。”
陳老栓看著林晚舟,眼圈紅了:“晚舟,梧桐窪……謝謝你了。”
“陳主任,您別這麽說。”林晚舟微笑,“我在這裏學到了很多,也成長了很多。該說謝謝的是我。”
趙大山和孫建國也站起來,鄭重地向林晚舟鞠躬:“林主任,保重。”
“你們也是。好好幫江易,把梧桐窪建設好。”
送走三人,辦公室裏又隻剩下林晚舟一個人。夕陽西下,橙紅色的光透過窗戶照進來,把整個房間染成溫暖的顏色。
她環顧四周。這間簡陋的辦公室,她待了大半年。在這裏開過無數次會,熬過無數個夜,吵過架,也笑過。牆上還貼著她手繪的專案進度圖,桌上擺著她和江易、大山、建國在工地的合影。
一切都要結束了。
林晚舟開始收拾個人物品。書、筆記本、水杯、小盆栽……一件件裝進紙箱。最後,她開啟辦公桌最底下的抽屜——那裏放著一些私人物品。
幾封信,幾張照片,還有……江易給她編的那個竹籃。
她把竹籃拿在手裏,輕輕撫摸。然後,她看見竹籃底下壓著一份檔案——是江易抵押老宅房產的合同影印件。
這份檔案她看過,是江易為了專案啟動資金,把自家老宅抵押給銀行的合同。當時她還勸他三思,但江易很堅決:“不抵押,專案就啟動不了。賭一把。”
林晚舟拿起合同,準備放迴資料夾裏。突然,一張紙從合同裏飄落下來。
她撿起來,是一封信。沒有信封,就是普通的信紙,折疊得整整齊齊。信紙已經有些發黃,看來寫了有些日子了。
展開信紙,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是江易的字,剛勁有力,但有些潦草,像是寫得很快。
開頭第一行,就讓林晚舟的心狠狠一顫:
“晚舟,如果我當初先遇見你……”
信寫到這裏就斷了,後麵是空白。隻有這一句話,孤零零地躺在紙麵上,後麵跟著一串省略號,像是寫的人不知道該如何繼續,或者沒有勇氣繼續。
林晚舟捏著信紙,手指微微發抖。
如果我當初先遇見你……
什麽意思?難道江易之前有過別人?可他從沒提過。
還是說……他是在後悔遇見得太晚?
林晚舟想起江易曾經說過,他當兵時有個戰友,兩人關係很好,後來戰友犧牲了。他還說過,退伍後有過一段短暫的戀情,但對方嫌他窮,嫌他沒出息,分手了。
但這些都不是“先遇見”的問題。他和她遇見的時間,不早不晚,剛剛好是在彼此都需要對方的時候。
那這句話到底什麽意思?
林晚舟把信紙翻過來,背麵也是空白。她又仔細看了看合同影印件,發現這份合同簽署的日期,正是她來梧桐窪的第一個月。
也就是說,江易在抵押房產、啟動專案的同時,寫了這封沒有寄出的信。
他在最艱難、最需要支援的時候,想對她說什麽?
林晚舟想去找江易問清楚,但走到門口,又停住了。
問了又能怎樣?信沒有寫完,話沒有說完。也許江易自己都不知道想說什麽,隻是情到深處,提筆難言。
她小心翼翼地把信紙摺好,放回合同裏。然後把合同放迴資料夾,竹籃放進紙箱。
夕陽已經完全落下,暮色四合。
林晚舟抱著紙箱走出辦公室,鎖上門。鑰匙在手裏沉甸甸的,她知道,這是最後一次鎖這扇門了。
村道上,家家戶戶炊煙嫋嫋。晚飯的香味飄散在空氣裏,夾雜著孩子的嬉笑聲,大人的招呼聲。這是梧桐窪最平常的傍晚,也是她最捨不得的景象。
她慢慢往宿舍走,路上遇見幾個村民,都熱情地跟她打招呼:
“林主任,吃飯了嗎?”
“晚舟,聽說你要調走了?以後常回來看看啊!”
“林主任,謝謝你為我們做的一切!”
林晚舟一一回應,笑容得體,但心裏像壓著塊石頭。
回到宿舍,她把紙箱放在牆角,坐在床邊發呆。手機響了,是母親發來的微信:“東西收拾好了嗎?週一一早我來接你。”
她回複:“在收拾了。”
母親很快又發來一條:“那個海歸博士的照片我發你了,你看看,多精神。人家聽說你是公務員,還是副科長,特別滿意。你們先見個麵,處處看。”
林晚舟點開照片。確實是個英俊的男人,西裝革履,背景像是某個高檔餐廳。看起來條件很好,是她母親心目中完美的女婿人選。
可她的心,已經留在了梧桐窪,留在了那個叫江易的男人身上。
夜裏十點,江易敲響了她的門。
他手裏提著個袋子:“給你帶了點東西。”
林晚舟開門讓他進來。江易從袋子裏拿出幾樣東西——一罐蜂蜜,是村裏養的土蜂產的;一包幹香菇,是村民自己曬的;還有一雙毛線手套。
“山裏冷,你手容易涼,戴著這個會暖和些。”江易說,“蜂蜜和香菇你帶回去,給阿姨嚐嚐,都是純天然的。”
林晚舟接過手套,柔軟的毛線,針腳細密,一看就是手工織的。
“誰織的?”她問。
“秦月紅。”江易說,“她聽說你要走,連夜織的。手還燙傷了,但非要織完。”
林晚舟心裏一暖,又一酸。秦月紅對她,終究是善意的。
“替我謝謝她。”林晚舟說。
“嗯。”江易應了一聲,卻站著沒走。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江易終於開口:“晚舟,明天……明天你有空嗎?”
“有。怎麽了?”
“我想帶你去個地方。”江易說,“來梧桐窪這麽久,你還沒去過後山的最高點。那裏看日出,特別美。”
林晚舟看著他,看到他眼裏的期待和不捨。她點點頭:“好,明天一早。”
“五點,我在村口等你。”
“嗯。”
江易走了,林晚舟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她知道,這是江易給她的告別禮物。看一次梧桐窪最美的日出,然後,各自天涯。
她拿起那雙手套,貼在臉上。毛線很柔軟,帶著陽光和皂角的味道。
這一夜,林晚舟又失眠了。
她想起第一次見江易,在村委大院,他站在陽光下,眼神清澈堅定地說要重建老宅、改造果園。
想起他們一起熬夜做專案規劃,為了一個細節爭論不休,最後相視而笑。
想起溫泉保衛戰最緊張的時候,他們並肩站在專家組麵前,她緊張得手心冒汗,他輕輕握住她的手。
想起月光下,他說“我心裏隻有你”。
想起今天清晨,他說“我不該綁住你的翅膀”。
一幕幕,像電影在腦海裏回放。歡笑,淚水,汗水,所有的點點滴滴,都刻在了心裏。
淩晨四點,林晚舟就起床了。她換上最厚實的衣服——山巔風大,會很冷。然後把秦月紅織的手套仔細戴上,大小正好,很暖和。
四點五十,她走出宿舍。天還黑著,星星很亮。村裏靜悄悄的,隻有幾聲狗吠。
走到村口,江易已經等在那裏了。他也穿得很厚,背著個揹包。
“走吧。”他說。
兩人沿著山路往上走。這條路很陡,平時很少有人走。江易走在前麵,不時回頭拉林晚舟一把。他的手很暖,握著她的時候,她能感覺到他掌心粗糙的老繭。
走了約一個小時,天邊開始泛白。他們終於到達山頂——一塊巨大的岩石平台,視野開闊,能看到整個梧桐窪的全貌。
“到了,就是這裏。”江易說。
林晚舟喘著氣,環顧四周。群山環抱,雲霧繚繞,梧桐窪的村莊像一顆珍珠,嵌在山穀裏。遠處,溫泉眼的位置冒著淡淡的熱氣,在晨曦中若隱若現。
“真美。”她輕聲說。
“坐這兒。”江易從揹包裏拿出兩塊墊子,鋪在岩石上。又拿出保溫壺和兩個杯子,倒出熱氣騰騰的薑茶。
“喝點,暖暖身子。”
林晚舟接過杯子,雙手捧著。薑茶的暖意從指尖傳到心裏。
兩人並肩坐著,看著東方的天空。天邊的白色漸漸染上橙紅,雲層被鑲上金邊。太陽就要出來了。
“晚舟,”江易忽然開口,“有件事,我一直沒告訴你。”
林晚舟轉頭看他。
江易看著遠方,聲音很輕:“我當兵的時候,有個女朋友。是駐地附近的姑娘,我們談了一年。後來我退伍,她說要跟我回老家。可到了梧桐窪,隻待了三天就走了。她說這裏太窮,太苦,她受不了。”
他頓了頓:“她走的那天,也是這樣的清晨。我送她到縣車站,她說‘江易,你是個好人,但我們不合適’。從那以後,我再也沒談過戀愛,直到遇見你。”
林晚舟靜靜聽著,心裏五味雜陳。
“所以那天你說‘如果我當初先遇見你’,是想起她了?”她問。
江易愣了一下:“什麽?”
“我在你抵押合同的資料夾裏,看到一封信。隻寫了一句話:‘晚舟,如果我當初先遇見你……’”林晚舟說,“後麵是空白。”
江易的表情變了,從驚訝到恍然,再到苦澀。
“那封信……”他苦笑,“是我最艱難的時候寫的。當時專案啟動不了,錢不夠,村民不信任,我覺得自己可能要失敗了。那天晚上,我寫專案計劃書寫到淩晨,忽然很想你,就提筆寫了那封信。”
“可為什麽隻寫了一句?”
“因為不知道怎麽寫下去。”江易看著她,“晚舟,如果我當初先遇見你——在我還相信愛情、還敢承諾的時候遇見你,也許我會不顧一切地追你,留住你。但現在的我,經曆過失敗,背負著責任,看著父親臥病在床,看著村民期待的眼神……我沒有資格讓你留下。”
他深吸一口氣:“那句話後麵的省略號,我想說的是:如果我當初先遇見你,我會成為一個更好的人,一個配得上你的人。但現在,我隻能放手,讓你去飛。”
林晚舟的眼淚湧出來,在晨光中閃閃發亮。
“江易,你從來都配得上。”她哽咽著說,“是我……是我沒有勇氣。我害怕母親的眼淚,害怕別人的眼光,害怕放棄穩定的前程。對不起,是我太懦弱。”
“不,你不懦弱。”江易抬手,輕輕擦掉她的眼淚,“晚舟,你是我見過最勇敢的姑娘。你敢來梧桐窪,敢跟我一起做這個幾乎不可能的專案,敢對抗鄭明和錢有財那樣的人。你已經很勇敢了,不需要再為我勇敢。”
太陽就在這時躍出地平線。金色的光芒瞬間灑滿山川,梧桐窪從沉睡中蘇醒,每一片瓦,每一棵樹,都鍍上了溫暖的光。
林晚舟看著這景象,眼淚止不住地流。
太美了,美得讓人心碎。
江易也看著日出,輕聲說:“晚舟,我會永遠記得你。記得你為梧桐窪做的一切,記得你的笑容,記得這個早晨。”
林晚舟轉過頭,看著他被朝陽照亮的側臉。這張臉,她已經刻在了心裏。
“江易,我……”
她想說什麽,但江易輕輕搖頭:“別說。有些話,說了就更難走了。”
他站起來,伸出手:“走吧,該下山了。你還要收拾行李,阿姨明天一早來接你。”
林晚舟握住他的手,站起來。兩人最後看了一眼日出,轉身下山。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難走,但兩人走得很慢,像要把每一分鍾都拉長。一路上,他們很少說話,隻是並肩走著,偶爾相視一笑。
回到村裏時,已經早上七點。村民們都起床了,村道上熱鬧起來。
秦月紅站在自家門口,看見他們回來,眼神複雜。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最終還是低下頭,轉身進屋了。
林晚舟的宿舍門口,停著一輛陌生的車。林母從車裏下來,看見他們,臉色不太好看,但沒說什麽。
“媽,您怎麽來了?”林晚舟問。
“我來幫你收拾。”林母說,“明天一早就走,今天得把東西都打包好。”
她又看了江易一眼,語氣緩和了些:“江易,謝謝你照顧晚舟。這大半年,她給你添麻煩了。”
“阿姨客氣了。”江易禮貌地說,“晚舟幫了我很多,是我該謝謝她。”
林母點點頭,拉著女兒進屋:“快,收拾東西吧。”
江易站在原地,看著門關上。他在門口站了很久,直到趙大山走過來。
“易哥,林主任她……真的要走了?”趙大山眼圈紅紅的。
“嗯。”江易拍拍他的肩,“以後專案的事,就要靠咱們自己了。”
“可是易哥,你……”趙大山欲言又止。
“我沒事。”江易笑了笑,笑容很苦,“走,去工地吧。今天要把民宿的最後幾間客房佈置好。”
這一天,林晚舟在母親的監督下收拾行李。林母幾乎把她所有的東西都打包了,連那盆小盆栽都要帶走。
“媽,這個就不用帶了吧?”林晚舟拿著江易編的竹籃。
“帶!”林母奪過竹籃,塞進紙箱,“以後回憶起來,也是個念想。”
林晚舟沒再說什麽,默默整理。下午,她去跟村民一一告別。每一家都拉著她的手,說著感謝的話,有的還塞給她土特產。
“林主任,以後常回來啊!”
“晚舟,在縣裏好好的!”
“記得,梧桐窪永遠是你的家!”
林晚舟笑著答應,心裏卻像刀割一樣。
傍晚,她最後一次巡視專案——老宅工地、民宿、果園、溫泉小路。每一處都有她的心血,每一處都有她和江易的回憶。
最後,她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仰頭看著這棵三百年的古樹。樹枝上係著很多紅布條,是村民祈福用的。她想起江易說過,他小時候常爬這棵樹,有一次摔下來,腿骨折了,被他爺爺好一頓打。
想著想著,她就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下來。
夜色降臨,梧桐窪的燈火次第亮起。明天,她就要離開了。
而江易,會在哪裏呢?
此時此刻,江易正坐在老宅工地的板房裏,看著桌上那份專案發展規劃書。最後一頁,他原本寫下的“暨未婚夫”三個字,已經被他塗掉了。
塗得很用力,紙都劃破了。
他拿起筆,想在旁邊寫點什麽,但最終隻是放下筆,點燃一支煙——他已經戒煙很久了,但今晚,他需要這個。
煙霧繚繞中,他想起山頂的日出,想起林晚舟被朝陽照亮的淚眼。
想起她說:“江易,你從來都配得上。”
想起自己說:“我會永遠記得你。”
一支煙抽完,江易把煙頭按滅,拿起規劃書,翻開第一頁。
上麵是林晚舟娟秀的字跡:“梧桐窪鄉村振興專案五年發展規劃——讓山更青,水更綠,人更富。”
他輕聲唸了一遍,然後合上規劃書,放進抽屜。
明天,太陽照常升起。
梧桐窪還要繼續,專案還要繼續,生活還要繼續。
隻是,少了一個人。
淩晨三點,江易被急促的敲門聲驚醒。開門一看,是秦月紅,她臉色蒼白,渾身發抖,手裏緊緊攥著一張紙條:“江易,剛才……剛纔有人從門縫塞進來的。你看……”江易接過紙條,上麵隻有一行列印的字:“林晚舟的車,明天會在盤山公路出事。想救她,單獨來後山廢棄礦洞。”落款處,畫著一個扭曲的“黃”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