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雙喜臨門
吳局長的電話像一盆冰水,把江易從睡夢中徹底澆醒。
“省廳專家組今天中午就到?”江易握緊手機,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這麽快?”
“鄭明動作很快,昨晚連夜遞的材料,今天一早就批了。”吳局長在電話那頭歎氣,“我打聽了一下,他申請的是‘緊急環境治理開采’,理由是稀土礦脈可能存在放射性泄露風險,必須立即控製。這個理由很刁鑽——如果不讓他開采,一旦真出事,責任就是地方政府的。”
江易腦子飛快轉動:“可溫泉是醫療級的,這個價值更高……”
“問題就在這裏。”吳局長說,“陳教授的報告是初步的,省廳需要更權威的鑒定。專家組裏有省地質局的人,也有環保廳的人,還有溫泉協會的專家。你們必須用事實說服他們,光靠一份報告不夠。”
“我明白了。”江易看看時間,清晨五點半,“吳局長,專家組具體幾點到?”
“說是十二點到縣裏,簡單吃個午飯就進山。你們最多還有六個小時準備。”
結束通話電話,江易立刻叫醒所有人。
趙大山還在揉眼睛,孫建國已經跳起來:“易哥,怎麽了?”
“省廳專家組今天中午到,鄭明申請了緊急開采。”江易言簡意賅,“咱們必須準備好所有證據,在專家組麵前證明溫泉的醫療價值高於礦產價值。”
林晚舟臉色一白:“可陳教授的報告還沒正式出來……”
“有初步報告就行,關鍵是要讓專家組親眼看見溫泉,看見咱們的專案。”江易開始分配任務,“大山,你去通知所有村民,把村裏村外打掃幹淨,尤其是老宅工地和果園。建國,你帶幾個人去溫泉眼那條小路清理一下,確保專家組能安全下去。”
“陳主任,”江易轉向陳老栓,“您能不能聯係一下村裏老一輩,看誰還記得當年地質隊的事?特別是李文斌失蹤前後的細節,這可能有助於證明溫泉的曆史價值。”
陳老栓點頭:“我去找李太公,他九十多了,當年的事記得最清楚。”
“晚舟,”江易最後看向林晚舟,“你跟我去工地,把民宿、果園、還有所有專案資料都整理出來。專家組不僅要看溫泉,還要看咱們的整體規劃。”
“好。”
五個人分頭行動。清晨的梧桐窪被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喊聲喚醒,很快,整個村子都動了起來。
李建國帶著二十多個村民打掃村道,王嬸子組織婦女清理公共區域,連孩子們都幫著撿垃圾。老宅工地上,工人們加緊收尾——第一棟民宿“望山居”本來計劃下週試營業,現在必須提前準備好。
江易和林晚舟在臨時板房裏整理資料。專案規劃圖、設計效果圖、村民入股協議、土壤改良記錄、果樹種植台賬……林晚舟把資料分門別類裝訂成冊,江易則檢查民宿的每一個細節。
“床單被套都換新的了嗎?”江易問正在打掃的秦月紅。
“換了,昨天剛洗曬過。”秦月紅擦著額頭的汗,“江易,真的會有省裏的領導來嗎?”
“會,而且很關鍵。”江易說,“月紅姐,你今天負責民宿的接待,一定要展示出咱們最好的一麵。”
秦月紅用力點頭:“你放心,我曉得輕重。”
上午九點,陳老栓回來了,帶來了李太公和幾個七八十歲的老人。
“江易,李太公說,當年李文斌失蹤前,確實在溫泉眼那裏待了很久。”陳老栓說,“他還畫了這個——”
李太公顫巍巍地從懷裏掏出一張發黃的紙,上麵用毛筆畫著簡單的圖:“這是文斌那孩子畫的,說溫泉底下有個‘龍脈’,不能動。他失蹤後,這張圖就一直在我這兒。”
圖上畫的是溫泉眼及周邊的地質結構,標注著“硫磺泉”、“藥石”、“龍脈所在,不可輕動”等字樣。雖然粗糙,但能看出對溫泉價值的認識。
“太好了。”江易小心收好,“這就是曆史證據,證明溫泉的曆史和文化價值。”
十點,陳教授打來電話:“江易,我跟專家組聯係上了。他們裏麵有我認識的,省溫泉協會的王副會長。我已經把初步檢測資料發給他了,他很感興趣。你們一定要好好展示,特別是溫泉現場。”
“明白,謝謝陳教授。”
十一點,所有準備工作基本就緒。村道幹淨整潔,老宅工地井然有序,“望山居”民宿窗明幾淨,果園裏新種的果苗綠意盎然。溫泉眼那條小路也被清理出來,危險的地方加了簡易護欄。
江易站在村口,看著煥然一新的梧桐窪,心裏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這個他從小長大的村子,第一次以這樣的麵貌迎接外人。不是為了展示貧窮落後爭取扶貧款,而是為了展示自己的價值和未來。
“緊張嗎?”林晚舟走到他身邊。
“緊張,但也自豪。”江易說,“晚舟,你看,咱們的村子多美。”
林晚舟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遠山如黛,近水含煙,青瓦白牆的民居錯落有致,果園裏新苗在陽光下閃著綠光。確實美,一種樸素而堅韌的美。
“江易,”她輕聲說,“無論今天結果如何,你都已經改變了梧桐窪。”
江易握住她的手:“是我們。沒有你,沒有大山建國,沒有陳主任和所有村民,我一個人做不到。”
林晚舟笑了笑,笑容裏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憂傷。
中午十二點半,三輛越野車駛入梧桐窪。
專家組到了。
一共七個人,有白發蒼蒼的老專家,也有中年技術骨幹。鄭明和周文斌陪著,錢有財也跟在後麵,臉色不太好看。
吳局長也來了,他朝江易使了個眼色,示意一切按計劃進行。
“這位是省國土資源廳的李處長,專家組組長。”周文斌介紹一個五十多歲、麵容嚴肅的男人,“這位是省溫泉協會的王副會長,這位是省地質局的張高工……”
——介紹完畢,李處長開門見山:“江易同誌是吧?我們時間有限,直接看現場吧。先看溫泉眼。”
“好的,請跟我來。”
江易帶路,專家組跟著上了後山。鄭明和錢有財想跟上去,被吳局長攔住:“鄭總,錢總,專家組考察,閑雜人等就不要上去了吧?”
鄭明臉色一變,但當著專家組的麵不好發作,隻能停下。
溫泉眼那條路雖然清理過,但依然陡峭。七十多歲的王副會長走得氣喘籲籲,江易想扶他,被他擺擺手拒絕了:“我還沒老到走不動路。”
到了溫泉眼平台,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了。
澡盆大小的水池熱氣蒸騰,池水清澈見底,池底白色沉積物在陽光下泛著微光。最神奇的是池壁岩石——在手電光照射下,那些嵌在岩石裏的亮晶晶顆粒反射出七彩的光芒。
“這就是你說的溫泉眼?”李處長蹲下身,用手試水溫。
“是的,水溫恒定在42度左右。”江易遞上溫度計。
王副會長則拿出便攜檢測儀,當場測水質。pH值、硫化物含量、微量元素濃度……一組組資料出來,他的眼睛越來越亮。
“李處長,您看這個。”他把檢測儀遞過去,“硫化物含量是普通溫泉的十二倍!偏矽酸含量達到醫療標準的三倍!還有鍶、氟、鋰……這水質,我在全省都沒見過幾處!”
李處長仔細看資料,表情依然嚴肅,但眼神有了變化。
“江易同誌,你說這是醫療級溫泉,有什麽依據?”
江易遞上陳教授的初步報告,還有李太公儲存的那張手繪圖:“這是省地質大學陳振華教授的初步鑒定報告。這是1957年地質隊員李文斌手繪的溫泉結構圖,上麵明確標注了‘藥石’、‘龍脈’等字樣,說明六十多年前就已經認識到溫泉的醫療價值。”
王副會長接過手繪圖,仔細看了一會兒,忽然說:“李文斌?是不是那個失蹤的地質隊員?”
“您知道他?”
“知道。”王副會長感慨,“當年那支勘探隊裏,李文斌是最有天賦的年輕人。他失蹤後,隊裏很多人都很惋惜。沒想到他留下了這個……”
他轉向李處長:“老李,如果這真是李文斌留下的手繪圖,那價值就大了。這不僅是一處溫泉,還是地質文化遺產。”
李處長點點頭,又問:“你們對溫泉的開發有什麽規劃?”
“我們計劃以溫泉為核心,打造一個集醫療養生、生態旅遊、農業觀光於一體的綜合專案。”江易展開專案規劃圖,“這是已經建成的第一棟民宿‘望山居’,這是正在改造的三十畝果園,這是規劃的溫泉療養中心……”
他詳細介紹,專家組認真聽著。不時有人提問,江易都一一解答,林晚舟在旁邊補充資料和細節。
考察了一個多小時,專家組準備下山。臨走前,李處長對江易說:“溫泉確實很有價值,但鄭明那邊申請的是緊急環境治理開采,理由是防止放射性泄露。這個問題你們怎麽解決?”
江易早有準備:“李處長,關於放射性問題,陳教授的報告裏有詳細說明。溫泉眼附近的岩石確實含有微量放射性礦物,但放射性強度遠低於國家安全標準,而且溫泉本身不含放射性物質。更重要的是——”
他頓了頓:“如果真按鄭明申請的進行開采,大型機械進場,爆破作業,反而可能破壞地質結構,導致放射性物質泄露。保護溫泉,限製開發,纔是真正防止環境風險的辦法。”
這話說得很直接,也很在理。李處長深深看了江易一眼,沒說什麽,但點了點頭。
下山路上,王副會長悄悄對江易說:“小夥子,你準備得很充分。李處長那個人,麵上嚴肅,心裏有數。你今天表現不錯。”
“謝謝王會長。”
回到村裏,專家組又考察了老宅工地、民宿和果園。
“望山居”民宿讓專家們眼前一亮。雖然規模不大,但設計精巧,既保留了老宅的韻味,又融入了現代舒適性。秦月紅穿著幹淨的工作服,把房間打掃得一塵不染,接待得體大方。
果園裏,新栽的果苗已經成活,土壤改良初見成效。李建國向專家介紹種植計劃——春天賞花,夏天摘果,秋天釀酒,冬天儲藏,一年四季都有看點。
最後,專家組在村委會議室開了個簡短的內部會議。江易和村民代表在外麵等著,氣氛緊張得像等待宣判。
鄭明和錢有財也來了,坐在另一邊,臉色陰沉。
半小時後,門開了。李處長走出來,目光掃過眾人。
“經過現場考察和初步討論,專家組形成以下意見——”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第一,梧桐窪溫泉水質特殊,硫化物及多種微量元素含量達到醫療熱礦泉標準,具有較高的醫療和養生價值。”
“第二,該溫泉具有六十多年的發現和研究曆史,屬於地質文化遺產,應當予以保護。”
“第三,關於放射性風險問題,現場檢測表明放射性強度在安全範圍內,但建議設立長期監測點。”
“第四,鑒於溫泉的珍稀性和文化遺產價值,建議暫停一切可能破壞溫泉地質環境的開采活動。鄭明同誌提交的緊急開采申請,不予支援。”
話音落下,江易這邊爆發出壓抑的歡呼聲。趙大山和孫建國激動地抱在一起,陳老栓老淚縱橫,林晚舟捂住嘴,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鄭明臉色鐵青,錢有財更是直接站起來:“李處長,這……”
“這是專家組的集體意見。”李處長打斷他,“我們會形成正式報告上報省廳。鄭明同誌,如果你有不同意見,可以按程式申訴。”
鄭明咬了咬牙,最終什麽也沒說,轉身就走。錢有財狠狠瞪了江易一眼,跟了上去。
周文斌站在原地,表情複雜。他看看江易,又看看專家組,最終歎了口氣,也走了。
吳局長走過來,拍拍江易的肩:“好樣的。不過別放鬆,鄭明不會輕易罷休。”
“我知道。”江易說,“但至少今天,我們贏了。”
專家組當天下午就離開了。臨走前,王副會長特意找到江易:“小夥子,好好幹。這個溫泉是寶貝,但開發要科學,要可持續。有什麽需要幫助的,可以找我。”
“謝謝王會長。”
送走專家組,整個梧桐窪都沉浸在喜悅中。村民們自發聚到村委大院,你一言我一語地議論著。
“聽見沒?珍稀醫療熱礦泉!”
“省裏的專家都認可了,這下後山保住了!”
“江易真行啊,這麽難的事都辦成了!”
李建國提議:“今天是個大喜日子,咱們得慶祝慶祝!我出兩隻雞,晚上擺幾桌!”
“我出條魚!”
“我家有臘肉!”
“我去買酒!”
村民們熱情高漲,很快就把晚上的慶祝宴安排好了。地點就在老宅工地前的空地上,擺了八張桌子,全村能來的都來了。
傍晚時分,宴席開始。菜雖然簡單,但量大管飽。酒是村裏自釀的米酒,度數不高但香甜。
江易被推到了主桌,身邊坐著陳老栓、李太公、趙大山、孫建國、林晚舟,還有秦月紅母女——小姑娘恢複了健康,小臉紅撲撲的,可愛極了。
“江易,我敬你一杯!”李建國端著酒站起來,“要不是你,後山就沒了,咱們村也沒希望了。你是梧桐窪的功臣!”
“對,敬江易!”所有人都舉杯。
江易也站起來:“功勞是大家的。沒有各位叔伯嬸子的支援,我一個人什麽都做不了。這杯酒,敬梧桐窪,敬咱們共同的家!”
“敬梧桐窪!”
酒過三巡,氣氛越來越熱烈。有人開始唱歌,有人講笑話,孩子們在桌子間追逐打鬧。月光灑下來,照著這一張張笑臉,溫暖而真實。
秦月紅站起來,端著酒杯走到江易麵前。她今天特意打扮過,換了身幹淨的衣服,頭發梳得整整齊齊。因為喝了點酒,臉頰微紅,眼睛亮晶晶的。
“江易,這杯我敬你。”她的聲音有點顫,“我和妞妞的命是你救的,這個恩,我一輩子記得。以後有什麽需要我做的,你盡管說,我秦月紅絕無二話。”
她說完,一仰頭把酒幹了。然後看著江易,眼神熾熱而直接。
桌上靜了一下。趙大山和孫建國交換了一個眼神,陳老栓低頭吃菜,李太公眯著眼像是睡著了。
林晚舟坐在江易旁邊,臉上還帶著微笑,但握著杯子的手指節微微發白。
江易有些尷尬,但還是舉杯:“月紅姐言重了。妞妞康複了就好,以後好好過日子。”
他也把酒幹了。秦月紅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回到座位,但眼神還時不時飄過來。
宴席繼續,但氣氛微妙地變了。有人開始竊竊私語,目光在江易、林晚舟和秦月紅之間逡巡。
林晚舟靜靜地坐著,臉上依然掛著得體的微笑,但眼神裏的光漸漸黯淡下去。她給自己倒了杯酒,慢慢喝著,一杯,兩杯……
江易想跟她說話,但總被人打斷。這個來敬酒,那個來道謝,他忙得應接不暇。
終於,在秦月紅又一次看過來時,林晚舟放下了杯子。
她站起來,聲音很輕:“我有點不舒服,先回去了。”
說完,不等江易回應,轉身離開了宴席。
江易想追,但被陳老栓拉住:“江易,你讓晚舟靜一靜。這姑娘心思重,有些事得她自己想明白。”
“可是……”
“沒什麽可是。”陳老栓歎口氣,“月紅那孩子也不容易,一個人帶孩子,心裏苦。她對你有感激,也有別的念想,這誰都看得出來。但晚舟……”他搖搖頭,“你去吧,好好跟她說。”
江易放下酒杯,朝林晚舟離開的方向追去。
月光很好,把村道照得亮堂堂的。林晚舟走得很快,江易小跑著才追上。
“晚舟!”他在她身後喊。
林晚舟停住腳步,但沒有回頭。
江易走到她麵前,看見她臉上有淚痕。月光下,那些淚痕閃閃發亮。
“晚舟,對不起,我……”江易不知該說什麽。
林晚舟搖搖頭,聲音很輕:“你沒什麽對不起我的。秦月紅感激你是應該的,你救了她們母女,是大恩。”
“但那隻是感激,沒有別的。”江易急忙說,“晚舟,我心裏隻有你,你知道的。”
“我知道。”林晚舟終於抬頭看他,眼睛裏含著淚,也含著笑,“江易,我知道你是什麽樣的人。你善良,正直,見不得別人受苦。秦月紅母女可憐,你幫她們,我理解,我也支援。”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可是江易,我也是女人。看著別的女人用那樣的眼神看你,我心裏……難受。”
江易心裏一疼,上前想抱她,但林晚舟後退了一步。
“晚舟……”
“江易,我問你一個問題。”林晚舟擦掉眼淚,表情忽然變得認真,“如果我現在說,我申請調離青石峽的批複已經下來了,你會留我嗎?”
江易愣住了。
調離?批複下來了?
“你……什麽時候申請的?”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
“三個月前。”林晚舟說,“那時候專案剛啟動,困難重重,我看不到希望。我覺得自己可能堅持不下去,就申請了調回市裏。但我沒告訴你,因為……因為後來我捨不得走了。”
她深吸一口氣:“批複上週就下來了,讓我月底前報到。我一直沒跟你說,因為我想等今天的結果。如果溫泉保住了,專案有希望了,我就撕掉調令,留下來。如果保不住……我就走。”
月光靜靜地灑下來,灑在她臉上,灑在江易臉上。遠處的宴席喧鬧聲隱隱傳來,更襯得這裏的寂靜。
江易腦子裏一片混亂。他從來沒想過林晚舟會離開,從來沒想過。
“晚舟,我……”他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麽。
留她?他有資格嗎?梧桐窪這麽苦,專案這麽難,他憑什麽要求一個城市姑娘留在這裏陪他吃苦?
不留?可他捨不得。這幾個月,林晚舟已經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沒有她,專案做不到今天;沒有她,他可能早就撐不下去了。
“你不用現在回答。”林晚舟又笑了,笑得淒涼,“江易,我知道你心裏有我。但愛情不是生活的全部,你有你的責任,我有我的選擇。如果你留我,我就留下來,陪你把梧桐窪建好。如果你不留……”
她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江易看著她,看著這個陪他走過最艱難時光的姑娘。月光下,她的身影單薄而堅定。
他想說“留下來”,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晚舟,給我一點時間,讓我想想。”
林晚舟點點頭,眼裏的光又黯淡了一些:“好,我等你。”
她轉身要走,又停住:“對了,還有一件事。縣旅遊局副局長今天私下跟我說,他們很看好咱們的專案,準備把梧桐窪列入縣旅遊重點扶持村。下週會正式來考察,如果通過,可能有五十萬的扶持資金。”
“這是好事啊!”江易眼睛一亮。
“是好事。”林晚舟說,“所以江易,無論我走不走,專案都要繼續。你已經為梧桐窪開啟了局麵,接下來會越來越好的。”
她說完,終於轉身離開。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江易站在原地,很久沒有動。
遠處的宴席還在繼續,歡聲笑語隨風飄來。今天本該是雙喜臨門的日子——溫泉保住了,專案有希望了。
可是為什麽,他心裏這麽空,這麽疼?
手機震動,是趙大山發來的微信:“易哥,你去哪了?大家都等你呢!”
江易回複:“有點事,你們先喝。我晚點回去。”
他收起手機,一個人沿著村道慢慢走。月光很好,夜風很涼。
路過老宅工地,“望山居”民宿的燈光溫暖地亮著。秦月紅應該還在宴席上,妞妞可能已經睡了。
路過果園,新栽的果苗在月光下靜靜生長。春天來了,它們會開花,會結果。
路過陳老家,老爺子屋裏還亮著燈,可能在整理他父親留下的那些資料。
路過村委,林晚舟的宿舍窗戶黑著。她可能已經睡了,也可能沒睡,在等他的答案。
江易走到村口的老槐樹下,坐下。這棵樹他小時候常爬,爺爺說已經有三百多歲了。
三百年,它看過多少人來人往,多少悲歡離合?
“爺爺,”江易對著樹輕輕說,“如果您還在,會告訴我怎麽做嗎?”
風吹過,樹葉沙沙響,像是回答,又像是歎息。
江易想起爺爺臨終前的話:“小易,人這一輩子,最重要的是對得起自己的心。想做啥,就去做。覺得對的,就去堅持。別後悔,別回頭。”
對得起自己的心。
他的心告訴他,他愛林晚舟,想和她在一起。
可他的心也告訴他,他不能自私。林晚舟有她的前程,有她的家人,有她本該擁有的更好的生活。留在梧桐窪,對她不公平。
但如果沒有她,梧桐窪還是梧桐窪嗎?專案還能繼續嗎?他……還能堅持嗎?
江易不知道。
月光如水,靜靜流淌。
而天亮之後,他必須做出選擇。
為一個姑娘,為一個村子,為一段剛剛開始卻可能就要結束的感情。
三天後的早晨,江易敲響林晚舟的房門,手裏拿著一份連夜趕出來的專案發展規劃書。門開了,林晚舟已經收拾好行李,眼圈紅腫,顯然一夜沒睡。江易把規劃書遞給她,聲音沙啞:“這是未來五年的規劃,你是總策劃。晚舟,別走,梧桐窪需要你,我……更需要你。”林晚舟接過規劃書,翻開第一頁,愣住了——最後一頁的簽名處,江易在“專案負責人”後麵,加了一行小字:“暨未婚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