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釜底抽薪
紙條從江易手中飄落,像一片枯葉,無聲地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秦月紅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哆嗦著:“江易,這……這是真的嗎?林主任她……”
江易彎腰撿起紙條,手指緊緊攥著紙頁邊緣,指節泛白。列印的宋體字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林晚舟的車,明天會在盤山公路出事。想救她,單獨來後山廢棄礦洞。”落款處那個扭曲的“黃”字,像一條毒蛇,盤踞在紙頁右下角。
黃文遠。
他終於出手了。而且選在林晚舟離開的這一天,選在江易最脆弱、最分心的時候。
“月紅姐,”江易的聲音異常冷靜,“你幾點收到這個的?”
“就……就剛才。”秦月紅急促地呼吸著,“我聽見門口有動靜,開門看,地上就這個。我喊了一聲,看見個人影往村後跑了,追不上……”
“你做得對。”江易拍拍她的肩,“現在聽我說:第一,這事不要告訴任何人,尤其不要報警。第二,你去叫醒大山和建國,讓他們馬上去村口守著,如果有人要出村,先攔住。第三,你自己找個安全的地方待著,鎖好門,誰來都別開。”
“那你呢?”秦月紅抓住他的胳膊,“江易,你別一個人去!那是陷阱!”
“我知道是陷阱。”江易看著她,眼神堅定,“但晚舟有危險,我必須去。”
“可是……”
“沒有可是。”江易語氣不容置疑,“按我說的做,快!”
秦月紅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裏打轉,但最終點點頭,轉身跑進夜色中。
江易關上門,快速換上一身深色衣服,從床底拖出一個鐵皮箱。開啟,裏麵是退伍時帶回來的幾樣東西:一把軍用匕首,一支強光手電,幾根軍用熒光棒,還有一個小型急救包。
他把這些東西裝進揹包,想了想,又從抽屜裏拿出那部老式諾基亞手機——隻能打電話發簡訊,但電池耐用,訊號穩定。開啟後蓋,把一張不記名的電話卡裝進去。
淩晨三點二十,梧桐窪死一般寂靜。江易從後窗翻出去,避開村道,沿著田埂往後山方向摸去。月光很淡,雲層很厚,正是夜行最好的掩護。
廢棄礦洞在後山西麓,是上世紀七十年代開采銅礦留下的。礦早就采完了,洞口用鐵柵欄封著,掛著“危險勿入”的牌子。小時候江易和夥伴們常來這兒玩探險,對裏麵的地形還算熟悉。
但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如今礦洞什麽樣子,他不敢確定。
四十分鍾後,江易來到礦洞入口。鐵柵欄被人撬開了,鎖鏈斷在地上。洞口黑漆漆的,像一張等著吞噬獵物的嘴。
江易沒有立刻進去。他蹲在洞口側的灌木叢後,仔細觀察。洞口地麵有新鮮腳印,不止一個人。裏麵隱約有微光晃動,應該是手電光。
他屏住呼吸,聽了十分鍾。除了風聲和蟲鳴,什麽聲音都沒有。太安靜了,安靜得不正常。
江易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用力扔向洞口對麵的樹林。石頭撞在樹幹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幾乎同時,洞裏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還有壓低聲音的對話:
“什麽聲音?”
“去看看!”
兩個黑影從洞裏衝出來,手裏拿著手電,往樹林方向照。江易借著這個機會,看清了他們的裝束——迷彩服,作戰靴,動作訓練有素,不是普通的混混。
這不是錢有財的人。錢有財手下那些打手,穿的是黑衣黑褲,動作散漫。這些人,更像是……專業的。
黃文遠手下有這樣的人?
江易心裏一沉。如果對方是專業團隊,那今晚就危險了。
那兩人在樹林裏搜了一圈,沒發現什麽,罵罵咧咧地回到洞口。其中一個說:“可能是野豬。媽的,這破地方,鬼都不來。”
“少廢話,盯緊點。老闆說了,那小子肯定會來。”
“你說他真會為了個女人來送死?”
“誰知道。反正咱們拿錢辦事。”
兩人回到洞裏。江易又等了五分鍾,確定沒有第三個人,才從灌木叢後悄悄挪出來。
他沒有從正門進。小時候他們玩探險,發現礦洞側麵有個通風口,很隱蔽,大人進不去,但小孩能鑽。二十年過去,不知道那個通風口還在不在。
江易繞到礦洞側麵,在一片茂密的荊棘叢後,找到了那個通風口。鐵柵欄已經鏽穿了,洞口不大,但成年人勉強能擠進去。
他卸下揹包先塞進去,然後側身,一點一點往裏擠。生鏽的鐵條刮破了衣服,在手臂上留下幾道血痕,但他沒停。
通風管道向下傾斜,大約十米後,豁然開朗——進入了一個廢棄的巷道。
巷道裏彌漫著黴味和鐵鏽味,空氣潮濕陰冷。江易開啟強光手電,但隻敢用最低檔,光線很暗,勉強能看清前方。
他記得這個礦洞的結構。主巷道向前延伸約兩百米,然後分成三條支巷。小時候他們隻敢在主巷道玩,支巷太深,大人不讓進。
現在,他需要判斷黃文遠的人在哪裏,林晚舟是否真的在這裏,還是隻是個誘餌。
巷道地麵有新鮮腳印,是軍靴的痕跡,朝著支巷方向。江易跟著腳印,小心翼翼地前進。每走幾步就停下來聽動靜,手始終按在腰間的匕首上。
走了約一百米,前方傳來說話聲。江易關掉手電,貼著岩壁,慢慢挪過去。
聲音從一個岔路口傳來,有回聲,聽不清具體內容,但能分辨出至少有三四個人。
江易從揹包裏拿出一個小鏡子——這是退伍時戰友送的,說是“偵查神器”。他把鏡子伸出牆角,調整角度。
鏡子裏映出岔路口的情形:四個穿迷彩服的男人,或坐或站,中間地上放著一個揹包,還有幾個對講機。沒有林晚舟。
果然,林晚舟不在這裏。這隻是個誘餌。
但江易不敢賭。萬一是黃文遠把林晚舟關在其他地方呢?萬一對晚舟的威脅是真的呢?
他必須弄清楚。
正想著,其中一個迷彩服男人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快四點了,那小子還沒來,是不是不來了?”
“再等等。老闆說,如果五點半還沒來,就執行B計劃。”
“B計劃是什麽?”
“你不需要知道。”
江易心裏一緊。B計劃?是針對林晚舟的,還是針對其他什麽的?
他需要製造混亂,抓住一個人問清楚。但一對四,勝算太小。
就在江易快速思考對策時,巷道深處突然傳來一聲悶響——像是重物落地的聲音。
四個迷彩服男人立刻警覺起來,拿起手電和對講機:“什麽聲音?去看看!”
兩個人往深處跑,留下兩個人看守。
機會來了。
江易悄無聲息地繞到岔路口另一側。等那兩個看守背對背站著時,他從陰影裏竄出來,一個手刀砍在其中一人後頸。那人悶哼一聲,軟倒在地。
另一人反應過來,剛要喊,江易已經撲上去,捂住他的嘴,匕首抵在他喉嚨上:“別動,別出聲。”
那人瞪大眼睛,眼神裏滿是驚恐。
“我問,你答。”江易壓低聲音,“林晚舟在哪裏?”
那人搖頭,喉嚨裏發出嗚嗚聲。
江易手上加力,匕首刃陷入麵板,滲出血珠:“說。”
“不……不知道……”那人終於能發聲,聲音顫抖,“我們隻負責在這裏等你……林晚舟的事,是另一組人……”
“另一組人在哪?”
“我不知道,真不知道……我們隻是拿錢辦事……”
“B計劃是什麽?”
那人眼神閃爍了一下。江易立刻明白,他知道。
“說!”
“是……是明天早上,在盤山公路製造車禍……”那人結結巴巴,“如果抓不到你,就……就對林晚舟下手……”
江易心沉到穀底。黃文遠果然做了兩手準備。如果他今晚不來,林晚舟明天就會“出車禍”。
“有多少人?具體計劃?”
“四個人,開一輛貨車,在七號彎道……具體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江易知道問不出更多了。他一個手刀砍暈這人,迅速搜身。找到一部手機,一個對講機,還有一張折疊的紙條。
開啟紙條,上麵是手寫的指令:“如目標未出現,0630執行B計劃。地點:盤山公路7號彎道。方式:貨車追尾。要求:偽裝成事故。”
0630,就是早上六點半。林晚舟母親說一早來接她,很可能就是那個時間經過盤山公路。
江易看看錶,淩晨四點十分。還有兩小時二十分鍾。
他必須趕在那之前阻止。
但怎麽阻止?他不知道那四個人在哪,不知道他們開的什麽車,甚至不知道林晚舟母親的車牌號。
等等——車牌號。林晚舟提過,她母親開的是一輛白色豐田SUV,車牌尾號是688。當時她還開玩笑說,母親就喜歡這種“吉利數字”。
江易腦子裏飛快計算從這裏到盤山公路的距離。走山路,至少一個半小時。現在出發,五點半能到。但到了之後呢?怎麽在黑暗中找到那輛貨車?怎麽阻止?
對講機突然響了:“三號,四號,什麽情況?剛才什麽聲音?”
江易拿起對講機,壓低聲音,模仿剛才那個人的語調:“沒事,老鼠。”
“老鼠?”對麵顯然不信,“你們兩個過來一下,這邊有點情況。”
“收到,馬上來。”
江易關掉對講機,把兩個昏迷的人拖到隱蔽處,用他們的鞋帶反綁雙手,塞住嘴。然後拿起他們的裝備——另一支強光手電,一把匕首,還有兩個彈匣。
他快速往巷道深處走去。剛才那兩個人進去檢視,現在還沒出來,應該是發現了什麽。
巷道越來越深,空氣越來越稀薄。手電光照射下,能看見岩壁上的水珠和青苔。這裏已經很多年沒人來了。
走了約五十米,前方出現亮光。江易關掉手電,貼著岩壁慢慢靠近。
是一個相對開闊的礦室,大約有籃球場大小。岩壁上掛著幾盞應急燈,應該是剛掛上去的。礦室中央,堆著幾個木箱,還有……一些裝置。
江易眯起眼睛仔細看。那些裝置很眼熟——鑽井取樣機、岩芯箱、光譜分析儀……這是勘探裝置!
黃文遠的人在這裏做勘探?在廢棄礦洞裏?
他想起那個1957年地質隊員李文斌的筆記。當年勘探隊就在後山發現了異常,但報告沒能送出去。難道這個廢棄礦洞,和溫泉眼下的礦脈是連通的?
“媽的,剛才什麽聲音?”一個迷彩服男人從礦室另一頭走過來。
“不知道,可能是塌方。”另一個人說,“這破洞幾十年了,不安全。趕緊把樣本裝箱,天一亮就撤。”
“老闆說要在這裏建個臨時實驗室,方便後續開采。”
“開采個屁。縣裏不是已經下文了嗎,後山暫停一切文旅開發,咱們可以光明正大勘探了。”
江易心裏一緊。縣裏下文了?什麽時候的事?他怎麽不知道?
“聽說錢有財那家夥,今天要開新聞發布會,宣佈成立什麽‘綠色礦業公司’,拿到合法勘探權了。”
“嗬嗬,綠色礦業?不就是換了個名頭繼續挖?不過也好,咱們幹活就名正言順了。”
兩人一邊說,一邊往木箱裏裝岩芯樣本。江易數了數,至少二十箱。這些樣本如果拿出去分析,稀土礦的儲量、品位、開采價值就一清二楚了。
到時候,黃文遠和鄭明就有足夠的理由申請開采許可。所謂“綠色礦業”,不過是幌子。
江易腦子裏飛快轉動。他需要做兩件事:第一,救林晚舟;第二,破壞這些樣本。但時間不夠,人手不夠。
也許……可以借力打力。
他悄悄退後,回到剛才的岔路口,拿起對講機,調到公共頻道——這是村裏聯防隊用的頻率。
“大山,建國,聽到請回答。”他壓低聲音。
對講機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趙大山急切的聲音:“易哥?是你嗎?你在哪?”
“聽著,我現在在後山廢棄礦洞。這裏有黃文遠的人,在非法勘探取樣。你們馬上帶人來,越多越好。從側麵通風口進來,位置你知道的。”
“明白!我們馬上到!”
“還有,”江易補充,“通知吳局長,就說發現重大案情,有人在後山非法勘探,可能涉及境外勢力。讓他帶人來。”
“好!”
江易放下對講機,深吸一口氣。現在,他要去救林晚舟。
從礦洞到盤山公路,最快的路是穿過一片原始次生林。那條路江易小時候跟爺爺采藥走過,極其難走,但能節省至少半小時。
淩晨四點三十,江易鑽出礦洞,一頭紮進密林。
樹林裏沒有路,隻有獸徑。荊棘劃破衣服和麵板,但他顧不上了。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趕到7號彎道,阻止那場“車禍”。
他邊跑邊給林晚舟打電話。關機。給林母打,也是關機。應該是還沒起床,或者山裏訊號不好。
江易隻能祈禱,祈禱林晚舟今天會晚一點出發,祈禱他能及時趕到。
淩晨五點四十,江易終於衝出樹林,來到盤山公路下方。7號彎道在前方約五百米處,是一個U形急彎,外側是懸崖,內側是山壁,事故多發路段。
天還沒亮,但東方已經泛白。公路上空蕩蕩的,隻有早起的鳥鳴。
江易沿著公路邊緣往上跑,很快來到7號彎道。他藏在一塊巨石後,仔細觀察。
彎道內側停著一輛藍色貨車,沒有開燈,但能看見駕駛室裏有人影。車頭對著來車方向,如果從對麵來的車拐彎時,這輛貨車突然啟動撞上去……
江易心裏發寒。這就是計劃中的“車禍”。
他看看錶,五點五十。距離六點半還有四十分鍾。
必須解決這四個人,控製這輛車。
但怎麽解決?對方四個人,都有武器。他一個人,一把匕首。
江易觀察地形。彎道內側的山壁上有幾塊鬆動的岩石,如果能讓岩石滾落,砸中貨車……
他悄悄繞到山壁上方。這裏離公路約二十米高,幾塊臉盆大小的石頭半懸著,用樹枝撬動,應該能滾下去。
但問題是怎麽讓石頭準確砸中貨車,又不會傷及可能經過的其他車輛?
江易正想著,遠處傳來汽車引擎聲。他心中一緊——這麽早,會是誰?
車燈由遠及近,是一輛白色豐田SUV!車牌尾號688!
林晚舟母親的車!她們提前出發了!
江易腦子嗡的一聲。來不及了!
他幾乎想都沒想,從山壁上跳下來,衝到公路中間,張開雙臂,拚命揮手。
SUV急刹車,輪胎摩擦地麵發出刺耳的聲音,在距離江易不到五米處停下。駕駛座車窗降下,林母驚恐的臉露出來:“你瘋了!找死啊!”
後座車窗也降下,林晚舟探出頭,看見江易,愣住了:“江易?你怎麽……”
“下車!快下車!”江易衝到車邊,拉開車門,“有危險!快!”
林母還沒反應過來,但林晚舟已經意識到不對。她拉開車門跳下來:“媽,快下來!”
幾乎同時,那輛藍色貨車啟動了。發動機轟鳴,車燈大開,朝著SUV猛衝過來!
“跑!”江易拉著林晚舟就往路邊樹林衝。
林母這才反應過來,尖叫著跳下車,跟著他們跑。
貨車撞上SUV,巨大的撞擊聲在清晨的山穀裏回蕩。SUV被撞得橫移出去,半邊車身懸在懸崖邊,搖搖欲墜。
貨車車門開啟,跳下來四個人,手裏拿著棍棒,朝江易他們追來。
“分開跑!”江易推開林晚舟,“往林子裏跑!別回頭!”
“江易!”
“快!”
林晚舟咬咬牙,拉著母親鑽進樹林。江易則轉身,迎著那四個人衝過去。
他必須給她們爭取時間。
第一根棍子砸過來,江易側身躲過,順勢抓住對方手腕,一擰一拽,那人慘叫一聲,棍子脫手。江易接住棍子,反手砸在另一人肩膀上。
但對方人多,很快把他圍住。棍棒如雨點般落下,江易雖然拚命格擋,還是捱了好幾下。後背、肩膀火辣辣地疼,嘴裏有血腥味。
“住手!”
一聲暴喝從公路方向傳來。是趙大山!他帶著十幾個村民趕到了!手裏拿著鋤頭、鐵鍬、木棍。
那四個人一看形勢不對,轉身就跑。趙大山帶人追上去。
江易支撐不住,單膝跪地,劇烈咳嗽,咳出一口血沫。
“江易!”林晚舟從樹林裏跑出來,扶住他,“你怎麽樣?”
“沒事……”江易喘著氣,“你們……沒事吧?”
“沒事。”林晚舟眼淚掉下來,“你傻啊,一個人來……”
“你才傻。”江易勉強笑了笑,“明知道有危險,還這麽早走……”
林母也走過來,看著江易,眼神複雜。她剛才親眼看見江易為了救她們,一個人對抗四個人。這不是演戲,是真拚命。
“阿姨,對不起,嚇到您了。”江易說,“但真的有危險,有人要製造車禍害晚舟……”
“我知道了。”林母聲音有些發抖,“謝謝你,江易。”
這時,警笛聲由遠及近。吳局長帶著警察到了。
現場很快被控製。那四個人被抓到兩個,另外兩個跑進山裏,警察正在搜捕。藍色貨車被扣留,從車上搜出偽造的車牌、行車記錄儀,還有一套精密的遙控裝置——可以用來製造“刹車失靈”的假象。
“這是謀殺。”吳局長臉色鐵青,“江易,你立大功了。”
“礦洞那邊……”江易問。
“已經控製住了。”吳局長說,“抓了六個,繳獲大量勘探裝置和岩芯樣本。黃文遠這次跑不掉了。”
江易鬆了口氣,但身體一軟,差點摔倒。林晚舟緊緊扶住他:“去醫院!”
“不用……”
“必須去!”
林晚舟和母親把江易扶上警車,送往縣醫院。經過檢查,江易身上多處軟組織挫傷,肋骨有輕微骨裂,需要住院觀察。
“沒什麽大事,躺幾天就好。”醫生說。
病房裏,隻剩下江易和林晚舟。林母去辦手續了。
“現在能告訴我了嗎?”林晚舟坐在床邊,看著江易,“你怎麽知道有危險?”
江易把那張紙條的事說了。林晚舟聽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是為了救我,纔去礦洞的?”
“嗯。”
“如果……如果我真的出事了,你怎麽辦?”
江易看著她,認真地說:“我不會讓你出事。”
林晚舟的眼淚又湧出來。她握住江易的手,握得很緊:“江易,我……”
“別說。”江易搖頭,“你現在安全了,我就放心了。去縣裏吧,好好工作,好好生活。”
“可是……”
“沒有可是。”江易微笑,“晚舟,我們之間,不需要說太多。你懂我,我懂你,就夠了。”
林晚舟哭得說不出話。她知道,這真的是告別了。經曆了生死,反而更清楚,有些距離無法跨越,有些現實無法改變。
上午十點,林母辦完手續回來。她看著女兒和江易,終於說:“晚舟,我們走吧。江易需要休息。”
林晚舟站起來,最後一次給江易掖好被角,俯身,在他額頭輕輕一吻。
“保重。”
“你也是。”
林晚舟轉身,和母親離開病房。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江易一眼,眼神裏有千言萬語,但最終,隻是笑了笑。
門關上。
江易躺在病床上,看著天花板。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很溫暖,但他心裏空蕩蕩的。
下午,趙大山和孫建國來醫院看他,帶來了新訊息。
“易哥,不好了。”趙大山臉色難看,“縣國土局今天上午下發正式通知,說為了保護稀有礦產資源,後山區域暫停一切文旅開發審批。咱們的專案……黃了。”
江易猛地坐起來,牽扯到傷口,疼得齜牙咧嘴:“什麽?”
“是真的。”孫建國遞過來一份檔案影印件,“你看,紅標頭檔案。錢有財那邊,今天下午要開新聞發布會,宣佈成立‘梧桐窪綠色礦業公司’,已經拿到合法勘探許可證了。”
江易接過檔案,手在抖。白紙黑字,縣國土局的章,縣政府的章。理由是“根據省廳專家組建議,為保護珍稀稀土資源,暫停可能影響礦產資源保護的其他型別開發活動”。
省廳專家組?李處長他們?怎麽可能?
“還有更糟的。”趙大山說,“‘望山居’民宿今天退了六個預訂。客人打電話來問,說網上有傳言,後山要開礦,有汙染風險,不敢來了。”
江易腦子嗡嗡作響。黃文遠這一手,太狠了。
用合法手段,釜底抽薪。暫停文旅開發,拿到勘探權,散佈汙染傳聞——三步棋,直接把江易的專案逼上絕路。
“陳教授怎麽說?”江易問。
“陳教授去省裏了,說要找專家組問清楚。但電話裏聽得出,他也很難辦。檔案是合法的,程式是合規的,挑不出毛病。”
江易靠在床頭,閉上眼睛。累,太累了。
本以為救了林晚舟,阻止了礦洞的非法勘探,就能扳回一局。沒想到,黃文遠還有後手,而且是光明正大的後手。
“易哥,現在怎麽辦?”孫建國問。
江易沉默了很久,才開口:“先回去,穩住村民。告訴大家,專案不會停,辦法總比困難多。”
“可是……”
“沒有可是。”江易睜開眼睛,眼神重新堅定起來,“黃文遠想用合法手段逼死我們,那我們就用更合法的手段反擊。大山,你去找吳局長,問清楚這個檔案的法律依據。建國,你去聯係陳教授,問清楚專家組到底什麽意見。我……”他頓了頓,“我出院。”
“易哥,醫生說你要觀察三天……”
“等不了三天了。”江易拔掉輸液針,下床,“現在就走。”
趙大山和孫建國攔不住,隻好扶著他離開醫院。
回到梧桐窪,已經是傍晚。村口圍了一堆村民,看見江易回來,都圍上來。
“江易,聽說後山不讓開發了?”
“那我們的入股怎麽辦?”
“錢有財要開礦,是真的嗎?”
“民宿沒人來了,我們投的錢是不是打水漂了?”
七嘴八舌,焦慮寫在每個人臉上。
江易站在人群中央,提高聲音:“各位,聽我說!檔案是真的,但事情還沒完!溫泉是醫療級溫泉,這是省裏專家認定的。稀土礦要開,沒那麽容易,要經過層層審批。咱們的專案,還有機會!”
“可是檔案都下了……”
“檔案可以撤銷,可以修改!”江易說,“隻要咱們拿出更有力的證據,證明文旅開發比礦產開采更有價值,證明溫泉保護比礦山開發更重要!”
“怎麽證明?”
江易深吸一口氣:“我明天就去省裏,找專家組,找相關領導,當麵陳情!在結果出來之前,專案照常進行!民宿繼續營業,果園繼續管理,溫泉繼續保護!咱們不能自亂陣腳!”
村民們麵麵相覷,有人點頭,有人搖頭,但總算暫時穩住了。
晚上,江易回到老宅工地。板房裏冷冷清清,林晚舟的東西都搬走了,隻剩下空蕩蕩的桌子和床。
他坐在桌前,開啟台燈,開始整理材料。陳教授的報告,專家組的意見,溫泉的水質檢測資料,村民的入股協議,專案的規劃設計……所有能證明專案價值的材料,都要帶上。
手機響了,是秦月紅。
“江易,你沒事吧?我聽說你受傷了……”
“沒事,一點小傷。”江易說,“月紅姐,今天民宿怎麽樣?”
“退了八個預訂,還剩兩個。”秦月紅聲音低沉,“江易,真的……沒辦法了嗎?”
“有辦法。”江易說,“隻要還有一口氣,就有辦法。”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秦月紅輕聲說:“江易,我信你。無論多難,我都信你。”
“謝謝。”
結束通話電話,江易繼續整理材料。夜裏十一點,他收到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江易,檔案的事我知道了。明天上午九點,省國土資源廳會議室,專家組內部討論會。你如果有話說,這是最後的機會。王。”
是王副會長。
江易立刻回複:“謝謝王會長,我一定到。”
他看看錶,還有十個小時。從梧桐窪到省城,開車至少四小時。他需要淩晨四點出發。
江易把材料裝進揹包,定了鬧鍾,和衣躺下。身體很累,但腦子很清醒。
黃文遠,鄭明,錢有財,周文斌……這些人織成一張大網,想把他和梧桐窪困死。
但他不會認輸。
為了爺爺的遺願,為了村民的信任,為了林晚舟的付出,也為了……他自己。
淩晨三點,江易被敲門聲驚醒。
“誰?”
“易哥,是我,大山。”趙大山的聲音很急,“出事了!法院的人來了!送來了這個!”
江易開門,趙大山遞過來一個信封。開啟,是法院的傳票。
原告:錢有財。被告:江易。
案由:侵害土地承包經營權。
訴訟請求:1、判令被告停止侵害,賠償經濟損失一百萬元;2、判令被告承擔本案訴訟費用。
事實與理由:被告江易未經原告許可,擅自進入原告承包的後山區域,破壞山體,盜取溫泉資源,嚴重侵害了原告的合法承包經營權……
傳票的落款是縣人民法院,開庭日期:十五天後。
江易拿著傳票,手指冰涼。
一百萬。把他賣了也賠不起。
而且一旦敗訴,他不光要賠錢,專案更要徹底停擺。
黃文遠,這是要把他往死裏逼。
趙大山眼睛紅了:“易哥,咱們……咱們怎麽辦?”
江易看著傳票,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很冷,很狠。
“怎麽辦?”他把傳票摺好,放進揹包,“去省城。該說的話要說,該見的人要見。至於這官司……”
他抬起頭,眼神銳利如刀。
“他要打,我奉陪到底。”
天還沒亮,但東方已經有一線微光。
江易背上揹包,走出板房。趙大山和孫建國站在外麵,還有聞訊趕來的陳老栓、李建國等十幾個村民。
“江易,我們跟你一起去!”李建國說。
“對,一起去!找省裏領導說理去!”
江易搖搖頭:“這次,我一個人去。你們留在村裏,穩住局麵,看好溫泉,看好專案。等我回來。”
“可是……”
“沒有可是。”江易拍拍每個人的肩,“相信我。”
他轉身,走向停在路邊的車。上車,發動引擎。
車燈刺破黎明前的黑暗,駛出梧桐窪,駛向省城,駛向那場決定命運的會議。
後視鏡裏,梧桐窪越來越遠,漸漸消失在晨霧中。
但江易知道,無論走多遠,他都會回來。
因為這裏,是他的根。
是他的戰場。
是他必須守護的家。
上午八點五十分,江易趕到省國土資源廳。在會議室門口,他遇見了正要進去的李處長和王副會長。李處長看見他,愣了一下,壓低聲音說:“江易,你怎麽來了?今天的會議……黃文遠也在裏麵。”話音未落,會議室門開啟,黃文遠走出來,看見江易,微微一笑:“江易,來得正好。今天這個會,就是討論要不要撤銷後山的保護性限製,全麵開放礦產勘探。你的意見,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