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秘道尋泉
“易哥,下麵……下麵有具骷髏!”
趙大山的聲音在幽暗的暗道裏回蕩,帶著明顯的顫抖。手電光照下去,一具灰白色的骷髏倚在石壁旁,身上的衣物已經爛得隻剩碎片,但從殘留的布料看,像是幾十年前的老式工裝。
江易心頭一緊,但還是鎮定下來:“先別慌,看清楚。”
他從趙大山手裏接過手電,往下照了照。洞口垂直向下約三米,然後轉向水平延伸。那具骷髏就在轉角處,姿勢很奇怪——不是躺著的,而是半坐著,一隻手向前伸,像是在指路。
“我下去看看。”江易說。
“不行,太危險!”林晚舟拉住他,“萬一有機關……”
“這暗道是陳主任太爺爺那輩挖的,不是為了防人,是為了躲人。”江易拍拍她的手,“應該沒機關。而且……”他看向陳老栓,“陳主任,您覺得呢?”
陳老栓蹲在洞口邊,眯著眼看了很久,忽然說:“這人……應該是地質隊的。”
“地質隊?”江易一愣。
“我小時候聽我爹說過,五幾年的時候,省裏來過一支地質勘探隊,在後山待了半個月。”陳老栓回憶道,“後來走了,但聽說有個年輕隊員失蹤了,一直沒找到。隊裏說是掉進山崖了,但屍體一直沒找到……”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那具骷髏。
“所以他是困死在這裏的?”孫建國臉色發白。
江易沒說話,係好安全繩:“我下去看看。大山,你在上麵拉繩子。建國,你警戒外麵。晚舟,你照顧陳主任。”
“江易……”林晚舟還想說什麽,但江易已經抓住繩子,滑了下去。
三米的高度很快落地。江易站穩後,用手電仔細照那具骷髏。確實是幾十年前的工裝,旁邊還有一個生鏽的水壺,一個帆布包。骷髏的手指骨指向暗道深處,那個方向,隱約能聽見微弱的水聲。
江易蹲下身,小心地開啟帆布包。裏麵有一個筆記本,塑料皮已經脆化,但還能翻開。手電光照上去,字跡已經模糊,但還能辨認幾行:
“1957年10月23日,梧桐窪後山第三勘探點……發現異常輻射值……岩石樣本含未知礦物……必須報告……”
後麵幾頁被水漬浸透,字跡完全看不清了。但最後一頁,有一行用盡全力寫下的字,筆畫歪斜,像是臨終遺言:
“溫泉眼……源頭……礦脈……告訴趙……”
趙?趙三爺?
江易心跳加速。這是五十多年前的地質隊員,已經發現了後山的異常,甚至可能找到了礦脈線索。但他沒能出去,死在了這裏。
“江易,下麵怎麽樣?”上麵傳來趙大山的聲音。
“沒事。”江易把筆記本小心收好,“我繼續往前走,你們下來的時候小心點。”
他對著骷髏鞠了一躬:“前輩,您沒能帶出去的訊息,我來帶。您安息。”
說完,他順著骷髏手指的方向,往暗道深處走去。
暗道比想象中長,也複雜。有的地方寬敞得能並肩走兩人,有的地方卻窄得隻能側身通過。石壁上長滿青苔,空氣潮濕,帶著一股硫磺味——越往裏走,味道越濃。
走了大概二十分鍾,水聲越來越清晰。不是溪流的嘩嘩聲,而是咕嘟咕嘟的冒泡聲,像是……溫泉。
轉過最後一個彎,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天然的石室,不大,約二十平米。石室中央,有一個澡盆大小的水池,池水清澈見底,正冒著熱氣。水溫顯然不低,整個石室都籠罩在溫熱的霧氣中,空氣中硫磺味濃得嗆人。
“這就是溫泉眼?”跟上來的林晚舟驚歎道。
江易蹲在池邊,用手試了試水溫:“大概42度左右,剛好是適合泡溫泉的溫度。”
池底鋪著一層白色的沉積物,池壁的岩石很特別——在頭燈的照射下,泛著淡淡的熒光。不是普通的石頭光澤,而是一種……像是星星點點的微光。
“這石頭……”陳老栓湊過來看,老花眼眯成一條縫,“我好像在哪見過。”
“趙三爺家那些石頭。”江易說,“他撿的那些會發光的石頭,應該就是這種。”
孫建國從揹包裏拿出取樣瓶:“易哥,現在取樣?”
“嗯,小心點。”江易說,“多取幾份,水樣、岩石樣都要。還有池底的沉積物。”
孫建國和趙大山開始忙活。林晚舟扶著陳老栓坐在一塊幹燥的石頭上,自己則拿出相機拍照——這是陳教授交代的,盡可能記錄所有細節。
江易走到石室邊緣,仔細觀察岩壁。這裏的岩石結構很特別,層層疊疊,像是千層餅。在手電光下,能看見岩石斷層裏嵌著一些亮晶晶的顆粒,很小,但很密集。
他拿出地質錘,小心地敲下一塊樣本。岩石斷麵在手電光下,那些亮晶晶的顆粒更加明顯,而且……似乎會隨著角度變化,反射出不同顏色的光。
“江易,你看這個。”林晚舟忽然叫他。
江易走過去,林晚舟指著池壁上的一處刻痕:“這有字。”
刻痕很淺,被青苔覆蓋了大半。江易用手抹去青苔,露出三個已經模糊的字:
“金……砂……泉”
金砂泉?爺爺筆記本裏提到的“金砂”,難道就是指這裏?
“看來你爺爺當年也找到過這裏。”陳老栓說,“但他沒跟我說過有暗道。可能是從別的地方下來的。”
江易點點頭,繼續觀察。刻痕旁邊,還有幾道更淺的劃痕,像是某種標記。他仔細辨認,突然心頭一震——這標記,和爺爺筆記本最後一頁的那個符號,一模一樣!
一個圓圈,裏麵三道波浪線。
爺爺畫這個符號時,旁邊寫著:“源頭所在,不可輕動。”
當時江易不明白什麽意思,現在懂了。爺爺找到了溫泉眼,知道這裏是礦脈的源頭,所以告誡後來者不要輕易破壞。
“易哥,取樣完成了。”趙大山過來說,“水樣三瓶,岩石樣五塊,沉積物兩袋。夠了嗎?”
“夠了。”江易看看時間,淩晨五點二十,“咱們得抓緊出去,天快亮了。鄭明的人可能早上就會上山。”
四人收拾好東西,準備原路返回。
就在這時,暗道入口方向,傳來了腳步聲。
很輕,但在這寂靜的暗道裏,格外清晰。
“有人!”孫建國壓低聲音。
江易立刻示意大家關掉頭燈。瞬間,石室陷入黑暗,隻有溫泉池冒著微弱的熱氣。
腳步聲越來越近,不止一個人。還有說話聲,雖然聽不清內容,但能聽出是男人的聲音。
“錢有財的人?”林晚舟用氣聲問。
江易點點頭,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他悄悄挪到石室入口,往外看——暗道轉彎處,有手電光在晃動,至少三四個人。
糟了。他們被堵在死衚衕裏了。
“怎麽辦?”趙大山摸向腰間——他帶了把砍柴刀。
江易腦子飛快轉動。硬拚肯定不行,對方人多,暗道狹窄施展不開。跑?隻有一條路,已經被堵死了。
除非……還有別的出口?
他迅速掃視石室。除了他們進來的這條暗道,似乎沒有其他通道。但爺爺既然能下來,肯定不止一條路。
“找找,有沒有其他出口。”江易壓低聲音,“快,分散找,但要小心。”
四個人立刻在石室裏摸索起來。石壁濕滑,長滿青苔,摸索起來很困難。外麵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已經能聽見說話內容:
“錢總說他們肯定在這裏麵……”
“這破洞真難走……”
“小心點,江易那小子當過兵,不好對付……”
有錢有財的人沒錯。而且聽口氣,錢有財本人可能也在外麵。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林晚舟突然小聲說:“江易,這裏!”
她指的是溫泉池正上方的石壁。那裏有一片青苔特別厚,但仔細看,能看出青苔下麵有縫隙。
江易走過去,用手摸了摸——不是實心的,後麵是空的!他用力一推,青苔簌簌落下,露出一個半人高的洞口。
“這裏有路!”孫建國興奮道。
但洞口太小,而且裏麵黑漆漆的,不知道通向哪裏。
“進不進?”趙大山問。
江易回頭看了一眼——手電光已經快到石室入口了。沒有選擇了。
“進。我在前麵,晚舟第二,陳主任第三,建國斷後。”江易說著,第一個鑽了進去。
洞口很窄,隻能匍匐前進。但爬了五六米後,空間稍微寬敞了些,能彎腰行走。更重要的是,能感覺到有微弱的氣流——說明另一端是通的。
“快,跟上。”江易催促。
四人一個接一個鑽進洞口。孫建國最後一個進來,順手用一塊石頭堵住洞口——雖然擋不了多久,但能拖延時間。
新通道比剛才的暗道更陡峭,一路向上。爬了大概十分鍾,前方出現亮光——不是手電光,是自然光。
“到出口了!”江易加快速度。
出口被藤蔓和灌木完全遮住,但從縫隙能看到外麵的天光。江易小心撥開藤蔓,往外看——外麵是一片竹林,正是後山半腰的位置,離山神廟約五百米。
“安全,出來吧。”
四人鑽出洞口,重見天日。天已經矇矇亮,山林裏籠罩著晨霧。
“這是哪兒?”林晚舟喘著氣問。
陳老栓四處看了看:“我知道,這是‘鬼見愁’崖下麵。離溫泉眼直線距離不遠,但要從外麵走,得繞一大圈。”
“錢有財他們肯定還在暗道裏找我們。”趙大山說,“易哥,現在怎麽辦?”
江易想了想:“不能回村,他們可能在路上堵我們。先去一個安全的地方,等陳教授來。”
“去我家老屋吧。”陳老栓說,“在村子最西頭,平時沒人去。而且……”他頓了頓,“我那兒還有些東西,可能對你們有用。”
“什麽東西?”
“我爹留下的。”陳老栓說,“他也是地質隊的,當年跟那個失蹤的隊員是同事。他去世前給我留了個鐵盒子,說如果有一天有人要動後山,就開啟看看。我一直沒當回事,現在……可能是時候了。”
江易眼睛一亮:“走,去您家老屋。”
四人避開主路,從小道往村西頭走。清晨的梧桐窪還在沉睡,隻有幾聲雞鳴打破寂靜。
陳老栓的老屋確實偏僻,三間土坯房,院子裏的雜草都半人高了。老爺子從門框上摸出鑰匙——藏在縫隙裏,都生鏽了。
開門進屋,一股黴味撲麵而來。屋裏陳設簡單,但收拾得還算幹淨。
“盒子在炕洞裏。”陳老栓說著,掀開炕蓆,從炕洞深處掏出一個生鏽的鐵盒子。
盒子不大,但很沉。鎖已經鏽死了,陳老栓用錘子砸開。
裏麵是一遝發黃的檔案,幾張老照片,還有幾塊用油紙包著的石頭標本。
江易拿起最上麵的檔案,是一份手寫的勘探報告,日期是1957年11月——正是那個失蹤地質隊員筆記本上的時間。
報告很詳細,記錄了後山的地質結構、溫泉成分、岩石樣本分析。最重要的是最後一頁,有一張手繪的礦脈分佈圖。
圖上標注得很清楚:溫泉眼是礦脈的露頭點,礦脈呈放射狀向四周延伸,最深的地方……在地下兩百米。
“這是什麽礦?”林晚舟問。
江易指著報告上的一行字:“‘初步鑒定為含稀土元素的堿性岩脈,伴生有放射性礦物,具體成分需進一步分析’。果然是稀土礦,而且伴生放射性礦物——難怪孫工程師的報告裏提到放射性異常。”
他又拿起那幾張照片。黑白老照片,已經泛黃,但還能看清內容:一群年輕人站在後山前的合影,穿著老式工裝,意氣風發。其中一個人,江易覺得眼熟……
“這是我爹。”陳老栓指著最左邊一個瘦高的年輕人,“這個……”他指著中間一個戴眼鏡的,“就是失蹤的那個,叫李文斌,才二十二歲。”
江易仔細看那個叫李文斌的年輕人。清秀的臉,笑容很燦爛。誰能想到,他會死在暗無天日的暗道裏,變成一具骷髏。
“這些石頭標本呢?”孫建國問。
江易開啟油紙包,裏麵是三塊石頭,每塊都貼著標簽:1號樣—溫泉眼;2號樣—東麓斷層;3號樣—西坡鑽孔。
石頭在手電光下,都泛著那種特有的微光。
“陳教授什麽時候到?”江易問林晚舟。
“我出發前聯係過他,他說今天上午就能到,直接來村裏。”
“好。等他來了,把這些都給他看。”江易說,“現在最重要的是水樣和岩石樣的檢測結果。如果真是稀土礦,而且伴生放射性礦物,那鄭明的開采計劃就難了——放射性礦物的開采審批極其嚴格,不是縣裏能決定的。”
“但如果是醫療級溫泉呢?”林晚舟忽然說,“陳教授之前提過,有些特殊成分的溫泉有醫療價值,如果能證明這個,後山就可以申請地質公園或自然保護區,那樣的話,采礦就更不可能了。”
“所以關鍵是成分分析。”江易看著那些樣本,“希望陳教授能給我們好訊息。”
天完全亮了。江易讓趙大山去村口望風,看看錢有財的人有沒有在附近。孫建國去準備早飯——老屋廚房裏還有些米麵。
林晚舟幫陳老栓收拾屋子,江易則一個人坐在門檻上,看著手裏那份1957年的勘探報告。
六十四年前,李文斌和他的隊友們就發現了後山的秘密。李文斌想帶訊息出去,卻死在了暗道裏。他父親陳老栓的父親,把證據藏了起來,等待有一天能重見天日。
六十四年後,同樣的一群人,同樣想掠奪後山資源。而江易他們,成了新的守護者。
曆史在重演,但這次,結局會不會不同?
“江易。”林晚舟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在想什麽?”
“想那個李文斌。”江易說,“他那麽年輕,本來有大好前途,卻死在這裏。如果當時他的報告能送出去,後山可能早就被保護起來了,也不會有今天這些事。”
“也許這就是命運。”林晚舟輕聲說,“他沒能完成的事,六十四年後,由我們來完成。”
江易轉頭看她。晨光中,她的側臉柔和而堅定。
“晚舟,謝謝你。”江易說,“如果不是你一直支援,我可能早就放棄了。”
林晚舟笑了,笑容很溫暖:“說什麽傻話。是你先站出來的,我隻是跟著你。”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江易,你知道嗎,我從小在城市長大,從來不知道一個地方可以讓人這麽拚命去守護。來梧桐窪之前,我覺得農村就是落後的代名詞。但現在我明白了,這裏有的,城市永遠不會有——根。”
“根?”
“對,根。”林晚舟看著遠處的山,“你們祖祖輩輩生活在這裏,山是你們的山,水是你們的水。這不是占有,是血脈相連。所以你們願意用命去護著它。這種感情,城市裏早沒了。”
江易沉默了。是啊,根。爺爺的根在這裏,父親的根在這裏,他的根也在這裏。所以就算再難,他也不能走。
“等這事了了,”林晚舟忽然說,“我想把我爸媽接來住幾天。讓他們看看,我選擇留下來的地方,有多美。”
江易心裏一動:“你爸媽……他們同意你留在村裏?”
“還沒說。”林晚舟苦笑,“他們一直想讓我回城考公務員,過安穩日子。但我覺得,人生不是隻有一種活法。在梧桐窪,我能做有意義的事,能幫到人,能……和你在一起。”
最後幾個字說得很輕,但江易聽清了。
他握住她的手:“晚舟,我……”
話沒說完,趙大山急匆匆跑回來:“易哥,不好了!錢有財帶人往這邊來了!七八個人,都拿著家夥!”
江易立刻站起來:“他們怎麽知道我們在這兒?”
“不知道,但肯定是衝我們來的。”趙大山說,“離這兒還有十分鍾路程。”
“從後門走。”陳老栓已經從屋裏出來,“後麵有條小路通後山,他們不知道。”
“這些東西怎麽辦?”孫建國指著鐵盒子。
“帶著。”江易快速收拾,“這些都是證據,不能丟。”
五人從後門溜出去,鑽進屋後的竹林。剛走沒多久,就聽見前院傳來砸門聲和叫罵聲。
“媽的,跑得真快!”
“搜!肯定沒走遠!”
江易他們不敢停留,沿著小路往深山走。這條路很隱蔽,幾乎被灌木完全掩蓋,不是老村民根本不知道。
走了約半小時,來到一個山坳。這裏有個廢棄的炭窯,是早年燒炭用的,現在已經塌了大半,但還能藏人。
“在這兒歇會兒。”江易說,“大山,你去高處放哨。建國,你照顧陳主任。晚舟,你聯係陳教授,告訴他我們現在的位置,讓他直接來這裏。”
“好。”
林晚舟拿出手機,發現訊號很弱,隻有一格。她試著撥號,斷斷續續的。
江易則開啟鐵盒子,繼續研究那些檔案。除了勘探報告,下麵還有一封信,是陳老栓的父親寫給兒子的:
“吾兒老栓:見此信時,父已不在人世。後山之秘,關乎重大,非一言能盡。李文斌之死,非意外,乃人為。當年勘探隊中,有人與外界勾結,欲獨占礦脈。文斌發現真相,欲上報,遂遭毒手。吾雖知內情,然勢單力薄,隻能將證據藏匿,以待來日。若他日有人慾動後山,可將此盒交與可信之人。切記,後山之寶,非金非銀,乃天地造化之溫泉。護住溫泉,便是護住後山之魂。父絕筆。”
信很短,但資訊量巨大。
李文斌是被害死的!而且勘探隊裏有內鬼!
江易想起李文斌骷髏旁那個帆布包,裏麵除了筆記本,還有一個小鐵盒,當時他沒來得及仔細看。現在看來,那裏麵可能有關鍵證據。
“江易,陳教授說他已經到縣城了,正往這邊趕。”林晚舟過來說,“但他提醒,錢有財可能在各個路口設了卡,他進村可能不容易。”
“告訴他走老路,從西邊繞進來。”陳老栓說,“那條路幾十年沒人走了,但還能通車。”
林晚舟去傳話。江易則把信給陳老栓看。
老爺子看完,老淚縱橫:“我爹……我爹從來沒跟我說過這些。他就說後山重要,讓我守好,沒說這裏麵有人命……”
“陳主任,這不怪您。”江易安慰道,“您父親是保護您。知道得太多,反而危險。”
“可是李文斌……那孩子才二十二歲啊。”陳老栓哽咽,“我爹看著他長大的,兩人亦師亦友……他死得這麽冤,這麽多年,連個墳都沒有……”
“等這事了了,我們給他立個碑。”江易鄭重地說,“就在後山,讓他看著後山被保護好,讓他安息。”
陳老栓點點頭,擦掉眼淚:“江易,你一定要贏。為了文斌,為了我爹,為了所有守護過後山的人。”
“我會的。”
中午時分,陳教授終於到了。不是一個人來的,還帶著兩個學生,開著一輛越野車,從西邊那條幾乎廢棄的老路繞進來的。
“江易,你們沒事吧?”陳教授一下車就問。
“沒事,就是被追得有點狼狽。”江易苦笑,“陳教授,東西都在這兒,您看看。”
他把鐵盒子、樣本、還有從李文斌那裏拿到的筆記本,都交給陳教授。
陳教授先看了1957年的勘探報告,越看臉色越凝重:“六十四年前就有這麽詳細的勘探記錄……這要是當年能公開,後山早就被列為保護區了。”
接著看李文斌的筆記本,看到最後一頁那行遺言,老人眼圈紅了:“這孩子……可惜了。”
最後,他仔細檢查了水樣和岩石樣本。特別是水樣,他讓助手當場做簡單測試——測pH值、溫度、硫化物含量。
“水溫42.3度,pH值8.2,偏堿性。硫化物含量……”助手看著儀器讀數,愣了一下,“陳教授,您看這個。”
陳教授湊過去看,也愣住了:“這麽高?”
“多少?”江易問。
“硫化物含量是普通溫泉的十倍以上。”陳教授說,“而且含有鍶、氟、偏矽酸等多種微量元素,含量都達到醫療價值濃度。特別是偏矽酸,對麵板病的治療有特效。”
他讓助手繼續檢測岩石樣本。岩石被敲碎後,在行動式光譜儀下分析成分。
“岩石主要成分是堿性花崗岩,含有輕稀土元素,以鑭、鈰、釹為主。伴生礦物有螢石、重晶石,還有……”助手停頓了一下,“有微量鈾礦物,但放射性很弱,在安全範圍內。”
陳教授點點頭,沉思片刻,忽然眼睛一亮:“江易,我有個想法。”
“您說。”
“這個溫泉,可能不僅僅是溫泉。”陳教授激動地說,“這麽高的硫化物和微量元素含量,加上稀土礦脈的地質背景,這很可能是一個罕見的‘醫療級溫泉’。在日本、歐洲,這種溫泉可以申請醫療認證,周邊能建療養院、康複中心,價值比普通溫泉旅遊高得多!”
江易心跳加速:“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後山的價值,可能不在稀土礦,而在這個溫泉!”陳教授說,“稀土礦開采破壞環境,而且伴生放射性礦物,審批嚴格,社會爭議大。但醫療級溫泉不一樣——這是綠色產業,能帶動健康養生、康複醫療、高階旅遊,而且是可持續的!”
林晚舟也興奮起來:“那如果證明這是醫療級溫泉,是不是就能申請地質保護區,禁止采礦?”
“理論上可以。”陳教授說,“但需要省級以上專家組的鑒定,還要做詳細的水質分析、地質調查、環境影響評估。不過……”他看了看樣本,“以我多年的經驗,這個溫泉九成以上是醫療級的。我敢寫鑒定報告。”
江易深吸一口氣:“陳教授,那拜托您了。我們需要這份報告,越快越好。”
“我回去就組織專家團隊,一週內出初步報告。”陳教授說,“但在這之前,你們要保護好溫泉眼,不能讓任何人破壞。”
“明白。”
陳教授帶著樣本和資料匆匆離開,他得趕回市裏安排檢測。江易他們則繼續躲在炭窯,等待時機。
下午三點,趙大山從外麵回來,帶來了新訊息:“錢有財的人還在村裏轉悠,但鄭明那邊有動靜了——他帶著勘探隊,已經上山了!”
“什麽?”江易站起來,“今天不是沒批文嗎?”
“周文斌特批的‘應急勘查’,說是防止山體滑坡。”趙大山說,“現在已經在山神廟那兒開始打鑽了。”
江易心裏一沉。打鑽,放炮,取樣……一旦讓他們拿到稀土礦的確鑿證據,後續的開采審批就會加快。而且鑽探本身就會破壞山體,萬一打到溫泉眼……
“不能讓他們繼續。”江易說,“得去阻止。”
“怎麽阻止?”孫建國問,“他們人多,還有縣裏撐腰。”
江易想了想,忽然有了主意:“他們不是以‘應急勘查’為名嗎?那我們就給他們製造點‘應急情況’。”
“什麽意思?”
“還記得咱們在工地剩下的那些煙霧彈嗎?”江易說,“施工時用來測試通風的。”
趙大山眼睛一亮:“易哥,你是想……”
“製造山體‘異常’的假象。”江易說,“讓他們不得不停工檢查。隻要拖延幾天,等陳教授的報告出來,他們就沒辦法了。”
“但很危險。”林晚舟擔心地說,“萬一被抓住……”
“顧不了那麽多了。”江易看看天色,“現在是下午,他們應該會幹到天黑。咱們等傍晚時動手,那時候能見度低,容易脫身。”
計劃定下,五人開始準備。趙大山回村裏取煙霧彈——藏在老宅工地的隱蔽處。孫建國去探路,摸清勘探隊的具體位置和警戒情況。江易和林晚舟則陪著陳老栓,在炭窯裏等待。
傍晚六點,天色開始暗下來。趙大山和孫建國先後回來。
“煙霧彈拿到了,一共六個。”趙大山說,“我還帶了幾個鞭炮,可以製造響聲。”
“勘探隊在山神廟東側一百米處打鑽,已經打了十幾米深。”孫建國說,“有八個工人,兩個技術員,還有四個保安。鄭明和周文斌不在現場,應該在村裏。”
“好。”江易說,“咱們分兩組。大山、建國,你們繞到他們後方,用煙霧彈製造‘山體冒煙’的假象。我和晚舟在前方製造動靜,引開他們注意。陳主任,您就在這裏等我們。”
“我也去。”陳老栓站起來,“我對山路熟,能帶你們走最近的路。”
“可是您的身體……”
“死不了。”陳老栓很堅決,“後山的事,我必須出一份力。”
江易看他眼神堅定,知道勸不動:“那您跟我們一起,但要答應我,一旦有危險,立刻撤。”
“行。”
五人趁著暮色,悄悄往山神廟方向摸去。山路難走,但陳老栓確實熟悉,帶著他們走了一條幾乎被遺忘的小徑,半小時後就到了勘探點附近。
從樹林縫隙看出去,能看見勘探隊的臨時營地。鑽機還在轟鳴,工人們正在忙碌。四個保安在四周巡邏,但顯然不夠認真——有兩個在抽煙聊天。
“就是現在。”江易看了看錶,六點四十,天已經半黑。
趙大山和孫建國帶著煙霧彈和鞭炮,繞向營地後方。江易、林晚舟和陳老栓則留在前方樹林裏。
十分鍾後,對講機裏傳來趙大山的聲音:“易哥,我們到位了。”
“按計劃行動。”
話音剛落,營地後方突然傳來“砰”的一聲悶響——是煙霧彈被引爆了。接著,滾滾濃煙從樹林裏冒出來,在暮色中格外顯眼。
“怎麽回事?”工人們停下手中的活。
保安們也警惕起來,往後看。
就在這時,江易這邊也動了。他把提前錄好的警笛聲用藍芽音箱播放出來——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山林裏,足夠引起注意。
“什麽聲音?”
“好像是警車?”
“不對,是山裏有動靜……”
工人們慌了。四個保安分頭檢視,但濃煙越來越大,能見度越來越低。
江易看準時機,對林晚舟說:“晚舟,你帶陳主任往炭窯撤。我去接應大山他們。”
“你小心!”
“放心。”
江易貓著腰,繞向營地後方。煙霧中,他看見趙大山和孫建國正在往樹林深處跑,後麵有兩個保安在追。
“這邊!”江易低喝。
三人匯合,一起往預定路線撤退。煙霧和暮色成了最好的掩護,很快他們就甩掉了追兵。
回到炭窯時,天已經完全黑了。林晚舟和陳老栓已經安全返回。
“怎麽樣?”林晚舟迎上來。
“成功了。”趙大山喘著氣,“煙霧彈全放了,鞭炮也點了,他們肯定以為山體有異常。”
正說著,遠處傳來汽車引擎聲——勘探隊的車開下山了。顯然,他們停工了。
“至少能拖延一天。”江易說,“一天時間,夠陳教授做很多事了。”
五人坐在炭窯裏,就著水壺吃了點幹糧。雖然疲憊,但心情都輕鬆了些。
“江易,”陳老栓忽然說,“今天這事,讓我想起了我爹信裏的話——‘護住溫泉,便是護住後山之魂’。咱們今天護住的,不隻是溫泉,是梧桐窪的魂。”
江易點頭:“陳主任,您說得對。後山不是礦產,不是資源,是咱們的根,是魂。這魂要是沒了,梧桐窪就死了。”
夜深了,山林寂靜。炭窯外,星空璀璨。
江易走出炭窯,看著夜空。今天的行動成功了,但隻是暫時的。鄭明不會罷休,錢有財不會罷休,那個黃文遠更不會罷休。
真正的戰鬥,還在後麵。
但至少今天,他們贏了一局。
至少今天,他們守住了溫泉,守住了後山的魂。
手機震動,是陳教授發來的簡訊:“水樣初步檢測結果驚人!硫化物含量達到醫療級標準的三倍!已聯係省溫泉鑒定中心,明天專家組就到!堅持住!”
江易握緊手機,抬頭看天。
星星很亮,像是無數雙眼睛在看著他們。
那些眼睛中,有爺爺的,有趙三爺的,有孫工程師的,有李文斌的,還有陳老栓父親的……
他們都在看著,看著這場守護後山的戰鬥。
而江易知道,這場戰鬥,他必須贏。
為了那些逝去的人。
為了活著的人。
為了梧桐窪的明天。
第二天清晨,江易被急促的手機鈴聲吵醒。是吳局長打來的,聲音嚴肅:“江易,出大事了。鄭明今天淩晨向省國土資源廳提交了緊急開采申請,理由是‘防止礦脈泄露造成環境汙染’。省廳已經派專家組下來了,今天中午就到!你們必須拿出確鑿證據,證明溫泉的醫療價值高於礦產價值,否則……後山就保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