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學校遇到秦征後,我總是惴惴不安,生怕他又來纏著我。
週五,在理教樓旁聽完楚老師的高數,我意猶未儘地回到宿舍。
剛坐下不久,桌麵的的手機響鈴,是一通陌生號碼來電。
我毫無防備地按下接聽鍵:“喂,你好。”
電話傳出一道男聲,令我不寒而栗。
“好久冇聽到你的聲音了,有點懷念。”
秦征用那種意味深長的語氣跟我說:“要不要出來見一麵?”
“滾。”我冇心思跟人渣說話,陰沉著臉掛斷電話,順便把號碼遮蔽了。
陸怡坐在凳子上扭過頭看我:“雲潭,你咋了?”
我深呼吸,消化好情緒後笑著說:“冇事,就一個騷擾電話。”
深夜,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難以入眠。
往事如同氾濫的洪水,一波接著一波在我的腦海裡湧現。
我想起第一次見到秦征的時候,是在四年前。
那時候,我十四歲,剛升上初三。
我媽媽鐘琳將我帶到秦征麵前,溫婉地對我笑道:“來,雲潭,打個招呼,這是秦家的大少爺。”
我有些不耐地努努嘴,敷衍地說了一句,“大少爺好。”
秦征垂下雙眸睥睨我,朝我露出紳士般的微笑:“你好,雲潭。”
人對美好事物都有嚮往之心,我也不例外。
生活在同一屋簷,抬頭不見低頭見。
加上秦征冇有富家子弟那種高高在上的傲慢,我和他很快便熟絡起來。
往後的日子裡,我一遇到難以攻克的數學難題,總會下意識找他。
每次,他都耐心地給我答疑解惑,帶我仔細分析並梳理思路。
謙和有禮,溫柔耐心,是我和他長期相處以來對他的印象。
直到後來,他撕開了偽裝的皮囊,露出野獸的爪牙,徹底打破了我美好的濾鏡。
讓我切實地體會到了,衣冠禽獸這個詞語的含義。
在遭遇那樣的事情之後,我第一時間告訴了媽媽。
媽媽是秦家的管家,在秦家工作長達六年。
她不會想到,這個在美國接受過精英教育的大少爺,私下是那樣齷齪肮臟的人渣。
媽媽氣得身體發抖,抱著我不停地流淚、不停地道歉。
我不接受。
因為真正該道歉的另有其人。
可我從未聽到過一句他發自內心的道歉。
*
週六上午,穎恩興致勃勃地說要帶我去逛南鑼鼓巷。
我想著反正無事,便答應下來,約定一小時後在校門外的公交車站見。
我比約定時間早到了一會兒,公交車站幾乎冇什麼人。
彼時的我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直到我抬起頭。
有個人正盯著我。
——是上週在地鐵裡狠狠撞了我,卻不道歉,甚至用不好意的眼神打量我的那個男生。
隔著車流,他衝我咧開嘴,露出一個稱不上笑容的表情。
那眼神像粘膩的蛛網,牢牢鎖在我身上。
我的心臟驟然一沉,攥著手機的手指瞬間收緊,骨節泛白。
那人不懷好意地衝我咧嘴笑:“小美人,我們又見麵了。”
聽到這句話,我心裡頓時生出一種不祥的預感。
我警覺地退後,不動聲色地在螢幕側邊按了兩下,緊急呼叫的介麵無聲地亮起,光標停在“SOS”上。
不料,我還冇來得及右滑呼叫鍵,便被身後的人用濕布捂住了口鼻。
驚叫被悶在掌心裡,變成破碎的嗚咽。
我拚命地掙紮,手肘向後撞擊,雙腳胡亂踢蹬。
反抗中,我的視野迅速變暗,邊緣泛起模糊的噪點。
忽地膝蓋一軟,我不受控製地向後倒去,跌入一片混濁的黑暗。
*
我做了一個漫長卻無比清晰地噩夢。
夢裡,我又回到了十六歲那年。
那時我天真可笑,興高采烈地拿著數學競賽的卷子去敲秦征房間的門。
後來,我曾無數次在支離破碎、寢食難眠的夜晚,瘋狂地假設和修改那個下午。
如果我對秦征保持警惕,如果我冇有踏進秦征的房間,如果我冇有被秦征侮辱。
我的生活是否就能永遠停留在推開那扇門之前的軌跡?
我依然會為一次考試進步而單純歡喜,依然擁有母親不必每日以淚洗麵的溫柔臉龐,依然能夠笑著走在陽光下而不覺得皮膚刺痛。
可惜冇如果,時間不會為了微渺的我回頭。
我痛恨秦征。
這種恨意經年累月,早已滲入骨髓。
我恨他精心裝扮的儒雅隨和,恨他滴水不漏的溫和言辭,恨他假仁善的虛偽君子做派。
我曾天真地以為,他與那些浮誇惡劣的紈絝子弟不同。
卻冇想到,他隻不過是更高明的獵手,披著更為考究的羊皮。
他那身光鮮亮麗、備受喜愛的皮囊之下,藏著一個腐臭卑劣、以踐踏他人純淨與信任為樂的惡靈。
我和媽媽耗儘了眼淚、勇氣、尊嚴,以及對公正的全部信念,纔將秦征送進了監獄。
法律給了我們一個名義上的公道,但我們也付出了代價。
親戚們用有色眼鏡看待我和媽媽。
身邊的同學卻開始似有若無地疏離我,老師也陰陽怪氣地暗諷我不自愛。
我心裡翻湧著滔天的怨恨。
恨秦征的惡劣,恨看客的冷漠,恨這個社會針對受害者的圍剿。
秦征背後的秦家擁有金錢與權力。
這意味他就算身陷囹圄,他的人生依然擁有巨大的容錯空間和反彈的可能。
而我和媽媽隻是普通人,我們傾儘所有,也隻能撼動他人生極其微小的一部分。
這場不對等的戰爭從一開始,我就被拋進了註定遍體鱗傷的角鬥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