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持續了兩天半的高燒終於偃旗息鼓,我又恢複到生龍活虎的狀態,呼吸都變得暢快起來。
下午冇課,我照常到鮮語麪包店上班。
推門進店,正在整理櫥櫃的陳黛詩抬頭,白淨的臉上浮起明朗的笑意,“天呐,你終於來了!你燒退了嗎?”
她上下打量我,目光裡帶著關切。
“嗯,已經痊癒了。” 我一邊答著,一邊熟門熟路地從儲物櫃拿出自己的圍裙套上。
“那就好。”
陳黛詩湊近兩步,語氣裡的興奮藏不住,“快來快來,我正有件要緊事想跟你商量一下,等你兩天了!”
我係好圍裙帶子,走到她身側,“什麼事?這麼神秘。”
“我認識的一個姐姐,她家裡有個剛上高二的小孩,想找個靠譜的一對一家教,要求耐心、負責任,並且數理成績好。”
陳黛詩看著我,語氣很篤定:“我第一時間就想到你了!畢竟你能考上北大,數學再怎麼說也差不到哪去。”
“怎麼樣?你願意接嗎?”
這意外的機會讓我微微一怔。
“謝謝你想到我。” 我莞爾一笑,真誠地向她道謝。
“麻煩你把那位家長的聯絡方式推給我吧,我晚點跟她溝通,看看具體要求和時間能不能對上。”
“太好了!我這就推給你。”陳黛詩立馬掏出手機,在螢幕上飛速點擊。
隨即狡黠一笑:“事成了之後彆忘了請我吃飯哦!”
我鄭重地點了點頭,笑道:“不管成不成,這份人情我先記下了。真要成了,吃飯的地方隨你挑。”
“那就這麼說定了啊。”她滿意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轉身招呼剛進店的客人。
我望著陳黛詩輕快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眼手機上剛收到的聯絡人名片。
心裡久違地漾起對生活的期待。
*
下班後,我成功加上陳黛詩推薦過來的聯絡人。
我正對著手機螢幕斟酌,思考怎樣開場顯得禮貌得體,又不過於正式拘謹。
對方很快乾脆利落地發來訊息:
你好鐘老師,我是江映月,孟清的媽媽。黛詩應該大致跟你提過情況了。
不過有些要求,我想在這裡再重申一遍:我家孟清的目標是參加CMO並爭取保送資格。所以,我們對輔導老師的要求非常明確,需要有紮實的數學競賽經驗和解題思路引導能力。
如果你評估後覺得自己能夠勝任,我們可以先安排一次試課。試課費用按1000元/小時計算,地點和時間再協調。你覺得怎麼樣?
數學競賽......
看到這四個字。
昔日的幀幀畫麵、胸腔裡的熾熱,頓時如掙脫閘門的洪水以不可阻擋之勢重新湧入腦海。
十六歲以前的我,對數學懷有一種近乎信仰的熱愛與嚮往。
我曾無比迷戀沉溺在數競的題海中,馬不停蹄地書寫解答過程的感覺。
然而十六歲以後,我的熱愛被痛苦的記憶掩埋,我再也冇有直麵它的勇氣。
時過境遷,數競再次被人提起。
我在想,這是老天的指引嗎?
指引我,不再逃避那段被我刻意模糊、甚至試圖否定的過去。
指引我,必須轉身,直視痛苦的過往,並重新挖掘出被埋藏的熱愛。
重拾數學,對於我而言,不僅僅是重拾一門技能,更是重拾一種對世界保持理性、對邏輯保持敬畏、對生活保持積極鮮活的狀態。
這一刻,我冥冥中感覺,接下這份家教工作,或許能夠改變我一眼望到頭的未來。
再三思量,我給江映月發送了一條鄭重的回覆,感謝她願意給我試課的機會。
並附上自己的高考成績,和曾經數競的榮譽證書。
最後經過一番協商,我和江映月約好在國慶假期前進行一個半小時的試課。
*
潤澤禦府某獨棟彆墅前。
我深吸一口氣,按響了門鈴。
彆墅前院的鐵門緩緩開啟,我走進庭院,一位氣質溫婉的女士從彆墅內走出,帶著禮貌的笑容迎上前來。
“鐘老師是吧?請進。” 她聲音柔和,目光暗藏著審視。
我微微欠身,換上得體的淺笑:“打擾了。”
踏入玄關,室內開闊的挑高空間、牆上的巨幅壁畫,以及若有似無的香氣,給人出一種典雅大氣的感覺。
江映月引我至寬敞的客廳,“鐘老師,你稍坐一會。”
“好的。” 我在沙發邊緣坐下,背脊不自覺地挺直。
她將備好的茶水放在我麵前,“你先喝點熱茶,我上去叫孟清下來。”
我危襟正坐,聞聲淺笑著頷首,目送江映月轉身上樓。
不一會兒,樓梯處傳來兩陣交疊的腳步聲。
我立刻站了起來,循聲望去。
江映月率先走下最後幾級台階,側身讓出身後的人。
一個穿著舒適家居服的女孩跟了下來,她臉龐還帶著未脫的稚氣,五官秀麗,眼神清澈靈動。
看到站在客廳的我,先是眨了眨眼,下一秒便揚起了青春明媚的燦笑。
我心頭微微一動,露出親和的笑容,主動上前兩步:“你好,我是鐘雲潭,今天來給你試課的老師。”
女孩邁步至我跟前,打量了我一陣纔開口,“老師好,我叫孟清,孟子的孟,清楚的清。”
江映月看了我一眼,又伸手拍了拍孟清的肩膀,“清清,你先帶老師去書房,媽媽去廚房切點水果,一會就過來。”
“知道啦!”
孟清點點頭,隨即朝我招手,“老師快過來!我有好多問題想問你呢!”
“好。” 我噙著一抹淡笑,拎著手提包跟她走進書房。
書房寬敞明亮,一麵牆是頂天立地的書架,塞滿了各種書籍,什麼《初等數論》《近代歐式幾何學》《奧數教程》《自然哲學的數學原理》......
看我得眼花繚亂。
落座後,孟清興致勃勃打開了話匣子,開始滔滔不絕。
“老師,你看著好年輕啊,你是哪個大學的?北城還是華青?”
“老師,我聽好多學長學姐說學數學容易掉頭髮,你頭髮這麼茂密,是不是有什麼秘籍?”
“老師,你這麼好看,有冇有男朋友啊?我小叔剛好單身......”
“老師...”
這孩子跳脫的思維和旺盛的精力,著實讓我有些招架不住。
我無奈地扶了扶額,哭笑不得:“孟清,我很高興你能對我這麼好奇。”
“不過,我今天是收了你媽媽的試課費纔來給你上課的,所以我們的每一分鐘都很寶貴,不應該浪費在閒聊上。”
我打開手提包,拿出了提前準備好的講義:“言歸正傳,我們先從你目前的學習進度開始,好嗎?”
一無所獲的孟清低落地撇撇嘴,“好吧...”
她小聲嘟囔:“我還以為我們會有很多共同話題呢......”
看著孟清黯淡的眼神,我放下手中的講義,溫和地笑道:“我先給你出幾個題練練手,怎麼樣?”
孟清揉了揉臉蛋,重新振作起來:“冇問題!老師你儘管放馬過來吧!”
我不緊不慢地開口:“你媽媽跟我說過,你高一參加過數學聯賽,但名次不是很理想。”
我抽出白紙和筆,“所以我們得先從最基礎的開始,然後依次增加難度,看看問題究竟出在哪。”
我將題目寫在紙上,第一道是基礎的集合題,第二道是函數,第三是不等式...導數、解析幾何、數列、複數向量、立體幾何。
最後,我將寫著大題的兩張紙放在孟清左手邊,“差不多就是這些題目。”
“嗯嗯。”孟清偏頭掃了一眼,繼續埋頭解題。
江映月端著一碟切好的水果走進來,看看我,又看看孟清:“鐘老師,現在是什麼情況?”
我壓低聲音回覆:“是這樣的,高中數學聯賽分為一試和二試,兩者難度都大於高考數學。我打算按照一試的命題範圍給孟清先出幾道填空題和大題,考察一下她目前的水平。”
江映月似懂非懂般點點頭,將果盤放置在書桌另一側,“好,我還有事,不打擾你們上課了。”
“我把水果在這了,你們記得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