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江映月輕輕帶上了書房的門。
房內安靜下來,隻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響。
午後的陽光透過玻璃窗,灑落在桌麵的草稿紙上,陰影隨著被風拂動的紗簾悄然晃動。
我安靜地坐在孟清側對麵,目光落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心。
看她無意識咬筆頭的那一刻,我有些恍惚,彷彿看到了當年為壓軸題焦頭爛額的自己。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孟清做題的速度不算慢,前麵較為基礎的填空題她完成得相對順利。
但到了後麵的大題,她的筆尖停頓的時間明顯變長,草稿紙上的演算也變得密集淩亂。
不到五十分鐘,孟清放下了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揉了下手腕。
她將一遝寫滿答案和演算的紙張推到我麵前,臉上流露出一絲緊張:“老師,我做完了。”
“好,我們來看看。”
我接過密密麻麻的紙張,快速瀏覽了一遍。
填空題和前兩道大題正確率很高,可見她的基本功紮實。
隨後我的視線重點落在了後麵的大題解答上。
看著看著,我的眉頭也微微蹙起,但很快又舒展開。
我握著紅筆,紋絲不動。
孟清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著我,像是在等待某種判決。
我語氣平和地分析,“你的基礎概念掌握得很牢固,計算能力也不錯。”
我用紅筆圈出其中一道證明題,“但是後麵的大題……”
“你看這道數列不等式證明,你的思路一開始就陷入了常規的放縮陷阱,反覆嘗試幾種常見的放縮技巧都不奏效後,你開始急躁,後麵的步驟自然就混亂了。”
我又指向一道幾何題:“還有這道題,你新增了三條輔助線,用全等和相似來硬證,過程太繁瑣了。其實換個角度,注意到這個圖形隱含的旋轉對稱性,引入複數或者座標就能得出結論。”
孟清紅著臉,湊過來看我圈出的部分,小聲說:“我拿到題就想趕緊做出來,冇思考那麼多……而且聯賽時間緊,計算量大,我怕來不及寫完所有題目。”
“這就是關鍵所在。”
我眼神溫和地看著她,“孟清,數學競賽,比拚的不僅僅是會不會,更是怎麼思考、如何更快更準地思考。”
“你需要訓練的不是刷題的數量,而是精準解題的嗅覺和策略。”
我拿起一張新的白紙,就著她做錯和陷入困境的題目,開始重新梳理:“我們先不急著研究正確的解答過程。”
“來,你告訴我,拿到這道題的第一瞬間,你想到的是什麼?題目給出的條件可能暗示了哪種方向?”
我開始引導她進行審題訓練和思路發散的練習,讓她自己一步步靠近問題的核心,看清題目背後隱藏的結構和出題人的意圖。
抽絲剝繭之後,孟清的眼裡閃爍起一種恍然大悟的光芒。
她忍不住拍了下桌子:“哦!原來是這樣!我之前怎麼冇想到!”
接下來的時間,我們以這幾道題為藍本,深入探討了數競中常見的思維模式:化歸思想、構造法、極端原理、反證法……
我結合自己當年數競的經驗和教訓,講得深入淺出。
孟清聽得極為專注,不時提出自己的疑問,甚至開始舉一反三。
不知不覺,一個半小時的試課時間即將結束。
我們甚至冇來得及碰江映月親自送上來的水果。
*
一個半小時轉瞬即逝。
我走出書房,和江映月詳細說了試課的內容。
聽完後,她禮貌地開口:“鐘老師,辛苦你了。”
“不辛苦,這是我分內的事。”
我微微一笑,繼續說明情況:“孟清的思維活躍,有時會因此略過深入分析和多角度驗證的步驟;遇到一時難以突破的難題時,容易產生焦躁情緒,影響後續發揮。”
看到江映月的神情,我繼續道:“她是個非常聰明、一點就透的孩子。隻要能針對性地在策略上加以引導,幫助她建立起穩定的應試心態,她的水平一定能更上一層。”
聞言,江映月臉上的笑容褪去,歎了口氣:“你說得對,她平時做題的時候確實容易浮躁,算不出結果會在草稿紙上劃來劃去。我很擔心她的狀態,又不敢在她麵前多說。”
“最開始,我讓她學奧數是為了鍛鍊一下她的思維,冇想到反而給她帶來了壓力,早知道當初我就不該把她推到數競這條路。”
我安靜地聽完江映月的傾訴,隨即開口:“您不必過於自責。孟清對數學展現出的較勁,從另一麵看是她內在驅動力和不甘平庸的表現,這本身就是非常難得的品質。”
江映月愣了片刻,笑著說:“你說得對,有時候死磕到底雖然顯得偏執,但又何嘗不是一種進取呢?”
她客氣地將我帶下樓,送至玄關,“鐘老師,今天謝謝你了,等我和清清溝通好之後再聯絡你。”
“路上注意安全。”
我拎著手提包,輕輕點頭,“好。”
轉身走下台階的瞬間,前院的大門緩緩打開,一個頎長挺拔的身影映入眼簾。
北城的秋天微涼,風穿過庭院,帶來絲絲涼意。
來人隻穿了一件看起來格外輕薄的藏青色襯衫,下襬利落地收進深色長褲裡。
一身清簡,在飄浮著寒意的空氣裡,透出一種毫不費力的從容。
我的視線不經意在他身上停留一秒,反應過來後便迅速移開。
“承安?”
身後傳來江映月驚訝的聲音,“你怎麼這麼早就過來了?不是說要晚些嗎?”
他從我身側經過,飄過一陣溫潤的氣息,像是藥香,又像是木香。
我腳步頓了一瞬,下意識抬手摸了下鼻子,對這陣陌生的氣味滋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好奇。
男人低醇的嗓音隨即響起,“臨時調了課,下午空出來了。正好把上次從滇城帶回來的特產拿過來。”
“快進來吧,外頭冷。”江映月的聲音染上笑意,“你大哥今天下午要開會,估計要等到飯點才能回來。”
我走出彆墅,身後的兩扇鐵門自動合上。
抬頭望,頭頂的梧桐滿樹金黃,為湛藍高遠的天空增添了一抹亮色。
我深吸一口秋天的氣息,拿出手機導航到世華泊群小區,打算坐公交到立水橋南。
跟著導航走了兩百多米,手機頂部彈出來電提醒。
我一看是方世豪,不自覺鬆了口氣,接通電話:“怎麼了?”
方世豪歉意地說:“我六點多要去上科技倫理,不能和你一起去吃壽司郎了。”
聽他低落的語氣,我開口:“這有什麼的,我可以點外賣帶去你教室。”
“對哦。” 他的聲音瞬間輕快起來,“那我得早點過去占個靠門的後排。”
聞言,我不由得輕笑一聲。
電話裡的方世豪話鋒一轉:“你今天的試課怎麼樣?順利不?”
我邊走邊答:“嗯,一切都挺順利的,至於最後會不會錄用我......還得看她們的綜合考慮。”
方世豪對我信心十足,“肯定會的!畢竟你是我們深實驗的鐘神!”
明知他的話裡帶著偏愛和鼓勵的成分,但那份毫無條件的支援,還是實實在在地落進了心窩裡。
我忍不住彎起眼睛,笑意漾開在唇邊,“那就借你吉言了,方大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