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小時後,五條千秋成功見到了帕麗斯。
流程當然有些繁瑣,雖然五條千秋提供了施特勞斯的獵人證,但一個剛剛從考試中出來的考生顯然沒有可以隨時約見副會長的權利的。他頂著前台掂量的眼神,臉依舊掩在口罩後麵。
前台本來以為這樣一個人也想見副會長,簡直就是癡人說夢,但在在她向帕麗斯描述完“一位黑髮紅眼的來客想要約見您”時,帕麗斯竟然毫不猶豫地就同意了下來,讓周圍幾個工作的獵人都不禁對這位神秘兮兮的客人露出了經驗的眼神。
五條千秋打了個哈欠,他明白此刻自己應該或多或少地驕傲一下,畢竟現在的劇情近似於那種“某個陌生女人來到總裁公司,本差點被轟出去,卻被總裁稱作夫人”——的這種爛俗劇情。
雖然就連他與帕麗斯逃婚夫妻的身份,都微妙地符合了這種狗血劇情,但是五條千秋不想當小白臉,而且說實話,他現在有點緊張。
施特勞斯直接麵對過帕麗斯,那時候帕麗斯邀請他做繼任者,結果被果斷拒絕,因為五條千秋覺得這其中有鬼。這也側麵證明瞭——五條千秋對帕麗斯缺乏信任,在五條悟若有若無的影響下,他對帕麗斯下意識提高了警惕。
所以他其實也不相信讓帕麗斯取消懸賞有那麼容易。
電梯升高,帕麗斯的辦公室就在最裏麵,他敲門,帕麗斯很快地讓他進來,於是他再次見到了她。
依然是美麗到讓人能感受到衝擊力的美貌,看過來的時候眼神無比誠摯。
她似乎一點不意外自己消失了許久的逃婚了的未婚夫在今天突然自找上門,非常自然地邀請五條千秋一起過來品嘗咖啡。
五條千秋坐下,他當然並非是什麼都不來的就敢用最弱的本體過來闖獵人協會大樓,還是多少還是兌換了一點保命的手段的,所以態度還算從容。坐下來之後,近距離看見帕麗斯的臉,他才發現跟幾周前相比,帕麗斯的臉有些變了。
她黑曜石一般的瞳仁裡,現在出現了奇異的金色圓圈,一環一環扣成緊密的輪迴,在她的眼睛裏微微發光,帶著奇妙的神性。
上一次五條千秋看見帶著神性的眼睛,還是五條悟那雙【六眼】。不得不說,這種奇異的金色紋路讓原本普通的黑眼睛變得讓人移不開眼,也讓帕麗斯的美麗變得更加驚人。
他努力剋製自己凝視那雙眼睛的慾望,畢竟美麗總是伴隨著危險的,作用於眼睛的術式總是有特殊的能力,誰知道帕麗斯的能力是不是讀心術。帕麗斯問他來找她的目的,五條千秋便直接提出了懸賞,令人驚訝是,帕麗斯立刻同意了。
“唔?畢竟我也阻止不了五條君吧,現在的五條君對自由可是相當看重,跟以前全然不一樣了,”帕麗斯歪著頭,看上去莫名的可愛,“我沒有那麼想招致討厭哦——至少不想招千秋君的討厭呢。”
“啊。”
每次帕麗斯都是這種態度,一種有些過於拉近距離,但是又不至於惹人厭惡的奇怪態度。
把“可愛”這種形容詞放在她身上,會感覺有種玷汙神性的不妥,但此時此刻,她又的確擺出了一副很日常很天真爛漫的樣子,說:“不要那麼快走,畢竟是未婚夫妻的關係,不想和我再聊會天嗎?”
……說實話,不是很想。
五條千秋自己那殘存的一點不知從何而來的紳士精神讓他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但他同樣不想留下,於是他最後委婉地說:“我之後還有事情……”
“嗯,是幾點的事情呢?”
“下午三點。”
現在已經是兩點多了,如果按照霓虹“不麻煩他人”的基本要求,那麼帕麗斯現在就該知趣地放他離開,現在五條千秋的腳還黏在地板上,完全是因為帕麗斯隻是“口頭”上答應會取消懸賞,而沒有付出任何實際行動。
她之後言而無信怎麼辦?那就太不幸了。
“這樣的話,我們還有半個多小時的時間。”帕麗斯說,“夠我們乾很多事情了。”
五條千秋:“……”
“太久沒見了,”帕麗斯的眼睛裏好像有著蠱惑人的魔力,“不想和我好好交流一下嗎?”
她實在非常美麗。
雖然可以沒有違和地扮演女孩子,但是五條千秋是個確定的男性沒錯。
如果不是因為車禍身亡,他現在都過著平凡的人生,每天宿舍琴房教室,偶爾,也會對旁邊路過的女生投以目光。
但是現在看著帕麗斯,他隻感覺渾身上下一股涼風吹過,完全沒有那種“被誘惑到”的感覺——說起來那到種感覺是跟被施特勞斯下術式一樣嗎?
明明帕麗斯表情很正常,語調也很正常,但是可能是因為五條悟之前非要在他宿舍裡打奇怪遊戲的緣故,所以就會把她的話往一些方麵聯想。
……沒錯,就得怪五條悟!
這傢夥非得挨著施特勞斯一起打遊戲,還葷素不忌什麼都玩,雖然他的本意可能也不在於此,對“在同期男生的寢室裡打奇怪遊戲”也沒有特別興趣……但是五條悟無意間淘到的遊戲還是給施特勞斯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開啟了什麼新世界的大門。
如果是新世界的話,那大概是地獄的世界吧吧。
還有,在女性說話的時候,腦子裏卻在想這個相關,其實這是很不尊重、很不合適的行為……所以說怪五條悟啊,怎麼會有性格這麼狗都嫌的人啊!他打遊戲就不能回自己宿舍打嗎?!
但是也因為五條悟,他對帕麗斯產生了一種免疫力,畢竟滿腦子都是羞恥和對五條悟的憤怒,也就產生不出任何別的想法。
帕麗斯無往不利的蠱惑魔力因此慘遭滑鐵盧。
她漂亮的眼睛看著麵前這個沒有念能力波動、沒有咒力波動、看上去有些瘦弱的少年。少年側著頭,帶著口罩仍然擋不住臉上隱隱有些抗拒的神色,一雙眼睛像明亮的紅寶石一般閃著光。
就在半年前,少年還是重重禁錮下一個小而模糊的影子,眼睛是暗淡的血紅,像沉澱的深壇,表情一派麻木。
什麼樣的術式或異能……
才能讓一個人在短短半年時間,一個人產生如此大的變化?
最後她說:“來聊聊天吧……就從獵人協會開始,怎麼樣?五條君是怎麼看待獵人協會的,當了很久的副會長,我也會好奇民眾的看法呢。”
這的確是個好問題,對於五條千秋來說,這種“某個組織”、“某種能量體係”、“某種觀念”之類沒有確切答案而又可以思考很久的社會類問題,永遠比情感類問題好答,至少比五條悟的“爸爸媽媽你更喜歡哪個”之類的無厘頭問題要好的多。
他端著咖啡杯,開始認真思考起來。
其實按照五條千秋的想法,超能力什麼的,如果不作用到民生上,其實根本就沒有活下來的空間。
比如咒術師,他們其實一直充當著類似於消防員的工作,哪裏有著火災(咒靈),他們就會趕過去將其清除。
異能者呢,是作用於軍事上的,他們曾經在戰爭中左右了戰局,所以現在也在作為軍事力量被國家間爭奪。
至於獵人協會……五條千秋感覺他們就有點像不太負責任的“超級英雄”。
他們會有專門的門類,比如“美食獵人”、“遺跡獵人”、“音樂獵人”之類,對這些文化藝術領域進行挖掘、探索和儲存,也會有“賞金獵人”,負責抓捕罪犯並投入監獄,如果做了這些事,他們就會得到更多的錢、更高的許可權以及成為更高星級的獵人,但似乎也沒有人說就躺平不幹會有什麼懲罰。
雖然獵人考試考試的標準是將“符合獵人標準”的人選擇出來,但是其實考試也完全刨除不了人渣,更多是隻看實力。這時候就會產生矛盾:獵人所擁有的的“殺人豁免”以及各種強大的福利,與其本身的素質標準完全不成正比。
如果一個獵人殺死了無辜的平民,那麼他卻會免於正常的司法審判,以其實力或者貢獻等等原因而免於懲罰。
“這簡直就像在對所有來說,隻要擁有實力,就算殺人放火也沒關係——會給很多人這種印象。”五條千秋收攏手指,他沒有動桌子上的咖啡,隻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緒繼續說道:“雖然目前並沒有產生這種情況,但如果有一天,民眾發現被視為‘高尚職業’的獵人裏麵其實也有這麼多殺人犯、品行低劣者……總之,影響不會太好吧。”
帕麗斯一頭金髮都披在肩上,手托著下巴,用一種似乎認真又沒認真的語調說:“但是強大就會得到豁免——這是社會現實哦,五條君。”
“是的,但我不認為這是正確的。”
“從這個角度來說,是理想主義者呢。”
“理想主義?沒到那種程度,隻是覺得——人對一些事情的底線逐漸降低的話,就會一再墮落,最後滑入深淵,然後到不可挽回。在這個過程中,有的人可能也會給自己不斷找藉口,比如周圍的人都是這樣、最高尚的職業也是這樣,這種時候,被捧上神壇的獵人一旦墜落,就會成為許多人的一種藉口,可能會引發集體的、群眾性的暴動。”
“當然,很多人的墮落隻是缺乏誘因,原罪藏於每個人心中,而非將責任都歸功於外界,隻是——”
“我明白,”帕麗斯笑意盈盈,“千秋君覺得獵人的待遇與他們的綜合素質並不相符——的確是難得的收穫,一般沒有人會直接對我做出這種指控。從這個角度來說,千秋除了理想主義,還非常有勇氣。”
“我的話語並非指向你。”
“但是我屬於領導群體,在獲得權力的同時,也要作為罪人,承擔整個組織的罪責。”帕麗斯說,“——這是我無法逃避的‘製約與誓約’呢。”
Emmm.
係統在心裏吐槽,說這裏現在缺少了一個屬下,負責對帕麗斯的這番言論表達崇敬的目光。五條千秋暗暗贊同。
畢竟“我是組織的罪人”什麼的,這話由員工說出來,隻會是卑微社畜對於繁重工作的抱怨,但是由老闆說出來,效果就完全不同,瞬間層次拉高了幾十倍——那是對別人而言。
五條千秋的話,心中的最大感想就是“不明覺厲”。
挺高大上的,挺厲害的,但是好像和我沒有什麼關係……可不可以不要再兜圈子了,趕緊把事情解決,懸賞取消,從此我跟你就再也不見拜拜了您嘞。
“好冷漠,”帕麗斯彷彿無意一般地提起,“千秋現在真是變了很多了,雖然理解你為什麼會悔婚,但是看見你現在這麼……嫌棄我,多少還是令人感慨呢。”
“我當然也十分好奇千秋這幾個月的遭遇,不過身份如此,我與千秋的關係可能永遠都無法拉近、永遠做不到暢所欲言了。不過我還是想說……雖然是強製婚姻,但是在長老們讓我選擇婚姻物件的時候——我是有自主選擇權的哦。”
什麼意思?
還不等五條千秋反應過來,就聽見許久不吭聲的係統小聲嘀咕道:[……她為什麼看上去,這麼像是想要泡你啊。]
[泡?……我?]
雖然有點預感,但是把這兩個詞突然砸他臉上的時候,五條千秋還是會有種玄幻的感覺。
[她剛才的話,差不多意思就是雖然我們是包辦婚姻,但我也是在包辦婚姻裡選了個自己喜歡的,說不定是很喜歡,所以現在看你這麼冷漠的樣子,我真的很難過。]
係統一副很有經驗的樣子,毫無起伏的電子音被他念得像八卦記者在地下接頭:[但是不太對吧……]
五條千秋:[是不太對啊!]她能看上我什麼?
[我們一直走的,不是熱血少年或者是燃燒吧!練琴人之類的劇情嗎……]係統完全沒有跟五條千秋的腦迴路合拍,它匪夷所思地說,[——為什麼一遇到帕麗斯,就變成他逃,她追,他插翅難飛了?]
五條千秋:[……我記得你成為係統之前好像還不滿十歲。]他試圖以年齡來論證係統關於情感方麵的猜測毫無根據。
[這有什麼,]係統豪情萬丈,[別瞧不起現在小學生的閱讀量——我可是看過很多言情小說,庫存很全的!這種逃婚梗之前老流行了,雖然現在性別置換了一下,但是其他可都沒變,三分鐘我就能給你盤出男女主感情變化和劇情發展,一般來說按照套路,現在就應該有個極品女、男二冒出來,開始對你的外貌經歷生平進行啪啪嘲諷,然後你就要端起架子,拿你的人格魅力把他打得落花流水——]
[謝謝,]五條千秋衷心說,[不過我覺得你還是好好上課吧。]
係統不服:[我打賭!以我看完了的十八本言情小說發誓!她對你絕對動機不純!]
[動機不純是肯定的,但是是不是關乎你那個動機……就不一定了。]
麵上,五條千秋依舊是一副禮貌而不失尷尬的表情,說:“感謝您的抬愛——所以,請問您什麼時候將懸賞取消?”
“好著急啊,千秋。”
帕麗斯拿出了手機編輯了一條資訊,然後展開對五條千秋說:“看,已經取消了哦。”
……這麼容易?
“千秋君總是很冷漠,又很可愛。”帕麗斯彎起眉眼,“從高層手中要權利雖然有點麻煩,但摸清楚門道後,也不算難事,所以解除懸賞的權利我還是有的呢。”
“或者說,我擁有的權利,可能比千秋想像得還要多得多哦?”
“我不感興趣。”
“嗯,因為千秋是不慕名利的人——關於這點,我也非常欽佩,不過我應該也有幫得上千秋的地方吧?”
“你指什麼?”
“‘節奏與樂呼叫最強烈的力量浸潤心靈的最深度,用美滋潤人們的心靈’。”帕麗斯說,“千秋進入了一個我最近很感興趣的結社呢,我也很喜歡音樂哦?藝術喜歡追求全人類的‘大愛’,音樂尤其如此,我很欣賞這一點。。”
知名度的數值驟然升高,獵人協會副會長的關注顯然非常值錢,現在,知名度已經擴充套件到了百分二十一。五條千秋為了這飛漲的進度條而瞳孔震動,紅眸像顫動的碎玉。
沒有公開的秘密暴露時總會引起當事人驚訝,帕麗斯毫不意外。她輕柔地說:“為組織操勞很不容易吧——我可以幫忙哦?關係網、建立威信、收攏資金——隻要千秋說的話,我都會幫你完成的。”
“還有那些頂著音樂家晃來晃去的人們……是千秋用能力召喚來的嗎?如果不好管的話,我也可以幫你代勞。”
帕麗斯離五條千秋越來越近,他甚至能感到她輕盈的呼吸,他僵硬地說:“尊敬的小姐……你知不知道有個詞,叫‘無事獻殷勤’?”
“嗯?真叫我傷心,”帕麗斯的手撐在他的肩膀上,俯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我們不是‘夫妻’嗎?”
“榮辱與共,生死相依。”她的手在微微捏緊,聲音讓五條千秋瞬間回到了之前的婚禮現場,她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清麗、婉轉,像在夢之花園裏遊吟的少女,“我們的生命伴隨我們的誓言聯絡到一起……你我,本該就是世界上最親密的人,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