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條千秋有個稱不上好還是壞的“毛病”。
他習慣想得比較多。
把所有事情做好規劃,然後按部就班地一個個完整,對人也是這樣,在心裏劃一道標尺,上麵寫著這個人與他的因果聯結,比如天內理子和妮翁,標籤上寫著【任務】和【需保護】,如果還要細分,那標籤可能還會有【叛逆】、【乖巧】之類的區別。
這種習慣無法定義好壞,隻能歸類為性格,就比如他習慣完整地演奏樂譜,又比如他是音樂生裡比較罕見地擅長理科的那一類——這都是個人的一種性格,很難定義好壞,隻能說優缺點。
優點大概是考慮比較完全,會有多種方案,而缺點——大概是很容易鑽進某個牛角尖裡,為了某個其實不重要的東西而糾結半天。
為了天內理子這次任務,五條千秋先後做了多種規劃。他規避掉了認為有問題的同化當日,選擇同化前一天回高專,他兌換了商城裏的特殊道具,可以馬甲之間短暫交換技能,他把三野蟲一郎可能有的資料翻了個底朝天,結果一無所獲……
他做了自己能想到的所有事,但當站在高專門前的時候,他覺得自己也並沒有放鬆下來。
山間的空氣通過咒靈虛假構成的器官被吸進肺部,又毫無變化地被傾吐出來,五條千秋看著眼前的咒術高專,聽見一個聲音在旁邊懶散地說:“哎——以後再也不接這種護送小情侶的任務了。”
是五條悟,他很誇張地打了個哈欠,看上去困到已經有點精神恍惚了。接著他眼睛下撇,隱蔽而又很明顯地瞥向施特勞斯——天內理子麵對這話,肯定是會做出反應的,一句嗆聲或者一個白眼,總之小姑娘不是那種麵對調侃還不出聲的性子。
但現在,少女目光虛虛地聚焦於遠處的某個點,一言不發。
她看上去完全沒能聽見有人在說話。
糟糕了啊。五條悟看向夏油傑,他的摯友心有靈犀地看了過來,五條悟眼神暗示:[怎麼辦?]
[我怎麼知道,]夏油傑回視,[我又不是情感專家。]
兩人對視片刻,不約而同地看向三野蟲一郎。
三野蟲一郎:?
在三野蟲一郎看似認真實則茫然的眼神中,二人又轉回頭去。
五條悟:[果然是笨蛋吧。]
夏油傑:[果然——不,他之前沒有這麼笨的啊?]
五條悟:[嗬嗬……這種時候了,你卻還在為他而說話麼。]
夏油傑:[?怎麼突然換劇本了?]
他們彼此交換眼神,進了高專的地界,便不由自主地放鬆下來。天內理子還在向前悶頭走著,明明她其實完全不認識高專的路,夏油傑笑著向前:“理子妹妹,我們先——”
他的話被截斷在風煙中。
施特勞斯回頭,隻看見在身後站著的黑井美裡在茫然地左右環顧,她看上去神情獃滯,他覺得自己的表情不會比黑井好多少。三野蟲一郎由於他的震驚,陷入了失控,閉上眼像個失去神誌的木偶。
——消失了,五條悟和夏油傑。
就在咒術高專的正門口,話都沒說完半句,便突兀消失,像被從紙上擦去的鉛畫。
他們就好像從來沒回來過,連什麼物品都沒有遺留下,一枚葉子從樹上飄落,慢悠悠地轉到地上,在半空時擋在眼前,遮住了太陽。天空轉暗,盛夏之季卻有秋風乍起。
“發生什麼了?”黑井美裡顫抖的聲音響了起來。
眼前頂著少女麵容的人表情冷硬地說:“先別慌,他們不會有什麼事的。”
——這世上如果真的有人能以如此輕易的方式在咒術高專的結界內將這兩位擄走,那咒術界接下來也不用混了,直接舉雙手投降會來得更快。
五條千秋告訴自己要冷靜,血液已經在這具虛假的軀殼中凝固。他的大腦被巨大的荒誕填滿,彷彿有轟隆隆的聲音在他耳邊炸響,但他還得維持著冷靜肅然的麵孔,告訴黑井美裡一切正常,一切都在計劃之內,一切變數影響不了最終的結果,雖然那話語蒼白到他自己都不信。
但漸漸的,他覺得轟轟聲好像不隻是從腦袋裏傳來,而是實在的發生在不遠處的山麓,黑井美裡捂著耳朵喊道:“是地震了嗎??”
不是地震,五條千秋已經聽見了某人的笑聲,白髮藍眼的少年咧開嘴,笑起來的模樣像匹剛撕開獵物喉嚨的狼,他兇狠地凝望著遠處的某一點:“怎麼不繼續了?”他說,“你有本事就繼續跟老鼠一樣,試著能不能從我身上撕下來一塊肉啊?”
他的頭上流了許多血,糊得一隻眼睛都有點睜不開了,這對五條悟來說實在罕見,但五條千秋卻鬆了口氣,畢竟負傷怎麼說都比失蹤要好得多。
五條悟的敵人是個同樣懸浮在空中的人,一頭長發看不清麵容,但五條千秋能感覺到,那絕對不是個咒術師。
五條悟同樣注意到了在地上看著他的兩人,他倒抽了一口氣,說:“還站在這幹什麼,傑呢?讓他趕緊把你送到天元那裏去!”
接著他想起了什麼,咬牙又說道:“傑一時半會可能出不來……你們還傻愣愣站在那幹什麼?小妹妹就不要呆在危險的地方,趕緊到室內去,這裏我能對付!”
五條悟硬抗了一記轟擊,對方在鐮刀上混了什麼一起劈過來,如果僅此倒也好應付,但麻煩的是那混的東西帶有明顯的空間屬性,瞬間的空間錯位在空中留下一道道漆黑的裂縫,即便如此,對無下限來說也不算什麼,但一道道縫隙讓五條悟根本不能停止無下限,否則就會被細碎的空間扯成碎片。
如此強大的空間能力根本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對手躲在層層空間之下,一般能力根本打不到他,更何況——五條悟暗暗咬牙:這傢夥把傑藏到哪去了?
事發突然,他們就像飛舞的螢火蟲被頑皮孩子捉進了網,等反應過來後,五條悟立刻用術式把空間強行破開,但夏油傑沒有跟著一起出來。與五條悟不同,夏油傑的咒靈操術操控的咒靈比起能量更偏進於純粹的蠻力,所以對付空間類也就額外地不順手。
他們不是沒遇到過空間類咒靈,就在幾天前才碰上一個內部時間流速與外界不一樣的,被五條悟一發就給轟沒了。但眼前這個不一樣,密密麻麻金光鋪開就如咬不爛的千層麵一樣,層層空間破開一層還有一層,看不到盡頭。
“你到底誰啊!”五條悟煩躁地喊,“一般反派不都需要自報家門嗎,快把你背後老闆的名字大聲報出來,順便把我的同學吐出來啊!”
那個披頭散髮的人影不言不語,手麻木地揮動,任由佈下的無數空間被五條悟像豆腐一樣轟碎。
施特勞斯緊緊盯著天空,他天生對情感的敏銳感知讓他察覺到了不對。那個人影傳過來的情感實在太薄弱了,就彷彿不存在一樣,要知道哪怕是被操控的傀儡都會多少有點情感波動,植物人也會有變化,但那個人影完全沒有,在感知裡就像一癱死水。
“被操控的死屍……?”他低語。
毫無起伏的情感就像沒有波動的心電圖,都是失去生命體征的象徵。
沒有情感就無法操控,就算是【莎樂美】,也沒有讓死人復活重新開口說話的能力,施特勞斯明白這個戰場沒有什麼自己的事了。
作為特級咒靈,他的攻擊技能當然不僅僅隻有情緒操控,但再暴露下去他的偽裝也就會綳不住,要知道他現在都還是“天內理子”……他一拉黑井美裡:“跑!”
黑井美裏邊跑邊回頭,滿臉的擔憂,腳步慢了一些,被施特勞斯一把推進了屋裏。從大門到第一處建築的距離並不短,兩人都喘著粗氣,黑井美裡都還在艱難地說:“這到底怎麼回事……是為了懸賞來的嗎?跟之前的敵人完全不是一個量級……你還好嗎?”
身旁的“少女”沒回答,她垂著頭手撐著膝蓋,呼吸節奏像有什麼奇妙的韻律。頓了半晌,她才說:“我很好。”
兩人陷入瞬間的沉默。
過了片刻,黑井美裡聽著半空中的轟炸聲,一些高專的師生出來了,能聽見他們喊叫著發問還有五條悟嘶吼著的回復。
顯然,五條悟對付這個不明人士隻是有些吃力,沒到應付不了的地步,按他的話來說:“你現在就像個隻會固定發出技能的遊戲boss一樣啊哈哈,還是程式最簡單的那種,真可憐,創造你的人懶得給你安大腦嗎?”
他狂氣的挑釁沒有得來回應,屍體不會說話,隻會再次僵硬地抬起手。五條悟深吸口氣,他已經基本上摸準了對方的出招路數,就像解方程一樣,雖然麻煩,按照固定的程式解決就好。
擊暈來路不明者,之後想辦法將被困的傑救出……五條悟抬起有些沉重的手,準備結束這場突來的戰鬥時,卻聽見了來自同伴的聲音從很近的地方傳來。
“——閃開!!”
他下意識遵從,從原本的位置向左平移了半步,還來不及去問施特勞斯哪來這種隔空傳聲的能力,就看見在他平移之前的位置,一個黑髮男人緩緩收回手裏的刀刃,露出個遺憾的笑容。
“嘖,”他略略舔了一下嘴角的疤,“——突襲失敗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