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條千秋的對帕麗斯的印象最早始於婚宴。
他那時候用著勃拉姆斯的馬甲,吐的快不行了,隻遠遠看到一個背影。
後來,就是五條悟和夏油傑對她的惡評,不過這也沒讓五條千秋跟著一起同仇敵愾。正相反,他覺得能讓五條悟這麼另類重視的人,一般都不太簡單。
說句不太要臉的話,現在五條悟哪哪看不順眼的施特勞斯……
就不是什麼簡單的角色啊。
帕麗斯很喜歡咖啡。
她看著就像是對此很精通門道的人,可以把咖啡豆如何研磨成咖啡粉,不同的豆子又有什麼不同效果說得頭頭是道。
不過施特勞斯對此沒興趣,他身體向後倚,眼睛謹慎地盯著帕麗斯,像一隻機警的貓。帕麗斯很快地轉移話題道:“你喝酒嗎?”
“沒喝過。”
他眉眼輕佻,油嘴滑舌道:“但我可以為了你而試試。”
帕麗斯失笑:“好啊。”
她對施特勞斯反差極大的言行沒有任何驚訝,彷彿他本該如此,她側身從旁邊的櫃子裏拿出了一瓶葡萄酒,好像真的要與施特勞斯喝酒談天地。
施特勞斯在她拿酒杯的時候,打量了一下房間內部的環境。
與走廊一脈相承的金碧輝煌,浮誇到了令人有點反胃的地步,滿滿的暴發戶味道。帕麗斯穿著白色襯衣,坐在這樣的房間裏,就像一個……售樓小姐。
他為了這個想法笑了一下。
帕麗斯把一張唱片推進CD機裡,施特勞斯眼睛凝了一瞬,房間裏悠悠響起了《蒂爾.艾倫施皮格爾的惡作劇》。
這是首敘事性音詩,用具有戲劇性的手法描繪了一個可能存在於歷史中,也可能不存在的人物,即蒂爾。這首曲子的名字很難記,在現代流傳度也不高,但施特勞斯能將全曲背誦——因為這是他寫的。
目前已有的每個馬甲的曲子五條千秋都會背,還沒出現的馬甲,就要看運氣了。
歡快的小提琴像是開始陳述一個久遠的故事:“很久很久以前,有個很愛惡作劇的人……”
帕麗斯端著酒杯翩然坐下,施特勞斯具有紳士風度地為她倒酒,他們碰了一杯,兩人不約而同地避開了矛盾,就像真的是一對朋友在閑聊。
“裝修不錯,”施特勞斯道,“你的授意?”
“一個同事的手筆,”帕麗斯抿了一口,笑道:“我倒是感覺有點浮誇。”
小提琴的引入之後,是圓號演奏的主題“他叫滑稽的蒂爾”,再被雙簧、單簧、低音管一遍遍重複“滑稽的蒂爾”,“滑稽的蒂爾”!最終到達頂峰。
主人公進場,接下來單簧管演奏新的主題,蒂爾準備去冒險,他躍躍欲試,要去找一個可以大展身手的惡作劇場所。
“我覺得你……很厲害,”帕麗斯抿了一口酒紅波光的酒液,“控製與催眠,這是很不錯的能力。”
連朝夕相處的同伴都不知道的秘密,就這麼被帕麗斯輕飄飄地說了出來,不過施特勞斯原本也不信獵人協會在考試過程中沒有一些監控的手段。
他的兩個傀儡現在還充當著他的眼睛,幫助他目前考場內的情況,廣播已經在報99號的數字,奇犽酷酷地跟小傑打了個招呼,就跟隨指引,進了真正的那個考官室。
“是嗎,多謝謬讚。”
比起這種早就知道的東西,其實他比較關心帕麗斯到底打算說什麼。
咒靈都不太有耐心,人類所鍾愛的打啞謎,以及一些為了某種目的而不得不做的“無效社交”,對咒靈來說都非常乏味。
作為為愛誕生的咒靈,施特勞斯算是其中罕見的“紳士”,他對和美麗的女士交談會秉持極大的耐心。
帕麗斯無疑是美的,她就像天上的星星一輪皓月,即便如此,那也隻是和“咒靈”相比,不代表他的耐心就真的有多好了。
帕麗斯也很識趣地沒有多賣關子:“我需要一個繼任者。”
“?”施特勞斯失笑,“抱歉,小姐,我跟你很熟嗎?”
前一秒鐘“我為你而喝酒”,後一秒鐘“我與你熟嗎”。緩慢轉著的唱片傳出的樂曲裡一片兵荒馬亂,蒂爾策馬跑到了市場,婦女和孩童驚叫著逃跑,他愜意地輪著馬鞭,享受著滿街因他而一片騷亂的幸福感。
“你的能力是控製,”帕麗斯輕聲道,“最高……能做到多少?”
施特勞斯歪了下頭,灰色眼睛裏一派冰淩般的冷然,他露出個笑,沒說話,意思卻已經清晰地傳達了出去:——關你什麼事?
“控製行為,操控身體?那是最笨蛋的操作係都會幹的事。”
帕麗斯就彷彿完全沒看見施特勞斯的表情,她念“笨蛋”的時候語氣又輕又脆,把這個詞念得甚至有些可愛,“掠奪精神?很多異能力者也能做到這些……支配全部?”
“施特勞斯君,”她的雙眼凝視著對方,施特勞斯彷彿在一片黑色中看見了一輪圓圈,再看又已經消失了。她也跟著施特勞斯的方向一起偏了偏頭,看起來甚至有點乖順,她說:“施特勞斯君啊——你能做到支配全部嗎?”
支配全部?
五條千秋一時間沒有理解她的意思。
“全部”,這個詞實在是太過龐大,又太過虛幻。有的人一份愛情便當是全部,而有的人——假使一個人擁有著億萬星辰,那麼難道還能同時控製億萬星辰嗎?
單簧管,小提琴,蒂爾在不安。他的道德感在向他發出譴責,此刻他穿著修士服,很道貌岸然地講著大道理,但內心卻有些焦灼。
為了驅散這種焦灼,他要去幹些別的事了——獨奏小提琴演奏下行音階,蒂爾脫掉了厚重的修士服。
施特勞斯道:“沒試過,不清楚,”
還藏了句潛台詞:“與你無關。”
施特勞斯是個溫柔的渣男,他不想說太掃興的話,不過也沒什麼意義,話語都表現在他的肢體動作裡了。他臉貼的很近,身體卻向後傾斜,臉托著下巴,眼睛裏一片迷離的光彩。
他轉而扯開話題:“酒很不錯,小姐,如果有玫瑰,那就更與你相配了。”
這種不過腦子的一些車軲轆垃圾話,施特勞斯隨口能編出很多。他的眉毛耷拉下來,手懶洋洋地把酒杯推得離自己遠了一點,修長的指節跟隨音樂的節拍,在玻璃杯上發出一聲“叮”。
是有些油滑的單簧管,為了驅散不安,蒂爾正在冒充騎士。他恭敬地向一位美麗的小姐示愛。
但小姐堅定地拒絕了他。
帕麗斯表情不變:“你的能力,還有你的身份,都非常的契合。五條悟跟你說過的吧?我在咒術高專當老師,所以我需要一位同時在咒術界與獵人協會都有瞭解的繼任者。”
施特勞斯的手摩挲了一瞬,雙手五指搭在一起,他想起了什麼,說:“我是咒術高專的學生,不是還要上學嗎?獵人證我隻是隨便過來考的,我沒時間當你的繼任者。”
“那不是問題,咒術界的有些人如果知道你是我選定的繼承者,相信他們並不介意多給你一些放假時間。”
“你也不需要繼承者吧……繼任,你難道命不久矣了?所以才這麼著急地要分配自己的遺產?”施特勞斯的指節敲擊著玻璃。
他有點不耐煩了,越來越急促的音樂,彷彿也預告著談話的終結。遭到拒絕的蒂爾,決定向全人類施展報復,鏗鏘的銅管大聲播放他的這種宣言。
蒂爾跑進學者堆中,故意拋給他們複雜的問題,在學者們吵成一團後,他又唱著流行歌曲歡快離去。
“跟我的生命是否逝去沒有關係,隻是處於我這個位置的時候,總需要準備一個這樣的人選,用來應付各種各樣的意外。”
帕麗斯話說得頗為誠摯,老實說,這樣一個年輕美貌,而手握大量權力的女性,突然對一個甚至連獵人證都沒拿到的考生說,來當我的繼任者,我要把一切權利都交給你——對於很多人來說,連天上掉彩票都比不過這個來得驚喜交加。
要知道,這可是獵人協會的副會長,一般人甚至想像不出她權利的深淺,隻知道光是一項,她可是可以決定著每年獵人考試考生的去留。
按照雷歐力的想法,這就已經可以暗地裏收許多錢了。
人,總是不會嫌棄錢太多的!
這當然隻是雷歐力非常樸素的想法。
人類的貨幣對於身為咒靈的施特勞斯來說毫無意義,他不想去買東西,故意偷偷用術式減慢五條悟和夏油傑的反應速度,在猜拳中作弊,就是因為他不喜歡計算貨幣。
而對五條千秋而言,想得就要更多一些。天上不會突然掉餡餅,如果掉了,多半是有鬼。
他對自己的運氣一向很有自知之明,沒有什麼賭徒心理。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帕麗斯美麗的麵容現在在他眼裏,已經模糊成了黃鼠狼的形象。
黃鼠狼搖著大尾巴邀請你和他一起去當黃鼠狼,還許諾給你崇高的地位和無數的珍寶,接受陷阱過來看還可以解釋為好奇心,如果接受她畫的大餅……就真有點好奇心害死貓了。
帕麗斯很平靜地接受了施特勞斯的拒絕,在確認他的想法非常堅定,沒有接受的可能後,她就說:“我尊重你的決定……讓尼諾瓦帶你回去吧,我跟尼特羅已經打過招呼,你現在還可以回去繼續進行考試。”
施特勞斯放下那杯沒喝一口的酒,微微側身,然後大搖大擺地離開了。
尼諾瓦震驚地看著少年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他的表情冷淡得就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她急急推開門,房間裏,帕麗斯正在聽完曲子的最後部分。
做盡了缺德之事的蒂爾被逮捕了,他以荒誕的殘忍被判下死刑,充滿戲劇性的一生結束了。
鼓點輕響,審判來臨,他吹著口哨,嘲笑將要來臨的死亡。
他有些戰戰兢兢地上了絞架,有點茫然,又不太服氣,死亡的陰影越來越重,壓得他喘不過氣。在樂曲的終端,在一切將要結束時,最開始的旋律突然響了起來。
“很久很久以前,有個很愛惡作劇的人叫蒂爾……”
蒂爾死了,他作為一個傳說存在於人們的口耳相傳中。
唱片停止了轉動,帕麗斯將其抽出。她看著唱片上的刻文,作曲家理查.斯特勞斯的名字被用標準的英文黑體寫了出來,除此之外,還有指揮者、演奏樂團。
“有的時候,太愛玩也不是件好事,對吧?”帕麗斯自言自語,尼諾瓦不敢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