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間琴行的資金,主要來源於三個專案——賣琴,租琴,以及最後的教學,或者說賣課。
這三項中,大部分馬甲都隻對最後一個有經驗,特別對於舒伯特來說,他就沒怎麼富裕過,有時練琴都需要借朋友家的鋼琴,對現代的鋼琴品牌更是一無所知。
當然,對於五條千秋來說,這些其實都是他的馬甲號,本質上隻要他會,其他的馬甲自然都會了。這麼一說,他好像更像邪惡大老闆了……
但是扮演要深入靈魂,否則馬甲就沒有什麼身份轉換的作用了,更像是分,身術。
捲毛少年站在鋼琴集中售賣行的門前,聽著導購喋喋不休的話語,眼神中帶著茫然。導購看出了這個少年穿著陳舊,估計沒多少錢,推薦的都是比較平價、價效比比較高的琴。看少年還在猶豫,更是把壓箱底的琴都擺了出來。
舒伯特看著麵前這個除了音勉強是準的以外哪都不太準,標價幾千日元的老鋼琴,沉默了片刻後誠懇道:“我是想開琴行,所以幫人來看琴的……不隻是自用。”
“啊,是想開教育機構嗎?預計大概需要多少常用琴呢先生。”
“五台左右立式,兩台三角,還有弦樂和管樂也有需要……”舒伯特摁了一下這架老鋼琴的琴鍵,按下去一個鍵彷彿同時有好幾個音同時響了起來,他嘴角抽了一下,臉上露出有些懷唸的笑容。
導購心領神會道:“這架也給您登記上嗎先生?”
“不用了,我倒是還好,有同事看見了,估計是要鬧起來……”此處點明著名花錢大王莫紮特小姐。
“是不太好相處的同事嗎,那的確挺麻煩的。”導購遺憾地放棄了忽悠舒伯特買這架琴,他轉而瞄準了弦樂,少年年紀很輕,他料想他應該隻對一個樂器比較熟悉,通常人對不熟悉的物件都是比較茫然的,這種時候價格可以隨意一點報,就算隻是往上報多兩千,累積起來也是恐怖的數目了。
少年沒錢不要緊,估計就是個幫父母過來看看情況的,到時候他大不了再往下降降,就當給對方提前打個心理預期了。
學生對於銷售而言,是最好騙又最不好騙的一群人。不好騙在於他們錢包裡基本上都沒幾分錢,好騙在於一旦方法得當,他們有可能把兜裡的錢全掏出來。
導購打算給自己這個季度增加點業績,至於這個看著很好相處的少年,就是他業績提升上不得不犧牲的羔羊了。素不相識既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找不到動機的理由,同時卻也是一切惡意升起最初、最初的原因。鄭因為素不相識,所以下起手來也毫無顧慮——我的惡意會對你的人生造成怎樣的創傷,那與我又何乾呢?
縮在門口的椅子上打盹的五條千秋眨眨眼睛,有些疑惑地往裏麵看了看。
就在剛剛,屋內的“殘穢”突然增加了。
殘穢,就是咒靈活動的痕跡,負麵情緒的累積,按照五條千秋的理解,就是髒東西。判斷殘穢的存在與去向是咒術師的基本課之一,施特勞斯跟著夏油傑學了不少,不過獵人考試期間沒有遇上咒靈,一直沒有得到使用。
莫紮特則是周圍被咒靈包圍了,唯一一個人類太宰治每天都散發著堪比殘穢的怨氣,所以反而看不出來。
排除不是咒術師的異能者馬甲,五條千秋本體出來了之後,才發現自己居然是能看見殘穢的。
這種黑到發紫的髒東西黏著在各個角落裏,尤其在人口密集處更是成片出現,比起雖然也有算計,但總體上都是青春熱血的獵人考試,橫濱到處蔓延的殘穢,倒有點像鬼域了。
可能和這裏缺少咒術師有關吧,橫濱多年前發生過一起震驚霓虹的爆炸,所以咒術師都不願前來……咒靈反而成了最沒有恐懼的生物,即便在爆炸中毀滅了許多同類,依舊會伴隨著惡意不眠不休地前來。
五條千秋思考了半晌,把思緒從咒術的世界扯回,漫不經心地看了一圈裏麵擺設的鋼琴。雖然已經用舒伯特的馬甲看過一圈,再看一次的時候果然……基本上是最常見的“雅馬哈”。
作為霓虹第一台鋼琴的發明廠家,雅馬哈有著低廉的價格、便捷的交通以及模式化的生產渠道,因為這些因素,它風靡全日本,暢銷至各個國家。
又由於雅馬哈的生產領域遍及各個樂器……舒伯特停在拉弦樂器的展示檯麵前,看著上麵也有雅馬哈的標誌,導購正在運用三寸不爛之舌似乎打算把原價四千的小提琴賣出八千。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
五條千秋的第一台鋼琴就是雅馬哈,想起來還怪懷唸的。他拉開琴凳,腳踏在踏板上,導購還忙著滿嘴跑火車地亂報價格,沒空來關注這邊的情況。
他的手撫上琴鍵,按下了第一個音。
起初多少有點陌生,或者說,“近鄉情怯”?在重複了幾個和絃之後,流暢的旋律就在指尖流淌而出。
選的是很簡單的曲子,是幾乎沒有人沒聽過的《卡農》,速度比較慢,很明亮的旋律就像在歌頌幸福的生活,又從歡快中品出了一絲悲傷。
五條千秋很認真地彈著,雖然這並不是多難的曲子,但他也拿出了百分之二百的認真去對待。手指按在琴鍵上,就像輕緩的呼吸,每一個小節,都是與琴呼吸交纏。
正在另一個房間的導購與舒伯特頓了頓,導購立刻停住了嘴,急匆匆地準備走過去,舒伯特把他拉住:“對不起,應該是和我一起過來的朋友,之前他太累了就在門口睡覺,現在大概是醒了就來試試這裏的琴……”
聽到是客戶,導購勉強鬆了口氣,還是道:“一般來說,是不允許隨意彈這裏的琴的!”
“還有,寵物也是不準帶進這裏來的……”他原本隻是隨口一提,卻發現麵前少年的表情僵了一下,他猶疑道:“你……沒有帶寵物進來吧?”
“當然沒有了。”少年微笑,他卷卷的頭髮裡,勃拉姆斯打了個哈欠。
導購被攔住了,五條千秋很順暢地開始彈下一首,難度提升,他這次選擇了德彪西的《月光》。
月色在琴聲中潺潺流動,使人內心靜謐。五條千秋看見大片大片的藍色與白色在自己麵前綻放,它們在視野裡綻放到極致的時候又緩慢聚攏,像開道極盛時凋敗的花。
海浪起伏,海麵上升起一輪皎白的月。導購說話都不由得輕了許多,盛夏的陽光彷彿都沒有那麼熾熱。
一曲彈畢,五條千秋髮現自己的手指隻是微微發熱,沒有因為陌生而不適應。他頓了片刻,試探性地開始彈奏技巧性要求更高的曲子。
一提起技巧性,他不能免俗地選擇了李斯特,這次是《遺忘圓舞曲》第二部,運用了許多難度高的技巧,這次五條千秋髮現自己依舊很流暢地完成了它,精靈歡快地在黑夜裏舞蹈,一直到中途他記不清譜子了,樂曲才戛然而止。
他默默看著自己的手指。
這是雙白而修長的手,關節圓潤,沒有繭。要他來說,這雙手看上去甚至有點孱弱無力,它既不能放出強大的異能,也無法操控咒力,手掌單薄,提重物都搖搖欲墜。
但就在剛剛,這雙手完成了很多練琴多年才能熟練掌握的高難度動作。
有很多時候,彈琴不止是理解的事,有些動作是練琴多年的軀體才能掌握的,尤其是手指力度,沒有足夠的練習,手指就會綿軟無力,很多力度變化會完成的不夠漂亮。
“五條千秋”……曾經也學過鋼琴?
五條悟不是說他們家不興西洋那一套嗎?
又按了幾個三和絃,他戀戀不捨地把手指從琴鍵上扒拉下來,沒帶譜子,他就算有再好的記憶力也難免有記混的地方,把曲子彈錯,那可真是掃興的事了……
回過頭,舒伯特和導購已經等在那裏。還不等導購說什麼,舒伯特發現五條千秋的頭髮睡亂了,就很自然地上前幫他撫順,還幫他順帶整理了一下領口。導購的話僵在了嘴裏,想到:[這的確……是很好的朋友啊。]
五條千秋沒什麼感覺,不就是整理領口嗎?夏油傑就連衣服都快幫施特勞斯洗了,他還為此檢查了好幾遍自己有沒有對夏油傑使用【莎樂美】,結果沒有,最後隻能用“可能是受人喜愛的被動在夏油傑身上發作了吧”來解釋。
雖然在這裏彈了琴,但其實五條千秋對這裏的價格不是特別滿意。
舒伯特對日元沒有概念,所以不管什麼價格都是[微笑][微笑]。五條千秋多少就清楚了,知道導購是把價格往高裡報——這對他來說豈不是什麼特別大的事,他又不靠這個來錢,但被人冤大頭來宰總歸不是什麼好事。
他等會還要去談琴行的裝修,時間很緊,沒空跟導購扯皮,所以決定直接離開。導購本來還想誇讚幾句彈的不錯多少拉點好感,卻沒想到兩人直接走了,這下算盤都落了空。
黑髮少年走在街上,他用本體看這個世界還是第一次,看什麼都很新奇的樣子。舒伯特跟在他身後,很溫柔而輕柔地說:“高興嗎?”
櫥窗玻璃印出他自己的臉,和第一次在鏡子裏看到的一樣,黑髮紅眼,很清冷乾淨的長相。
五條千秋的手指彷彿還在撥弄琴鍵,像是覺得這種自己與自己對話的方式很有趣,露出個笑容來:“高興。”
他說話的聲音都響亮許多,的確是高興壞了。舒伯特也笑了,他道:“等一切都籌備好,我們就能天天彈奏……”
在那之前,琴行的裝修、樂器、時間安排都還需要商榷,但因為是個充滿希望的事情,所以處理起來都更有勁頭。
“走吧,“他對舒伯特道,“我們去下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