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太宰治的事後描述,這次任務可以用四個字來總結。
那就是“一地雞毛”。
“就算如此,你也不能任務報告就拿四個字來敷衍我啊!”國木田獨步的手刀重重落下,被太宰治靈活躲過,他頓了頓,接著吼道:“你這不是活蹦亂跳的嗎?沒病沒災地就別亂休病假!”
“嗚嗚嗚,”太宰治裝柔弱,“我可是死過一次了啊國木田君!”
“鬼扯!”國木田獨步隻想打他腦袋。
現在太宰治正躺在偵探社醫院的床上,據他聲稱,這是因為他的精神受到了很大打擊,需要臥床恢復。
精神損傷不在與謝野晶子的範疇內,再加上他還獲得了社長的許可,所以也就隻能任由他躺著了。
顯然,國木田獨步對此有很大的意見。
倒不是他不信任太宰治。雖然這傢夥的確是摸魚慣犯,但現場情況他也去看了,炸得一片狼藉,太宰治能活下來的確得算他的確福大命大。
但這傢夥……回來之後就很不正常!
如果說太宰治本來隻是故弄玄虛的程度,回來之後就已經完全進化成了究極謎語人,經常說些不著邊際的鬼話,什麼“我能讓天空變成瑰麗的濕紅”、“在命運麵前我們與神平等”等等,讓國木田獨步一度十分窩火。
而且最重點的是——對於那次任務的具體到底發生了什麼,太宰治罕見地選擇了閉口不言。
任務報告隻交四個字就算了,一回來之後就鑽進社長辦公室,不知道和社長商量了些什麼。再之後國木田獨步就接到了通知——他和太宰治的搭檔隊伍發生變動,太宰治要自己摘出去,不知道去搞些什麼東西。
問他,他就說自己去奔赴愛情了,奔赴個鬼,當國木田獨步不知道他去搞什麼嗎?
這渣男從來就沒有用心過!一定又是編了個理由蒙他!
懶洋洋堵著耳朵避開國木田獨步的嘰嘰喳喳,太宰治舒了口氣。他不聚焦地看著窗外,斑斕的綠色裡,一片顯眼的黑色正輕快跳動著。
——是一隻小烏鴉。
太宰治那百無聊賴的臉上突然浮現興緻勃勃的神色,他對國木田道:“國木田君,能不能借我一隻筆?”
國木田獨步身上自然是有鋼筆的,他把筆遞過去的時候突然想起了什麼,警覺道:“你要拿我的鋼筆做什麼?”
“嗨嗨,不做什麼啦。”太宰治頭也不抬地敷衍道,接著就捏著那隻筆,朝窗外伸了過去——窗戶距離病床有一定距離,本來肯定是夠不到的,但太宰治仗著自己長手長腳,竟然硬是夠到了。
接著國木田獨步就眼睜睜地看著太宰治拿他心愛的鋼筆去戳烏鴉,那隻小烏鴉本來在枝頭過得安然,突然被戳幾下嚇得羽毛亂飛,撲閃著翅膀飛走了。
國木田獨步憤怒道:“你在——拿著我的鋼筆——做什麼——!!”
“哎呀,”太宰治居然一臉遺憾,“沒逮著……”
伴隨著國木田獨步失去理智的咆哮聲,太宰治往被子裏一縮,蓋過了腦袋。
醫務室的被子是股被曬過的棉花味,挺好聞,就跟那天醒來的時候,聞到的味道一樣。
要知道那一回,太宰治是真的以為,自己再也醒不過來了。
******
時間回到兩天前。
太宰治是被陽光照醒的。
衣服發燙,整個人被曬得暖烘烘的,他素來淺眠,還是第一次睡得如此之沉。
他下意識摸了一把手下的東西——草地,是乾草,摸著乾燥而柔韌。緊接著他抬起手擋在眼前——陽光太亮了,刺眼睛。
空氣中是一股很淡的草木香,隨著微風一縷縷往鼻翼竄,讓人簡直想在這草地上舒服地打個滾。
太宰治緩了一會兒起來的暈眩,才坐起來看周圍的情況,接著他就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個小山坡上,周圍是躺得亂七八糟、似乎都處於昏睡中的人。那些人手和腿都胡亂搭在一起,成了一個淩亂的包圍圈,而自己正處於包圍圈的正中心。
……手和腳還都成大字擺開,像個受難的神子。
——“你醒了啊。”
來不及吐槽這個姿勢,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太宰治回頭看去,毫不意外地發現——是莫紮特。
她縮著身子,蜷縮在草坪上僅有的一塊陰影裡,一頭長發胡亂在身後散著,看上去怏怏不樂。
“醒了就快滾,”她嘴裏輕飄飄地說著惡毒的話,“滾遠點,別讓我再看見你。”
“小姐,恕我直言,”太宰治笑道,“我可是因為受你委託,才會來這裏哦?“
莫紮特沒精打采地看了他一眼,她似乎異常疲憊,情緒也非常的差。
“哦,是嗎?”她像是纔想起來,“那好吧,那麼委託結束了。現在離開,順便把那群——”她用下巴點了點了“包圍圈”,“——垃圾,一起打包打走,我不喜歡清理東西。”
太宰治略微瞥了一眼,認出了其中助理和領頭人的臉,他們此刻都神色安寧,看不出絲毫曾經竭斯底裡的樣子了。
莫紮特說完話就又縮了回去,垂著頭彷彿昏昏欲睡。但太宰治可沒打算那麼早走,他有許多問題要問,正好又碰上莫紮特似乎很虛弱,此時不問,更待何時何?
於是莫紮特再度抬頭的時候,毫不意外地發現太宰治與她擠進了一處陰影裡。對方長手長腳擠不進來,就把容易曬黑的手先探了進去。
因為與自己依舊有著不短的距離,所以莫紮特懶得去理他。雖然理論上,她希望太宰治趕緊滾——隻有他滾蛋了,五條千秋才能把這個馬甲撤掉,換成其他什麼別的。
哪怕莫紮特是特級,那也隻是新生的特級。新生的特級強行開領域……
她毫無疑問地頹了。
按理說咒靈是沒有器官這個概唸的,但她現在隻感覺全身都痛,原本輕飄飄的身體如今重得嚇人,像是同時把幾十個人的體重一起壓在身上。
所以她蹦不起來也跳不起來,隻能等太宰治醒,把他趕走之後再立刻換馬甲。
不然以莫紮特現在的身體狀態,已經無法自行離開。
乾脆這裏換馬甲的話,又要怎麼對隨時可能醒的太宰治解釋,為什麼一個陌生人突然出現在這裏?
……更何況說起新馬甲,也讓五條千秋很頭痛。
一口氣救一個城鎮的人的確讓貢獻點嘩嘩進賬,非常多,甚至於就地就能一抽。
係統非常興奮,嗷嗷直叫。看來莫紮特的確給它帶來了深重的心理陰影,以至於能擺脫莫紮特這個馬甲,都讓它興奮不已。
至於最後抽出來的結果……讓一人一統都原地沉默。
隻能說,嗯,就挺離譜的。
係統看了半天,冥思苦想,最後微弱道:[這……這個馬甲應該可以看成莫紮特的平替?]
[不,]五條千秋冷靜道,[莫紮特沒這麼變態。]
[……]係統自閉了。
七歪八拐地想了好一會兒,莫紮特才反應過來,太宰治在手欠地戳她腦袋上的小禮帽。
這個小禮帽之前因為盪鞦韆的時候怕掉,就一直放在了口袋裏。後來莫紮特嫌它上麵的配飾硌得慌又拿出來戴在了頭上,飄帶都被擠得皺巴巴的。
現在太宰治就是在戳小禮帽的頂,一下一下,把本來就岌岌可危的帽頂硬是戳得陷下去一個坑。莫紮特往後靠了靠,沒好氣道:“滾。”
“這麼短時間內,小姐您都對我說了三聲滾了。”太宰治聽聲音居然還十分委屈,“我有這麼不招您待見嗎?”
莫紮特聞言露出個笑,隻有嘴角彎起,眼睛卻暗得攝人,她陰惻惻道:“……你猜?”
見再碰老虎鬚,老虎就要發飆了,太宰治總算停止了作死。要知道莫紮特就算再怎麼虛弱,她也是個特級的咒靈。
如果咒術界有人知道沒有咒力的人居然敢在特級麵前這樣放肆,那他大概會覺得此人墳頭的草都長了三尺了。
畢竟那可是特級,咒靈實力頂端的存在,每個都誕生於千萬人的怨懼中,代表了人類最深的仇與惡。
不過嘛,莫紮特顯然是不太一樣的。
她焉頭焉腦地趴在那,讓太宰治想起了之前少女在實驗室的行為——雖然她當時看著瘋瘋癲癲的,一副希望在座各位都下地獄的架勢,但最後卻挺乖巧。
簡而言之,和太宰治曾經見過的噁心玩意完全不一樣,大大打破了他對於“咒靈”這一存在的認知。
並且想起最後那飄渺的女聲,太宰治試探道:“……小姐?”
莫紮特豎起了三根手指。
“三個問題,你問,我看心情答。”她似乎很不耐煩了,一雙眼睛危險地眯了起來:“再廢話我就把你丟出去,讓你做太空垃圾……就當我沒救過這個人。”
“所以……“太宰治最擅長的就是乘勢而上,“我們的確是小姐救下來的咯?”
莫紮特一點都不買賬:“這也算在三個問題中哦?”
太宰治比了個拉鏈,不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