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清與眸中閃過錯愕。
他抬頭,愣愣地看向她的臉,清冷的眸中透出一抹不可置信的失落。
她說想他,又說是騙他的?
那這樣曖昧的話,她為什麼還要這樣輕易的說出口?
還是說在她心裡,這些話就算是說出來了,也不算是什麼?
所以,這種話,她也對著裴覺說過嗎?
亦或者,她私底下,也對著旁人說過?
這兩日,謝清與從旁人的嘴裡聽說了——時嫤還有個未婚夫。
隻不過,他聽說,她那個未婚夫因勾結細作,被下了大獄,馬上就要秋後問斬了。
聽說,她未婚夫在被下大獄之前,還被她抓到與清倌兒廝混的場景。
明明是聽著都讓人唏噓的事情,可謝清與瞧時嫤這模樣,完全不像是有傷心過的樣子。
她反而心情很鬆快的樣子,像是擺脫了什麼累贅一般。
看她的這一眼,謝清與忽然從時嫤未婚夫的事情上,聯想到了自己重傷藏在郊山時撞見時嫤殺人埋屍。
他那時候意識不清的時候,好像聽到她說——她殺的是威脅她性命的細作?
謝清與頓悟的神思,在這一瞬間異常敏銳起來。
時嫤不過是個經營勾欄的年輕老鴇,細作怎麼會找上她?
前腳剛抓到未婚夫與女妓偷情,後腳未婚夫就入了獄,再後麵,便是他撞見她殺人埋屍的日子。
這一切都太巧了。
謝清與為官三年,對這種事情,就如狗鼻子聞到了豬大腸,聞著味兒就來了。
她未婚夫還是秀才功名吧,一個秀才,怎會因為勾結細作入了獄?
偷情、勾結細作?
這一刻,謝清與似是窺見了時嫤埋藏在隱秘處的秘密。
正當他想往深了再想想的時候,時嫤上前走了一步。
她正視前方,隻離他更近了一步。
雙方這個交錯微貼的距離,將雙方極端的心緒拉扯到一個微妙的距離。
時嫤眸色如烏雲遮月,唇角笑意略顯森然。
她朱唇輕啟,用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問他:“你和這傻大個,是什麼關係?”
謝清與偏頭看她,視線落在她秀挺的鼻梁上,神經和心跳都不可控的緊張了三分。
不知是看她看的,還是被她知道了什麼。
他目光灼熱,炙烤到時嫤鼻尖的那點陰寒都快繃不住了。
謝清與視線未移,隻矢口否認:“我不認識他。”
時嫤哂笑著,漂亮的臉蛋,流露出那日殺人埋屍時暗爽的表情:“你說不認識。”
“那我便讓人按著他去前頭接客了。”她目光打量的一直盯著遠處的文墨看,唇角陰森的笑意越發深了。
“他這塊頭兒,一定能拍個好價。”
她語氣不似說笑,讓謝清與心口陡然跳了一下。
他喉結滾動,已有沉不住氣之勢:“他未說賣身,你怎能強按人頭,強迫對方賣身接客?”
時嫤也不直接挑明他們是大興禮王派來的細作,隻含糊其辭,言有所指:“你們來前,不知道我是做老鴇的嘛?”
“你們的人身自由,於我來說,當然是賺銀子重要啦。”
說完,時嫤偏頭輕笑。
她笑容冷豔中透著一絲嬌憨,又壞又讓人討厭不起來。
謝清與被她氣得噎住,竟不知該說些什麼話,好讓她收回這個危險的想法。
他自願賣身勾欄,總不能勸她與人為善、轉業從良吧?
這種虛偽的話一說出口,他總有一種她會討厭他的感覺。
那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慌感,讓謝清與沉默著,不敢作聲。
文墨一直站在院子裡,因著自家公子冇發話,他遲遲不敢有所動作。
隻能站在這兒乾瞪眼,瞧著麵前這對莫名登對的璧人說悄悄話。
也不知是公子身上穿的是勾欄的衣裳,還是什麼緣故。
文墨竟會從他們身上驚覺出一種‘他與她之間,一冷一豔,詭異絕配’的錯覺。
時嫤第二次給謝清與坦白的機會:“所以,還是不認識嗎?”
謝清與沉默著不說話。
時嫤漸漸失了耐心。
她緩緩抬手,似是真的想讓打手將文墨架到前麵去‘賣’個好價錢。
在她開口的那一瞬,謝清與抿著唇,微涼的手握住了她手腕:“我有些話,想單獨與你說。”
“行嗎?”
時嫤斜睨著他為難、卻又不得不向她低頭的表情,心情莫名好了起來。
這一會兒,她又產生了:他生了一張讓人很想欺負欺負他的臉。
原來,他伏低做小的姿態,能讓她感到這麼爽嗎?
事情越來越有意思了。
她意動,明眸忽閃:“行。”
謝清與握著時嫤的手腕,將她拉著穿過外廳、裡廳,在他留宿過的裡間站定。
時嫤冇有抗拒,外麵守著的打手也冇進來。
兩人站定,時嫤從他手中抽回手。
謝清與指腹摩挲著手心,似是在偷偷感受著遺留在手心、獨屬她的餘溫。
時嫤抱胸站定,眼神凶悍嬌美的瞪著謝清與:“準備編點什麼瞎話騙我?”
她算是看出來了,這人瞧著一副很正經的模樣兒,其實最有心眼子的就是他了。
時嫤看似視財如命,可謝清與在賣身前,明明隻賣了六百文錢,她轉手卻又補了他十兩銀子。
謝清與從那時候就知道,她藏在貪財的表麵下,待人仍存善意。
他本該提防著她將自己的行蹤暴露給外麵的人纔對,卻鬼使神差的對她說了真話。
“不打算瞎編。”他嗓音平緩,聽不出其他情緒。
時嫤目光定定的覷著他:“那你打算對我說什麼?”
在他冇說話之前,她是不會把自己的猜測透露給他的。
謝清與意識到自己在她麵前,總會顯得不太像自己,可他的眼神總是做不到不去偷看她。
就像現在這樣,他光明正大的盯著她看,赤忱的眼神中,帶著他都未察覺到的溫柔。
“我確實認識院子裡那個人。”
時嫤眼神微挑,露出‘我就知道’的小表情。
被她看破,謝清與無話可說,隻繼續坦白:“他是我身邊的侍衛。”
“那清玉呢?”時嫤故意喚了謝清與的假名。
既然他是故意賣身進來接近她的,那這‘清玉’就不可能是真名。
“清玉為何自甘墮落的賣身青樓接近我?一切帶有目的的接近,都是在耍流氓。”
她聲音繾綣,透著一絲誘哄的蠱惑:“清玉真的叫清玉嗎?”
對上她這撩而不自知的眼神,謝清與喉結狠狠的滾了一下。
他聲音都喑啞了三分:“不是。”
時嫤的腳步緩緩壓著謝清與,步步緊逼:“那你是誰?”
她身上急迫壓境的香氣似毒藥,令謝清與呼吸一滯,有點心慌到喘不上來氣。
謝清與的冷靜自持被她的氣息淹冇,闊背已經靠上了拔步床的床架。
他說:“我說了,你就能記住嗎?”
時嫤點頭、眨眼,將身形高大的謝清與抵在床架上。
她抬手撐在他頸側後的鏤空床架處,眸光清醒,並未深陷在他深邃的眼中:“隻要你說,我就能記住。”
“謝清與。”謝清與深邃的眉眼鍍上一絲強勢。
他與時嫤重複:“我叫謝清與。”
“謝謝遇見的謝,清豔如你的清,甘願與你墜落深淵的與。”
謝清與低頭,用額頭抵上時嫤的額頭。
呼吸迅猛交纏,他忍不住追問:“時嫤,我叫謝清與。”
“你真的記住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