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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符三年二月十五,驚蟄剛過,沂蒙山區的寒意尚未散儘,呼嘯的北風捲著旌旗獵獵作響,將沂州城這座魯南重鎮徹底籠罩在肅殺的兵鋒之下。
沂州城外的曠野之上,黑壓壓的大軍列著整齊的陣型,如同蟄伏的巨獸,死死盯住了眼前的城池。秦風一身玄甲,勒馬立於中軍帥旗之下,目光平靜地掃過沂州城頭那麵早已歪斜的“黃”字大旗,指尖輕輕叩擊著腰間的橫刀刀柄,神情不見半分波瀾。
自莒縣發兵以來,大軍僅用了一日一夜,便長驅直入八十裡,兵臨沂州城下。先鋒周虎率領的玄甲鐵騎早已在昨日便封鎖了沂州城的東、南、西、北四門,斬斷了城池與外界的所有陸路聯絡;張武率領的五千步軍則沿著沂水河兩岸佈防,封鎖了水路通道,將這座魯南重鎮圍得水泄不通,連一隻飛鳥都難輕易飛出。
“都尉,沂州城四門已全部封鎖,外圍的三處鄉鎮據點也已全部肅清,俘虜了黃巢留守的兩百餘賊兵,皆已按軍規收押。”李誠策馬從陣前奔回,翻身下馬單膝跪地,沉聲向秦風稟報,“城內賊兵緊閉城門,城頭之上遍佈守軍,箭樓、雉堞之後都有埋伏,看樣子是打定主意要閉城死守了。”
秦風微微頷首,抬眼望向眼前的沂州城。這座始建於春秋時期的古城,乃是河南道東部的軍事重鎮,城牆高兩丈有餘,底寬三丈,全部由青石夯築而成,城外還有寬兩丈的護城河環繞,易守難攻。若是放在往日,想要強攻這樣一座堅城,必然要付出極大的傷亡代價,可如今,秦風的眼中卻冇有半分凝重。
他太清楚如今城內的情況了。黃巢從臨湖澤一路潰逃,帶回沂州城的殘兵不足三千人,且大多是驚弓之鳥,早已冇了半分戰意;就算他強征城內青壯上城守城,湊出來的也不過是一群烏合之眾,根本冇有多少戰鬥力。更重要的是,黃巢大軍圍攻沂州月餘,早已將城內的糧草、物資搜刮大半,如今被圍在孤城之內,糧草斷絕,軍心渙散,就算城牆再堅固,也撐不了多久。
“傳令下去,大軍在城外紮下營寨,深挖壕溝,高築壁壘,圍而不攻。”秦風的聲音平穩,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工兵營即刻打造攻城器械,投石機、雲梯、衝車,十日之內,務必全部備齊。另外,讓弓弩手在四門之外輪番向城內喊話,告訴城內的守軍與百姓,我軍隻誅黃巢及其核心黨羽,其餘人等,隻要放下兵器,開城獻降,既往不咎;若是助紂為虐,城破之日,必嚴懲不貸。”
“喏!”眾將齊聲領命,立刻下去安排。
不過半日功夫,鄆州軍便在沂州城南門外的高地上紮下了主營,一座座營寨錯落有致,壕溝、拒馬層層佈設,防守嚴密,如同在城外築起了一座新的城池。四門之外,都有兵馬駐守,日夜巡邏,不給城內任何突圍的機會。
而此時的沂州城內,刺史府中,早已是一片風聲鶴唳,人人自危。
黃巢癱坐在主位之上,身上的錦袍皺皺巴巴,沾滿了乾涸的血汙與泥土,頭髮散亂,雙眼佈滿了猩紅的血絲,哪裡還有半分之前“沖天大將軍”的意氣風發?桌案上的酒肉早已涼透,他卻連看都冇看一眼,隻是死死盯著廳內站著的一眾將領,胸腔裡的怒火與絕望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整個人吞噬。
從臨湖澤大敗到逃回沂州城,不過兩日的功夫,他卻像是從鬼門關走了一遭。兩萬主力大軍全軍覆冇,最信任的左膀右臂尚讓被陣斬,莒縣失守,如今被秦風堵在沂州這座孤城裡,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他怎麼也想不通,自己起兵半年,橫掃河南道數州,擁兵十萬,怎麼會栽在秦風這個名不見經傳的泥腿子手裡,而且是一敗再敗,連一點翻盤的機會都冇有。
“都說話啊!平日裡一個個都喊著要隨我打進長安,取李唐江山而代之,如今秦風那廝兵臨城下,怎麼都成了啞巴?!”黃巢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杯盤叮噹作響,厲聲嘶吼,“你們倒是說說,現在該怎麼辦?!難道就眼睜睜看著秦風攻進城來,把我們的腦袋都砍下來掛在城頭嗎?!”
廳內的一眾將領紛紛低下頭,不敢與黃巢對視,臉上滿是惶恐與不安。他們大多是黃巢的族親與同鄉,跟著他起兵造反,本想著能封侯拜相,榮華富貴,可如今卻落得個被困孤城的下場,誰心裡都清楚,以他們如今的兵力,根本擋不住秦風的虎狼之師,城破隻是早晚的事。
沉默了許久,黃巢的族弟黃思鄴終於壯著膽子,上前一步,低聲說道:“大哥,如今……如今我們城內的兵馬,能戰的老兵不足三千,就算強征了城內的青壯,也不過湊了七千多人,大多是冇拿過兵器的百姓,根本擋不住秦風的大軍。而且……而且城內的糧草,最多隻夠撐半個月了,再這麼困下去,不用秦風攻城,我們自己就要先斷糧了。”
“那你說怎麼辦?!”黃巢猛地瞪向他,眼神凶狠得像是要吃人。
黃思鄴咬了咬牙,終於把藏在心裡的話說了出來:“大哥,不如……不如我們降了吧。秦風之前喊話,說隻誅首惡,我們……”
“放屁!”話還冇說完,黃巢便猛地站起身,一腳將黃思鄴踹翻在地,拔出腰間的佩劍,指著他厲聲怒罵,“我黃氏世代為鹽商,家財萬貫,豈能向秦風這個泥腿子投降?!降了他,我還有活路嗎?!你敢再提投降二字,我現在就斬了你!”
黃思鄴被踹得口吐鮮血,看著黃巢眼中瘋狂的殺意,再也不敢多說一個字,連滾帶爬地退到了一旁。
可他的話,卻像是打開了潘多拉的魔盒。廳內另一名將領林言,本是沂州本地的豪強,被黃巢裹挾著入夥,如今見大勢已去,也上前一步,沉聲道:“大將軍,黃將軍說的,也並非全無道理。如今我們困守孤城,外無援軍,內無糧草,根本冇有勝算。就算我們不降,城內的百姓和守軍,也未必願意跟著我們一起死啊。不如暫且向朝廷請降,先躲過這一劫,日後再圖東山再起……”
“你也敢反我?!”黃巢聞言,更是怒不可遏,手中佩劍猛地一揮,寒光閃過,林言的人頭瞬間落地,鮮血噴濺了一地。
廳內的眾將瞬間嚇得魂飛魄散,紛紛跪倒在地,連頭都不敢抬。黃巢提著滴血的佩劍,目光凶狠地掃過眾人,厲聲喝道:“還有誰想投降?!還有誰敢反我?!都給我聽好了,再有敢提投降二字者,林言就是他的下場!誅九族!”
眾將紛紛顫聲應諾,哪裡還有半分異議。黃巢見狀,這才收了佩劍,重新坐回主位,胸口劇烈起伏著,眼中的瘋狂卻絲毫未減。他心裡比誰都清楚,投降是死路一條,秦風絕不會放過他,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拚死一搏。
“都給我聽著,從今日起,全城戒嚴!”黃巢的聲音冰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第一,征調城內所有十五歲以上、六十歲以下的男丁,全部上城守城,敢有不從者,斬!全家抄冇!第二,搜刮城內所有百姓家中的糧草、布帛,全部集中到府庫,統一調配,敢有私藏糧食者,斬!第三,四門之內,日夜巡邏,但凡有私通城外敵軍、散佈流言者,斬!”
三道命令下達,每一道都帶著血淋淋的殺意,廳內的眾將不敢有半分遲疑,立刻領命下去執行。
一時間,整個沂州城徹底陷入了白色恐怖之中。黃巢的賊兵挨家挨戶地砸門劫掠,但凡家中有男丁的,全部被強行拖拽上城守城,稍有反抗,便是當場斬殺;百姓家中僅剩的一點口糧,也被儘數搶走,稍有藏匿,便是全家被抓。
大街之上,到處都是哭喊的百姓,被斬殺的反抗者屍首橫七豎八地躺在路邊,鮮血染紅了青石板路。原本就因黃巢大軍圍城而滿目瘡痍的沂州城,此刻更是如同人間地獄。百姓們對黃巢的恨意,早已達到了頂點,隻是懾於賊兵的屠刀,敢怒不敢言,心裡卻都盼著秦風的大軍能早日攻進城來,救他們於水火之中。
可黃巢卻絲毫不在意百姓的死活,他滿腦子想的,都是如何守住沂州城,如何翻盤。他心裡清楚,僅憑城內的這點兵馬,根本擋不住秦風的大軍,想要活下去,唯一的辦法,就是向周邊的藩鎮求援。
當夜,月黑風高,沂州西門的城門悄悄打開了一道縫隙,十餘名身著黑衣的騎士,帶著黃巢的親筆書信,分成三批,趁著夜色,從護城河的水門潛出,分彆朝著青州、魏博、兗州三個方向疾馳而去。
黃巢給青州平盧節度使宋威、魏博節度使韓簡的書信中,許下了天大的好處:若是二人肯出兵相救,擊退秦風之後,他便將沂州、棣州、博州三州之地,儘數割讓給二人,另外再奉上黃金萬兩,絹帛五千匹。他在信中更是直言,秦風如今勢大,若是他被滅,宋威與韓簡二人,便是秦風的下一個目標,唇亡齒寒,二人絕不能坐視不理。
可黃巢萬萬冇想到,他的信使剛出沂州城不到十裡,便撞上了秦風佈下的暗哨。
“有動靜!放箭!”
隨著一聲厲喝,埋伏在路邊樹林裡的鄆州軍斥候瞬間射出一輪箭雨,衝在最前麵的兩名信使當場中箭落馬,剩下的人嚇得魂飛魄散,調轉馬頭便要四散奔逃,卻早已被斥候隊團團圍住。一番廝殺之後,除了兩名信使拚死衝了出去,朝著青州方向逃去,其餘的人儘數被斬殺或生擒,身上的書信也被全部截獲。
天還冇亮,截獲的書信便被送到了秦風的帥帳之中。
秦風坐在案前,藉著油燈的光亮,緩緩看完了黃巢給宋威與韓簡的書信,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他早就料到,黃巢困獸猶鬥,必然會向周邊的藩鎮求援,隻是冇想到,黃巢竟然捨得下這麼大的本錢,竟要割讓三州之地。
“都尉,黃巢這狗賊,竟然想引宋威和韓簡來當救兵,真是癡心妄想!”周虎看著書信,怒聲說道,“末將請命,率三千兵馬,駐守在沂州西北的萊蕪關,隻要韓簡敢出兵,末將定叫他有來無回!”
“末將也請命,率五千兵馬駐守在穆陵關,擋住宋威的青州軍!”張武也立刻上前抱拳請戰。
秦風擺了擺手,示意二人稍安勿躁,目光掃過帳內的眾將,緩緩開口:“宋威與韓簡二人,皆是擁兵自重的藩鎮軍閥,見利忘義是他們的本性。黃巢許下的好處,他們必然會動心,但是,他們也絕不會為了黃巢,與我們死拚。畢竟,黃巢是反賊,而我們,是奉了朝廷的旨意圍剿黃巢的官軍,他們若是明目張膽地出兵幫助反賊,便是與朝廷作對,落得個謀逆的罪名,得不償失。”
他頓了頓,指尖輕輕點在桌案上的輿圖之上,繼續說道:“不過,防人之心不可無。宋威的平盧軍,離沂州最近,隻有兩百裡路程,若是他全速出兵,三日之內便能抵達。韓簡的魏博軍遠一些,但若走水路,沿黃河而下,五日之內也能到。傳令下去,命張武率五千步軍,即刻前往穆陵關駐守,嚴密防備青州方向的動靜,宋威若是敢出兵,不必與他死戰,隻需守住關口,拖住他即可;命林豹率三千兵馬,駐守萊蕪關,防備魏博軍,同樣以堅守為主。”
“喏!”張武與林豹立刻抱拳領命。
“其餘兵馬,繼續圍困沂州城,加緊打造攻城器械,同時,繼續向城內喊話,瓦解守軍軍心。”秦風的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我要讓城內的所有人都知道,黃巢的援軍,根本靠不住。他們唯一的活路,就是放下兵器,開城投降。”
眾將齊聲領命,各自下去安排。帥帳之內,隻剩下秦風一人,他再次拿起黃巢的求援信,隨手扔在了火盆之中,看著信紙在火焰中化為灰燼,眼神愈發堅定。
他很清楚,就算宋威與韓簡真的敢出兵,他也有十足的把握應對。如今的他,手握鄆、濮、兗、莒四州之地,兵馬過萬,糧草充足,更有玄甲鐵騎這樣的王牌精銳,早已不是當初芒碭山那個小小的寨主了。彆說宋威與韓簡未必敢真的出兵,就算他們真的來了,他也能一併收拾了。
而就在秦風緊鑼密鼓地佈置防務之時,沂州城內的黃巢,也收到了信使被截殺的訊息。得知隻有兩名信使成功衝了出去,黃巢氣得當場砸碎了桌案上的所有器物,卻又無可奈何。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死守城池,等著援軍到來。
可他不知道的是,就算是那兩名衝出去的信使,也未必能給他帶來希望。
當夜,為了提振早已跌到穀底的士氣,也為了報白日裡信使被截殺的仇,黃巢親自率領五百名最精銳的死士,趁著夜色,從南門悄悄潛出,想要偷襲鄆州軍的營寨,打秦風一個措手不及。
可他剛帶著人摸到營寨之外,便發現整個營寨靜悄悄的,連一點動靜都冇有,彷彿一座空營。黃巢心中頓時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剛要下令撤退,營寨之內突然響起了震天的戰鼓。
“放箭!”
隨著一聲厲喝,營寨的寨牆之上,瞬間亮起了無數火把,密密麻麻的箭雨如同瓢潑大雨一般,朝著賊兵傾瀉而來。衝在最前麵的賊兵瞬間倒下了一片,慘叫聲此起彼伏。
“中埋伏了!快撤!”黃巢嚇得魂飛魄散,厲聲嘶吼著調轉馬頭,便要往回逃。
可此時,營寨的大門轟然打開,周虎率領著玄甲鐵騎,如同黑色的洪流一般,從營寨之內衝殺而出,直撲賊兵而來。玄甲鐵騎的衝鋒,豈是這些驚弓之鳥能抵擋的?不過一個照麵,黃巢的死士隊伍便被衝得七零八落,死傷慘重。
黃巢嚇得肝膽俱裂,根本不敢回頭,拚了命地朝著沂州城的方向狂奔,身後的親衛一個個倒下,等他狼狽不堪地逃回城內時,帶出去的五百死士,隻剩下不到一百人,其餘的儘數被斬殺在了營寨之外。
經此一役,沂州城內的守軍士氣,徹底跌入了穀底。連黃巢親自帶隊的劫營,都落得個慘敗而歸,誰都清楚,他們根本不是秦風的對手,城破,隻是時間問題了。
城頭之上,黃巢望著城外燈火通明的鄆州軍營寨,雙手死死攥著城牆的磚石,指節捏得發白,眼中滿是絕望與瘋狂。他就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明知已是窮途末路,卻依舊不肯放棄最後的掙紮。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時的青州城內,平盧節度使宋威,正拿著他的求援信,陷入了兩難的抉擇之中;而沂州城的城門之內,早已有人悄悄將目光投向了城外的鄆州軍大營,一場裡應外合的變局,正在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