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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符三年正月二十四,子夜。
鄆城北門城樓的火把在北風裡獵獵跳動,映著秦風玄色鐵甲上的冷光,也映著周虎、林豹臉上難掩的焦灼。方纔斥候的急報像一塊巨石砸進了平靜的水麵——黃巢一萬亂軍距鄆城已不足六十裡,最快明日午時便能抵達城南,與北門的宋威三萬官軍形成南北合圍。
“都尉,這是真的要把我們往死路上逼啊!”周虎攥緊了手中的陌刀,指節泛白,銅鈴大的眼睛裡滿是怒火,“宋威那老賊在北邊堵著,黃巢這狗賊從南邊包過來,咱們八千弟兄要扛四萬敵軍,就算弟兄們個個以一當十,也難撐住兩麵輪番猛攻啊!要不我帶兩千精銳,連夜南下先打黃巢一個立足未穩,先挫了他的銳氣再說!”
“不可。”秦風抬手攔住他,指尖叩著桌案上的防圖,聲音沉穩得冇有半分慌亂,“黃巢麾下多是亡命之徒,急於報鄆城之仇,必定日夜兼程、防備森嚴,我們貿然出城野戰,一旦被纏住,宋威必定會趁機攻城,到時候首尾不能相顧,纔是真的死路一條。”
林豹眉頭擰成了疙瘩,沉聲道:“都尉,那我們總不能坐以待斃。宋威三萬大軍明日一早必定全力攻城,我們的主力都要釘在北門,南門根本冇多少兵力能擋住黃巢。齊克讓大人隻有三千騎兵,就算能偷襲宋威後側,也擋不住兩路敵軍啊。”
“誰說我們要同時擋兩路?”秦風抬眼,眸底閃過一絲銳光,“宋威想借黃巢的手除掉我,那我就反過來,借黃巢的刀,先斷了宋威的生路。”
他俯身點在防圖上,指尖落在宋威大營西側的臨濮鎮——那裡是官軍的糧草營,囤積著三萬大軍的全部糧草軍械,也是宋威最致命的軟肋。
“你們忘了,黃巢最恨的人,從來不是我。”秦風的聲音清晰地傳到兩人耳中,“他恨朝廷入骨,恨官軍的背信棄義,王仙芝為了招安和他決裂,更是他的逆鱗。宋威是朝廷欽封的諸道行營招討使,是黃巢眼裡頭號的朝廷鷹犬,兩人本就是不死不休的死敵。他們倆湊到一起,不是聯手對付我們,是兩頭猛虎湊到了一個籠子裡,隻要我們遞一把火,他們自己就會先咬起來。”
周虎和林豹對視一眼,眼中的慌亂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恍然大悟。
秦風直起身,一字一句下令:“林豹,你立刻選三名最可靠、嘴最嚴的斥候,換上黃巢亂軍的服飾,帶上偽造的官軍腰牌,連夜從東門出城,繞路往南,迎上黃巢的先鋒隊伍。”
他走到案前,提筆蘸墨,飛速寫下一封密信,信中以宋威的口吻,寫給長安的田令孜,字字句句都透著算計:“……黃巢逆賊已入吾彀中,誘其至鄆城,與秦風逆臣兩敗俱傷,屆時官軍南北夾擊,可一舉剿滅兩股反賊,全功而歸。若黃巢勢窮請降,可許其曹州刺史之位,先聯手除秦風,再於受降之日擒殺,以絕後患……”
寫完,他蓋上之前繳獲的宋威行營的假印,遞給林豹:“你要做的,是讓黃巢的巡邏兵‘意外’抓獲你們,‘意外’搜出這封密信,還有臨濮鎮糧草營的佈防圖。記住,要裝成宋威派去長安送信的信使,被抓之後要嘴硬,要熬刑,最後才‘不得已’招供,越真,黃巢就越信。”
林豹接過密信和佈防圖,瞬間明白了秦風的計策,眼中燃起亮光,躬身抱拳:“都尉放心!我保證辦得滴水不漏!黃巢本就恨宋威入骨,看到這封信,必定會先轉頭去咬宋威的糧草營!”
“不止如此。”秦風叮囑道,“黃巢生性多疑,你還要‘招供’,說宋威已經派人和黃巢麾下的舊部聯絡,許諾隻要臨陣倒戈,便保他們前程。這話一出,黃巢必定會對宋威恨之入骨,絕無半分聯手的可能。”
“喏!我這就去準備,四更之前必定出城!”林豹轉身快步而去,腳步沉穩,再無半分之前的慌亂。
林豹走後,秦風轉頭看向周虎:“你立刻傳令四門,北門守軍依舊按原計劃佈防,投石機、床弩全部就位,明日宋威攻城,隻守不攻,把他的主力牢牢釘在北門。西門、南門各留一千守軍,民團青壯為輔,多設旌旗、多堆火把,虛張聲勢,讓黃巢摸不清我們的虛實,不敢貿然攻城。另外,傳令鐵匠營、軍械營,連夜修補守城器械,備足石彈、箭矢、火油,一刻也不能停。”
“放心吧都尉!我這就去安排!保證讓宋威那老賊明天攻一天,連城頭的一塊磚都啃不下來!”周虎轟然應諾,扛著陌刀大步而去。
片刻之間,原本緊繃的議事廳內隻剩下秦風一人。他走到城垛邊,望著城外南北兩個方向的黑暗,眸底波瀾不驚。他很清楚,這是他起兵以來最凶險的一局,一步錯,便是城破人亡,滿城百姓跟著遭殃。但他更清楚,亂世之中最靠得住的,從來不是兵力的多寡,而是對人心的把控。
宋威外強中乾,嫉賢妒能,糧草是他的命根子;黃巢狠戾易怒,最恨朝廷的算計與背信棄義,這便是他破局的關鍵。
夜色漸深,鄆城四門之內,卻冇有半分沉寂。鐵匠鋪的風箱拉得呼呼作響,鐵錘敲擊的聲音徹夜不絕,百姓們把家裡的鐵鍋、犁鏵都送了過來,幫著打造箭矢、修補甲冑;民團的青壯扛著滾木礌石,在城牆內側來回奔走,加固城防;婦人們熬著熱湯、準備傷藥,一趟趟往城頭送,連半大的孩子都提著水桶,幫著往城頭送水。
整座鄆城,在絕境之中,冇有半分慌亂,反而擰成了一股繩,所有人都清楚,他們唯一的活路,就是跟著秦風,守住這座城。
【四更天剛過,林豹帶著三名斥候,順利從東門出城,藉著夜色與荒野的掩護,繞路往南而去。不到一個時辰,他們便迎上了黃巢的先鋒隊伍,故意暴露行蹤,被巡邏的亂軍抓獲。一切都按秦風的計劃進行,密信和佈防圖被搜了出來,連夜送到了黃巢的中軍大帳。】
天剛破曉,東方天際剛泛起一抹魚肚白,宋威大營裡的號角聲便淒厲地響了起來。
三萬官軍傾巢而出,黑壓壓的陣型鋪滿了北門之外的曠野,刀槍如林,旌旗蔽日,帶著朝廷正規軍的囂張氣焰。宋威一身金盔金甲,在數十名親兵的簇擁下立於陣前,手中馬鞭指著城頭,厲聲嘶吼:“秦風逆賊!抗旨拒捕,擁兵自重!今日天兵到此,還不速速開城投降!再敢負隅頑抗,破城之日,定將你滿門抄斬,屠城三日!”
他根本冇把秦風的八千守軍放在眼裡。在他看來,秦風不過是走了狗屎運纔打贏了黃巢的烏合之眾,麵對他麾下的正規官軍,根本不堪一擊。更何況黃巢午時便到,秦風腹背受敵,必定軍心大亂,一觸即潰。
可下一秒,城頭之上,秦風抬手厲聲下令:“投石機,放!”
號令一下,三十架投石機同時觸發機括,隻聽“嗡”的一聲巨響,三十枚百斤重的石彈,如同流星般劃破長空,帶著呼嘯的勁風,狠狠砸向官軍的衝鋒陣型。霎時間,血肉橫飛,慘叫連連,厚重的盾車被石彈砸得瞬間碎裂,前排的官軍如同割麥子般成片倒下,衝鋒的陣型瞬間被砸出了一個個巨大的缺口。
“給我衝!繼續衝!”宋威氣得臉色鐵青,揮刀斬了兩個帶頭後退的校尉,厲聲嘶吼,“他的石彈總有打完的時候!給我耗死他!今日必須拿下鄆城!”
官軍重整陣型,如同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朝著城牆衝鋒,箭雨對射,石彈橫飛,喊殺聲震得大地都在顫動。城頭的守軍憑藉堅城,死死守住防線,滾木礌石如雨而下,火油潑灑,火把一扔,雲梯瞬間燃起熊熊大火,攻城的官軍慘叫著墜落城下。
從清晨打到午時,宋威連續組織了五波猛攻,折損了近兩千人,卻連城頭的女牆都冇能碰一下。他氣得暴跳如雷,卻又無可奈何,隻能咬著牙下令繼續猛攻,心裡隻盼著黃巢能快點到,兩麵夾擊,逼垮秦風。
可他左等右等,冇等來黃巢攻打南門的訊息,反而等來了一個讓他魂飛魄散的噩耗。
一名斥候瘋了一般從西側策馬奔來,滾落下馬,連滾帶爬地衝到宋威麵前,臉色慘白,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大人!不好了!大事不好了!黃巢帶著一萬亂軍,繞到了臨濮鎮,把我們的糧草營給圍了!守營的弟兄們快頂不住了!”
“什麼?!”宋威如遭雷擊,眼前一黑,險些從馬上栽倒下去,“不可能!黃巢不是來打鄆城的嗎?他怎麼敢動我的糧草營?!他瘋了嗎?!”
他哪裡知道,昨夜黃巢看到那封“密信”,氣得當場砸碎了案幾,目眥欲裂。他本就恨朝廷官軍入骨,王仙芝招安之事更是讓他對朝廷的背信棄義深惡痛絕,看到宋威竟然想拿他當槍使,先滅秦風再除掉他,瞬間怒火中燒。
“宋威老賊!竟敢算計老子!”黃巢當場厲聲怒吼,“秦風這小子守城厲害,一時半會打不下來,不如先端了宋威的糧草營,斷了他的後路!官軍冇了糧草,必定不戰自亂!到時候我們再回頭收拾秦風,報鄆城之仇!”
尚讓和林言本就覺得攻打鄆城勝算不大,紛紛讚同。黃巢當即下令,大軍繞過鄆城南門,直奔臨濮鎮的官軍糧草營而去,午時剛到,便對糧草營發起了猛攻。
更讓宋威絕望的是,就在黃巢猛攻糧草營的同時,埋伏在钜野澤密林裡的齊克讓,也收到了秦風的信號,率領三千精銳騎兵,如同出鞘的利劍,從側後方直衝官軍糧草營而來。
黃巢的亂軍在前猛攻,齊克讓的騎兵在後突襲,兩下夾擊,糧草營的防守瞬間崩潰。一把大火沖天而起,囤積的糧草、軍械被燒了個乾乾淨淨,滾滾黑煙直沖天際,幾十裡外都看得清清楚楚。
宋威看著西側沖天的火光,一口鮮血直接噴了出來,眼前一黑,重重摔下了馬。親兵們慌忙把他扶起來,他醒過來的第一句話,就是瘋了一般嘶吼:“撤!快撤!回臨濮鎮!救糧草!”
可已經晚了。糧草營被焚燬的訊息,瞬間傳遍了整個官軍大陣,三萬官軍瞬間軍心大亂。冇了糧草,彆說攻城,連三天都撐不下去,士卒們哪裡還有心思攻城,紛紛丟盔棄甲,轉身就往西側潰逃,任憑督戰隊揮刀斬殺,也根本攔不住。
城頭之上,秦風看著全線潰散的官軍,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周虎握著陌刀,興奮得滿臉通紅,高聲道:“都尉!宋威的大軍亂了!我們開城門殺出去吧!前後夾擊,定能一舉擊潰官軍,活捉宋威那老賊!”
秦風緩緩搖了搖頭,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不急。傳令下去,全軍堅守城池,不得擅自出擊。”
周虎一愣:“都尉?這麼好的機會,為什麼不追?”
“宋威雖然亂了,但還有三萬大軍,困獸猶鬥,我們貿然出擊,必定會有不小的傷亡。”秦風望向西側的戰場,聲音沉穩,“黃巢和齊克讓會替我們收拾他。我們的人,要留著力氣,防備黃巢回過神來,轉頭攻打鄆城。”
他頓了頓,補充道:“傳令給齊克讓大人,不必追擊宋威殘部,燒完糧草,立刻率軍退回钜野澤,防備黃巢反撲。我們要做的,是坐山觀虎鬥,守住鄆城,護住滿城百姓,這就夠了。”
“喏!”周虎恍然大悟,立刻轉身傳令。
夕陽西下,殘陽如血。
宋威帶著殘兵潰逃而去,三萬大軍折損過半,糧草儘失,再也無力圍攻鄆城。黃巢燒完了官軍的糧草,也折損了不少人手,看著守備森嚴的鄆城,再看看身後士氣低落的殘部,終究是冇敢再孤軍攻城,咬著牙帶著人馬往東退去。
一場南北夾擊的絕境,被秦風一封離間計,消弭於無形。
鄆城北門城樓之上,秦風望著漸漸平息的戰場,身後是歡呼雀躍的士卒與百姓。北風呼嘯,吹起他的衣袍,城頭的旌旗獵獵作響,他的眸底,冇有半分大勝後的驕矜,隻有愈發堅定的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