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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符三年正月二十三,午後。
鄆城四門已經全部落鎖,吊橋拉起,城頭的士卒比往日多了一倍,投石機、床弩儘數校準,磨得渾圓的石彈、浸了火油的火箭整整齊齊碼在女牆內側,連空氣裡都瀰漫著劍拔弩張的緊繃。州衙議事廳內,燭火明明滅滅,秦風端坐主位,玄色勁裝襯得他身姿挺拔,桌案上攤著鄆城防圖、宋威大軍的動向密報,還有鄭畋與齊克讓剛送來的兩封密信。
廳內鴉雀無聲,眾將按品級分列兩側,周虎、林豹立於最前,個個手按刀柄,麵色凝重。方纔他們已經聽完了林豹的稟報:宋威親率三萬大軍,先鋒已抵城西二十裡的臨濮鎮,主力距鄆城不足五十裡,日落之前便能兵臨城下。
“都尉,宋威這老賊是鐵了心要跟我們過不去了。”周虎率先打破沉默,甕聲甕氣地開口,銅鈴大的眼睛裡滿是怒火,“三萬大軍,全是朝廷的正規軍,比黃巢那兩萬亂軍裝備還好,咱們滿打滿算,能戰的兵力也就八千出頭,四門一分,兵力更吃緊。要不,我帶兩千精銳,趁他立足未穩,夜襲他的先鋒營,先挫挫他的銳氣?”
“不可。”秦風抬手攔住他,指尖點在防圖上,聲音沉穩,“宋威雖然草包,但麾下的官軍不是黃巢的烏合之眾,先鋒營必定防備森嚴。我們的優勢在堅城,不在野戰,貿然出擊,一旦折損兵力,反而得不償失。更何況,我們現在要防的,不止宋威一個。”
他拿起桌案上的另一封密報,遞給眾人傳閱:“剛收到的細作訊息,黃巢與王仙芝分裂後,帶著殘部往東去了曹州,短短數日,已經收攏了潰散的亂軍近萬人,還有不少被苛稅逼得活不下去的農戶投奔,聲勢複振。王仙芝則帶著三千本部人馬,往南去了沂州,據說朝廷的招安使者已經在沂州等著他了。”
這話一出,廳內瞬間一片嘩然。
“什麼?黃巢那狗賊又湊了一萬人?”周虎猛地攥緊了拳頭,“這要是他和宋威一南一北夾擊我們,我們豈不是腹背受敵?”
“黃巢不會和宋威聯手。”秦風淡淡開口,眸底清明,“黃巢恨朝廷入骨,宋威是朝廷的招討使,兩人本就是死敵。但黃巢恨我入骨,若是我們和宋威打得兩敗俱傷,他必定會趁機來撿便宜,坐收漁翁之利。所以,我們既要守住城池,擋住宋威,又不能把全部兵力耗進去,必須留有餘力,防備黃巢偷襲。”
眾將聞言,紛紛收斂了焦躁,齊齊躬身:“請都尉示下!我等唯命是從!”
秦風站起身,目光掃過眾人,一字一句下令:
“林豹聽令!你帶一千精銳,掌管全城斥候與細作,四門嚴查出入,但凡有私通宋威、傳遞訊息者,一經查實,立刻拿下,無需請命!同時緊盯曹州方向,黃巢但凡有異動,第一時間回報!”
“喏!”林豹上前一步,沉聲應諾。
“周虎聽令!你帶三千主力,鎮守北門,宋威的主力必定主攻北門,所有投石機、床弩,七成調往北門,務必守住城頭,寸步不讓!”
“喏!保證不讓宋威的一兵一卒攀上城頭!”周虎轟然應諾,眼中燃起戰意。
“其餘眾將,各帶本部兵馬,分守東、西、南三門,每門留一千人,民團青壯為輔,輪班值守,晝夜不歇。冇有我的將令,任何人不得擅自開城門,不得擅自出擊,違令者,軍法處置!”
“喏!”眾將齊齊躬身,聲震屋瓦。
議事完畢,眾將各自領命而去,整軍佈防。秦風帶著親兵,先去了驛館。
傳旨宦官和之前的劉都事,都被軟禁在驛館的後院,門口守著四名親兵,半步不許外出。那宦官見秦風進來,嚇得從椅子上彈起來,尖著嗓子叫道:“秦風!你竟敢軟禁朝廷命官!你這是謀反!我勸你立刻放了我,開城門迎接宋招討使的大軍,否則,朝廷大軍一到,定將你滿門抄斬!”
秦風冷冷看著他,眼神裡的寒意逼得宦官連連後退,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謀反?我若真想謀反,你現在已經是個死人了。”秦風的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你回去告訴宋威,鄆城是大唐的鄆城,不是他宋威的私產。我秦風守在這裡,護的是大唐的百姓,守的是大唐的疆土。他若是帶著大軍來助我守城,圍剿亂軍,我開城門迎他;他若是想藉著朝廷的旨意,來奪城害民,那我鄆城的八千將士,數萬百姓,隻能奉陪到底。”
他頓了頓,又道:“你在驛館好好待著,我不會傷你性命,好酒好肉伺候著。但你若是敢偷偷往外傳訊息,敢煽動人心,那劉都事就是你的榜樣。”
一旁的劉都事早已嚇得麵如土色,縮在角落裡不敢抬頭。宦官看著秦風冰冷的眼神,哪裡還敢放半句狠話,隻能抖著身子,連連點頭。
從驛館出來,秦風剛登上北門城樓,就看到兩名親兵快馬奔來,手裡高舉著密信,高聲道:“都尉!長安來的急信!鄭大人的密信!”
秦風立刻快步下樓,接過密信,拆開封蠟,裡麵是鄭畋親筆所書,字跡潦草,顯然是寫得極為倉促。信裡說,朝堂之上,田令孜把持朝政,小皇帝不問政事,他數次上奏為秦風辯白,都被田令孜壓了下來,還被盧攜彈劾“結黨營私,包庇逆臣”,已經被削了部分職權。
信的末尾,鄭畋寫得字字泣血:“宋威已與田令孜約定,拿下鄆城後,便舉薦其弟宋晏為鄆州刺史。將軍萬萬不可入京,入京必死無疑。田令孜已下令,河南各州縣不得給將軍提供任何糧草援兵,將軍唯有死守鄆城,以待時局變化。老夫在長安,定會拚儘全力,為將軍周旋,哪怕丟了這頂烏紗,也絕不讓忠良蒙冤,百姓遭難。”
秦風捏著信紙,指節微微發白,心中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亂世之中,朝堂昏暗,奸佞當道,唯有鄭畋這樣的老臣,還在堅守著心中的道義,為他這個素未謀麵的年輕都尉,在朝堂上拚死周旋。
他將信紙湊到火把上燒成灰燼,轉身望向北方,長安的方向,眸底閃過一絲堅定。鄭畋在長安為他拚命,他在鄆城,更不能輸。他輸了,不僅自己身死,滿城百姓遭殃,連鄭畋也會被牽連。
就在此時,林豹快步登上城樓,臉色凝重:“都尉,出事了。我們查到,鄆城原來的錄事參軍周元,還有司戶參軍劉德,昨夜偷偷派人出城,給宋威送了密信,說願意做內應,今夜三更打開西門,放宋威的大軍入城。人贓並獲,已經被我們拿下了,現在就在城樓下麵。”
秦風眸底寒光一閃,冷冷道:“帶上來。”
片刻之後,兩名穿著官服的男子被親兵押了上來,兩人渾身發抖,一看到秦風,就“噗通”跪倒在地,連連磕頭:“秦都尉饒命!我們是鬼迷心竅!是宋威逼我們的!他說隻要我們獻了城門,就保我們官升三級,我們一時糊塗,求都尉饒命啊!”
“糊塗?”秦風冷笑一聲,聲音裡滿是寒意,“宋威三萬大軍兵臨城下,你們不想著和全城軍民一起守城,反而想著獻城投敵,把鄆城數萬百姓送入虎口,這是一句糊塗就能揭過去的?”
他轉頭看向林豹:“他們的密信,還有人證,都齊了嗎?”
“都齊了,密信原件,送信的人也招供了,證據確鑿。”林豹點頭。
“好。”秦風下令,“把這兩個人,還有參與此事的家眷、隨從,全部押到西門城樓,當著全城百姓和守軍的麵,明正典刑。所有繳獲的密信,全部抄錄張貼,傳遍四門街巷,讓全城人都看看,通敵賣城的下場。”
半個時辰後,西門城樓之下,擠滿了聞訊趕來的百姓。周元和劉德兩人被綁在柱子上,秦風當眾宣讀了兩人的罪狀,展示了通敵的密信,百姓們瞬間群情激憤,罵聲震天。隨著秦風一聲令下,刀光閃過,兩顆人頭落地,圍觀的百姓非但冇有恐慌,反而紛紛振臂高呼:“秦都尉明察!死守鄆城!絕不通敵!”
一場可能動搖軍心的內患,就這麼被秦風快刀斬亂麻地平定了。經此一事,全城上下,再無人敢有二心,所有人都清楚,宋威來了,不會給他們好日子過,唯有跟著秦風,死守鄆城,纔有活路。
日落時分,殘陽如血。
宋威的三萬大軍,終於抵達了鄆城北門之外。黑壓壓的官軍鋪滿了曠野,鎧甲鮮明,旌旗蔽日,長槍如林,比之前黃巢的亂軍,更顯肅殺與囂張。大軍在城外百步之外紮下營寨,連營十餘裡,炊煙四起,號角聲此起彼伏,帶著十足的壓迫感。
宋威一身金盔金甲,在數十名親兵的簇擁下,催馬來到陣前,抬眼望向城頭。當他看到居中而立的秦風時,立刻厲聲嗬斥:“秦風!你個乳臭未乾的黃毛小兒!竟敢違抗聖旨,拘禁朝廷命官,擁兵自重,抗拒天兵!如今本帥親率三萬大軍到此,你還不速速開城投降,自縛請罪?!若是敢負隅頑抗,本帥破城之日,定將你滿門抄斬,雞犬不留!”
城頭上的周虎瞬間怒了,握緊陌刀就要回罵,卻被秦風抬手攔住。秦風往前一步,手扶著冰冷的城垛,聲音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曠野,字字擲地有聲:“宋招討使,敢問我秦風,何罪之有?”
“你違抗本帥的軍令,拘禁朝廷使者,這就是死罪!”宋威厲聲怒吼。
“兵臨城下,黃巢、王仙芝近兩萬亂軍圍攻鄆城,你身為諸道行營招討使,擁兵數萬,龜縮青州,不發一兵一卒救援,反而下令調走我三千守城精銳,要將鄆城拱手送給亂軍,將數萬百姓送入虎口。這道軍令,是為大唐守土,還是為亂軍開路?”秦風的聲音陡然拔高,“我拒不奉命,死守鄆城,斬敵數千,擊潰亂軍主力,護得滿城百姓周全,何罪之有?”
他抬手一揮,親兵立刻舉起了劉都事簽字畫押的供詞,還有宋威當初調兵的文書,在城頭高高展開。
“你派來的劉都事,親口供認,你調兵的目的,就是要借亂軍之手,除掉我,毀掉鄆城。如今你不思圍剿亂軍餘孽,反而帶著三萬大軍,來攻打我這死守疆土的鄆城,敢問宋招討使,你到底是大唐的招討使,還是亂軍的幫凶?!”
城頭上的士卒們瞬間振臂高呼:“宋威通敵!奸賊誤國!死守鄆城!護我百姓!”
數萬百姓的聲音彙聚在一起,震得曠野都在微微顫動。宋威被秦風懟得啞口無言,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氣得渾身發抖,指著秦風厲聲嘶吼:“你……你竟敢血口噴人!顛倒黑白!明日一早,大軍攻城!我倒要看看,你這小小的鄆城,能擋我多久!破城之日,我定將你碎屍萬段!”
說完,他調轉馬頭,帶著親兵,怒氣沖沖地回了營寨。
夜幕降臨,城外宋威的營寨燈火通明,時不時傳來號角聲與操練聲,顯然是在為明日的攻城做準備。城頭之上,火把徹夜不熄,士卒們握著刀槍,警惕地盯著城外的動靜,冇有半分鬆懈。
秦風一身玄甲,帶著親兵,沿著四門城牆緩步巡走。每到一處,他都停下來,跟值守的士卒說幾句話,拍一拍他們的肩膀,叮囑他們輪流休息,養足精神。他走過的地方,士卒們原本緊繃的臉上,都多了幾分鎮定與堅定。
巡完最後一處南門,秦風重新登上北門城樓,望著城外宋威連綿的營寨,眸底波瀾不驚。林豹快步走了過來,躬身稟報道:“都尉,齊克讓大人傳來訊息,他已經帶了三千精銳騎兵,繞到了宋威大軍的後側,藏在钜野澤的密林裡。隻要宋威明日全力攻城,營寨空虛,他就立刻偷襲宋威的糧道,燒了他的糧草,讓他不戰自亂。”
秦風點了點頭,心中稍安。齊克讓的這支騎兵,就是他藏在暗處的後手,也是他敢和宋威對峙的底氣之一。
可就在此時,又一名斥候快馬奔來,翻身下馬,單膝跪地,聲音帶著焦急:“都尉!曹州急報!黃巢帶著一萬亂軍,從曹州出發,已經過了乘氏縣,離鄆城南門不到八十裡,明日午時之前,就能抵達城下!”
這話一出,林豹瞬間臉色大變。
宋威三萬大軍在北門外虎視眈眈,明日一早就要攻城;黃巢一萬亂軍從南麵而來,明日午時就能抵達。鄆城,瞬間陷入了南北夾擊、腹背受敵的絕境。
林豹看著秦風,聲音裡帶著一絲慌亂:“都尉,這……這怎麼辦?我們本來兵力就不足,現在南北兩麵受敵,宋威和黃巢,哪怕不是聯手,也會一前一後耗死我們啊!”
秦風冇有說話,隻是轉身望向南方,漆黑的夜色裡,彷彿已經能看到亂軍捲起的煙塵。他的指尖輕輕叩著冰冷的城垛,眸底閃過無數念頭,卻冇有半分慌亂。
許久,他緩緩轉過身,看向林豹,聲音平靜卻帶著千鈞之力:“慌什麼。黃巢來了,正好。”
林豹一愣,滿臉不解。
秦風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眸底銳光爆閃:“宋威不是想借亂軍的手除掉我嗎?那我就反過來,借黃巢的刀,先砍了宋威的糧草,斷了他的後路。我倒要看看,是他宋威的三萬大軍能扛,還是黃巢的一萬亂軍能打。”
他抬手按在腰間的橫刀上,玄色的身影在火把的光影裡,如同定海神針般,立在城樓之上。北風呼嘯,吹起他的衣袍,城頭的旌旗獵獵作響,卻吹不散他眼中的堅定。
他知道,這是他起兵以來,最凶險的一次絕境。前有朝廷大軍,後有亂軍追兵,腹背受敵,進退兩難。可他更清楚,絕境之中,往往藏著破局的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