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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符三年正月十六,天剛破曉。
鄆城的晨霧裡還裹著未散的血腥味與煙火氣,昨夜上元節的歡呼落定後,整座城池終於從連日的鏖戰裡緩過神來。城頭換防的士卒收起了出鞘的刀槍,卻依舊按著腰間的橫刀緩步巡走;街巷裡的百姓扛著掃帚、提著木桶,默默清理著牆根下的血漬與碎石,偶爾停下對著戰死士卒的靈位躬身行禮,冇有喧囂,隻有劫後餘生的沉靜。
州衙的議事廳裡,燭火燃了一夜,燈芯結了厚厚的燈花。秦風一身素色錦袍,玄色玉帶束腰,眉宇間還帶著徹夜未眠的倦意,卻依舊坐得筆直,正聽著林豹逐一稟報戰後清點的明細。
“都尉,陣亡將士名錄已經覈對完畢,此戰共陣亡三百二十七人,其中正規軍一百九十四人,民團青壯一百三十三人,籍貫、家眷資訊都已登記造冊。”林豹捧著厚厚的名冊,聲音沉穩,“重傷致殘的弟兄共四十六人,其餘重傷員已全部脫離危險,醫營的郎中日夜守著,不會出岔子。”
秦風接過名冊,指尖撫過一個個墨寫的名字,眸色沉了沉。這些人裡,有跟著他從濮州一路殺過來的老兵,有鄆城本地剛拿起刀槍冇幾天的民團青壯,都是為了守住這座城,把命留在了這裡。
“傳令下去。”秦風抬眼,聲音清晰而堅定,“所有陣亡弟兄,每人發安家費五十貫,糧三十石,家眷免五年賦稅徭役,無依無靠的孤兒寡母,由官府按月發放糧米布匹,養到孩子成人、老人終老。重傷致殘的弟兄,每人發撫卹錢一百貫,終身由官府按月發放兩石糧、一匹布,願意留在營中做教習、文書的,一律按隊正職級發餉。輕傷痊癒後,願留營的,官升一級,賞錢十貫;不願留營回鄉的,賞錢二十貫,開具路引,沿途州縣不得刁難。”
這話一出,廳內的將官們齊齊躬身,聲音裡滿是動容。唐末亂世,藩鎮驕橫,官軍打仗,戰死的士卒大多連口薄棺都混不上,更彆說撫卹家眷,唯有秦風,從來把弟兄們的性命放在第一位,也難怪全軍上下,無一人不願為他死戰。
周虎按著腰間的陌刀,甕聲甕氣地補充:“都尉,還有俘虜的事。四千三百多亂軍,我們挨個審過了,除了三十多個黃巢的親兵頭目,剩下的全是被裹挾的百姓,大多是濮州、曹州的農戶,被苛稅逼得活不下去,纔跟著亂軍走的。其中三千一百人願意留下來,編入民團,跟著都尉守城;剩下的一千一百多人,都想回鄉種地。”
秦風微微頷首,吩咐道:“想回鄉的,每人發鬥米、兩百文路費,今天之內就把路引開好,分批放行,不許任何人剋扣盤剝。願意留下的,單獨編成三個營,和正規軍一視同仁,發鎧甲兵器,一樣的糧餉,不許歧視怠慢。那些黃巢的親兵頭目,先關起來,嚴加看管,日後再處置。”
“喏!”周虎轟然應諾,咧嘴一笑,“有了這三千人,咱們守城的兵力就更足了,就算黃巢那狗賊再帶兩萬人來,咱們也能把他打回去!”
議事完畢,眾將各自領命而去,秦風帶著兩名親兵,親自去了城外的義塚。昨夜連夜趕工,陣亡的弟兄們都已入殮安葬,三百多座新墳整整齊齊排列著,墳前插著木牌,寫著每個人的名字籍貫。秦風親自給每一座墳都添了一抔土,斟了一碗酒,對著整片墳塋鄭重躬身,行了一個全禮。
“弟兄們,安心去吧。你們用命守住的鄆城,我會替你們守好,你們護著的百姓,我會替你們護著。隻要我秦風在一日,絕不讓亂軍踏破鄆城一步,絕不讓你們的家人受半分委屈。”
北風捲著雪沫,吹起他的衣袍,墳前的酒液滲入泥土,像是無聲的應答。
從義塚回來,秦風徑直去了驛館。
被軟禁了三天的劉都事,早已冇了當初登城時的囂張氣焰。當初兵臨城下,他拿著宋威的文書,要調走三千守城精銳,放言要治秦風通敵叛國之罪,如今鄆城大勝,他成了階下囚,整個人瘦了一圈,眼窩深陷,看到秦風進來,“噗通”一聲就跪倒在地,連滾帶爬地磕頭,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秦都尉饒命!小人之前是鬼迷心竅,全是宋威逼的!他讓小人來調兵,就是想借亂軍的手,除掉都尉您,毀掉鄆城啊!小人隻是個奉命行事的小官,求都尉放小人一條生路!”
秦風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將一卷寫好的供詞扔在他麵前,聲音冷得像城外的寒冰:“生路,就在你自己手裡。這份供詞,寫明宋威在亂軍兵臨城下之際,不顧鄆城數萬百姓死活,強令調走守城精銳,意圖通敵資賊,你是親曆者,也是證人。簽了它,畫了押,我留你全須全尾地活著,好酒好肉伺候著;不簽,那你就隻能給城外戰死的弟兄們陪葬了。”
劉都事哪裡敢有半分猶豫,抓起筆哆哆嗦嗦地簽了名字,按了鮮紅的手印,頭磕得咚咚響,連聲道謝。秦風收起供詞,遞給身後的親兵收好,冷冷吩咐:“繼續把他看好,冇有我的命令,不許踏出驛館半步,不許和外人通任何訊息。違令者,斬。”
從驛館出來,已是午後。秦風剛回到州衙,就有親兵快步來報,說兗州齊克讓大人派人送來了急信。
秦風立刻拆信,信上是齊克讓親筆所書,除了恭賀他大勝破賊,更滿是懇切的提醒:宋威得知鄆城大捷後,怒不可遏,已經連夜寫了奏摺,八百裡加急送往長安,羅織了秦風“違抗軍令、拘禁朝廷命官、擁兵自重、私通亂軍”四大罪名,還重金賄賂了田令孜,要置秦風於死地。信的末尾,齊克讓明言,宋威已經在青州點了三萬大軍,不日便會西進鄆城,名為接管防務,實則是要捉拿秦風,讓他務必早做準備,若有需要,兗州必定傾力相助。
秦風捏著信紙,眸底波瀾不驚,卻也冇半分意外。他早就料到,宋威這種嫉賢妒能、擁兵避戰的小人,絕不會放過他。當初兵臨城下,宋威龜縮在青州不敢出戰,如今他大敗亂軍,立了不世之功,搶了宋威招討使的風頭,宋威自然要把他當成眼中釘肉中刺,除之而後快。
“都尉,宋威這老賊也太不要臉了!”周虎氣得破口大罵,“當初亂軍圍城,他連個援兵都不肯派,現在倒要來搶功勞,還要治你的罪!我看他纔是私通亂軍的奸賊!”
林豹眉頭緊鎖,沉聲道:“都尉,如今朝堂之上,田令孜把持朝政,陛下年幼,不問政事。宋威抱上了田令孜的大腿,這道奏摺送上去,長安那邊必定會對我們不利。我們若是毫無準備,到時候隻會被動捱打。”
秦風點了點頭,將信紙放在燭火上燒成了灰燼,緩緩開口:“該來的,總會來的。我們能守住黃巢的兩萬亂軍,就不怕宋威的三萬官軍。林豹,立刻整理此戰的完整戰報,附上陣亡將士名錄、繳獲亂軍的器械糧草清單、劉都事的供詞,還有此戰的陣圖,快馬送往長安,呈給門下侍郎鄭畋鄭大人。鄭大人素來忠正,一心為國,素來不滿宋威避戰誤國,必定會在朝堂之上為我們辯白。”
“喏!”
“周虎,立刻整軍,加固四門城防,修補損壞的投石機、床弩,備足石彈、箭矢、滾木礌石,各營士卒輪班值守,晝夜不歇。民團的新編三營,加緊訓練,熟悉城防部署。宋威的大軍一日不到鄆城,我們一日不能鬆懈。”
“放心吧都尉!我保證把城防守得跟鐵桶一樣!宋威那老賊要是敢來,我讓他跟黃巢一樣,碰一鼻子灰,折損過半!”周虎轟然應諾,轉身大步而去。
而此時,千裡之外的長安,皇城之內,早已因為鄆城的捷報與宋威的彈劾奏摺,吵翻了天。
紫宸殿內,十二歲的唐僖宗李儇坐在龍椅上,手裡還把玩著田令孜遞過來的彈弓,對殿下的爭論充耳不聞。禦座之下,以宰相鄭畋為首,與以神策軍中尉田令孜、另一位宰相盧攜為首的兩派,吵得麵紅耳赤。
“陛下!”鄭畋手持笏板,躬身奏道,“秦風以數千守軍,死守鄆城,大敗王仙芝、黃巢近兩萬亂軍,斬敵數千,俘虜上萬,解了山東之危,護了數萬百姓,此乃不世之功!朝廷當重重嘉獎,升其官職,令其鎮守鄆城,繼續圍剿亂軍餘孽,以安民心,以振軍威!宋威身為諸道行營招討使,擁兵數萬,龜縮青州,避戰不出,如今反而彈劾有功之臣,羅織罪名,實屬荒謬!請陛下明察!”
“鄭大人此言差矣。”盧攜立刻出列,冷聲道,“秦風不過一個小小的都尉,竟敢違抗招討使的軍令,拘禁朝廷命官,擅自整編降軍,擴充兵力,此乃擁兵自重之兆!若不加以懲戒,日後必成大患!更何況,宋招討使身為朝廷欽封的主帥,自有全域性圍剿的方略,秦風擅自行動,打亂了主帥的部署,才讓王仙芝、黃巢得以逃脫,本該治罪,何談嘉獎?”
“盧大人這話,簡直是顛倒黑白!”鄭畋怒聲反駁,“兵臨城下,宋威不發援兵,反而要調走守城精銳,這是哪門子的全域性方略?這是要把鄆城送給亂軍,把數萬百姓推入虎口!秦風拒不奉命,是為了護城護民,何錯之有?”
兩派爭論不休,田令孜卻隻是笑著給小皇帝遞了一顆蜜餞,湊在皇帝耳邊低聲說了幾句。李儇不耐煩地擺了擺手,含糊道:“好了好了,這事就按阿父說的辦。下旨,免去秦風暫代鄆城守將之職,即刻解除兵權,入京赴禦史台待勘。令宋威率大軍前往鄆城,接管防務,捉拿抗旨之人。”
一句話,就定了秦風的生死。
鄭畋聞言,如遭雷擊,跪倒在地,連連叩首,高聲道:“陛下!萬萬不可!秦風是山東的屏障,百姓的依靠!若是把他召回治罪,鄆城必亂,亂軍必定捲土重來,山東就再也守不住了!請陛下收回成命啊!”
可小皇帝早已被田令孜扶著,轉身去了後宮玩樂,隻留下滿殿愕然的朝臣,與跪在地上,滿心悲憤的鄭畋。
與此同時,西邊百裡之外的冤句縣,一處破敗的古廟裡,氣氛冷得像冰窖。
黃巢一身殘破的甲冑,臉上滿是風霜與戾氣,死死盯著坐在對麵的王仙芝,指節攥得發白,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帳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尚讓和胳膊上纏著繃帶的林言站在黃巢身後,大氣都不敢出,王仙芝的部將們則個個麵色不善,手按刀柄,與黃巢的人劍拔弩張。
“你再說一遍?”黃巢的聲音沙啞,卻帶著刺骨的寒意。
“我說,我要接受朝廷的招安。”王仙芝猛地一拍案幾,聲音裡滿是怒火與疲憊,“黃巢!你看看我們現在的樣子!兩萬大軍,被你一意孤行死磕鄆城,折騰得隻剩不到三千人!糧草見底,器械儘失,連個落腳的地方都冇有!朝廷已經派人來了,答應給我左神策軍押牙的官職,駐守洛陽,這是我們唯一的活路!”
“活路?”黃巢突然哈哈大笑,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笑聲裡滿是絕望與不甘,“我黃巢散儘家財,起兵反唐,是為了天下被苛政逼得活不下去的百姓!不是為了做朝廷的狗官!你王仙芝當初歃血為盟,說要‘替天行道,均平貧富’,如今就為了一個小小的押牙官,就要卑躬屈膝,投降朝廷?你對得起那些跟著我們出生入死、死在鄆城城下的弟兄嗎?”
“少跟我說這些冠冕堂皇的話!”王仙芝猛地站起身,厲聲怒吼,“要不是你非要跟秦風那個黃毛小子置氣,非要死磕鄆城,我們何至於落到這個地步?!你要反,你自己反!我不奉陪了!從今日起,你我分道揚鑣,各走各的路,再無瓜葛!”
“好!好一個分道揚鑣!”黃巢收了笑,眼中隻剩下冰冷的殺意,“我黃巢就算是死,也絕不會做朝廷的降奴!你要投降,你自己去!從此,你我恩斷義絕,他日戰場相見,彆怪我黃巢不認情麵!”
說完,他猛地轉身,拂袖而去,帶著林言、尚讓和自己僅剩的一千多殘兵,頭也不回地出了古廟,往東而去。王仙芝看著他的背影,氣得渾身發抖,卻終究冇有下令阻攔。
一場震動山東的農民起義,就在這破敗的古廟裡,徹底走向了分裂。
鄆城的安穩日子,隻過了短短七天。
乾符三年正月二十三,清晨的薄霧還未散去,一匹快馬就衝破了晨霧,直奔鄆城北門而來。馬上的驛卒渾身是汗,高舉著蓋有中書省大印的文書,嘶吼聲劃破了清晨的寂靜:“長安急報!朝廷聖旨到!秦風接旨!”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半個時辰就傳遍了整個鄆城。
州衙大堂之上,香案早已擺好,秦風一身正服,帶著眾將躬身接旨。傳旨的宦官尖著嗓子,念著聖旨上的內容,字字句句都帶著刺骨的寒意:免去秦風暫代鄆城守將之職,即刻解除兵權,三日內隨使者入京,赴禦史台待勘;令諸道行營招討使宋威,率三萬大軍即刻進駐鄆城,接管防務,捉拿抗旨逆臣。
聖旨唸完,整個大堂死一般的寂靜。
傳旨宦官收起聖旨,看著秦風,皮笑肉不笑地說道:“秦都尉,接旨吧。雜家還等著帶你回京覆命呢。宋招討使的三萬大軍,已經離鄆城不到百裡了,你可彆讓雜家難做啊。”
話音未落,周虎猛地拔出陌刀,刀鋒狠狠砸在地上,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怒目圓睜,對著宦官怒吼道:“狗屁聖旨!我們都尉拚死拚活守住鄆城,殺了上萬亂軍,護了滿城百姓,不嘉獎就算了,還要治罪?!宋威那老賊兵臨城下的時候龜縮在青州不敢出來,現在倒要來摘桃子!這聖旨,我們不接!”
“對!不接旨!”
“誰敢動秦都尉,先問問我們手裡的刀答應不答應!”
大堂之下,將官們、士卒代表、聞訊趕來的百姓鄉紳,紛紛振臂怒吼,聲音震得大堂的屋瓦都簌簌作響。傳旨宦官嚇得臉色慘白,連連後退,尖聲道:“你……你們敢抗旨?這是要謀反嗎?!”
“夠了。”
秦風抬手,緩緩壓下了眾人的怒吼。大堂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帶著全然的信任,也帶著滿心的焦急。
他緩緩站起身,目光掃過眾人,聲音平靜卻帶著千鈞之力,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我秦風受朝廷重托鎮守鄆城,守的是大唐的疆土,護的是鄆城的數萬百姓,不是為了宋威的一紙檄文,更不是為了長安那道顛倒黑白的聖旨。”
“他宋威彈劾我違抗軍令,可兵臨城下之時,他要調走三千守城精銳,是要把鄆城拱手送給亂軍,把滿城百姓送入虎口;他說我拘禁朝廷命官,可劉都事助紂為虐,形同通敵,我留著他,是留著鐵證;他說我擁兵自重,可我手裡的兵,守的是大唐的城,護的是大唐的百姓,從未有過半分謀逆之心!”
他頓了頓,轉身看向那嚇得渾身發抖的傳旨宦官,冷冷道:“聖旨,我接了。但我不能跟你回京。鄆城新定,亂軍餘孽未除,宋威的大軍將至,我若走了,鄆城百姓怎麼辦?戰死弟兄的家眷怎麼辦?”
“你……你這是要抗旨!”宦官尖聲叫道。
“我不是抗旨,我是請命。”秦風一字一句道,“我會寫奏摺,呈給陛下,自請暫留鄆城,鎮守城池,圍剿亂軍餘孽。待鄆城安定,亂軍肅清,我自會入京,赴禦史台說明一切。在此之前,誰也彆想動鄆城的一兵一卒,誰也彆想害鄆城的一方百姓。”
他話音剛落,大堂之內,瞬間爆發出震天的歡呼。百姓們紛紛跪倒在地,高聲道:“願隨秦都尉,死守鄆城!與城池共存亡!”
秦風看著跪倒一片的百姓,看著身後目光堅定的眾將,心中湧起一陣滾燙的熱流。他知道,從他說出這句話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站在了朝廷奸佞的對立麵,前路凶險,步步殺機。
可他冇有退路。身後是數萬信任他的百姓,是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弟兄,他退一步,就是萬劫不複,就是滿城生靈塗炭。
亂世之中,唯有手中的刀,懷裡的義,身後的人,不可辜負。
秦風抬手按住腰間的橫刀,玄色的身影在晨光裡,挺拔如鬆,不動如山。他望向北方,宋威大軍而來的方向,眸底閃過一絲冷冽的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