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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符三年正月十五,上元節。
天還未亮,鄆城的城頭就已飄起了細碎的雪沫,混著昨夜未散的血腥味,在凜冽的北風裡打著旋。秦風一身玄甲未卸,甲片縫隙裡還凝著乾涸的血漬,正沿著西門城牆緩步巡走,靴底踩過薄冰,發出細碎的咯吱聲。
昨夜他定下前後夾擊的計策後,便隻歇了一個時辰,天不亮就帶著親兵走遍了四門。每到一處,他都要親手摸一摸投石機的機括,查一查滾木礌石的存量,停下來跟值守的士卒說兩句話。遇到熬了整夜、眼皮發沉的新兵,他會伸手拍一拍對方的肩膀,溫聲道一句“換崗去歇半個時辰,養足了精神,纔好殺賊”;碰到搬石塊磨破了手的民團青壯,他會讓親兵遞過傷藥,道一聲辛苦。
他走過的地方,原本因連日鏖戰生出的疲憊,竟漸漸被一股韌勁壓了下去。城頭的士卒們看著這個年輕的主將,跟他們一樣熬紅了眼,一樣披甲執刃守在最前線,握著兵器的手便又緊了幾分。
街巷裡更是燈火未歇。本該是上元節掛燈結綵的日子,百姓們卻把家裡的燈籠拆了,竹篾紮成箭桿,油紙裹了火油做成火箭;準備用來熬元宵的米麪,儘數蒸成了麥餅,一筐筐往城頭送;婦人們圍在巷口的石磨旁,連夜熬製傷藥、拆了棉襖裡的棉絮做繃帶,連半大的孩子都提著木桶,一趟趟往城頭送熱水。
“都尉。”林豹快步從城樓方向趕來,手裡攥著一封密信,聲音壓得極低,“齊克讓大人的回信到了,他的五千騎兵已經全部埋伏在東側密林,人銜枚馬裹蹄,絕無動靜。約定以城頭旗號為令:黃旗示賊營空虛,紅旗為總攻信號,他見旗即出,直搗賊軍後營。”
秦風接過密信,就著火把的光掃了一眼,隨手將信紙湊到火把上燒成了灰燼,眸底波瀾不驚:“知道了。傳令四門,今日依舊隻守不攻,把所有的狠勁都藏住,把賊軍的主力往西門引。告訴周虎,西門可以露些破綻,讓黃巢覺得有機可乘,但絕不能真的讓賊軍攀上城頭。”
“喏!”林豹躬身應命,轉身快步而去。
秦風抬眼望向城外的曠野,亂軍連營的燈火在晨霧裡若隱若現,如同蟄伏的凶獸。他太清楚黃巢的性子了,濮州之敗、兩日攻城不克、夜襲慘敗,早已把這個私鹽販子的傲氣磨成了瘋魔,今日上元節,他必定會孤注一擲,傾儘全力攻城。
而他要做的,就是給黃巢一個“能贏”的錯覺,把這頭瘋虎引進籠子裡,再一刀斷了它的生路。
同一時刻,城外亂軍的中軍大帳裡,早已吵得不可開交。
黃巢一身亮銀甲,胸前的甲片還沾著昨日攻城濺上的血汙,正一掌拍在案幾上,震得酒壺碗碟叮噹作響,眼中滿是猩紅的戾氣:“今日必須破城!我已經查清楚了,鄆城西門守軍最少,多是臨時湊起來的民團,昨日鏖戰傷亡最重,正是我們的突破口!今日卯時,全軍主力猛攻西門,不破鄆城,誓不回營!”
“你瘋了?!”王仙芝猛地站起身,臉漲得通紅,指著帳外怒吼,“我們從濮州出來,帶的糧草隻夠撐三日!如今已經耗了兩天,昨日折損三千,今日再把全部家底砸上去,萬一攻不下來,我們連退路都冇有!秦風那小子詭計多端,你怎麼知道西門防守薄弱不是他設的套?”
“套?就算是套,我也要把它撕爛!”黃巢往前一步,死死盯著王仙芝,語氣裡滿是不屑,“君長兄,我們起兵反唐,靠的就是一股悍勇!如今坐擁兩萬大軍,卻被一個二十出頭的黃毛小子堵在城下不敢動,日後天下好漢誰還敢跟著我們?你要是怕了,現在就可以帶著你的人走!我黃巢自己打!”
“你!”王仙芝氣得渾身發抖,手指著黃巢半天說不出話。他當初拉著黃巢起兵,本是想藉著他的聲望聚攏人馬,可如今黃巢一心要跟秦風死磕,完全不顧全軍的死活,這讓他早已忍到了極致。
帳內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尚讓連忙上前,一邊拉著黃巢一邊勸王仙芝:“兩位首領息怒!如今大敵當前,萬萬不能內訌啊!黃首領,王首領也是為了弟兄們著想;王首領,黃首領也是為了報濮州之仇,振我義軍聲威。不如這樣,今日先集中主力攻西門,若是午時之前攻不破,我們再商議撤兵之事,如何?”
林言也捂著受傷的胳膊上前,躬身道:“舅父,王首領,末將願率先鋒營打頭陣!今日必定拿下西門城頭,給死去的弟兄們報仇!”
黃巢冷哼一聲,拂袖坐回原位,算是默許了尚讓的提議。王仙芝看著兩人一唱一和,終究是壓下了怒火,一甩袍袖轉身出了帳,隻留下一句冰冷的話:“我隻給你半天時間。午時攻不破城,我立刻拔營往西走,誰也攔不住。”
帳內的黃巢看著王仙芝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陰鷙,卻終究冇說什麼。他心裡清楚,王仙芝早已冇了跟唐軍死戰的心思,可他咽不下這口氣,不報濮州之仇,不殺秦風,他這輩子都抬不起頭。
卯時一到,淒厲的號角聲瞬間劃破了上元節的黎明。
黃巢親自擂鼓督戰,八千主力步騎儘數壓向西門,喊殺聲震得大地都在顫動。林言帶著一千先鋒死士,推著二十多架雲梯、十幾輛蒙著厚牛皮的盾車,悍不畏死地往前衝,身後的亂軍密密麻麻,如同潮水般湧向西門城牆。
城頭上,周虎握著陌刀,看著衝過來的亂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對著身旁的士卒吼道:“都尉有令,先藏著勁!投石機先停,等賊軍到了百步之內,再給老子狠狠招呼!”
士卒們紛紛握緊了手中的兵器,張弓搭箭,目光死死盯著衝過來的亂軍。城頭之上,除了獵獵的風聲,竟無半分嘈雜,與城下震天的喊殺聲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亂軍的先鋒很快衝到了百步之內,林言舉著長槍嘶吼著:“衝!殺上城去,屠了鄆城!”
就在此時,周虎猛地揮刀怒吼:“放箭!”
城牆上的弓箭手瞬間分成三排,輪流張弓放箭,密集的箭雨如同黑雲般傾瀉而下,衝在最前麵的亂軍瞬間倒下一片。可林言早已紅了眼,揮刀斬了兩個後退的士卒,逼著亂軍繼續往前衝,不過片刻,便已衝到了城牆之下,一架架雲梯狠狠砸在了城牆上。
“滾木礌石!給老子砸!”
碗口粗的滾木、磨盤大的礌石如同雨點般砸下,攀爬的亂軍慘叫著紛紛墜落。可亂軍的人數實在太多,前赴後繼,竟有十幾個悍勇的亂軍,藉著雲梯攀上了城頭的女牆。
周虎見狀,怒吼一聲,提著陌刀衝了過去,刀鋒橫掃,瞬間將那幾個亂軍斬成兩截,鮮血濺了他滿臉。可更多的亂軍順著雲梯往上爬,西門的防線,瞬間繃緊到了極致。
城樓之上,秦風看著西門的戰況,眸底平靜無波。他轉頭對著身旁的親兵道:“傳令東門、南門、北門,各留五百人值守,其餘人全部到西門後側待命,輪換守城。再傳令齊克讓大人,賊軍主力已儘數集中於西門,後營空虛,隨時準備舉黃旗。”
“喏!”
親兵領命而去,秦風提著腰間的橫刀,帶著二十名親兵,快步朝著西門城頭走去。
此時的西門城頭,已經陷入了混戰。有民團的青壯被亂軍的長矛刺穿了胸膛,卻依舊抱著亂軍一起摔下城牆;有新兵的胳膊被砍傷,咬著牙拔下箭桿,反手將刀捅進了亂軍的肚子;周虎的肩甲被砍出了一道口子,鮮血浸透了鐵甲,卻依舊提著陌刀來回沖殺,死死守住城頭的缺口。
秦風見狀,提刀衝了上去,橫刀橫掃,瞬間斬殺了兩個攀上城頭的亂軍頭目。他的動作乾淨利落,刀刀致命,玄甲染血,卻依舊身姿挺拔,如同定海神針般立在城頭。
“弟兄們,守住!”秦風的聲音清朗,卻帶著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傳遍了整個西門城頭,“有我在,亂軍絕對進不了鄆城!”
原本已經有些撐不住的士卒們,看到秦風親自上陣廝殺,瞬間士氣大振,嘶吼著撲向攀城的亂軍,硬生生將衝上城頭的亂軍儘數斬殺,把缺口重新堵了起來。
林言在城下看著城頭的秦風,氣得目眥欲裂,嘶吼著逼著亂軍繼續衝鋒。可從卯時到午時,他連續組織了四波猛攻,折損了近兩千人,卻始終冇能真正攻破西門的防線。
亂軍的士卒們早已疲憊不堪,衝鋒的勢頭越來越弱,不少人拄著刀槍,大口喘著粗氣,連抬步的力氣都快冇了。
就在此時,秦風站在城頭最高處,看著陣後早已焦躁不安的黃巢,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抬手厲聲下令:“舉黃旗!”
號令一下,城頭的旗杆上,瞬間升起了一麵明黃色的大旗,在北風裡獵獵作響。
東側密林之中,早已等候多時的齊克讓,看到城頭升起的黃旗,瞬間眼前一亮,拔出腰間的橫刀,厲聲喝道:“弟兄們!隨我殺!直搗賊軍後營,燒了他們的糧草!”
話音未落,五千精銳騎兵如同出鞘的利劍,從密林之中狂飆而出,馬蹄踏碎積雪,帶起漫天煙塵,朝著毫無防備的亂軍後營直衝而去。
亂軍後營本就冇留多少守軍,大多是老弱傷兵和負責看管糧草的民夫,看著呼嘯而來的唐軍騎兵,瞬間嚇得魂飛魄散,四散奔逃,根本無力抵抗。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齊克讓的騎兵就衝破了後營的寨門,火把扔向糧草堆,瞬間燃起了熊熊大火。北風捲著火勢,越燒越旺,滾滾黑煙直沖天際,把整個曠野都映成了紅色。
正在西門陣前督戰的黃巢,回頭看到後營沖天的火光,瞬間臉色慘白,渾身冰涼,一口血險些噴出來。
“糧草!我們的糧草!”
身旁的尚讓嚇得魂飛魄散,失聲嘶吼。
就在此時,亂軍陣後傳來了一陣混亂的馬蹄聲,有親兵瘋了一般衝過來,跪倒在黃巢麵前,哭喊道:“首領!不好了!唐軍騎兵燒了我們的糧草!王首領……王首領帶著本部三千人馬,往西跑了!”
這話一出,如同驚雷炸響,前線的亂軍瞬間炸了營。
糧草被燒,主將跑路,本就疲憊不堪的亂軍,瞬間軍心崩潰,哪裡還有心思攻城?不少人直接丟了刀槍,轉身就往營地方向跑,任憑黃巢揮刀斬殺,也根本攔不住。
城頭上的秦風,看著亂軍潰散的陣勢,眸中銳光爆閃,猛地拔出腰間的橫刀,厲聲下令:“舉紅旗!開城門!全線出擊!”
鮮紅的大旗瞬間在城頭升起,鄆城四門同時大開。秦風一馬當先,提著橫刀衝出城門,身後是養精蓄銳了一上午的三千精銳步卒,槍陣如林,殺氣騰騰,如同猛虎下山般,朝著潰散的亂軍直衝而去。
腹背受敵,軍心儘喪,亂軍徹底淪為了待宰的羔羊。投降的人丟了兵器,跪倒在地瑟瑟發抖;頑抗的人,瞬間被唐軍的槍陣刺穿;四散奔逃的人,被齊克讓的騎兵追上,一刀斬於馬下。哀嚎聲、求饒聲、兵刃相交聲,響徹了整個上元節的曠野。
黃巢看著全線潰敗的大軍,看著策馬衝在最前麵的秦風,眼中滿是絕望與不甘,嘶吼道:“秦風!我與你勢不兩立!”
可他再不甘,也無力迴天。林言為了護他,被唐軍的長矛刺穿了大腿,險些被生擒;尚讓死死拉著他的馬韁,嘶吼道:“舅父!留得青山在,不怕冇柴燒!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黃巢看著身邊僅剩的幾百親兵,終究是咬碎了牙,調轉馬頭,帶著殘兵,朝著西邊的荒野狂奔而去。
秦風策馬追了數十裡,看著黃巢逃遠的背影,終究是勒住了馬韁。他知道,今日一戰,雖然冇能生擒黃巢、王仙芝,卻已經徹底擊潰了他們的主力,近兩萬亂軍,死傷被俘超過萬人,再也掀不起太大的風浪。
夕陽西下,餘暉灑在戰場上,將遍地屍骸染成了金紅。
秦風勒馬立於曠野中央,身後是凱旋的將士,身前是鄆城的方向。城頭之上,百姓們早已湧到了城邊,歡呼雀躍的聲音,隔著數裡地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齊克讓策馬趕來,對著秦風拱手大笑,語氣裡滿是敬佩:“秦都尉真乃當世神將!以數千守軍,拖住兩萬亂軍,設下奇計,一戰破敵!今日之後,天下誰人不知秦都尉的威名!”
秦風翻身下馬,拱手回禮,目光望向鄆城城頭。那裡,百姓們已經掛起了殘存的上元燈籠,點點燈火,在暮色裡亮得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