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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符三年正月十三,天剛矇矇亮,鄆城北門的城樓之上,就已經站滿了披甲持刃的士卒。昨夜的殘雪在城頭結了一層薄冰,踩上去咯吱作響,凜冽的北風捲著寒意,颳得城頭的旗幟獵獵作響,卻吹不散士卒們眼中的警惕與鎮定。
秦風一身玄色鐵甲,外罩一件防風的大氅,手扶著冰冷的城垛,目光望向北方的官道。一夜之間,原本白茫茫的曠野之上,已經被馬蹄踩出了一條渾濁的泥路,遠處的天際線上,一縷濃重的煙塵正滾滾而來,伴隨著隱約可聞的馬蹄聲與號角聲,如同悶雷般,由遠及近。
“都尉!來了!”身旁的林豹握緊了腰間的橫刀,聲音裡帶著一絲緊繃,“看旗號,是黃巢麾下的先鋒,領兵的是他的外甥林言,足足三千騎,離城門不到三裡了!”
秦風微微頷首,眸底平靜無波,冇有半分慌亂。他抬手示意,城頭的號角聲立刻響起,四麵城牆的士卒聞聲立刻各就各位。三十架簡易投石機的機括全部上弦,磨得渾圓的石彈整整齊齊碼在一旁;弓箭手們張弓搭箭,指尖扣著弓弦,目光死死盯著城外;民團的青壯們扛著滾木礌石,在城牆內側快步奔走,隨時準備補位。整個鄆城城牆,瞬間從沉睡中甦醒,化作了一張蓄勢待發的巨弓。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三千先鋒騎軍便已衝到城下,在百步之外勒住馬韁,列成了整齊的陣型。為首的林言一身亮銀甲,手持長槍,催馬走到陣前,抬眼望向城頭,看到居中的秦風,立刻破口大罵:“乳臭未乾的黃毛小兒!殺我義軍弟兄,奪我濮州城池,如今天兵到此,還不速速開城投降,饒你全屍!若是敢負隅頑抗,破城之日,定將你滿門抄斬,雞犬不留!”
城頭上的周虎瞬間怒了,握緊陌刀就要回罵,卻被秦風抬手攔住。“亂軍叫囂,何必理會。”秦風的聲音平淡,卻清晰地傳到身旁眾將耳中,“守住城池,比一萬句罵戰都有用。傳令下去,無令不得放箭,不得擅自出擊,違令者斬。”
眾將齊齊躬身應諾,城頭之上,除了獵獵的風聲,竟無半分嘈雜,與城下亂軍的叫囂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林言罵了半天,見城上毫無反應,隻覺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氣得臉色鐵青,卻也不敢貿然攻城,隻能勒馬回陣,等著主力大軍到來。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僵持之際,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城樓台階傳來。宋威派來的使者劉都事,帶著四個佩刀的隨從,氣喘籲籲地爬上城樓,一看到秦風,立刻高舉著手中蓋有諸道行營招討使大印的文書,厲聲嗬斥:“秦風!你好大的膽子!招討使大人的將令,你竟敢拖延多日拒不接奉!如今亂軍兵臨城下,全是你擁兵自重、違抗軍令所致!我現在再傳招討使大人將令:立刻點齊你麾下三千精兵,隨我出城前往青州聽用,圍剿亂軍主力!稍有延遲,便以通敵叛國論處,定斬不饒!”
這話一出,城頭瞬間一片嘩然。周虎當場就炸了,猛地拔出陌刀,刀鋒直指劉都事,怒聲吼道:“你這廝安的什麼心!城外近兩萬反賊虎視眈眈,你竟要調走我們的守軍,是想把鄆城送給亂軍嗎?再敢胡言亂語,老子一刀劈了你!”
“你……你敢!”劉都事嚇得後退一步,色厲內荏地喊道,“我是招討使大人的使者,代表朝廷!你敢動我,就是謀反!”
“夠了。”秦風冷冷開口,抬手按住了周虎的陌刀,目光落在劉都事身上,帶著刺骨的寒意。他伸手拿過那份文書,掃了一眼,便隨手扔在了一旁的案幾上,“劉都事,你睜開眼看看城外。那是近兩萬反賊,磨刀霍霍,要屠我鄆城,殺我數萬百姓。宋招討使身為朝廷欽封的諸道行營招討使,不思發兵救援,不思圍剿亂軍,反而要在這個節骨眼上,調走鄆城的守城精銳?”
“招討使大人自有全域性圍剿的方略,豈是你一個暫代節度使的小小都尉能揣度的?”劉都事梗著脖子道,“你隻管奉命行事,否則,朝廷的怪罪,你擔得起嗎?”
秦風往前一步,身上鐵甲帶著濃重的殺伐之氣,逼得劉都事連連後退,險些摔倒。“我擔不起?”秦風的聲音陡然拔高,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城頭,“我若調走三千精兵,鄆城必破!到時候亂軍長驅直入,席捲山東,荼毒百姓,這個責任,你劉都事擔得起?還是宋招討使擔得起?”
他轉身麵向城頭的士卒與民團青壯,高聲問道:“弟兄們!鄉親們!如今賊騎臨城,有人要我們放下守城的刀槍,把我們的弟兄調去送死,把鄆城的百姓交給亂軍屠戮!你們答不答應?”
“不答應!死守鄆城!與城池共存亡!”
震天的怒吼瞬間響徹城頭,數千士卒與百姓的聲音彙聚在一起,震得劉都事臉色慘白,雙腿發軟,指著秦風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你……你竟敢煽動軍心!你這是要反了!”
“我秦風受朝廷重托,鎮守鄆城,自當與城池共存亡,與百姓共生死。”秦風冷冷下令,“來人,把劉都事和他的隨從,‘請’回驛館好生招待,好酒好肉供著,不得怠慢。但冇有我的命令,不得踏出驛館半步,不得與外人私通書信。若有違抗,以通敵論處,斬立決!”
親兵立刻上前,架起嚇得渾身發抖的劉都事,拖下了城樓。一場可能動搖軍心的風波,就這麼被秦風輕描淡寫地壓了下去,反而藉著這件事,把全城上下的士氣,擰得更緊了。
正午時分,王仙芝與黃巢的主力大軍終於抵達。一萬五千步騎鋪天蓋地而來,在北門外的曠野上紮下連營,營寨綿延十餘裡,旌旗蔽日,人聲鼎沸,原本寂靜的雪原,瞬間被喧囂與殺氣填滿。
城內的百姓,即便早有心理準備,親眼看到這漫山遍野的亂軍,也難免生出恐慌,街巷裡隱隱傳來婦人的哭聲。秦風冇有留在城樓,帶著親兵沿著四麵城牆巡走,每到一處,都停下來跟值守的士卒、民團青壯說話,拍一拍他們的肩膀,說一句“辛苦了”。遇到驚慌的百姓,他便停下腳步,溫聲安撫:“大家彆怕,有我在,有守城的弟兄們在,亂軍絕對進不了鄆城。大家隻要守好自己的崗位,我們一定能打贏這一仗。”
他走過的地方,驚慌的聲音漸漸平息,原本緊繃的臉上,多了幾分鎮定。亂世之中的百姓,所求不過是一份安穩,一份能活下去的希望。而秦風上任以來的所作所為,早已讓他們相信,這個年輕的節度使,是真的能護著他們的人。
入夜之後,亂軍大營的中軍大帳裡,卻吵翻了天。
王仙芝看著案上鄆城的佈防圖,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對著黃巢沉聲道:“長庚,你也看到了,秦風這小子把鄆城守得跟鐵桶一樣,城頭器械齊備,士卒士氣高昂,根本不是我們之前想的軟柿子。我們今天剛到,士卒們長途跋涉,疲憊不堪,依我看,不如就此收兵,繞開鄆城,往東去打沂州。沂州守軍薄弱,糧草充足,打下來易如反掌,何必在這裡跟秦風死磕?”
“收兵?”黃巢猛地一拍案幾,案上的酒杯都震得跳了起來,眼中滿是怒火,“君長兄!我們從濮州敗走,折了那麼多弟兄,全拜秦風所賜!如今我們合兵近兩萬,兵力是他的三倍不止,若是連一個鄆城都不敢打,繞著一個黃毛小子走,以後天下的好漢,誰還會來投奔我們?我們還怎麼舉大事?”
“可硬攻隻會損兵折將!”王仙芝也提高了聲音,“我們的弟兄,都是跟著我們出生入死的家底,就這麼耗在鄆城城下,值得嗎?”
“值!怎麼不值!”黃巢站起身,目光狠厲,“不報濮州之仇,不殺秦風,我黃巢誓不為人!這鄆城,我必須打!不僅要打,還要打下來!明日一早,全力攻城,我倒要看看,他秦風的腦袋,有多硬!”
尚讓連忙起身勸和,好說歹說,才把兩人的火氣壓了下去,最終定下了明日一早全力攻城的主意。可兩人之間的裂痕,卻在這爭吵之中,又深了幾分。
第二日天剛破曉,淒厲的號角聲便劃破了鄆城的黎明。
黃巢親自擂鼓督戰,第一波攻城的五千亂軍,如同潮水般湧出營寨,推著幾十架雲梯、十幾輛蒙著厚牛皮的盾車,喊殺聲震天動地,朝著北門城牆直衝而來。亂軍們舉著盾牌,踩著積雪與泥濘,悍不畏死地往前衝,密密麻麻的人群,幾乎鋪滿了整個曠野。
城樓上,秦風麵沉如水,目光緊緊盯著衝鋒的亂軍,直到他們的前鋒踏入兩百步紅線,才猛地抬起手,厲聲下令:“投石機,放!”
號令一下,早已校準好射程的三十架投石機,同時觸發機括。隻聽“嗡”“嗡”的悶響接連不斷,三十枚百斤重的石彈,如同流星般劃破長空,帶著呼嘯的勁風,狠狠砸向亂軍的衝鋒陣中。
霎時間,血肉橫飛,慘叫連連。一枚石彈正中盾車,厚厚的牛皮與木板瞬間碎裂,躲在後麵的十幾個亂軍當場被砸成肉泥;一枚石彈砸在雲梯上,碗口粗的木杆應聲斷成兩截,抬雲梯的亂軍被砸得骨斷筋折;更多的石彈砸進密集的人群裡,瞬間清出一條條血路,前排的亂軍如同割麥子般成片倒下,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
“成了!投石機太厲害了!”城頭上的士卒們瞬間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原本還有些緊張的新兵,看到這摧枯拉朽的一幕,眼中瞬間燃起了火光,握緊了手中的兵器。
衝鋒的亂軍被這一輪石彈砸懵了,衝鋒的勢頭瞬間一滯。可陣後的黃巢紅了眼,揮刀斬了兩個後退的小頭目,厲聲嘶吼著逼著亂軍繼續往前衝。剩下的亂軍隻能咬著牙,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朝著城牆衝去。
待亂軍衝到百步之內,秦風再次下令:“弓箭手,分批次放箭!”
城牆上的弓箭手立刻分成三排,輪流張弓放箭。密集的箭雨如同黑雲般傾瀉而下,衝在前麵的亂軍瞬間倒下一片,可後麵的亂軍依舊悍不畏死地往前衝,終於衝到了城牆之下,將一架架雲梯牢牢靠在了城牆上,揮舞著刀槍,瘋狂地往上攀爬。
“滾木礌石,放!火油準備!”周虎握著陌刀,在城牆上來回奔走,厲聲指揮著。
碗口粗的滾木、磨盤大的礌石,如同雨點般砸下去,攀爬的亂軍慘叫著紛紛墜落;燒得滾燙的火油順著雲梯澆下去,火把一扔,瞬間燃起熊熊大火,雲梯上的亂軍渾身是火,哀嚎著摔進雪地裡,很快便冇了聲息。
可亂軍的攻勢一波接著一波,彷彿無窮無儘。從清晨到正午,黃巢連續組織了三波猛攻,北門城牆下,堆滿了亂軍的屍體,融化的積雪混著鮮血,彙成了一條條暗紅色的小溪,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與焦糊味。
鄆城的守軍,也漸漸顯出了疲憊。有士卒被亂箭射中,咬著牙拔下箭桿,簡單包紮一下,便再次拿起兵器;有民團的青壯,搬滾木搬得雙手磨出了血泡,卻依舊不肯停下;甚至有幾個膽大的婦人,冒著箭雨,給城頭上的士卒送熱湯、包紮傷口。
正午時分,亂軍暫時收兵回營休整。秦風立刻下令,各營輪換值守,抓緊時間吃飯休息,鐵匠營帶著人上城,修補損壞的投石機,更換磨損的機括;醫營的郎中全力救治傷員,百姓們熬好的熱湯熱飯,源源不斷地送上城頭。
他自己則帶著親兵,一處處巡查傷兵營,親手給重傷的士卒蓋上棉被,對著郎中反覆叮囑,一定要儘全力救治。輕傷的士卒們看著秦風,紛紛撐著身子起身,高聲道:“大人放心,我們冇事!下午還能接著打!一定守住鄆城!”
秦風看著一張張帶著血汙卻眼神堅定的臉,心中湧起一陣熱流,鄭重地對著眾人抱了抱拳:“各位弟兄,辛苦了。秦風在這裡,謝過大家了。”
下午,黃巢換了戰術,不再死攻北門,而是分兵三千,同時攻打東門與西門,想要分散守軍的兵力,找到防守的薄弱點。可秦風早有防備,四麵城牆都提前部署了足夠的守軍與投石機,亂軍攻了整整一個下午,依舊冇能占到半點便宜,反而又折損了上千人。
夜幕降臨,亂軍終於鳴金收兵,拖著殘兵退回了營寨。中軍大帳裡,看著今日傷亡的報數,王仙芝氣得渾身發抖,對著黃巢怒吼:“你看看!你看看!一天下來,我們折了兩千三百多弟兄,傷的更是不計其數!連城牆的一塊磚都冇啃下來!再打下去,我們的家底就要全耗光了!明天必須撤兵!”
黃巢也紅了眼,臉上滿是戾氣,卻一句話都反駁不出來。他冇想到,秦風的防守竟然如此滴水不漏,那小小的投石機,竟然有如此恐怖的威力。可他咽不下這口氣,沉默了半天,猛地一拍桌子:“撤兵?不可能!今晚我就派精銳夜襲東門!他白天分兵防守,東門必然疲憊,我們一定能趁虛而入,打開缺口!”
王仙芝攔不住他,隻能拂袖而去。當夜三更,林言帶著五百精銳死士,趁著夜色與風雪掩護,人銜枚馬裹蹄,偷偷摸到了東門城下,架起雲梯,便朝著城頭攀爬。
可他們剛爬到一半,原本漆黑一片的城頭,突然亮起了無數火把。秦風早已在這裡佈下了埋伏,就等著他們自投羅網。
“放箭!滾木礌石,給我砸!”
隨著一聲令下,箭雨、滾木、礌石瞬間傾瀉而下。攀爬的亂軍無處可躲,慘叫著紛紛墜落,城下的亂軍也被箭雨覆蓋,死傷慘重。林言胳膊上中了一箭,險些被滾木砸中,隻能帶著不到兩百殘兵,狼狽不堪地逃回了營寨。
夜襲慘敗的訊息傳來,黃巢氣得當場砸碎了案幾,卻再也無計可施。
鄆城北門的城樓之上,秦風看著亂軍營寨裡漸漸熄滅的燈火,眸底平靜無波。林豹快步走了過來,躬身稟報道:“都尉,今日清點完畢,我軍陣亡一百一十二人,重傷八十七人,輕傷一百八十八人,大多是登城肉搏的弟兄。亂軍那邊,光城下清點的屍體就有兩千三百多具,加上夜襲折損的,今日至少折損了三千人,銳氣已經徹底被我們挫冇了。”
周虎也跟著走了過來,身上的鐵甲還沾著乾涸的血漬,咧嘴笑道:“都尉,那些投石機太頂用了!今天砸得亂軍哭爹喊娘!有幾架機括磨壞了,鐵匠們連夜在修,明天一早保證全部能用!還有,齊克讓大人那邊傳來急報,他的五千精兵已經到了钜野縣,離我們隻有五十裡,問我們什麼時候動手,他們隨時可以出擊!”
秦風點了點頭,指尖輕輕叩著冰冷的城垛,眸底閃過一絲銳光。他轉身望向城外的夜色,緩緩開口:“傳令給齊克讓大人,請他再按兵不動一日。明日我們繼續堅守,把亂軍最後的力氣耗光,等後日他們攻城疲憊、軍心渙散之時,我們從城內殺出,他從側後方突襲,前後夾擊,定能一舉擊潰這股亂軍。”
“喏!”周虎與林豹齊聲應和,聲音裡滿是振奮。
秦風轉過身,望向城頭值守的士卒。他們雖然臉上帶著掩不住的疲憊,握著刀槍的手卻依舊堅定,眼中冇有半分懼色,隻有血戰到底的決心。城內的街巷裡,燈火星星點點,百姓們還在連夜熬製熱湯、縫製傷藥,源源不斷地往城上送來。
北風依舊呼嘯,城頭的火把在夜色裡跳動,映著秦風挺拔如鬆的身影。他知道,真正的決戰,就在明日。但他更清楚,這鄆城的鐵壁,從來都不是靠冰冷的城牆,不是靠鋒利的投石機,而是靠城上這些願意跟他同生共死的弟兄,靠城裡這些信任他、願意跟他一起死守的百姓。
有這些人在,鄆城,就永遠不會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