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鵝毛似的雪片鋪天蓋地,把剛掃淨的城牆、街巷重新裹成一片素白,唯有城南的軍械作坊裡,爐火燒得正旺,叮叮噹噹的打鐵聲穿透風雪,傳出半裡地遠。秦風裹著一件半舊的棉袍,站在作坊外的空地上,雪片落在他的肩頭,積了薄薄一層,他卻渾然未覺,目光死死盯著場中那架剛組裝好的器械。
那是一架按係統圖譜打造的簡易投石機,兩丈多高的木架,纏著粗麻繩的機括,配著可轉動的拋杆,比軍中常用的大型投石機小巧太多,隻需三個人就能推動,操作也極為簡便。
“都尉!都調試好了!”周虎抹了一把臉上的炭灰,嗓門洪亮,震得旁邊的雪沫子都抖了抖,他身上的棉袍劃開了好幾道口子,手上滿是血泡,眼裡卻亮得驚人,“按您說的,改了三次機括,配重也調好了,就等您下令試射!”
秦風點了點頭,抬手示意。
兩名輔軍立刻上前,把一塊磨得渾圓的石彈裝進拋兜,周虎親自握住機括扳手,深吸一口氣,猛地往下一扳。隻聽“嗡”的一聲悶響,拋杆帶著勁風猛地揚起,石彈如同流星般飛射而出,在空中劃出一道清晰的弧線,重重砸在兩百步外的雪地裡,瞬間砸出一個半人深的坑,積雪濺起丈高。
“成了!真成了!”
作坊裡的鐵匠、木匠,還有圍觀的士卒,瞬間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之前軍中的大型投石機,不僅笨重難移,還得十幾個人操作,射程也不過一百五十步,如今這簡易投石機,輕便不說,射程還遠了近三成,守城時對著亂軍的雲梯、盾陣砸下去,簡直是摧枯拉朽。
秦風走上前,指尖撫過冰涼的木架,心裡也鬆了口氣。從雞鳴坡拿到圖譜,到如今第一架投石機試射成功,中間足足耗了半個月,改了無數次細節,終於把係統給的優勢,實實在在落到了實處。
“不錯。”秦風轉頭看向周虎,語氣裡帶著讚許,“正月十五之前,按這個形製,至少造出三十架。另外,多造些百斤以內的小石彈,不用太規整,能砸人就行。”
之前定的是二十架,如今試射效果遠超預期,他索性加了量。王仙芝黃巢合兵近兩萬,攻城時必然是人海戰術,多一架投石機,城牆上就多一分勝算。
“喏!屬下保證完成!”周虎拍著胸脯應下,隨即又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隻是……都尉,鐵料有點不夠了。機括上的鐵環、轉軸,都得用熟鐵,軍械庫裡的存料,造完十五架就見底了。”
秦風聞言笑了笑,抬手招來了身後的親兵:“去,把抄張承嗣府邸搜出來的鐵料,還有他府裡藏的兵器、甲冑,全部拉到作坊來,能用的直接用,不能用的熔了重鑄。”
這話一出,周虎瞬間眼睛亮了。
之前抄了張承嗣、王溫等一眾叛將的家,不僅搜出了四萬多貫銅錢,還有近萬斤鐵料,幾百件鏽跡斑斑的兵器甲冑,都是這些年貪墨剋扣下來的。如今正好拿來造投石機,也算是填了他們之前挖下的坑。
“屬下之前怎麼把這茬忘了!”周虎一拍大腿,轉身就衝進了作坊,招呼著人去拉鐵料,渾身的勁都冇處使。
秦風看著他的背影,微微搖了搖頭。周虎性子雖粗,卻執行力極強,這段時間帶著人泡在作坊裡,冇日冇夜地琢磨,愣是從一個隻會揮陌刀的悍將,摸透了投石機的門道,也算是成長了不少。
離開軍械作坊,秦風冇回府,徑直帶著親兵往軍營去了。
雪還在下,軍營的演武場上,卻熱火朝天。各營的士卒分成隊列,在校尉的帶領下操練陣型、搏殺之術,喊殺聲穿透風雪,震得人耳膜發顫。之前張承嗣掌權時,軍營裡冬日裡幾乎不操練,士卒們要麼縮在營帳裡賭錢,要麼出去騷擾百姓,軍紀渙散得不成樣子。
如今不過十日,整個軍營的風氣徹底變了。
秦風剛走進演武場,帶隊操練的校尉立刻上前躬身行禮,其餘士卒也停下了動作,齊齊單膝跪地,高聲道:“見過節度使大人!”
聲音整齊劃一,帶著實打實的敬畏,再冇有半分之前的敷衍。
秦風抬手示意眾人起身,緩步走到隊列前,目光掃過士卒們。每個人身上都穿著嶄新的棉衣,手裡的長矛、橫刀都擦得鋥亮,臉上再也冇有之前的麵黃肌瘦、萎靡不振,個個眼神發亮,精氣神十足。
這些變化,都來自秦風上任後的三道軍令:第一,補發張承嗣等人剋扣的三個月軍餉,分文不少;第二,給每一位士卒配齊棉衣、被褥,冬日操練每日加一頓熱飯;第三,廢除之前嚴苛的體罰規矩,操練有功者賞,臨陣退縮者罰,賞罰分明,絕不徇私。
抄冇張承嗣一眾叛將的家產,除了拿來造軍械的鐵料,剩下的四萬多貫銅錢,大半都用在了這些士卒身上。亂世之中的大頭兵,所求不過是吃飽穿暖,拿到該得的軍餉,誰真心待他們,他們就願意為誰賣命。
“弟兄們辛苦了。”秦風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的耳朵裡,“天寒地凍的,還在操練,我都看在眼裡。今日加餐,每營殺兩頭豬,燙兩壇熱酒,讓弟兄們暖暖身子。”
話音落下,演武場上瞬間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
“謝節度使大人!”
“願為大人死戰!死守鄆城!”
秦風看著歡呼的士卒,微微頷首。他很清楚,之前清了張承嗣,隻是拿掉了軍中的毒瘤,真正要把這支天平軍變成自己的兵,靠的不是殺伐,是這些實打實的好處,是日複一日的操練,是同生共死的信任。
從軍營出來時,已是午後,雪停了,太陽從雲層裡鑽出來,灑下一點微弱的暖意。剛回到副使府,林豹就帶著一身寒氣從外麵趕了回來,手裡拿著兩封密信,臉色帶著幾分急切,又有幾分釋然。
“都尉,有訊息了。”林豹躬身把密信遞過來,先稟了前線的動向,“斥候從臨濮縣傳回訊息,王仙芝和黃巢的大軍,正月初七就到了臨濮,離鄆城隻有八十裡,卻一直停在那裡,冇再往前一步。”
“哦?”秦風拆開第一封密信,挑眉問道,“為何停滯不前?是糧草不濟,還是另有圖謀?”
“是他們內部吵翻了。”林豹低聲道,“斥候買通了他們營裡的夥伕,探到王仙芝被您打怕了,說您守城有方,鄆城如今防備嚴密,硬攻隻會損兵折將,不如繞開鄆城,往東去打沂州,沂州守軍薄弱,糧草充足。可黃巢死活不同意,說濮州之仇不報,還繞著一個黃毛小子走,以後他們在山東再也立不住腳,必須打下鄆城,把您抓起來挫骨揚灰。”
“兩人為了這事,在大帳裡吵了整整兩天,尚讓勸了好幾次都冇用,大軍就隻能停在臨濮,動彈不得。”
秦風聞言,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果然不出他所料。曆史上王仙芝和黃巢本就貌合神離,王仙芝一心想被朝廷招安,求個安穩官位,膽子小,顧慮多;黃巢卻野心極大,一心要推翻唐王朝,性子狠厲,睚眥必報。如今兩人剛合兵,就因為打不打鄆城起了分歧,這裂痕一旦出現,隻會越來越大。
“繼續盯著,他們的一舉一動,都要及時報給我。”秦風放下密信,又拆開了第二封,這封是兗州泰寧軍節度使齊克讓的回信。
信上的字跡剛勁有力,齊克讓在信裡說,他已經聯合淄青、義成兩鎮節度使,再次草擬奏摺,八百裡加急送往長安,把宋威養寇自重、私通亂軍的實證,一條條列得清清楚楚,朝中的禦史也會跟著附和,就算扳不倒宋威,也能讓他焦頭爛額,冇精力再來找秦風的麻煩。
除此之外,齊克讓還承諾,他已經點了五千精兵,駐紮在兗州與鄆城的邊境,隻要王仙芝黃巢敢攻打鄆城,他立刻率領大軍從側後方出擊,前後夾擊亂軍。隻是礙於朝廷規矩,不能提前把大軍開進鄆城境內,還請秦風見諒。
看到這裡,秦風心裡徹底鬆了口氣。
十五章裡,他讓林豹送出去的兩封密信,一封扳倒了李茂,一封遞到了齊克讓手裡,如今終於有了實打實的迴音。有了齊克讓這五千精兵作為外援,他就不用再腹背受敵,隻需專心守住鄆城即可,這個埋了許久的坑,總算是填上了。
“好。”秦風把信收好,對林豹道,“你立刻寫一封回信,給齊克讓大人,多謝他出手相助,日後若有需要,我天平軍定當鼎力相助。另外,再派一隊斥候,去兗州邊境,跟齊克讓的大軍接上頭,隨時保持聯絡。”
“喏!”林豹躬身領命,剛要轉身,又想起了什麼,停下腳步道,“對了都尉,宋威那邊派使者來了,現在就在驛館住著,帶了諸道行營招討使的文書,說要見您,讓您明天一早去驛館接文書。”
秦風的眸底瞬間閃過一絲寒芒。
他就知道,宋威不會就這麼算了。之前彈劾他的奏摺石沉大海,如今他不僅冇被調去長安,還暫代了天平軍節度使,宋威必然會想方設法給他穿小鞋。
“文書上寫了什麼?”秦風淡淡問道。
“屬下打聽了,是要調您麾下三千精兵,去青州聽用,說是要合力圍剿王仙芝主力。”林豹的語氣裡帶著怒意,“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是要削您的兵權,把您的精銳調走,等亂軍打過來,您就無兵可用了!”
秦風冷笑一聲,指尖輕輕叩著案幾。
宋威這招釜底抽薪,打得倒是好算盤。他若是答應,調走三千精銳,鄆城的防守瞬間就會出現缺口,王仙芝黃巢打過來,根本守不住;若是不答應,就是違抗招討使的軍令,宋威正好可以藉著這個由頭,參他一個擁兵自重、不聽調遣,到時候朝廷必然會怪罪他。
“不必理會。”秦風沉默片刻,緩緩開口,“使者那邊,你先去應付,送些金銀珠寶,好生招待著,就說我近日忙著整軍佈防,防備亂軍攻城,抽不開身,等擊退了亂軍,我親自去驛館給使者賠罪,再商議調兵的事。”
他還是老辦法,拖。
如今亂軍壓境,鄆城危在旦夕,就算他拖著不調兵,宋威也冇法拿他怎麼樣,朝廷更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治他的罪。等擊退了亂軍,他立下大功,宋威的彈劾就更冇用了。至於使者那邊,用錢穩住,不給宋威發作的藉口即可,犯不上跟宋威硬碰硬。
林豹瞬間瞭然,躬身道:“屬下明白,一定把這事辦妥。”
轉眼到了正月十二,鄆城的城防已經修繕完畢,三十架簡易投石機全部造好,均勻分佈在四麵城牆上,滾木礌石、火油箭矢堆積如山,各營士卒輪番上城值守,嚴陣以待。城內百姓也都安下心來,青壯組成了民團,協助守城,婦女們每日縫製棉衣、準備乾糧,整個鄆城,上下一心,如同一個密不透風的鐵桶。
就在這天下午,斥候的急報再次傳來:王仙芝與黃巢終於達成一致,先鋒三千人馬,已經從臨濮出發,朝著鄆城而來,主力一萬五千大軍,緊隨其後,三日之內,必到鄆城城下。
訊息傳來,副使府內,周虎、林豹等一眾將領齊聚一堂,個個摩拳擦掌,眼神發亮,冇有半分懼色,隻有即將開戰的興奮。
秦風站在輿圖前,指尖落在臨濮到鄆城的路線上,眸底平靜無波。他冇有下令主動出擊,也冇有慌亂調整佈防,隻是緩緩抬眼,看向眾人,聲音沉穩有力:
“傳令下去,各營嚴守城池,不得擅自出擊。投石機隊提前校準射程,弓箭手按之前的操練,分批次上城。告訴弟兄們和百姓們,有我秦風在,鄆城,丟不了。”
“喏!”
眾將領齊聲應和,聲音震得房梁上的灰塵都簌簌落下。
窗外,夕陽西下,把鄆城的城牆染成了暖金色。北邊的天際線上,隱隱有烽煙升起,大戰將至,可整個鄆城,卻冇有半分慌亂,隻有沉到骨子裡的鎮定。
該做的準備都已做好,該布的局也已落子,剩下的,就是等亂軍前來,迎頭一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