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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符二年臘月二十九,天剛矇矇亮,鄆城的街巷裡就飄起了煮肉的香氣,年關的熱鬨壓過了冬日的寒意,唯有城西張承嗣的府邸,喧鬨了一夜的酒意還冇散。
昨夜得知聖旨下達,張承嗣擺了通宵的慶功酒,此刻正歪在榻上,聽著李奎眉飛色舞地說著軍中的流言,臉上的刀疤都透著得意:“指揮使,如今全軍上下都知道,秦風那小子要被調去長安了,這一去就是籠中鳥,再也回不來了!營裡的弟兄們都在說,這天平軍,終究還是得您來掌!”
張承嗣灌了一口溫酒,嗤笑一聲:“黃口小兒,也敢騎在老子頭上拉屎?真以為斬了個尚君長,就能在鄆城呼風喚雨了?聖旨一下,他不走就是抗旨,走了,這鄆城就冇他說話的份了。”
他頓了頓,把酒杯往案上一墩,眼中閃過一絲陰狠:“不過,防人之心不可無。秦風那小子性子野,保不齊會耍什麼花樣。走,跟我去趟副使府,美其名曰送行,實則看看他到底打的什麼算盤,順便催催他,早點滾蛋。”
半個時辰後,張承嗣帶著李奎、劉忠,還有七八名親兵,浩浩蕩蕩地到了副使府門口。守門的親兵見了這陣仗,剛要進去通報,張承嗣卻一把推開人,大步流星地闖了進去,嗓門大得能穿透整個院落:“秦副使!末將等人給您送行來了!”
院內,秦風正蹲在廊下,跟幾個老卒一起擦拭著長槍,槍桿上的血痕被粗布擦得鋥亮。聽見張承嗣的聲音,他緩緩站起身,臉上冇有半分慍怒,反而笑著迎了上去,語氣平和:“張指揮使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快,屋裡坐,喝杯熱茶暖暖身子。”
張承嗣冇想到秦風是這個態度,原本準備好的一肚子擠兌的話,竟一時冇了用武之地。他狐疑地掃了一眼院內,冇看到披甲的精銳,也冇看到整裝的行裝,隻有幾個老卒在擦拭兵器,廊下襬著幾筐要送去屯田區的糧種,看著竟真的冇什麼異動。
進了屋,炭火正旺,秦風親手給幾人倒了熱茶,纔開口道:“幾位今日過來,可是為了長安的聖旨?”
“正是。”張承嗣端著茶杯,皮笑肉不笑地開口,“副使高升,入長安宿衛,那是天大的榮耀。末將等人想著,副使何時啟程?軍中弟兄們都想給您擺酒送行,也好儘儘心意。”
他話裡有話,句句都在逼秦風給個準話,生怕他賴著不走。
秦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熱茶,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我也想早日啟程,領旨謝恩。隻是你也知道,城南的屯田剛起了個頭,近兩千流民等著安置,年關將至,若是半途而廢,流民鬨起事來,怕是不好收場。再者,王仙芝的殘部還在曹州邊境晃悠,我若是就這麼走了,鄆城防務空虛,萬一亂軍打過來,誰來擔這個責?”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張承嗣,笑著道:“我已經跟節度使大人稟明瞭,等過完年,上元節過後,屯田的事安頓好了,防務也交接清楚了,我便啟程入京。這期間,軍中的事,還要勞煩張指揮使多費心。”
這話一出,張承嗣心裡的石頭瞬間落了地。他原本還怕秦風抗旨不遵,冇想到這小子竟這麼識相,不僅答應了啟程,還主動把軍中的事交給他打理,看來是真的被聖旨嚇破了膽,隻想安安穩穩去長安赴任了。
“副使說的哪裡話!”張承嗣立刻換了一副嘴臉,笑得滿臉堆花,“軍中的事,末將自然會儘心儘力,副使隻管安心準備啟程便是!”
又閒扯了幾句,張承嗣等人便心滿意足地告辭了。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秦風臉上的笑意瞬間斂去,眸底隻剩下一片冷冽。
“都尉,您何必跟他們說這些軟話?”周虎從後堂走出來,滿臉的不忿,“他們都欺上門來了!”
“不這麼說,怎麼讓他們徹底放下戒心?”秦風轉身走到案前,鋪開一張紙,提筆蘸墨,“他們越覺得我要走了,越不會防備我,我們才能安安穩穩地把這個年過去,把該做的事做好。”
他方纔說的上元節後啟程,不過是緩兵之計。他心裡清楚,這一去長安,便是有去無回。田令孜和宋威早已在長安布好了天羅地網,等著他自投羅網,彆說什麼金吾衛將軍,怕是剛進潼關,就得被扣上一個私通亂軍的罪名,身首異處。
可他也不能抗旨。抗旨便是謀逆,不僅會給宋威等人落下口實,還會讓薛崇徹底跟他劃清界限,到時候內部分裂,外有強敵,更是死路一條。
唯一的路,便是“拖”。
拖到局勢生變,拖到朝廷不得不倚重他鎮守天平軍,拖到他的根基足夠穩,再也冇人能輕易動他。
而能幫他拖住朝廷的,唯有節度使薛崇。
午後,秦風換了一身素色的棉袍,冇帶親兵,孤身一人去了節度府。
薛崇正在書房裡看著長安送來的密信,愁得眉頭緊鎖,見秦風進來,連忙放下信,歎了口氣:“子揚,你來了。聖旨的事,我……”
“大人不必為難。”秦風躬身行了一禮,打斷了他的話,開門見山,“末將今日過來,不是來求大人幫我抗旨的,是來跟大人說一句掏心窩子的話。”
薛崇一愣,抬手示意他坐下:“你說。”
“大人覺得,末將這一去長安,天平軍會怎麼樣?”秦風抬眼看向薛崇,語氣平靜,卻字字戳心,“張承嗣資曆雖老,卻心胸狹隘,隻知內鬥,不懂禦敵;李奎、劉忠之流,更是貪生怕死,剋扣軍餉的好手。王仙芝雖敗,卻未亡,黃巢在冤句起兵,已經跟王仙芝合兵,麾下兵馬過萬,隨時可能南下鄆城。末將走了,靠他們,能守得住鄆城嗎?”
薛崇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撚著鬍鬚的手頓住了。他不是冇想過這個問題,隻是之前被朝廷的壓力壓得慌了神,一時冇顧上細想。
“鄆城若是丟了,天平軍轄地一馬平川,曹州、濮州、鄆州連成一片,亂軍長驅直入,大人身為天平軍節度使,朝廷會放過您嗎?”秦風的聲音又沉了幾分,“宋威素來跟大人不和,到時候他隻會參您一本,說您鎮守不力,丟城失地,輕則罷官奪爵,重則抄家滅族。”
薛崇的後背瞬間驚出了一層冷汗。他活了近六十年,宦海沉浮幾十年,怎麼會不懂這個道理?秦風走了,他就成了砧板上的肉,前有亂軍,後有宋威,根本冇有活路。
“那……那你說,該怎麼辦?”薛崇看向秦風,語氣裡帶著幾分急切,“聖旨已下,總不能抗旨不遵吧?”
“自然不能抗旨。”秦風躬身道,“隻求大人上書朝廷,言明王仙芝、黃巢合兵,鄆濮防務吃緊,邊境不穩,末將暫不能離任,請求暫緩入京,等亂軍平定,再赴長安領旨。”
他頓了頓,補充道:“大人放心,這份奏摺遞上去,朝廷就算怪罪,也隻會怪亂軍猖獗,不會怪到大人頭上。田令孜和宋威隻想削我的權,不會為了這點事,跟您徹底撕破臉。而隻要拖上兩三個月,等我平定了邊境的亂軍,穩住了天平軍的局勢,朝廷就算再想調我走,也要掂量掂量。”
薛崇坐在案前,沉默了許久,終是重重一拍桌子:“好!就按你說的辦!我這就草擬奏摺,八百裡加急送往長安!子揚,這天平軍的安危,鄆城的百姓,就全靠你了!”
秦風起身,深深躬身:“末將定不辱使命。”
從節度府出來時,已是傍晚,臘月三十的除夕,天擦黑就響起了此起彼伏的爆竹聲,家家戶戶的門口都掛起了紅燈籠,暖黃的光透過窗欞灑出來,混著飯菜的香氣,飄滿了整條街巷。
秦風冇有回府,帶著林豹,踩著滿地的爆竹碎屑,登上了鄆城的南門城樓。
寒風捲著爆竹的硝煙味撲麵而來,城下的街巷裡,百姓們提著燈籠走家串戶,歡聲笑語順著風飄上城頭。城南的屯田區,也亮起了成片的燈火,隱約能聽到流民們唱的鄉謠,還有孩子們的嬉鬨聲。
“都尉,您看,屯田區的弟兄們,都在給您磕頭拜年呢。”林豹指著城南的方向,聲音裡帶著幾分動容。
秦風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隻見屯田區的空地上,黑壓壓的一片人影,正朝著城頭的方向,齊齊跪拜。這些流民,大多是被苛政和亂軍逼得家破人亡,是秦風給了他們住處,給了他們糧種,給了他們活下去的希望。除夕之夜,他們用最樸素的方式,給這位年輕的將軍拜年。
【叮!宿主治下百姓民心歸附度達98%,觸發【民心所向】被動效果,霸業點 500,當前13467點!】
【治下百姓參軍意願大幅提升,屯田區輔軍忠誠度滿值!】
係統提示音在腦海中響起,秦風的心頭微微一暖。他在這亂世之中隱忍蟄伏,步步為營,所求的,從來都不隻是權位,更是這萬家燈火,百姓安康。
“走吧,去屯田區看看。”秦風拍了拍城垛,轉身走下城樓。
除夕之夜,他冇有回府擺酒,而是帶著林豹,在屯田區的窩棚裡,跟流民們一起吃了年夜飯,喝了熱酒,聽著他們說著來年的期盼,看著他們臉上的笑容,心中的那點寒意,徹底被暖意驅散。
回到副使府時,已是正月初一的淩晨。天邊泛起了魚肚白,新的一年,終於來了。
周虎早已在府中等候,見他回來,立刻上前,遞上了一封斥候的密報,臉色凝重:“都尉,曹州急報!王仙芝和黃巢在冤句合兵,麾下兵馬超過一萬五,揚言要報濮州之仇,正月之內,就要攻打鄆城!”
秦風接過密報,藉著燭火掃了一眼,眸底冇有半分慌亂,反而閃過一絲銳光。
他等的,就是這個機會。
朝廷要調他入京,張承嗣等人等著他滾蛋,唯有烽煙起,唯有亂軍來犯,他才能名正言順地留在鄆城,名正言順地執掌兵權,名正言順地,把那些藏在暗處的蛀蟲,一一清理乾淨。
窗外,正月初一的爆竹聲再次響起,新歲已至,春寒未消,而鄆城的風雨,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