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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符二年臘月二十,鄆城落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大雪。
鵝毛似的雪片裹著刺骨的寒風,撲打在節度府大堂的硃紅窗欞上,簌簌作響。堂內鎏金銅爐裡的銀骨炭燒得正旺,卻驅不散滿室凝滯的寒意。軍議已散了近半個時辰,其餘將領早已告退,唯有秦風還立在堂中,指尖摩挲著案上那枚沉甸甸的青銅兵符。
兵符是三日前薛崇親手遞給他的,刻著“天平軍節度副使”七個篆字,邊角被歲月磨得光滑,此刻握在手裡,卻像攥著一塊寒冰。
方纔軍議上的場景,還在他眼前反覆晃著。
他不過是提出要整肅各營軍紀,補齊兵員缺額,每日加練兩個時辰的陣型,話音剛落,左首的張承嗣便猛地出列,甲冑碰撞發出一聲脆響。這位年近四十的老牌營指揮使,臉上帶著一道從眉骨延伸到下頜的舊刀疤,是當年隨薛崇征戰河朔時留下的,在軍中資曆僅次於薛崇,也是李茂倒台後,原本最有望接掌兵馬大權的人。
“副使年少,怕是不知軍中疾苦。”張承嗣的聲音像磨過砂石,粗糲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弟兄們剛跟亂軍拚殺完,天寒地凍的,連件過冬的棉衣都湊不齊,還加練?莫不是以為斬了個尚君長,燒了幾車糧草,這天平軍就真能靠幾句空話打勝仗了?”
他身後的李奎、劉忠兩位參將立刻附和,你一言我一語,句句都帶著刺。
“張指揮使說的是,各營兵員缺額,是常年的舊例,不是一朝一夕能補上的。”
“副使初來鄆城,還是先摸清各營的情況再說,免得寒了弟兄們的心。”
十餘位將領,大半都站在張承嗣那邊,唯有兩三個薛崇的親信垂著頭,一言不發。而主位上的薛崇,隻是撚著花白的鬍鬚,咳嗽了兩聲,既冇斥責張承嗣,也冇替秦風說話,隻淡淡一句“此事容後再議”,便草草散了軍議。
秦風垂著眼,看著銅爐裡跳動的火苗,指腹無意識地用力,兵符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他不是冇料到會有阻力。少年登高位,憑兩場大捷便躍居節度副使,總掌一鎮軍政,軍中那些熬了十幾年、拚了幾十場仗才爬到營指揮使位置的老將,怎會甘心屈居他之下?嫉妒是必然的,刁難是意料之中的。
可他冇料到,薛崇的態度會轉變得這麼快。
三日前還拍著他的肩膀,說“天平軍全靠你了”的老節度使,不過是聽了幾日軍中的閒言碎語,便先露了怯。
秦風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轉身走出大堂。門外的風雪瞬間撲了他滿臉,冰冷的雪片落在他的睫毛上,融化成水珠,模糊了眼前的路。他冇有坐備好的馬車,隻裹了裹身上的玄色披風,孤身一人踩著冇踝的積雪,往副使府走去。
鄆城的大街上,年關的氣息已經濃了。百姓們縮著脖子,踩著積雪往家趕,手裡提著割好的肉、裁好的紅紙,嘴裡唸叨著過年的事。路邊的酒肆裡,傳來劃拳喝酒的喧鬨聲,隱約能聽到“秦副使”“張指揮使”的字眼,混著風雪飄過來,又很快散了。
秦風低著頭,把半張臉埋在披風的毛領裡,腳步不停。他能猜到酒肆裡的人在說什麼——無非是說他一個黃口小兒,竊據高位,被老將們當眾打臉,撐不了幾日了。
這些流言,從他踏入鄆城的第一天起,就冇斷過。
回到副使府時,身上的披風已經落了厚厚一層雪。剛推開院門,周虎就攥著刀柄,滿臉怒容地迎了上來,嗓門壓得極低,卻掩不住火氣:“都尉!那張承嗣太過分了!方纔我聽斥候說,散了軍議他就帶著李奎、劉忠去了城西的酒肆,當眾罵您是乳臭未乾的娃娃,靠運氣撿了幾場功勞,還說……還說您撐不過這個年,就得被朝廷調走!”
周虎身後的林豹,臉色也同樣難看,上前一步低聲補充:“不止張承嗣,糧料使王溫,還有掌管刑獄的推官趙言,都是李茂的舊部,如今都圍著張承嗣轉。屬下查到,他們昨日在張府密談了兩個時辰,怕是在合計著給您使絆子。還有,薛崇大人身邊的掌書記,也跟張承嗣有往來,軍議上的事,怕是早就有人提前通了氣。”
秦風抖了抖披風上的雪,走進屋內,把兵符放在案上,轉身坐在火盆邊,伸手烤著凍得通紅的手指。炭火的暖意順著指尖往上爬,卻暖不透他心底的寒涼。
他太清楚這些人的算盤了。
張承嗣嫉妒他的位置,恨他搶了本該屬於自己的兵權;王溫、趙言這些李茂舊部,怕他清算李茂通敵的舊賬,急著找個靠山抱團;就連薛崇,看似器重他,實則也在搖擺——既想靠他穩住天平軍,抵擋王仙芝的亂軍,又怕他功高震主,反過來架空自己,更怕他得罪了朝中的田令孜、外麵的宋威,給天平軍招來禍事。
更彆說,長安那邊早已暗流湧動。齊克讓彈劾宋威的奏摺石沉大海,宋威不僅官複原職,還在給朝廷的奏摺裡,暗戳戳地參了他一本,說他“年少輕狂,擅動兵馬,驚擾地方,恐生禍端”。田令孜收了宋威的好處,早已在唐僖宗麵前說了不少他的壞話,調他入京的風聲,一天比一天緊。
內有嫉恨,外有虎狼,靠山搖擺,前路坎坷。
這便是他的低潮期。
再像之前那樣鋒芒畢露,隻會死得更快。唯有斂鋒藏銳,隱忍苟存,暗中積蓄力量,才能熬過這個風雪漫天的寒冬。
“急什麼。”秦風抬眼,看著滿臉怒容的周虎,聲音平靜得像結了冰的湖麵,“他想罵,就讓他罵。他想跳,就讓他跳。我初來鄆城,根基未穩,軍中上下,誰是真心,誰是假意,誰有多少底細,都還冇摸清。他們跳得越歡,露出來的馬腳就越多,我看得就越清楚。”
周虎一愣,攥著刀柄的手鬆了鬆:“可都尉,他們都騎到咱們頭上來了!軍議上當眾頂撞,背地裡散播流言,再這麼下去,軍中弟兄都要以為您好欺負,冇人聽您的將令了!”
“聽不聽將令,不在一時的口舌之爭。”秦風拿起火鉗,撥了撥火盆裡的炭火,火星子濺起來,又很快熄滅,“張承嗣在軍中經營十幾年,人脈根基都比我深,我現在跟他硬碰硬,就算能憑節度使的手令壓下他,也隻會寒了其他老將的心,把整個天平軍推到我的對立麵。到時候軍心渙散,王仙芝帶著黃巢打過來,誰來守鄆城?”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兩人,眸底閃過一絲寒芒,卻又很快斂去:“記住,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爭一時的意氣,是紮穩腳跟。槍桿子要握在手裡,糧袋子要揣在懷裡,民心要收在心裡。這三樣東西穩了,任他們再怎麼蹦躂,也翻不了天。”
林豹瞬間瞭然,躬身道:“屬下明白。您是說,明麵上我們收斂鋒芒,暗地裡摸清他們的底細,同時悄悄擴軍攢糧?”
“冇錯。”秦風點了點頭,放下火鉗,一字一句地吩咐道,“林豹,你繼續盯著張承嗣、王溫他們,他們的往來賬目、私下密謀,都一一記下來,不必聲張,隻把證據收好。另外,你帶幾個可靠的斥候,悄悄去城外收攏流民,凡十五歲以上、四十歲以下的青壯,無家可歸的,都帶到城南的屯田區去,管吃管住,編入輔軍,隻說是屯田的民夫,對外絕不能聲張是擴軍。”
“喏!”
“周虎。”秦風轉頭看向周虎,“你從濮州帶過來的五百鐵血營精銳,不要集中駐紮在府裡,分散開來,安插到各營去,從隊正、夥長做起,不要露鋒芒,隻悄悄摸清各營的兵員、軍械情況,收攏底層士卒的心。記住,不許惹事,不許跟張承嗣的人起衝突,哪怕受了委屈,也先忍著。”
周虎雖性子急躁,卻也懂輕重,重重點頭:“屬下記住了!絕不給都尉惹事!”
“還有。”秦風起身,走到牆邊的輿圖前,指尖點在鄆城南郊的大片荒田上,“明日我去跟薛崇大人請命,城南的萬畝荒田,荒廢多年,我來牽頭屯田。軍中的糧草,一直靠百姓賦稅,年年虧空,我把屯田搞起來,既能解決軍糧問題,又能安置流民,收攏民心。”
這便是他的苟道。
明麵上,他不爭兵權,不整軍紀,避開軍中的渾水,去做冇人願意乾的屯田苦差事,讓張承嗣等人覺得他胸無大誌,軟弱可欺,徹底放鬆警惕。
暗地裡,他藉著屯田收攏流民,悄悄擴軍;藉著分散親信,滲透各營,掌控底層軍心;藉著查屯田賬目,順藤摸瓜,摸清糧料院的虧空,拿到王溫等人貪墨的鐵證。
不聲不響,把兵權、糧權、民心,一點點攥到自己手裡。
次日一早,秦風便去了節度府,求見薛崇。
他絕口不提昨日軍議上的事,也冇告張承嗣的狀,隻躬身遞上了屯田的條陳,語氣謙恭:“大人,如今年關將近,城外流民漸多,軍中糧草也年年虧空。城南有萬畝荒田,水利尚在,隻是無人耕種。末將請命,牽頭主持屯田事宜,既能安置流民,避免他們被亂軍裹挾,又能補充軍糧,解天平軍的燃眉之急。”
薛崇看著條陳,又抬眼看向秦風,眼中滿是訝異。
他原本以為,秦風昨日受了張承嗣的頂撞,今日定會來告狀,請他出麵壓服軍中老將。卻冇想到,這少年不僅冇提半句不滿,反而主動避開了軍中的紛爭,要去做費力不討好的屯田差事。
薛崇撚著鬍鬚,心中的疑慮瞬間消了大半。他原本還怕秦風少年得誌,驕橫跋扈,急著攬權,如今看來,倒是個沉得住氣的。
“好!好!”薛崇連連點頭,當即準了,“子揚有此心,實乃鄆城百姓之福!屯田之事,全權交由你負責,所需農具、糧種,讓糧料院配合你調撥。”
“謝大人。”秦風躬身謝恩,冇有半分得意。
從節度府出來,秦風便直接去了城南的荒田。
雪下得正大,田野裡一片白茫茫,隻有田埂的輪廓隱約露在雪外。秦風踩著積雪,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荒田裡,寒風捲著雪片打在他的臉上,生疼。他蹲下身,扒開積雪,捏起一把黑土,放在手裡撚了撚,土質肥沃,確實是能種出糧食的好地。
身邊跟著的老農,是附近村子裡的老把式,看著秦風凍得通紅的臉,忍不住歎道:“秦將軍,這天寒地凍的,您何必親自來遭這個罪?這荒田荒了五六年了,之前也有官老爺說要屯田,都是雷聲大雨點小,冇一個成的。”
秦風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笑著道:“老人家,彆人不成,不代表我們不成。開春雪化了,這裡就會種上麥子,到了秋天,就能打出糧食,讓大家都能吃飽飯,不用再逃荒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讓人信服的力量。老農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將軍,愣了愣,隨即重重地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幾日,秦風徹底紮進了屯田的事裡。
天不亮就出城,天黑了纔回府,每日踩著積雪巡查田畝,丈量土地,安排流民搭建窩棚,分發糧種農具,跟老農請教耕種的時令、水利的修繕,手上磨出了厚厚的繭子,靴子天天都是濕的,整個人曬黑了不少,也瘦了一圈,再也冇了之前少年將軍的意氣風發。
軍中的事,他幾乎徹底放了手。
張承嗣要調整各營的駐防,他準了;王溫要剋扣各營的糧草補給,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連軍議,他也常常以屯田繁忙為由,很少出席。
張承嗣等人見狀,越發得意,隻當秦風是被他們嚇住了,冇了銳氣,隻想躲在屯田裡混日子,對他的警惕也漸漸鬆了下來。酒肆裡的流言,從罵他驕橫跋扈,變成了笑他軟弱無能,不堪大用。
就連薛崇,也漸漸放下了心,隻當秦風是真的隻想安心做事,冇有攬權的心思,對他越發信任,屯田的事,全權交由他做主,從不過問。
可冇人知道,就在這看似沉寂的日子裡,秦風的佈局,正在悄無聲息地鋪開。
城南的屯田區,短短十日,便收攏了近兩千流民,其中青壯足有八百人,秦風給他們分發了農具,安排了住處,每日除了平整土地,便是由周虎帶著,悄悄在田埂上操練陣型、搏殺之術。這些流民,大多是被苛政和亂軍逼得家破人亡,秦風給了他們活路,他們便死心塌地地跟著秦風,短短幾日,便練出了幾分模樣。
分散到各營的鐵血營精銳,也漸漸站穩了腳跟。他們拿著軍餉,跟底層士卒同吃同住,幫著弟兄們解決難處,從不擺架子,很快就收攏了不少人心。張承嗣等人剋扣軍餉、吃空餉的底細,也被他們摸得一清二楚,一一記了下來,送到了秦風的案頭。
林豹那邊,也查到了王溫貪墨糧草、跟李茂舊部私相授受的鐵證,甚至查到了張承嗣暗中跟曹州的王仙芝殘部有往來,想藉著亂軍之手,給秦風栽贓嫁禍。
一切,都在秦風的掌控之中。
臘月二十八,年關將至,雪停了,天卻更冷了。
長安的加急聖旨,終於送到了鄆城。
聖旨上寫得明明白白:秦風濮州大捷,功在社稷,特升為金吾衛將軍,入京宿衛,即刻啟程,不得延誤。
明升暗降,釜底抽薪。要把他從天平軍連根拔起,徹底削去兵權。
訊息一出,鄆城震動。
張承嗣府中,張燈結綵,擺了好幾桌酒,李奎、劉忠、王溫等人齊聚一堂,舉杯慶賀,笑聲傳出了半條街。
軍中流言四起,都說秦副使要倒台了,這一去長安,便是虎落平陽,再也回不來了。
副使府內,氣氛壓抑得像要滴出水來。
周虎紅著眼,攥著刀柄,恨不得立刻衝出去砍了張承嗣那群人;林豹臉色慘白,急聲道:“都尉!這聖旨不能接!這是宋威和田令孜的奸計!您一去長安,就是羊入虎口,絕無生還的可能!我們不如反了……”
“住口。”秦風打斷了他的話。
他坐在案前,手裡拿著那捲明黃的聖旨,燭火映著他的臉,看不出喜怒。窗外寒風呼嘯,拍打著窗欞,像無數支暗箭,朝著他射來。
這是他低潮期的至暗時刻。
外有朝廷催命的聖旨,內有嫉恨他的老將虎視眈眈,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複。
可他的手,依舊穩得很。
許久,他緩緩放下聖旨,抬眼看向兩人,嘴角勾起一抹淡不可查的弧度。
“急什麼。”他還是那句話,聲音平靜,“年還冇過完呢。聖旨接了,路,卻不一定非要往長安走。”
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寒風瞬間灌了進來,吹起他的衣袍。遠處的鄆城城牆,在暮色中沉默矗立,城南的屯田區,隱隱傳來流民們唱的鄉謠,混著年關的爆竹聲,飄了過來。
寒冬總會過去,雪總會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