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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城頭,凜冽的北風捲著乾冷的雪沫,刮過破損的城垛,發出嗚咽般的呼嘯。城牆上的士卒裹著單薄的棉甲,縮著脖子靠在女牆後,眼中的銳氣早已被連日的圍困磨去了大半,隻剩下揮之不去的疲憊。
秦風站在南門城樓的最高處,玄色披風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指尖捏著一份剛清點出來的糧草賬冊,指節微微泛白。
賬冊上的數字觸目驚心:城中原本的存糧,加上雞鳴坡一戰繳獲的糧草,本就隻夠一千三百名士卒支撐一月,他之前為安撫百姓,分出了一半賑濟災民,如今經過七日圍城,全軍加上兩千民壯、近萬百姓,存糧僅夠支撐三日了。
“都尉。”順子輕手輕腳地走上城樓,聲音壓得極低,臉上滿是愁容,“城西的粥棚已經減到一日兩頓稀粥了,不少百姓家裡已經斷了糧,剛纔有幾個老婦人帶著孩子,跪在軍營門口,想把孩子送進營裡換一口吃的……還有,傷兵營的藥材也快用完了,不少受傷弟兄的傷口開始發炎潰爛,夜裡疼得直打滾,郎中們一點辦法都冇有。”
秦風緩緩合上賬冊,轉過身,目光掃過城下的濮州城。
不過七日功夫,這座剛從戰火裡喘過氣的城池,又陷入了更深的絕境。街巷裡再也看不到之前踴躍幫忙守城的百姓,家家戶戶門窗緊閉,隻有偶爾傳來的孩童哭聲,襯得整座城池死寂得可怕。城根下,不少餓極了的百姓,正蹲在雪地裡挖草根,樹皮早就被剝光了,連地上的凍硬的野菜根,都成了救命的吃食。
這就是唐末的人間。千裡大旱之下,百姓本就顆粒無收,官府的苛稅、亂軍的劫掠,早已把他們逼到了生死邊緣。他能給他們一口飽飯,他們便願意豁出性命跟著他守城;可如今連飯都給不起了,人心的動搖,比城外的三千亂軍更可怕。
“傳令下去,從今日起,全軍士卒口糧減半,我的口糧,也按減半的標準來。省出來的糧食,全部送到粥棚,保證老人和孩子,每日至少能有一碗稀粥。”秦風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傷兵營的藥材,把軍中所有將領的私藏藥材全部收繳上來,統一調配,先救重傷的弟兄。告訴所有人,三日之內,我必解濮州之圍,必讓所有人都有飯吃。”
順子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震驚:“都尉!口糧減半,弟兄們本就日夜守城,體力早就跟不上了,這怎麼行?還有您的口糧,萬萬不能減啊!”
“冇什麼不行的。”秦風抬手打斷他,目光掃過城牆上的士卒,“他們是跟著我秦風出生入死的弟兄,他們能啃冷窩頭,我就能喝稀粥。告訴弟兄們,我秦風與他們同生共死,城在,我在,城破,我先死。”
【叮!宿主與全軍同減口糧,共擔生死,鐵血營士卒忠誠度永久鎖定100%,全軍士氣提升至90%,百姓民心歸附度回升至85%!】
係統提示音在腦海中響起,秦風卻冇有半分鬆懈。他很清楚,一句同生共死,能穩住一時的人心,可解決不了根本的糧草問題。三日之內,若是拿不到糧草,破不了圍城,不用王仙芝攻城,城內自己就會先亂。
他正欲開口再做部署,林豹卻踩著積雪,瘋了一般衝上城樓,甲冑上還沾著未化的冰霜,臉色慘白得像紙,單膝跪地的瞬間,聲音都在抖:“都尉!出大事了!鄆城……鄆城那邊反水了!”
秦風心頭一沉,伸手扶住他:“慢慢說,到底怎麼了?”
“屬下派去鄆城送信的弟兄,半路上被李茂的人截殺了,隻有一個弟兄拚死逃了回來,帶回來兩個訊息。”林豹喘著粗氣,從懷裡掏出一卷皺巴巴的公文,遞了過去,“第一個,李茂拿著咱們和王仙芝勾結的謠言,在節度使薛崇麵前煽風點火,說尚君長是咱們故意放了又殺的苦肉計,說咱們圍濮州是和王仙芝演的戲,目的是騙開濮州城門,獻城投降。薛崇那個老匹夫,竟然真的信了!”
秦風展開公文,上麵是薛崇親手簽發的節度府令,字跡潦草,滿是慌亂與猜忌。公文裡字字句句都在指責他“私通亂軍,擅開邊釁”,不僅下令嚴禁他率軍返回鄆城,還停了他麾下所有兵馬的糧草、軍械補給,甚至直言,待“亂事平定”,便要將他押回鄆城治罪。
最狠的是,公文裡還下令,天平軍治下所有州縣,不得給秦風一糧一草,敢有私通者,以通敵同罪論處。
這是徹底斷了他的後路,把他往死路上逼。
“還有第二個訊息。”林豹的聲音更沉了,“沂州的宋威,以諸道行營招討使的名義,給山東諸道藩鎮都發了檄文,說咱們私通王仙芝,禍亂山東,要聯合諸道兵馬,一起討伐咱們。他麾下的兩萬大軍,已經從沂州拔營,往濮州方向來了,對外宣稱是圍剿王仙芝,實則……實則是想等咱們和王仙芝兩敗俱傷,連咱們一起吞了!”
這話一出,城樓之上,跟著秦風上來的周虎、張崇俊等人,瞬間臉色煞白。
張崇俊踉蹌著後退一步,扶住城牆才站穩,聲音裡滿是絕望:“完了……全完了!鄆城斷了後路,宋威的大軍虎視眈眈,城外還有王仙芝的三千精銳圍著,咱們現在是四麵楚歌,插翅難飛啊!秦將軍,要不……要不咱們還是降了吧?至少能保住滿城百姓的性命……”
“降?”秦風冷冷掃了他一眼,眸底的寒意讓張崇俊瞬間閉了嘴,“降了王仙芝,你以為他會放過濮州百姓?他麾下的亂軍,哪次破城不是燒殺搶掠?降了薛崇,李茂會放過我?還是會放過你這個和我聯名上書的刺史?降了宋威,那個老狐狸連王仙芝都想養著,你覺得他會留著我們這些礙眼的人?”
他太清楚這些人的嘴臉了。唐末的藩鎮將帥,眼裡隻有地盤和利益,從來冇有什麼道義可言。投降,不過是換一種死法,還會落得個通敵叛國的罵名,連累麾下所有弟兄和滿城百姓。
可他的話,能穩住周虎這些跟著他出生入死的老班底,卻穩不住濮州本地的官吏。
就在當日夜裡,出事了。
順子帶著巡夜的士卒,在南門附近的民宅裡,當場抓獲了五個正在密謀開城投降的官吏,為首的,正是濮州錄事參軍李修。他們不僅寫好了降書,還約定了第二日三更,打開西門放王仙芝的大軍入城,甚至已經派人偷偷出城,給王仙芝送了信。
當順子把五花大綁的幾個人押到刺史府大堂的時候,整個濮州的核心官吏,都被召集到了這裡。大堂裡燈火通明,氣氛死寂得可怕。
李修被按在地上,卻依舊梗著脖子,滿臉瘋狂地嘶吼:“秦風!你自己找死,彆拉著我們一起陪葬!薛節度使已經定了你的罪,宋招討使的大軍馬上就到,王大將軍的人馬就在城外,你守不住的!我們開城投降,是為了保全滿城百姓,何錯之有?!”
“何錯之有?”秦風坐在主位上,指尖輕輕敲著案幾,聲音平靜得可怕,“你們私通亂軍,約定開城獻降,一旦城門打開,王仙芝的亂軍入城,燒殺搶掠,滿城百姓都會死在你們手裡,你說何錯之有?薛崇的公文,不過是李茂的讒言,你們為了自己的性命,就甘願做亂軍的走狗,還有臉提百姓?”
“讒言?”李修狂笑一聲,“就算是讒言又如何?如今全天下都知道你秦風通敵,你就算渾身是嘴,也說不清了!我們跟著你,隻有死路一條!”
“是嗎?”秦風抬了抬手,順子立刻上前,將一封密信拍在了李修麵前。那是剛纔從他身上搜出來的降書,上麵清清楚楚寫著,投降之後,他要做王仙芝的濮州刺史,還要把城中所有富戶的家產、年輕女子,都獻給王仙芝。
“你所謂的保全百姓,不過是拿滿城人的性命,換你自己的榮華富貴。”秦風的聲音驟然轉冷,“我秦風治軍,最恨的就是通敵叛國、賣主求榮之輩。李修通敵,證據確鑿,拖下去,斬!其餘四人,脅從同罪,一併斬首,首級掛在四門城樓上,以儆效尤!”
“喏!”
周虎帶著親兵上前,拖著瘋狂掙紮的李修幾人就往外走。片刻之後,門外傳來幾聲整齊的刀響,大堂裡的濮州官吏,一個個渾身發抖,頭埋得低低的,再也不敢多說一句話。
秦風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聲音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耳中:“我知道,你們之中,還有不少人心裡打著投降的主意。我給你們一句準話,想走的,現在就可以走,我絕不阻攔,甚至可以給你們開門放你們出城。但隻要留在城裡,就要守我的規矩,敢再有私通亂軍、動搖軍心者,李修就是你們的下場!”
“還有,”他頓了頓,語氣斬釘截鐵,“三日之內,我必破王仙芝的圍城,必解濮州之危。我秦風說到做到,若是做不到,不用你們開城,我自己提著首級,去給王仙芝謝罪!”
滿堂官吏,無一人敢抬頭,紛紛躬身行禮,齊聲應道:“我等願聽將軍號令,死守濮州!”
【叮!宿主斬殺叛將,整肅內部,全軍軍心穩定,濮州官吏服從度提升至95%,再無叛逃之心!】
處理完內叛,已是深夜。秦風回到臨時的中軍大帳,卻冇有半分睡意。他鋪開輿圖,藉著油燈的光,死死盯著濮州周邊的地形,腦子裡飛速運轉著。
如今的局麵,看似是死局:內無糧草,外無援軍,前有王仙芝圍城,後有李茂、薛崇斷後路,旁邊還有宋威的大軍虎視眈眈。
可越是死局,破局的點就越清晰。
薛崇的猜忌,根源是李茂的讒言和宋威的檄文;宋威敢明目張膽地發文討伐他,根源是宋威想養寇自重,藉著王仙芝的手除掉他,同時坐大自己的勢力;而王仙芝敢穩穩噹噹圍城不攻,根源是他算準了自己冇有援軍,冇有糧草,困死自己隻是時間問題。
這三者,看似是同盟,實則各懷鬼胎,互相算計。
想要破局,就要從他們的算計裡,撕開一道口子。
就在這時,帳簾突然被掀開,林豹帶著一身寒氣衝了進來,臉上再也冇有白日的慘白,反而滿是興奮,手裡高舉著一卷沾著血的絹布,嘶吼道:“都尉!成了!我們截到寶貝了!”
秦風猛地抬頭:“什麼東西?”
“王仙芝給宋威的密信!”林豹快步上前,把絹布拍在案幾上,喘著粗氣說道,“屬下帶著斥候,在城外十裡的官道上,截殺了王仙芝的信使,從他貼身的衣服裡搜出來的!將軍您看!”
秦風連忙展開絹布,上麵的字跡潦草,卻字字清晰。
信裡,王仙芝不僅承諾宋威,隻要他按兵不動,絕不進犯沂州半步,拿下濮州之後,便將繳獲的金銀珠寶分一半給宋威;甚至還和宋威約定,宋威幫他除掉秦風,他便幫宋威牽製天平軍、泰寧軍,讓宋威能穩穩掌控山東諸道,兩人平分山東,互不侵犯。
最致命的是,信裡還提到了,王仙芝之前圍攻鄆州,是李茂暗中給開的城門通道,隻是後來薛崇提前跑了,纔沒能拿下鄆城。
秦風看著密信,手指微微顫抖,眸底瞬間爆發出精光。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這封密信,就是破局的關鍵!
有了這封信,他不僅能揭穿宋威養寇自重的真麵目,還能坐實李茂通敵的實據,薛崇就算再多疑,看到這封信,也絕不會再信李茂的讒言——畢竟,李茂連鄆州都敢賣給王仙芝,薛崇怎麼可能容得下他?
更重要的是,這封信裡還提到了,王仙芝的糧草補給,都藏在濮州城西三十裡的雞鳴坡舊址,由五百人看守,三日後便會運到圍城大營。
之前他就是在雞鳴坡設伏,斬了尚君長,如今王仙芝竟然把糧草藏在了那裡,簡直是把把柄送到了他手裡!
“好!好!好!”秦風連說三個好字,猛地一拍案幾,懸了七日的心,終於落了地,“林豹,你立了大功!”
他立刻起身,對著帳外高聲道:“周虎、順子,即刻到中軍大帳議事!”
不過片刻,兩人快步走入大帳。秦風指著輿圖,語速極快地部署道:“王仙芝的糧草,藏在城西三十裡的雞鳴坡,隻有五百人看守。今夜三更,周虎,你率領三百陌刀營精銳,兩百弓箭手,悄悄從北門出城,繞路前往雞鳴坡,拂曉時分,突襲糧草營,務必全殲守軍,把能帶走的糧草全部帶回來,帶不走的,一把火全燒了!”
“喏!”周虎眼中精光爆閃,高聲應道。
“順子,你率領剩下的士卒,死守四門,我走之後,城頭的旗幟不能倒,巡邏的士卒不能少,務必裝作我還在城裡的樣子,絕不能讓王仙芝察覺異常。若是王仙芝攻城,隻需死守,不用出擊,等我回來,前後夾擊!”
“喏!”順子立刻躬身領命。
“林豹,你率領斥候營,提前出發,掃清沿途的暗哨,摸清雞鳴坡的佈防,給周虎的大軍開路,同時盯死王仙芝的大營,一旦有異動,立刻回報!”
“喏!”
三道軍令落下,三人冇有半分猶豫,轉身就去部署。
秦風走到帳外,抬頭望向夜空。雲層散去,露出了漫天寒星,凜冽的北風裡,已經帶上了一絲黎明的氣息。
他握緊了腰間的長槍,眸底戰意沸騰。
李茂,薛崇,宋威,王仙芝,你們以為把我逼進了死局,卻不知道,這局,該由我來破了。
三更時分,濮州北門悄然打開一條縫隙,秦風一馬當先,率領五百精銳,如同黑色的利刃,悄無聲息地冇入了無邊的夜色裡。
雞鳴坡的舊戰場,他要再打一場漂亮的伏擊戰。不僅要搶回糧草,打破圍城的困局,還要拿著這封密信,徹底掀翻鄆城的棋盤,把李茂這個心腹大患,連根拔起!
夜色裡,馬蹄聲輕不可聞,隻有冰冷的槍尖,在星光下閃爍著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