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是真的幸運還是不幸,大概要很久之後才說得清。
從澳大利亞畢業回來,程愛之和父母才意識到,留學生如今原來這樣不值錢。程愛之一直不算好學生,之所以被送去澳洲,也是因為文憑好混,性價比高。在那邊幾年她也冇有好好讀書,玩的東西倒是樣樣精通。談過幾個男朋友,有中國人也有鬼佬,最後全都無疾而終。成日陽光沙灘令她額角暗暗,打扮得像個從小在國外長大的亞裔,看不出三線城市的影子。
當初出國,程愛之也不是為了精進學業,隻是不想進入可怕的吃人職場,可終究還是要回來找工作。程愛之和父母對她的事業冇有野心,原本想著總歸能找家外企,做個辦公室文員也可以。
不求賺多少錢,但求體體麵麵,將來找老公不坍台就行。
誰料不過短短幾年,就業市場形勢大變,留子已經完全不值錢。程愛之有個表妹,還是讀了美本回來的,找工作三個月,BOSS直聘上也隻有廣告公司和地產公司肯搭理她。號稱是去做管培生,麵試之後才知道,其實就是拉客戶和賣房子。付出幾百萬學費加生活費,換來月薪六千。表妹不肯屈尊,已經在家裡蹲了半年。
程愛之也慘。麵試來麵試去,隻有一家金融公司行政部肯要她,但隻能做初級秘書。僅僅比前台體麵一點那種。
程愛之最終接受了。不為彆的,單為這公司位於CBD最體麵的那棟寫字樓,完美契合她對美麗人生的想象。她冇有事業心,從冇認真規劃過要從事什麼行業,成就什麼目標。她隻想做一個身著名牌每天一早手捧咖啡一陣風般進辦公樓的標準都市女郎。
這種都市女郎隻該在這種寫字樓出現,而不是什麼四環外的小破商業樓宇。
入職那天,程愛之在樓下抬頭凝望,隻見一棟玻璃建築直入雲中,人站在其下變得很渺小很渺小。程愛之喜歡這種自己變得很小的感覺,彷彿居於一隻巨獸庇佑之下,像原始人風雨夜躲入點燃篝火的山洞那樣安全。
程愛之是秘書,但不是任何一位老闆的秘書,而是“秘書的秘書”。這就是初級秘書這個崗位的含義。
程愛之天真了。她原以為這個職位意味著,她將有一位較為年輕剛升至管理層的上司。
說真的,之所以肯接這個薪水不夠房租的offer,程愛之不是冇有幻想過爛俗言情劇的情節,譬如科技新貴或資本大鱷戀上小秘書。
結果並冇有機會。程愛之的直線彙報對象是集團董事長的大秘書,名叫Linda,Linda正是那種高級寫字樓裡最典型的辦公室女郎,髮型一絲不苟,一年四季都是套裝加六厘米高跟鞋,保持身姿窈窕的同時,鞋跟高度又不至於妨礙走路甚至小跑。哪怕一早八點開會,妝容仍是完美的。
她的一切,彷彿是被建模出來的。不是說多麼美,而是如此標準,毫無破綻。
Linda負責安排日程,陪同接待,參加會議,總之就是一切陪在老闆身邊的活兒。程愛之則負責訂酒店,訂機票,訂餐廳,收集會議資料,列印各類檔案,單麵彩打不可出錯。甚至還有貼發票。
總之就是一切打雜的事。
程愛之覺得好笑,原來父母花了七位數送自己出國留學,是為了讓她坐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位置,幫人貼發票。而且要貼成完美的魚鱗形。
上班第一天,程愛之隻遠遠瞥到方勵一次。他在管理層會議前三分鐘抵達,一群人圍著他,如一場熱帶氣旋般,將他挾裹入會議室。那裡早有一乾人等屏息靜氣,隻等著這位大老闆到來。
Linda是和方勵一同到達的,亦步亦趨跟在身後,臂彎裡是一件男式灰色大衣。程愛之眼尖,也無法不對此浮想聯翩。
Linda未必在意程愛之想什麼,她昂然隨著方勵走進會議室。所有的會Linda都要旁聽,儘管程愛之覺得,她無非也就是裝模作樣聽著,彆看她目中無人,也就是一個秘書而已,能懂什麼。
眾人進入會議室,程愛之懨懨坐下。好訊息是會議持續一上午,意味著她可以擁有一整個上午的悠閒,不必時刻被Linda盯著做事。程愛之拿出化妝包,靜靜地挫起指甲來。
入職一個月了,程愛之還冇跟方勵直接對話過。方勵每次出現,周圍總有種水泄不通之感。永遠有人圍著他,常有人在他辦公室門口候著,趁他得空彙報緊急事項,甚至等在他去洗手間的必經之路上,就為了說上一兩句話。
程愛之冷眼旁觀這一切,方勵在她心中愈發高大。這個月公司批量購得的那期雜誌,封麵上赫然是方勵的臉。圖片當然經過美化,但方勵的確算風采過人。
程愛之想過不止一次,應該如何得體上前跟方勵自我介紹。雖說她的直線彙報人是Linda,可兩個人都是為老闆服務的,梅香拜把子,都是奴兒,誰又比誰高貴多少呢。
可初來乍到,程愛之不敢輕舉妄動。不知道是不是多心,她總覺得Linda對自己怪怪的,表麵客氣又十分冷淡。此時此刻,她還不太敢惹到Linda。
也許Linda對她未必真有敵意,隻是出於同為女人的介懷。畢竟張愛玲說,天下女人是同行。
心思浮動,可程愛之的日子,仍在無休無止的訂機票訂酒店訂餐廳中度過。
心想事成,某日Linda忽然抱恙,嚴重到需要住院。
那天方勵到公司,行政部總監點頭哈腰陪他向辦公室走,並彙報說,準備從其他高級秘書中調一個過來暫時給他用,看方勵有什麼要求。
方勵不耐煩,擺擺手:“何必那麼麻煩,小程不是在嗎?”
在此之前,程愛之都不確定方勵知道她這個人的存在。
行政部總監一個眼神丟過來,刀子一樣,程愛之怯怯站起,隨方勵走進辦公室。在這之前,她還冇直接服務過老闆,都是Linda給她派一些浪費人生的工作,無聊程度堪比廠妹。隻有一次因為好奇,她下班後悄悄進過這間辦公室,一望之下隻覺得肅穆之極,空曠蕭索,未及細看就匆匆離開。
這次不同了。
原來,這間辦公室有了方勵,纔算完整。他整個人和這間辦公室是極配的,淺棕色裝飾原本略顯老套,加上方勵的灰色西裝就很完美。
後來程愛之想,並不是她帶著金錢濾鏡看他。皆因方勵的氣度足以渲染周邊環境,令這扭曲力場中的每個人都崇拜他,愛上他。
“上午冇彆的事,不需要管我。下午三點要和S司張總開會,你一起去。”方勵言簡意賅。
他說話大概從來隻使用命令式。
許多人會反感這種霸道。程愛之卻為之折服。
S司張總名揚天下,程愛之冇想過,自己初入職場竟有機會與他見麵。其實程愛之並不瞭解他的公司,更不清楚投資策略與業績如何。她隻知道他很有名,很有錢,很受推崇,知道他喜歡冬天去阿爾卑斯山滑雪,太太孩子定居日本。
程愛之關心的,總是這些雞毛蒜皮的事。她對這些人的生活細節之興趣,遠超DPI應該怎麼算這類問題。
方勵這樣簡單一句話,卻似一劑強心針。程愛之忽然覺得,這份工作也冇那麼不堪,貼發票大概隻是一些有趣事情的前戲而已。
方勵對程愛之的內心戲無知無覺,隻打開電腦開始工作。程愛之不知是走是留,呆了一會兒才問:“方總,請問您喜歡喝什麼咖啡?”
方勵似乎猛醒,發現還有一個人杵在眼前,抱歉地對程愛之笑笑:“黑咖啡,謝謝你。”
她點點頭轉身,又聽方勵在背後加了一句:“小程,不用緊張。我這人並不像傳說中那麼伺候。”
這時候程愛之才發現,自己的確手在抖。
一起出門,程愛之才知道方勵隻坐一部奔馳e級黑色車子。她絕不至於因此誤解方勵冇錢,她剛在胡潤排行榜上看過他的名字。
她隻想,真正的大佬果然是不在意外物的,方勵身上那件夾克雖說是loro Piana的,可袖口已微微磨白,他倒並不在意。對比起來,那些手上冇有八位數還要打腫臉開邁巴赫的人真是淺薄。
見到張總,他的確如傳說中那樣風度翩翩,方勵與他談笑風生,程愛之在一旁微笑頷首認真記錄。暗中觀察,程愛之反而覺得方勵風采還更勝一籌。她不知不覺走神,想說那些爛俗言情故事或者短劇,也許並非冇有現實依據。
原本她覺得,四五十歲的老男人有什麼可以搞純愛的,可看到真正的大佬才知,男人的確要有錢有地位,纔有過人風度。開便宜日係車的男人怎麼會有吸引力。
這一刻程愛之有種怪異的預感,她與**間大概不會隻有簡單的上司與下屬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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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古巴雪茄(2)
Linda病得不輕。原本隻說休假一週,可一週後據說恢複不及預期,又續了兩週病假。大家都說,老闆真是寬厚待人,讓她帶全薪安心修養,需要多久便多久。如今這世道,換家公司哪有這樣的福利,隻要今日還冇死,明日還不是得拖著病體去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