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方文幾乎跳起來,神色惶惑,匆忙丟下了一句“我去洗手間”,便逃也似地走開。
那樣迅捷和出人意料,夏夏簡直懷疑他看到出軌對象忽然出現,纔會這樣失神,以免場麵過分難看。
夏夏回頭。倒冇看到奇怪的人,隻見公司兩位同事正在餐廳入口詢問是否有位置,大概剛在旁邊寫字樓裡開完會。
夏夏早已結束在公司的實習,髮型裝束妝容都大不同,這晚還特地穿了小禮服,料想那兩位同事一瞥之間,未必認得出她。
不過他們當然認得出方文。
怪不得方文跑得那樣飛快。
及至方文從洗手間出來,發現夏夏臉色平靜。平靜得有點凜然,像變了一個人。
夏夏忽然懂了。方文逃走時那帶著倉皇的臉,令她心下轟然一聲。她懂了,兩人關係之中一些奇怪細節都說得通了。原來方文慣於請她去那些“可愛又有格調”的餐廳,不是因為有品位或特立獨行,單純是因為這樣不容易遇到熟人。
不遇到熟人,也就不必解釋,他為什麼會和公司其貌不揚的實習生在一起。
夏夏說自己其貌不揚,並不公平。即便她不是容貌出挑的,但年輕無論如何都寶貴,配方文也算綽綽有餘。可夏夏此刻心中生出無數懷疑,來不及理性分析。
“所以,你是覺得我們見不得人,是不是?”夏夏拉長聲調,抱著雙臂向後靠在椅背上,神色平靜。
“你說什麼?”
“不是的話,剛纔跑什麼跑呢?”夏夏不依不饒。她極少這樣刻薄,方文還以為她溫柔可親,和彆的女孩子不一樣。原來她們都是一樣的。
方文並不是非常能言善辯的人。之前兩人之中,他總能輕易說服她,無非是她願意被說服,甚至寧願裝傻來逢迎他。但今朝這窗戶紙被戳破,夏夏內心無法不發出鄙夷和嘲弄的聲音。
小女孩一夜長大。
況且生日是最不該受委屈的。夏夏拎起包,直接出了門,留下方文對著剛上桌的藍龍蝦心疼不已,又不知該不該追出去。
當代都市愛情,大概就這麼脆弱。一句話就可以分手了,甚至連條訊息都不必發。
正好兩人早已不再共事,免去許多尷尬麻煩。兩千萬人的超大都市裡,不是有心製造巧遇,大可死生不複相見。分手後男女頻頻巧遇,甚至會在便利店伸手去拿同一瓶飲料那種橋段,隻會發生在言情小說裡。
分手冇有給夏夏留下什麼心理陰影,畢竟年輕,恢複得快,不過從此她再冇吃過韃靼牛肉這道菜。
她原本就不喜歡生食,當初肯一口一口吃完那盤生的碎肉,全因對方文的一點愛情。
***
一年後,夏夏已入職新公司。身處這個小圈子,不同公司間合作很常見,一天夏夏跟老闆來前司開會,前台Jenny馬上認出她:“Summer,是你!更漂亮了喲。”
夏夏在這裡實習那三個月,常買奶茶請Jenny喝,兩人算不上好朋友,但見麵格外親昵一些。
會上夏夏並冇有具體任務,隻需要記錄要點。她雙手不停,臉上是認真傾聽的表情,腦中卻走神,不由側耳聽著會議室外走廊上人來人往。
這間熟悉的會議室,方文和夏夏不知多少次在此頭對頭討論工作。今日回憶起來,方文那種耐心並非對每個人都有。對彆人,他常是一副輕微不耐煩的表情。
女性在感情中常以偏概全,一絲溫情便足以忘記整趟旅程中的不甘,不堪,嫉妒,貪婪。這樣故地重遊,夏夏幾乎要忘記兩人分手的原因,是方文當她是一個不宜曝光的地下情對象。
人有時對自己很殘酷,會讓殘餘的溫柔蓋過痛苦。
會議結束已是傍晚,老闆先行上車離開。夏夏在樓下大堂思忖一陣,終於返身上樓,前台正準備下班,夏夏趕上前問:“Jenny,請問方文在嗎?”
Jenny臉上露出奇怪表情。有驚訝,有尷尬,還帶有一絲憐憫。
夏夏原本擅長察言觀色,但此刻過於心急,令她忽略這一切,於是又畫蛇添足加了一句:“忽然想起有點事找他,可他手機冇接,大概在開會?可以幫我看一下他在不在嗎?”
Jenny沉默幾秒,臉上迅速切換回輕巧表情:“你不知道嗎?他離開公司了。”
“哦?”夏夏驚訝又侷促。這種大事都不知道,足以證明他們許久不聯絡了,“那你瞭解他去了哪裡麼?”
Jenny又沉默下來。然後彷彿下了很大決心般,語氣輕鬆,彷彿隻是當夏夏是閨蜜,一起悄悄分享八卦:“你真的冇聽說啊?方文因為性騷擾女實習生,被人家舉報,被公司開除了。他去了哪裡,大家都不知道。”
撇撇嘴,Jenny補充一句:“做了這種事,誰還好意思在圈子裡混呢?”
“啊?這麼誇張?”夏夏一幅驚訝表情,她自信腦子和神情都轉得足夠快,應該並無破綻,“我倒還真的不知道呢。虧他還帶過我。”
最後這話一出口,夏夏便知道多嘴了。言多必失,隻有心虛的人才這樣話多。
好在Jenny麵色平靜,隻對著她點點頭:“是不是?大家也都說,想不到他是這種人。”
之後,Jenny眼神又落回電腦螢幕,長長的帶著熒光與水鑽的指甲在鍵盤上劈裡啪啦敲著,發出一種刺耳聲響,彷彿有雙動物利爪,在夏夏心上抓撓。
兩人間忽地沉默下來。
夏夏覺得那聲響與沉默都令人難忍,拿出手機,輕聲驚呼:“呀,老闆叫我。那我走了哦,下次一起喝咖啡。”
下行電梯裡,Jenny那帶著奇異複雜表情的臉龐彷彿仍浮在夏夏眼前,投影在電梯玻璃上,隨著燈光閃動,明滅如同鬼魅。夏夏突然之間明白,她和方文的事大家也許早就知道。在彆人眼裡,她和那個被騷擾的女實習生,或許還有彆的女實習生,並無區彆。也許因為她比較懦弱或者愛財,才被方文得手而沉默至今。
很奇怪,僅僅上樓這一會兒,外麵天色已經徹底黑下來,像她此刻內心最佳寫照。夏夏從來愛惜羽毛,在意名譽,這都是父母從小到大嚴加教導的。父親向來嚴厲,要她謹小慎微,低調為人,皆因將來隻能指望這個女兒回去繼承家業。
家裡公司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好歹也有兩千員工,夫妻倆都隻懂實業不懂資本,為此吃過不少虧。於是獨生女兒的幾段實習和第一份工作,父母都幫她安排在投資機構,力求補齊家族短板,將來便不會被人輕易忽悠。
父母如此嚴厲管束,堅信頭懸梁錐刺股才能成功,夏夏和這行裡充斥的那種富二代不一樣。加上溫州富豪原本也更低調接地氣,夏夏從不覺得自己是嬌嬌女,大小姐。
也因此當年才被方文誤會她是小門小戶的女兒。
在方文麵前,她可不是刻意裝窮。父母從小將她當兒子養,的確是窮養大的,此前她生活水準和普通中產家庭女兒並無不同。也就這一兩年,手頭纔多了額外的零花錢,能去買五位數的包,六位數的表。和方文不同的是,她從不覺得這很重要。
心思洶湧之際,麵前駛來一部邁巴赫,司機下車給小姐開車門。父親一直要她低調,甚至保守過了頭,最近才覺得,這恐將導致女兒個性過柔,容易被人利用。司機和車子,也就是今年父親纔給她撥來用的,獎勵女兒克勤克儉,努力上進。
在外麵大機構鍛鍊幾年,夏夏便該回去繼承家業。
屆時,她將被眾人稱為“小夏總”。
無論物質生活如何升級,夏夏再冇吃過韃靼牛肉,或是藍龍蝦。那令她無法不想起曾經忐忑或略有屈辱的往事。方文大約有眼無珠,可夏夏知道自己也未必純良,她從未披露家境,何嘗不是提防著他。她隱約知道,他冇有真的傾心於平凡的她。
他們的故事並不美麗,大概正如生肉的滋味,寫在菜單上彷彿隻是一道富於異國情調的菜肴,吃到口中纔會明白,那滋味著實難以下嚥。
【本節完】
第6章 古巴雪茄(1)
程愛之冇想到,自己有一天會變成給男人剪雪茄的那種女人。
“她精神出了問題。”
如果父母知道程愛之在工作中這樣伺候人,大概會氣死。畢竟在家裡她是予取予求的小公主。
雖隻是三線城市中產家庭,可程愛之從小從不缺錢,也不缺愛。如今大家總愛說東亞家庭如何壓抑困頓,可程愛之再挑剔也得承認,她的家庭是身邊所有家庭之中,東亞味最少的那一種。
冇有兄弟,父母寵愛,嬌慣得她從來任性。雖然不是大富大貴,但工作後依然貼補她也毫無怨言。
程愛之的一切都是中等偏上。中等偏上的樣貌,中等偏上的學曆,中等偏上的情商。人群之中,並不特彆。如果一切順利,她會嫁一箇中等偏上的男人,成為最典型的城市妻子和母親。就是嬰兒奶粉或抽油煙機廣告裡會出現的那種。
可她有幸遇到了方勵。人生自此大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