貪食症 第9頁

Linda繼續缺席，程愛之樂見其成。

跟方勵一起工作，不是易事。他精力過人，一週七天無休，和《唐頓莊園》裡麵的老太太一樣，不懂什麼叫做週末。他每日工作時長，算起來總有十四五個小時。他睡下了，秘書還要完成工作瑣事。他醒來前，秘書當然已經standby了。

此前人生之中，除了為跳舞或派對冇熬過夜的程愛之，對此竟冇有太多怨言。她迅速習慣了，甚至覺得新鮮。倒是父母時常問她，怎麼天天忙到半夜三更回家，這到底是不是一份正經工作，女孩子初出社會不要被騙，等等。

於是程愛之請父母到公司樓下貴價餐廳吃飯，指給他們看，說公司就在該樓五十三層，占一整層。父母先放了一半的心，再問她這餐飯多少錢，答曰六千元。父母眼珠都要彈出，程愛之輕輕巧巧：“沒關係，公司都會報銷。”

看女兒通身氣派，父母即便不認識那些名牌衣飾，也放心了，隻叮囑她認真工作，不要辜負公司信任。

程愛之乖巧點頭。她當然是會認真工作的。

這時候，程愛之已經跟方勵在一起一陣子了。

男人女人之間，關係轉換或突破的那一刻, 充滿變數又不可捉摸。如果兩人彼此有情隻欠表白，捅破窗戶紙那一刻毫無疑問是世上最佳高峰體驗。如果一方暗戀已久，反覆猜測試探，暴露真心之時，也是難得的可愛笨拙。

就怕是程愛之與方勵這種關係，那個瞬間會格外怪異。如何不尷尬，不突兀，不急色，不下流，是個技術活。

程愛之隻是大膽，卻無經驗。她太年輕，年輕到覺得世界不過一場遊戲，一切可以存檔重來，不是什麼大事。她隻不過喜歡驗證自身魅力。而方勵的財富身家與社會地位，彷彿都是在為她的魅力加上數倍槓桿。

進入金融公司這幾個月，程愛之冇用心去學什麼專業知識，可她卻有加槓桿All in的膽子。

得意之間，程愛之忘了一件事：

方勵纔是箇中高手。

作為秘書，Linda不在時，程愛之同樣要陪同方勵的工作日程。無窮無儘的會，她聽不懂，也並不想學，坐在會議室角落，她隻顧暗自察言觀色，猜測這群人之間如何勾心鬥角，綿裡藏針，旁敲側擊，合縱連橫。

即便冇有做什麼專業進階的正經事，可程愛之不由自主自覺進入高尚階層。畢竟如今她日常見到的人，身家常是以Billions來算的。

所以，即便那些會總十分冗長，她又聽不懂，也覺得這一切都很有意思。

那天，也正是這樣一個會後，天色已晚，初雪提前來到，令全城交通陷入癱瘓，地圖上一片血紅。方勵不想堵在路上，提議就在附近吃個便飯，等待路況緩解。

程愛之原來的初級秘書崗位，已經又來了一個年輕女孩，小臉蒼白，不愛說話，程愛之也不大愛理她。這次新女孩定餐廳出錯，程愛之和方勵到了，才發現隻剩一個最小包間，程愛之正要對大堂經理髮脾氣，倒是方勵拉住她手臂勸解：“隨便吃點，何必麻煩。”

那小包間隻容四人，供他們兩人用綽綽有餘。可不知怎的，程愛之覺得房間格外小，燈格外暗，兩人坐得格外近。她不由拘束起來。

平常方勵哪怕是吃頓普通工作餐，也總有幾個人擁簇著，七嘴八舌討論工作，力圖將方勵的時間榨乾。這次唯有兩人在一盞燈下頭對著頭，是彷彿從冇有過的親密。

有一瞬間，程愛之心思浮動，邪念叢生，既興奮，又有點怕。她有種預感，這不會是一個平常雪夜。

倒是方勵神色如常，彷彿真君子。

程愛之從前看言情劇，也會設想叱詫風雲攪動A城的資本大佬或桀驁公子是怎麼愛上小秘書的，到後麵就會想象力枯竭。因為但凡上過像樣的班，就知道老闆毫無必要去搞那些手段。

現實之中，這種事完全是另一種走向。根本無需拉扯，彼此都是聰明人，一個眼神動作就知道彼此心事。拒絕也無需撕破臉，同樣一個眼神就都懂了，絕無可能鬨得尷尬。

他們兩人，正是這樣的聰明人。

方勵一瞥之下，程愛之那點小女孩心思便儘收眼底。飯後程愛之買好單，方勵隨口問：“明早會議的檔案，要不要再過一遍？”

過會議檔案的地點，是方勵在樓上的套房。

男女之間，不過如此。那是一道窄門，但跨過去後就很輕鬆了。

程愛之不是什麼小白花，或小說裡被大佬強取豪奪的貞潔女子。和方勵最終發生了這種女下屬與男上司間俗套無比的事，她並不覺得羞恥。

她不是因為方勵有錢，她隻是慕強而已。

慕強也可以是一種正當的性癖。和喜歡體育生，喜歡hot nerd，喜歡年下男，並無高下之分。難道喜歡窮小子就高貴到哪裡去了嗎。

程愛之對此心安理得，完全無需心理鬥爭。

她坐進了原本屬於Linda的單獨辦公室，就在方勵那間巨大空曠的辦公室門外，方勵隻需輕喚一聲，她就可以立即出現。任何人要見方勵，先要過程愛之這一關。

集團事務熙熙擾擾無數，方勵日程表又排得極滿，多的是人為了要插隊跟他彙報幾句，要來和程愛之陪笑臉的。程愛之名義上的上司行政部總監，也要對她格外客氣。

畢竟誰都懂得枕邊風有多有用，又有多可怕。

至於Linda去了哪裡，無人知曉。或許大家會私下議論，但絕不會有人告訴程愛之。大家都假裝房間裡冇有這頭大象，程愛之隻是一個交了好運的普通員工。

初雪那夜之後一個月，方勵纔在某日外出開會時，不經意地和程愛之走進樓下名店。店員顯見得是認識方先生的，熱情至極，立即端上香檳。這種場合方勵甘做配角，閒閒坐到一旁，讓程愛之不必趕時間，任選她心儀的東西。

禮物也不是不能早送，可送得太早的話，交換的意味就太濃了。方勵人到中年，不是不清楚凡事都是交易，可他總還希望不那麼**直白。

程愛之選來選去，最終隻買下一條羊絨圍巾，成衣與皮包試得小山一樣，最後依依不捨放下。她想著，天長日久，冇必要一次買得大包小包那麼吃相難看。

程愛之戰術正確，方勵也的確是君子。不消幾個月，程愛之已經全身名牌，當然方勵教導有方，她絕不會滿身LOGO，庸俗似暴發戶，都是不顯山不露水的牌子。

她薪水翻了數倍，到了年底獎金達六位數。眾人背後怎麼議論，程愛之不在乎，也不關心。她不是為了錢，可方勵如此照拂，令她感覺良好。

到此為止，程愛之堅信，遇見方勵是她中等偏上的人生中之大幸運。

否則，她原本大約會嫁一個和她一樣的小職員，運氣好的話，那種互聯網大廠拿到期權的碼農也有可能。雙方家庭湊錢買套八十平米五環內外的房子，就算好的。咬咬牙，大約也可以負擔去巴厘島舉行婚禮，一生的爭榮誇耀就凝結在這一場婚禮之中。其後人生，買個香奈兒說不定還要被對方唸叨。

程愛之心想，若非夠幸運遇到方勵，她就將墮入那種生活。

方勵第二天早上會從美國回來，她又會收到貴價禮物。唯一煩心的是方勵不知怎的，格外瞧不起香奈兒，程愛之也隻好放棄原本的愛牌。

此時此刻她百無聊賴，不由自主劃開實時顯示航路的APP，方勵那趟航班正飛越黑暗中無窮無儘的大海，手機螢幕上飛機的移動幾不可見。程愛之盯著那個小小圖標看了許久，直到一個電話打進來，她方纔回神。

難道她真的愛上了方勵？

她不知道。她原本不是一個容易陷入愛河的人。

在國外時，程愛之雖說談過數段戀愛，但和方勵這段都不同。那些戀愛都是鬨著玩的，不過兩個激素上頭的年輕人，彼此陪伴一小陣子，新鮮感過去也就撂開手。不是對方先有新人，便是程愛之先出軌。出軌也冇有關係，大家都不會愛得沉重淒厲。分手亦能做朋友，甚至夜半寂寞的話，給彼此一個booty call也是可以的。

至於物質方麵，就更不能比。程愛之曾經交往過鬼佬，恨不得喝個咖啡都要和她分帳單。程愛之甚至願意幫他一起付了，不是因為愛他，實在是覺得這樣太坍台。

程愛之內心深處不喜歡的窘迫，膽怯，小心翼翼，捉襟見肘……所有這些，在方勵的庇護下都不存在。

方勵幾近完美，隻差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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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古巴雪茄（3）

方勵無疑是程愛之心目中99%的理想男性。隻差一點。

差的那一點，是方勵是程愛之的老闆。是年長她將近二十歲的老闆。是年長她將近二十歲且已婚的老闆。

最後一項，對有些人是deal breaker，冇有商量餘地的否決項。

對程愛之，卻隻是不夠完美的一點點。

同事們私下八卦，老方就算冇有油膩爹味，還算風度翩翩，可程愛之畢竟比他小那麼多，竟然會投懷送抱。除了為錢，還能是為了什麼。更刻薄的人會說，好端端一個女孩子，也是父母從小嬌生慣養寵愛出來的，為什麼這樣自甘下賤，真是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