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影重重下麵,夏夏蒼白著一張小臉,極慢極慢地吃著那份韃靼牛肉。禮貌和體麵的要求,讓她不至於在異性上司麵前吐出食物。但吃進去一叉子一叉子碎肉,生肉的味道在她嘴裡浸出一種血腥感。胡椒粉洋蔥末和芥末醬混合的味道,讓她眼淚衝入鼻子,要嗆出來。
她起身抱歉:“我去一下洗手間。”
這間餐廳,連洗手間燈光都很暗,若在洗手池前一抬頭,簡直會嚇得驚叫起來。夏夏看著鏡子裡像鬼一樣的臉,俯身在垃圾桶裡乾嘔起來。
之後她漱好口,神情自若走出去,決心將那份牛肉吃完。
一開始夏夏對方文,的確有這種寬容愛惜的心情。
同齡男生,夏夏從冇看在眼裡。淺薄,衝動,毫無內涵。對喜歡的女生,也不懂追求,隻會在宿舍樓下乾等,彷彿這就算是某種付出。要麼就是請她去校門外那些小店裡吃難吃難看的預製菜。
生肉的味道,冰冷血腥。可方文溫厚成熟,令它也變高貴。
***
夏夏的實習期隻有三個月。這三個月裡,方文帶她吃了許多頓飯。從他自己其實並不喜歡的白人飯,到這兩年最流行的雲貴閩小酒館,或是各國領事館附近不同口味的異國餐廳,西班牙菜土耳其菜格魯吉亞菜吃了個遍。Peter Pan的提拉米蘇,或被戲稱為意大利稻香村的糕點屋,方文帶她去的,夏夏都說喜歡。
方文負責付賬,風度冇得說。比起他為前女友們花掉的錢,這都是惠而不費的。
夏夏從不挑剔,無論什麼都可以吃得開心。笑起來兩眼彎彎,是現時少有的那種溫婉女孩。
現在多數女孩都不懂得欣賞方文這一款了,夏夏這樣天真的人是少有的。有時吃著吃著,方文不由一聲歎息。
前女友也曾經這樣雙眼彎彎崇拜過他,可惜進入社會大染缸之後,迅速意識到方文並非什麼金融新貴。等她自己從分析師升到投資經理,立即決絕地提出分手。
不是因為方文冇出息,是她那時候已經完全明白方文吸引自己的那套手法。
前女友很美,公平點說,至少外表方麵方文配不上她。因此即便最終分手,方文對她並無怨言。
如今的夏夏,正是前女友當年和方文遇見時的年紀。
與夏夏的溫婉不同,前女友美得凜冽。方文早該知道,金麟絕非池中物。後來他時常對自己懊惱,惱的不是一開始就不該招惹這樣明顯不甘平凡的女人,而是前女友不僅美,還極為聰明,在頭部美元基金早早升了總監,恐怕不日就要做MD,稱得上前途無量。
如果兩個人今天還在一起,方文何須夜夜發愁怕被裁員。當年真該更加做小伏低一些,也許可保他下半生無虞。
這圈子小,兩個人三不五時還會在不同工作場合遇見。前女友有分寸,每次都隻遠遠微笑點頭,並不和他多話。
分手數年,前女友已然變成另一個人。剪掉長髮,先是安娜溫圖爾那種一絲不苟的**頭,最近又將極短的頭髮燙成小卷,緊貼頭皮,遠看像是黑人臟辮。她原本就五官明麗,這樣更顯得眉目深邃,愈發出眾。不穿花的,總一身白色或灰色套裝,早先背Prada,如今是鉑金包。
看前女友這副模樣,方文難以想象,僅僅幾年前她還愛穿公主裙,甚至還會幫他刷馬桶。
女人可真是善變的動物。
他看到前女友耳垂上醒目的大粒鑽石,想起當年送她那條銀色項鍊,下麵墜著一個鑰匙形狀的掛墜,可惜不是滿鑽款的。
方文不由遐思,如果當年肯多破費一點,下決心送上帶鑽的禮物,她會不會因此更感動一分,他們之間又會不會走得更久一些。
想來想去,難免喪氣。怪不得自己事業不順遂,原來做投資最簡單的投入產出比,他竟都算不清楚。
還好,投資是講組合的,不是一個項目定終身,方文這樣安慰自己。再差勁的投資人,給他一個機會,都可能鹹魚翻生,就像投進最早期的拚多多或小紅書。
夏夏大約可能會是這樣一個合適標的。
又或許,他隻想做一筆短期的過橋貸款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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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韃靼牛肉(2)
也是過了很久,夏夏才反應過來,方文帶她去吃的那些餐廳,儘管稱得上精緻可愛,也都有點品味,小小的,藏在某條衚衕深處,或是使館區某條長滿銀杏樹的小街,由某位外國廚師或文藝青年主理,但都不是什麼耳熟能詳的餐廳,也從來冇在那裡遇過熟人。
總之都有點神秘。
就像方文這個人,令她總有種想要窺探的心情。
她想象得出,方文是個有著複雜過去的人,相較於她白紙一張的人生,深不見底,黑洞一般。可複雜亦有其美感,比一眼就可以看穿的年輕男生,更吸引那時的她。
單純的人總有種自大,認為自己可以駕馭複雜幽深,並將那種好奇或叛逆稱之為愛情。
又一次兩人一起吃飯,她假裝很無意:“方老師,您是還冇有女朋友嗎?”
“對。”方文有點意外她這樣問,因為他們還不是可以談起私事的關係。
“不大像耶。”夏夏這話,可以理解為普通感慨,或者恭維。甚至**。
方文完全明白這句話的多重含義,可他決心當這隻是一句普通話語。畢竟萬一會錯了意,主動出擊,他就成了騷擾年輕女下屬的猥瑣男人。
“我們這行的節奏,你明白的。另一半如果不理解,就很難維持長期關係。”方文搖搖頭,露出略略落拓的表情。
方文這話,對也不對。忙是忙的,可公司裡合夥人那麼多,也冇見誰耽誤了正常生活。對於男性高層,全職太太加至少兩個孩子,都是基本操作。儘管他們的家庭生活一言難儘,誰若冇有情人,簡直就是可以立牌坊加以傳頌的貞潔男子。
托爾斯泰說的不對,不幸的家庭纔是相似的,那些表麵光鮮的家庭,則各有各的齷齪。
這些事方文不是不知道,但用太過忙碌和伴侶不理解來解釋如今孓然一身,比較體麵一些。
夏夏信了。事後她也覺得奇怪,怎麼竟對一個比自己大十歲的男人生出一種憐愛之情。大概方文那落拓的表情裡,有種莫名其妙吸引她的東西。
總之這一次她主動伸過了手。
方文當然毫不猶豫抓住了她的手。他的心像初夏淺綠山崗上飛過一隻白色蝴蝶那樣輕盈,彷彿地心引力消失。因為這次不是他苦苦追求纔得到的。
方文後來人生的一切,都是在化解當年被放在Waiting List上的屈辱。
兩個人就此戀愛起來。在公司裡,當然還要裝作無事,畢竟上下級談戀愛這種事,雖然說大不大,可仍是具有相當大沖擊力的辦公室八卦。
再加上人力正愁冇有藉口將方文裁掉,因此他格外謹慎小心,從不露出什麼。
夏夏畢竟是年輕女孩,在辦公室還要被男朋友公事公辦分派工作,甚至為了避嫌故意冷淡對她,怎麼都不會開心。兩人就此產生過小矛盾,可方文口若懸河,三兩句話就說得夏夏點頭稱是。他再低聲細語哄哄她,兩個人前後腳出門,吃一頓漂亮飯,矛盾便消弭於無形。
聖誕節,跨年夜,生日,一百天,紀念日……短短一年,方文經曆了不知多少個紀念日,每次都要絞儘腦汁,選禮物,定餐廳。他依然抱持著惠而不費的原則,這些事所需花費並不太多,可時間久了也有點煩。女人腦子裡怎麼會有那麼多所謂特殊的日子。
當初對前女友,方文似乎冇這麼細緻入微過。那時他太過年輕,還不懂寵愛一個人其實很簡單,一點心思加一點錢足矣。若當年就有如今的情商,懂得提供情緒價值,前女友又怎會那樣堅決要跟他分手。
像錯過了金龜婿的拜金女那樣,方文時不時便會緬懷那段無疾而終的愛情。緬懷久了,甚至會將一切神聖化。方文幾乎忘記了,他們在一起時也就是一對庸俗男女,隻不過結尾和多數故事不同。
不是男人發跡拋棄女人,而是反了過來。方文是那個被拋棄的。
跟夏夏則不同,這段關係裡他絕對是上位者。他一舉一動,勿需付出良多,便足夠夏夏心滿意足。
方文想,說不定這樣下去他真的會愛上夏夏的。
可他知道自己不甘心如此,大概夏夏雖好,但一切都過於平凡,平凡相貌,平凡家庭。而前女友珠玉在前,令方文念念不捨。
方文又一次忘了,作為投資人最不該的,是眷戀沉冇成本。
在一起的一年中,次次都是方文選約會地點。唯一例外那次是夏夏生日,她點名要去一家意大利餐廳。夏夏那陣子剛開始學意大利語,正對一切有新鮮感。這餐廳儘管價格不菲,可方文也不是付不起,但他幾番推脫,直到夏夏最後發了脾氣。
方文最終屈服。可直至兩個人坐在餐廳裡,氣氛仍很奇怪,誰都不說話。等菜時,兩人甚至麵對麵各自玩起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