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再瘋狂顛倒,總容得下聽完一首歌的時間。
二百年後這裡什麼也都不是
宇宙裡有什麼不是暫時
兩人暫時地十指相扣。
“我們之間會不會隻是**關係?”
就像河豚白子是一種色情的食物。
林之行仍忍不住問。他側過頭,眼神在西斜的日光中閃著。
“做空是不是一定會輸?我想未必。”
章嶼明這個人賭性太強,人人這麼說。
這次他賭林之行聽得懂這句話。
【本節完】
第4章 韃靼牛肉(1)
生肉的味道,格外刺激。
正如夏夏與方文一段不可告人的戀愛。
夏夏名如其人,像夏天一樣明媚。溫和,輕盈,愛笑,巧的是她最喜歡穿綠色,各種深深淺淺的綠,構成獨屬於她的風味。
方文正是被這種風味所吸引的。
一群新員工的新鮮麵孔中,他第一眼就看到夏夏,並預感會有一些事在他們之間發生。
每年夏天,公司照例要進一批新人。這一年的新人個個體麵,夏夏絕不是最出挑的那一個。
各行各業向來如此,大筆的錢流向哪裡,漂亮的人就流向哪裡,不分男女。這幾年,公司不僅業務日行千裡,員工樣貌也隨之愈發養眼。而除了學曆驕人,外表打扮均出色,他們家世也都不差。一些儘人皆知的名字,影影綽綽藏在他們年輕的臉龐後。
見又一批新人興致勃勃入行,看一切都新鮮,方文不由感歎生不逢時。同事們也一樣,抱怨小朋友做事不靠譜的同時,也難免流露羨慕神色。
畢竟他們這代人,多數是苦哈哈的小城少年,當初靠天賦加努力考入名校,後來也有了體麵工作,如今走出去算人模狗樣,但一切靠雙手奮鬥而來的氣質,和如今新人的鬆弛寫意無法比。
方文慨歎自己老了。說老,也不對,不過三十三歲。可下一代新人已當他是前輩,見了麵總要恭恭敬敬稱一聲“方總好”。
這聲稱呼令方文一麵竊喜,一麵感懷。感懷的是,難道真的就老了?
老到新人已將他當成另一世代的男人。
第二天,HRD將夏夏帶到方文工位旁,不客氣地:
“方文,這位實習生你來帶一下?夏夏,這位是方文。這三個月由他負責帶你。”
方文點點頭,儘量不露出難看麵色,臉頰卻不由自主抖一下。彆人這個年紀早不用親自帶實習生了,都是隨便指派個投資經理甚至分析師。人力是最勢利的,次次都要給他找事,彷彿生怕他閒著。
看來大家心知肚明,都知道他方文實在冇什麼正經事做。人麼,不夠機靈,技能,早過時了,手頭幾個項目都苟延殘喘,又投不出新項目。隻因為老闆寬厚纔沒有裁掉他,但他早已淪為公司內的二等公民。
可倒退七八年,他方文也曾是被給予過無限希望的新人一名。同期生十來個人,都如他一樣躊躇滿誌,自認必將前途無限。可不消三年分析師期滿,早已分出三六九等。
上等馬脫穎而出,被老闆青睞,熱門項目均有份參與,於是業績如滾雪球般。中等馬兢兢業業,混個臉熟,拜行情所賜,年終也能拿到大筆獎金。下等馬則慢慢顯出頹勢,被甩到隊尾,成為眾人皆知的笨人。
方文當年也短暫地誤認為自己是匹上等馬。
不怪他自信。讀中學時永遠年級第一,順利考入名校,讀了當時最熱門的金融專業。畢業時一級市場投資火熱,經數輪麵試過關斬將,終於進入頭部基金。
侯門一去深似海,方文曾天真地以為,同批進公司的都是一樣的幸運兒,從智商到家境應該差不多。要到後來才知道,他能進公司全屬偶然。清華本科斯坦福碩士的那位排名第一的候選人鴿了公司offer,又值用人之際,於是名額順延,恰好輪到他。
他隻是Waiting List上幸運的那一位。
方文就這樣偶然進入這道窄門。
若是樂觀者,大概會慶幸自己運氣絕佳,“凡有事發生,必有利於我”。可方文這樣自尊心甚強的人,很難如此豁達。這反而成為他心中一根刺。
無論如何,方文興致勃勃開始新生活。可不到一年,他就明白了濫竽充數是什麼意思。同為新人,彆人在大項目中表現亮眼,連集團大老闆都要專門過問這機靈年輕人是誰。
他卻連畫幾張PPT都會被上司鄙視審美太差,花裡胡哨彷彿農村大集。模型更搭得慘不忍睹,最終會跑出來一個絕無可能的可笑數字。
方文人生中第一次覺得自己笨。
這還隻是純智商層麵的打擊。上司帶他出去見企業家或合作夥伴,同伴都落落大方談笑風生,他侷促到不知如何開口,好容易憋出一句話,也時常冷場。
一步不及,步步落後,當年一起進公司那批同事,陸陸續續都已升為總監,其中格外出色的一位,已成為公司曆史上最年輕的董事總經理。
隻有方文還是一個小小VP。
VP直譯過來是“副總裁”,聽起來厲害,可人人都知道,投資機構的副總裁簡直比狗都多。
好在新人們還很天真。在實習生或第一年的分析師眼裡,VP當然也值得崇拜。
第一次一起吃飯,方文請夏夏去一家知名牛排屋,就在金融區寫字樓底商,人均千元,不算太貴,但他自信這對夏夏來說已足夠高貴。
果然在他麵前,夏夏顯得有些怯怯的。方文判斷她並不常來這類地方。也難怪,她還是個老實學生,穿著打扮也很普通,不見名牌,可見不是富養大的,大概還冇機會見識外麵的花花世界。
方文放下心來。這令他自信倍增。
工作場合,他當然不算那種引人注目的青年才俊。上司多次暗示過,他過於死板,已經跟不上公司變化。可他自信,她的談吐風度應付小女孩子總是夠了。
方文雖然家世普通,但自有他的好處,就是比一般男人捨得花錢。身邊那些看起來體麵的男同事,給自己花錢一雙鞋子幾千塊一塊表六位數毫不在意,可請女生吃頓飯,若冇有肉眼可見的收益,過後還會將賬單發過去AA。
方文則不同。
固然他買不起大平層和名車,但請女孩子吃人均四位數的飯,送條無鑽款的Tiffany,或上千塊的野獸派花束,他完全捨得。
方文上一任女朋友,就是被這份揮灑自如打動的。
哪個女孩會不喜歡花或者蒂芙尼呢。況且他選的常是同一類女孩,可愛的小家碧玉。
夏夏正是這樣一個小家碧玉。讀書好,長相可以打七分,個性溫和,總笑盈盈的。任何人派給她dirty work,她從不爭辯,總不聲不響做好。方文見她下班後總在位子上窩著,整個人似乎變得很小,電腦螢幕隔老遠映在他身邊玻璃窗上,明明滅滅。
他忽然生出不忍心,也有一點不忿,畢竟他也被這樣壓榨過,於是走過去:“Summer,明天再算吧。走,我帶你去吃飯。”
跟同齡女性約會,方文可從不敢用“帶”這個字,怕被對方一個白眼毫不留情懟回來。
金融女靠自己也能年入七位數,何須他“帶”。
方文常腹誹,這世道,女人怎麼都這樣牙尖嘴利,但表麵上不能顯出來,隻能打哈哈順著對方說下去,講一些主體性、父權製之類剛看來的名詞。
不然他更冇有機會約會了。
這次他帶夏夏去的是一家法餐廳,但不是TRB那種人人知道的米其林,是開在國子監對麵的一間小餐館。
方文告訴夏夏,這家口味十分正宗,最像巴黎的小酒館。夏夏隻看到桌子與桌子間離得很近,燈光暗暗的,幾乎難以看清對麪人的臉。
方文帶夏夏到此,當然不是為了趁暗伸出鹹豬手,他無論如何還不至於那麼低級。是因為不知道為什麼,身在暗處常能給他一種安全感。
小酒館讓方文十分放鬆,如同在夏夏麵前他格外自如。
方文讓夏夏點菜,夏夏則推脫讓他做主就好。方文想,大學生大概冇吃過正宗法餐,不懂怎麼點菜也正常。
他替她點了韃靼牛肉。
要很久之後,方文才意識到那一刻自己的惡意。讓一個怯怯的小女生吃一堆生的碎肉,大概並無出於善意的可能。年齡、閱曆、經濟狀況都低於自己的異性出點洋相,才襯得他見多識廣,寬厚溫柔。
那樣暗啞的燈光下,方文看不清夏夏的細微表情,隻見她叉起一團食物,送入口中,忽然停頓一下,才慢慢咀嚼起來。
簡直像電影裡的慢動作。
方文猜,大概她一入口就想吐出來,可不好意思在他麵前這麼做,於是強忍著吞入喉嚨。
連方文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這念頭令他胸口突然湧起一股熱流,血液直衝大腦,簡直一瞬間頭昏目眩,想要隔桌去抓住夏夏的手,要反覆提醒自己才忍住。還太早,太早。
他默唸著。像修行者唸咒,平複悸動的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