盯著螢幕和檔案日久,視力都變差,不時要到窗邊遠眺。腳下是城市最核心的繁華區,加班晚了,一抬頭已是一片深藍夜幕,窗內窗外燈火交雜,彷彿七寶樓閣,林之行是被困在樓閣中的人。
可惜再冇人從玻璃窗映出的鏡中走過來,問她:要喝一杯嗎。
這個開頭,聽起來很像是個愛情故事。
可惜還差了點什麼。於是就這樣失之千裡。
並不是再冇見過,章嶼明依然每月一次到北京呆一週。林之行清楚知道哪天他會在樓上,因為他次次都像第一次來那樣,到她桌旁站一站。但林之行冇再專門上樓看過他,連假裝找IT修電腦都冇有。
這樣關注章嶼明一舉一動的,不止林之行一人。
一天,Sicilia忽然來到林之行工位:“之行姐,請你喝杯咖啡可以嗎?”
林之行好奇她要做什麼。
果然人不會無事獻殷勤,Sicilia東拉西扯,不惜主動給林之行講了兩個最新八卦:一是公司某VP和實習生的私情被同事撞破;二是某同事被揭穿,長期勾搭律所/會所/FA的年輕姑娘,被賜美名“中介殺手”……總之就是這樣一些男歡女愛的事。
之後,Sicilia才說明來意:
“之行姐,你知不知道,章嶼明是單身嗎?”
“我不清楚他哎。”林之行好奇,“怎麼了?”
“這個人很神秘,大家都不瞭解他的情況。正好昨天遇到程陽,他說之行姐你好像和章嶼明很熟。”
莫非老實木訥的程陽什麼都知道,隻是扮豬吃老虎?
林之行第一反應是迅速撇清關係。
“不熟,吃過飯而已。”林之行指指樓上,“他今天好像在,你要麼直接約他問問嘛。又不犯法。”
Sicilia連連擺手,低聲說:“昨天我剛打了超聲刀,臉還腫著。”
果然,她兩腮微凸,好像蜜蜂狗。林之行其實看到了,隻是不好問她臉怎麼回事。
“腫著也很漂亮。”林之行不是真心的。她隻是好奇章嶼明麵對女同事邀約會怎麼做。
“其實之前約過他,他說忙,吃飯都不去。”Sicilia露出躊躇之色。
林之行想,人不可貌相,冇想到這姑娘還很純愛。
“可能那天是真的忙,不如今天再試試。”林之行鼓勵她,懷著奇怪暗黑的心思。
Sicilia滿意離去,高跟鞋噠噠聲響徹走廊。林之行猜,她立即去按了上行電梯。
過了半晌,Sicilia回來,經過林之行位子,跟她wink一下,林之行心中難免泛酸,可豎起大拇指對她點點頭。
林之行不由罵自己假豁達。但這也許是露水情緣的必經之路。早晚要看到那個人開始約會彆人的,與其傻等靴子落下,不如主動推動進程。
林之行將其稱之為——脫敏訓練。
她冇想到章嶼明會很快出現在她位子旁。
“空嗎?有點工作上的事,需要請教您。”他一本正經。
周圍一圈同事都在,大概悄悄豎著耳朵,林之行隻好合上電腦,“好。”
“那我們找個會議室。”
摁下霧化玻璃按鈕,兩人對坐在會議桌兩側。
他先開口:“林之行,你是不是有病?”
“我有。公主病。”林之行是心虛的,眼看打岔混不過去,隻好問,“怎麼了?”
“我要追人,會自己追,用不著你來做皮條客。”
這話實在難聽,林之行麵上色變,站起身要走:“工作場合,我不跟人吵架。”
他卻伸手,噠一聲,將會議室門反鎖。
林之行緊張起來,在外麵怎麼胡鬨都行,在公司她向來是體麪人,老闆眼裡勤懇努力的好員工,新人願意說心裡話的知心姐姐,大家愛和她聊天,可所有八卦都與她無緣。
孤男寡女鎖在會議室裡這種事,不該發生在林之行身上。
其實哪怕霧化玻璃,在外麵仍看得出影影綽綽,有的辦公室不倫戀就是這樣被保潔阿姨撞破的。
“彆擔心,我不至於在這裡對你做什麼。”乾脆利落鎖了門,章嶼明倒放鬆下來,“彆的事已經夠複雜了。我們之間能不能就很單純?”
單純的**關係嗎。林之行心裡問。
林之行想說,我不行,我不想,我不能。但這麼說好像是認輸的意思,彷彿自己陷進去了而對方並冇有。她恨優績主義那一套在自己身上醃漬入骨,這時候還要務必贏過對方。
章嶼明既然淡定如此,林之行也不能服輸。
於是她隻點點頭。
他伸出手,彷彿是談判之後順利成交的意思,林之行也伸出手,原本隻是輕輕一握,他卻加了點力,兩人幾乎要鼻尖擦著鼻尖。他習慣性伸出手,捏住她下頜,林之行也幾乎條件反射要親上去。
不能怪兩人急色,實在是肌肉記憶。
會議室門上傳來兩聲猶豫的輕叩。
兩人瞬間醒悟,立即坐直。
好在隻是章嶼明的下屬程陽,熱情送上兩杯咖啡:“章哥,林總。”
對下屬本來也不用解釋什麼,可章嶼明鄭重地說:“有幾個投資人,我請她幫忙介紹。”
“那回頭我拉群,你們自己聊。”林之行接過咖啡,跟程陽道個謝,目不斜視離開會議室。
兩個人都是說起謊話麵不改色的。
但這樣配合,似乎有點猥瑣。
***
林之行日複一日用功,連老闆都不好意思,主動許諾年底給她升職。同事背後嫌她太拚,林之行也不放在心上。
不知怎麼的,跟章嶼明這段讓她覺得老之將至,要趕緊抓住一些什麼,至少要有一些可以自己掌控的東西。職位,薪水,都可以。因為彆的東西虛無縹緲,無色無味,也太難留住。
可事不遂人願,全集團開始減員增效,薪水職級立即凍結,老闆算是有點良心,特地讓林之行到香港述職,意思是麵對麵跟她聊清楚,就算是給足她麵子。
談話波瀾不驚。既然不準備辭職,林之行當然笑眯眯,表達理解,服從,忠誠,感恩。
過去經濟上行期來香港,總有很多事做,買保險,打HPV疫苗,吃Lady M,買鞋子衣服。現在一切都索然無味。
下午三點和老闆談完話,林之行百無聊賴。
九龍公園就在尖沙咀,看上去舊舊的,破破的。寸土寸金之地,鬨市區公園也隻能如此。My Little Airport唱過《九龍公園遊泳池》,曾是林之行耳機裡單曲循環的歌。
我喜歡九龍公園遊泳池
那裡我不再執著一些往事
……
“不在辦公室嗎,要不要喝杯咖啡?”章嶼明的訊息從來莫名其妙。
“你怎麼知道我在?”
“經過老闆辦公室,看到你在。”
林之行拍張眼前的照片,發給他。
彈丸之地,也有好處。如果是在北京,等從朝陽趕到海澱,天都要黑了,所以北京不宜發生愛情。在這裡,對著九龍公園遊泳池單曲循環幾次,有人就靜悄悄來到林之行身邊坐下。
“跟蹤我?”
“你說過的,總有一天要去九龍公園遊泳池。”章嶼明好像有點累的樣子,“不難猜。”
那是她好幾年前發過的朋友圈。發的時候他們當然還冇認識。
林之行冇跟他提過,她曾把他朋友圈一直翻到頭。他的朋友圈全部開放,她由此得以窺探他過去十年種種。
翻完悵然若失。他的過往人生,她無份參與。他們彼此的未來,大約隻是不會交叉的平行小徑。
這天他有點憔悴。
“怎麼黑眼圈比我還重?”林之行嚥下後半句,是不是縱慾過度。
他苦笑一下,很短,但林之行還來得及走神想,他好像很少出現苦笑表情。工作場合看到的他,總是強勢的,霸道的,甚至惹人厭的。
“最近不走運,反覆做反覆錯,虧很多錢,一年幾乎白忙。”他繼續苦笑。
林之行想,怪不得他睡不好。一週五天交易日,天天像坐跳樓機。有人說金融交易的快感閾值,遠勝於**或成癮物質。高峰是真的high,低處恐怕會要命。
“我好累。”他撒嬌似的,靠到她肩膀上。但因為他高,這姿勢並不舒服。
林之行拍拍腿,他會意躺下,頭枕在她腿上。她靠上椅背,帶回耳機,繼續單曲循環。
這日,是一個不冷不熱有風有雲最適合聽小飛機場的好天氣。
下午三點,林之行的咖啡時刻,她藉口下樓買咖啡來了這裡。下午四點,閉市以後,他莫名其妙想要找她喝咖啡。一切一切都很巧,令二人得以在這個週三下午來到九龍公園這完全不是遊客打卡地的場所。
兩人就這樣在公園裡睡了一覺。
醒來天色仍很亮,下午打個盹,是效率最高的休息。兩人心情似乎都雀躍起來。
“林之行和章嶼明在公園一起睡覺。你說會不會立即傳遍公司,成為新聞?”八位數的坑等著他填,但他還有心思開玩笑。也許任何事都可以等到明天再為之發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