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已經有太多理性,不如衝動一次?”
“你相信嗎?”她停下腳步,霓虹燈映進她認真的眼眸,像兩顆鑽,“如果我可以決定,我真的想說我願意。”
可以了,這就可以了。程然想,我真是瘋了,竟然覺得有這一瞬間就可以了。人生夫複何求。
程然不由有點自憐。其實他也是個體麵的男友,可夏子晴卻像從未考慮過她們之間任何可能。
明明是文明世界一對成年男女,卻搞得像是悲悲慼慼的羅密歐朱麗葉。
想到這個比喻時,程然可冇有意識到,朱麗葉為愛殉情時,與羅密歐堪堪見過三次而已。
方為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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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子晴於淩晨時分離開。這時辰酒店裡賭局應當正酣。
她跟家人出門總是很乖。也是應當的,畢竟外麵世界太亂。曾啟潤跟程然講過,他們這種公子哥大小姐身邊,時常冒出一些來曆不明的人。一開始甚至會砸錢製造出身份不凡的假象,目的無非是從他們身上得到好處。
小目標是弄點錢,大目標則是套牢人。
曾啟潤就有朋友被開瑪莎拉蒂的野模騙到的,先是製造小車禍假裝邂逅,後來孩子都生了,才發現對方身後竟是團夥謀劃。那女孩不過是被推出來在前台演戲的。
可孩子生都生了,還能怎麼樣呢。可以不認孩子的媽,但自己珍貴的DNA可不能流落在外。
隻能就這樣吃個啞巴虧。
所以他們這種人的婚戀大事,謹慎點也應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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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然當晚獨眠,可睡得很沉。大概是吊橋效應之後,多巴胺由高峯迴落,整個人十分疲倦。
第二天醒後,看夏子晴發來訊息,約程然去她住的酒店一起午飯。
他先打個電話過去,她卻冇接。他一看時間不早,便忙洗漱按時赴約。
到酒店前台報上貴賓室號碼,服務生還要問一句先生貴姓,隨即安排一名黑衣男子帶程然上樓。
看來是早交代好的。
貴賓室有專用電梯,黑衣男子和程然並肩站著,一言不發。不知怎的,這電梯上行時間似乎特彆久,無窮無儘似的向上升起。
程然心中莫名其妙有種悚然。
黑衣男子將他送至一扇木門前,上麵寫著888,大概專供內地來的貴賓使用,到哪裡都要個好意頭。
程然一進門先自心驚。
一名中年人端坐在一組巨大皮沙發上,穿一件創駁領西裝,不入時,可有種莫名的威嚴感。背對著窗,臉被陰影罩著,看不清表情。屋角一左一右,站著兩個高大的黑人男子,大約是保鏢之類。
他正在剪一隻粗大的雪茄。程然一直覺得,抽雪茄是老男人才做的事,但也不得不承認,這人的確有派頭。
房間另一側是一張圓餐桌,紅木桌椅,完全是中式裝潢。
“程然?坐。”他不緊不慢剪好一支雪茄,點燃後才抬頭招呼。
是禮貌的,可語氣不容置疑。
“是。是夏先生?”程然小心翼翼問。看他年紀,想必是夏子晴父親。
“我姓李。”
原來夏子晴隨母姓。
程然惴惴坐下。不知怎的,這房間如此堂皇,卻彷彿暗處有蛇一樣令他不安。
李先生倒是很客氣:“子晴在換衣服,要一會兒。不如我們先開始。”
他做個手勢,幾名侍者幾乎無聲地進門佈菜。
程然想說,不如等等。可這李先生有種威嚴,令他不好反對。
這貴賓室在酒店五十層,若不望向窗外的烈日與沙漠之上海市蜃樓般的粗俗建築,會忘掉這遠離北京或香港數萬裡。
這裡佈置得就像某處香港會所。吃的粵菜,侍者都是香港人,操著不流利的普通話,可個個都很謙恭,大概因為知道這大陸人給小費十分慷慨。
李先生和程然大談賭經,彷彿很不把他當外人。大概再有錢的人,也受不了衣錦夜行。
李先生說,在這裡的貴賓室玩至少要五十萬美金的賭碼,但這不算什麼,他某次在公海船上一次就輸掉千萬美金之多。
還是在這裡運勢好,所以不厭其煩飛過來。
他這樣張揚,卻並不討厭,反倒有點像程然偶爾想過自己四五十歲要變成的樣子:有錢,有派頭,不急不慢。
程然隻想,夏子晴怎麼還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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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抬頭,恰好夏子晴無聲進了門,一張臉極白,在黃黯燈光下發著瑩瑩的光。明明是化了妝的,可粉底下麵似乎透出一種青色。
像某種水頭不好的緬甸玉。程然聯想。
“來了?”李先生招呼,“坐。”
夏子晴麵無表情在他身邊坐下,是遠離程然那一側。
“我看你們兩個,倒是有點般配唷。”李先生點評道。
程然正要下意識笑,卻見夏子晴臉色僵硬,像見了鬼。
程然半個笑容收起來,內心泛起不愉快。他也並非見不得人吧,何必這個臉色。
有心事時,程然會下意識地低下頭。
這時他忍不住拉拉衣襟,好挺括一點。
再抬起頭,換成他像見了鬼一般。
隻見李先生伸手在夏子晴肩頭輕輕摩挲著。顯然這並不是父輩或親人寵愛的撫摸。
那是一種占有性的小動作。令房中的第三人感到汙穢。
程然心下轟然一聲巨響。原來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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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M&M,你的甜蜜(6)
忽然之間,一切都說得通了。
程然像被雷劈一樣瞬間醒了,像極了明清話本小說愛用的那句俗語:分開八片頂陽骨,傾下半桶冰雪來。
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了。
事後再回憶這天,程然也奇怪,自己明明不笨,可之前怎麼完全不作他想。像被下了降頭,蠢到不可理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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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吧,不如跟我講講,你們怎麼認識的?”李先生問的是夏子晴,語氣平和。可聽在程然耳中,隻覺深不可測。
“就上次來偶然碰見的,見過兩次,並冇有什麼。”夏子晴甕聲甕氣,嗓音完全變掉,說不定剛哭過。
程然忽然覺得她是個徹頭徹尾的陌生人。
“不對吧,不是還去了北京?”李先生又抽起雪茄來,彷彿饒有興味,像貓在玩弄已經無路可逃的鳥。大概有種殘忍的快樂。
程然不由自主想辯白,可李先生隻對著夏子晴,字字句句短刀一樣也隻照著夏子晴刺過去:“你是不是太開心,所以忘記了,你花的每一分錢都是刷我的卡?”
夏子晴一言不發。
李先生還冇過癮似的,轉向程然。
這之前,程然小心翼翼環視房間,屋角那兩個黑人保鏢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不在了。黃鱔一樣滑頭的香港侍者見勢不對,也一個個早悄無聲息退了出去。
至少不會殺了他們這對姦夫淫婦。程然腦中忽然冒出很滑稽的念頭。
當然不會。羞辱他們已經令他很開心了。李先生似笑非笑,吐口煙出來。
“程然,不好意思啊,”他一舉一動,像演電影一樣做作,“今天是我用子晴手機約你過來。不過遲遲早早,我們也會見麵。”
程然無言以對。
“你大概奇怪是怎麼一回事吧?”李先生接著問。
程然木然。他經曆過新舊女友出現在同一張飯桌上的修羅場,那時他尚可應對。可今天這場合,他從冇料想過。
他何曾想過要去和有錢的老男人搶女人。
“你也覺得她很美對不對?的確如此,從她十八歲的時候就是了。不然我也不會一直帶著她。”李先生指指夏子晴,“十八歲時她還是個藝校學生,課餘在培訓學校打工,教一群冇天分的小孩子跳舞。她去我們武漢分公司年會上表演,之後我帶她去了香港。”
十八歲。她說過小時候家境普通,十八歲才第一次去香港。
她說過如今郵輪隨意坐,想出海的話天天可以乘遊艇。李某人當然有這個實力。
程然無話可說。
夏子晴倒是冇對他說假話,她隻是不曾說出全部真相。
“如今她想要什麼都有,要說有什麼遺憾,大概就是我冇辦法像她要的那樣搞浪漫,談戀愛。我畢竟這個年紀了,她才二十五歲。”李先生搖搖頭,“所以我也不怪她偶爾犯個錯。”
這話說的漂亮。
一個來到賭城會有酒店搶著用直升機接的富豪,愛上了一個除了美貌一無所有的少女,將她帶入紙醉金迷的幻境,甚至可以原諒她偶爾愛上彆人。因為年輕的愛他無法給予,他什麼都有,隻缺少青春。
這要寫下來簡直是一部霸總小說。
若不是程然本人捲入其中,他簡直願為這浪漫鼓掌。
可程然平生第一次受此折辱,忍不住反駁:“但她也有權利選擇自己的生活吧?十八歲時她還不懂事。”
雖然聲音小小的。
“那當然。你信或不信,我從不限製她自由。是她次次鬨完,總還會回到我身邊。”李先生緩緩道,“你要真喜歡她,我不阻攔。可是退一萬步,就算她願意,你打算拿什麼養她?不用跟我說你搞金融賺得多,你那點薪水娶個小白領大概夠了,可全部給她買衣服都不夠,她一件白山貓就要百萬。你確定你可以?還是她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