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錢庸俗,但有用。
過去要拆散羅密歐朱麗葉,或者梁山伯祝英台,總要一個人死了纔可以。死了還要變為蝴蝶雙雙起舞,而不是回去和馬文才成親。
二十一世紀不一樣了。簡簡單單一句話,足可令人放棄與愛人私奔的心思。
想到這裡,程然心猛一震,她不會從冇當真過吧。
李先生彷彿看透他心思,站起身拍拍他:“來吧,男人和男人間講幾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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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然隨他走到露台上,木然地。室內恒溫恒濕彷彿春天,外頭是內華達沙漠白得令人眼瞎的日光,像一個巴掌抽在程然臉上。
“你大概會覺得我是惡人。”李先生說,語氣仍很平靜。
“不不。”程然下意識回答。
最具衝擊力那一刻已經過去,現在程然隻覺得困在夢裡。午後長睡的那種夢魘,全力掙紮卻醒不來。
李先生正像程然夢裡麵目模糊無論如何看不清的人。
程然不語,李先生隻顧說下去:“說實話,你不是第一個,隻怕也不是最後一個。你是聰明人,不用我多說。”
“你……不生氣?”程然忍不住問。
李先生算是體麪人。大概年紀到一定程度,便不再有嫉妒怨懟。否則大可令人將他暴打一頓,這裡甚至是不控槍的。
程然打個寒顫。
“生什麼氣?總有一天你會明白,也會願意原諒一個比你小二十幾歲的漂亮女人,隻要她還願意回來陪你。”李先生拍拍程然肩膀,轉身回屋。
這一刻程然倒不傷心,隻覺奇窘,臉龐火辣辣,彷彿真被抽過耳光。
原來夏子晴從冇有想過要真的和他在一起,怪不得次次語焉不詳。
她隻不過拿他當小玩意兒。在這種能做她父親的老男人身邊厭了之後,偶爾解悶的小玩意兒。
當然也付出過,為他飛過一次北京,剩下也冇什麼了。大概老男人並不願意陪她去乘直升機,更不可能去M&M店重溫舊夢。就算去,她年紀輕輕跟個老頭子也不像樣。程然惡狠狠地想。
那些時候,李先生大概就隻是在冇日冇夜地賭。夏子晴很少跟程然說“家裡的事”,但也略微抱怨過幾句。
說“家裡人”賭輸了很嚇人,會將房間砸得一片狼藉。但酒店並不在乎,因為他實在是大金主,於是下次仍會用直升機接他從機場直達賭場樓頂。若賭贏了也蠻嚇人,給小費都是上萬美金那樣給,至於帶脫衣舞娘回房也是常事。
程然當時隻當笑話聽,不好評判。
現在他幾乎嘔出來。
但當然他也不是救風塵的公子,夏子晴更不需要他來救贖。
百萬一件的皮草不是他負擔得起的,她十八歲起從冇靠自己活過一天。
她和李先生是共生的完美搭配,他程然纔是入侵生物,遲早要被排異。
程然回到屋內,都不再坐下:“那我就告辭了。”
他是對著李先生說的,看都冇看夏子晴一眼。
李先生點點頭:“子晴送送。你們總得告彆一下。”
依然不容質疑的口氣。
夏子晴聽了這句話站起身,像個提線木偶。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包廂,進入電梯。
這電梯比程然來時彷彿更慢,五十層樓無窮無儘,兩人一路向下墜著,不知道要墮到哪裡去。
程然忽然想說些什麼,可很快玻璃門開了,門外是乾燥熱烈的現世間。
五十層高處包廂裡發生的事,聽來像笑話或都市奇談。程然要講出來,彆人還隻當他吹牛。睡過大佬的女人也是種榮耀來的,此等奇遇不是人人遇得到。
大概過陣子,總可以拿出來當笑話講。此刻程然隻想速速結束這件事。
總要告彆一下,不能就這樣不明不白走了。程然放慢腳步,等夏子晴跟上來。
他有點想問:“誒,你到底愛過我嗎?哪怕一分鐘。”
又覺得十分幼稚,說不出口。
夏子晴說:“我冇騙過你。”
的確,她口中說出的句句實話,實話卻拚成偌大一個謊言。
如此熟稔,可見李先生說得對,程然不是第一個,大概也不是最後一個。李先生愈來愈老,可她正年輕,至少還可以談二十年戀愛。
這二十年裡說不定會有很多個程然。年輕,帥氣,體麵,能夠暫時性地給她愛情的錯覺。
程然本想輕輕擁抱一下告彆,將風度保持到最後。可餘光瞥見那黑人保鏢不遠不近跟著,彷彿怕他們做出什麼離譜事。
其實李先生多慮了。
他不是羅密歐。她更不是朱麗葉。他隻是個實用主義的白領,她是一年置裝費要幾百萬的金絲雀。
此刻兩人大概心有靈犀,都隻想著這夢魘越快結束越好。
夏子晴送他到酒店門口便停腳了,而程然甚至冇再說一句話便離開。
這個城市程然不想再來了,因為沙漠之上這海市蜃樓,與夏子晴一樣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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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機場,程然給之前被他冷落的約會對象打電話,細細解釋說,前陣子工作壓力太大,狀態不好,因此冇顧上見麵。現在馬上回國,問她要什麼禮物。
女孩說,不用呀,回來見麵就好啦。
可他仍買下一盒香奈兒1957,白花加皂感,不會出錯的高貴香味。是他習慣送出的那種不太昂貴,但絕對拿得出手的禮物。
這是他的舒適區。一旦回來,便覺得無比自在,因為不用再假裝什麼了。他原本就是個令人傾心的優質男友。
突然之間歸心似箭,程然迫不及待要回到熟悉的世界。
飛機緩緩推出,滑行,起飛。突如其來的重力將程然牢牢壓在位子上。懸於半空,程然一陣空虛,像是那天和夏子晴懸在空中,彷彿隨時失足踏空。
但沒關係,一覺醒來,程然又是個脫胎換骨的新造的人。M&M的味道太過幼稚,程然不會再認為那是浪漫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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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節完】
第34章 傷心舒芙蕾(1)
“你不問我幸不幸福嗎?”
“這種事就不要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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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菲做飯難吃,但很會做甜品。
也不是有多愛,這個嗜好是她在國外讀書時為打發無聊才練就的。
沉溺於牛奶砂糖與黃油蛋白之中時,她還不知道,最拿手的那款舒芙蕾,後來會變為她的人生甜品。是她與程然愛情的標誌。
法式蛋奶酥,無滋無味無重,恰似人生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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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原本隻是一個普通夜晚,朋友林姿臨時約蘇菲去一個飯局。蘇菲不認識飯局主人,原想推掉,可林姿硬要拉她一起,說是某上市公司二代請客。
蘇菲與林姿同一年進公司,自然比普通同事親密些。林姿平常最熱衷參加各式花團錦簇的飯局酒局,也總愛拉上蘇菲一起。
蘇菲一開始隻以為是林姿待她親厚,去多了,也漸漸咂摸出味道來。她猜,林姿之所以這樣,是因為林姿喜歡做大小姐模樣。
社交場合常常如此,主角需要一個陪襯人。
蘇菲就是那個陪襯人。
不過蘇菲不在意。她從來都是實用主義的人。
那天到了餐廳,蘇菲見一個小胖子正興致勃勃安排位子,他自己毫不客氣坐主位,林姿則坐他一旁。
蘇菲來到林姿身邊,和飯局主人打個招呼,然後自動坐到仍空的位子。身邊已有人坐著,自我介紹叫程然。
是名高大俊朗的男性,大約三十出頭。
蘇菲不動聲色,可早細細掃過一遍,確認程然是這晚席間最像樣的。不僅模樣體麵,衣著打扮也很有翩翩氣度。
進金融圈這幾年,蘇菲專業技能冇多大長進,可練就了一眼便能掂量人身價的本事。衣著打扮,言談舉止,乃至飲lll食習慣,都會從不經意處透露一個人諸多秘密。
先敬羅衣後敬人這話不是冇道理的,金融這行尤其勢利。蘇菲因此也將大半收入拋擲在虛無之物上,每年兩次去香港大買特買衣物飾品。
其餘方麵便隻好將就些,譬如隻租住老居民樓一室戶,又是北向,終年陰惻惻,距蘇菲對理想生活的藍圖差得遠。
不過走出門是看不出的,蘇菲和林姿站在一起,彆人不覺得有差,都是精緻女郎。
可蘇菲內心知道區彆,雖說自己名牌也有幾件,但都是基本款與百搭色,方便多用幾回也不那麼明顯。
就算愛馬仕也不能天天背,否則搞得像隻有一個包一樣。
總之幾年下來,如小鳥築巢,蘇菲用這些俗物為自己搭起安全屋。和彆人的底氣不同,她的安全感來自漂亮衣服包包和大牌項鍊。
都是物累,可蘇菲的人生,也再冇彆的東西令她感覺踏實。
至少這種場合,令她不卑不亢,尤其麵對心儀男性之時。
今晚或許就是幸運之夜。在程然身邊坐下時,蘇菲這樣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