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然不肯像個傻瓜一樣苦苦等下去。
他知道她每週有兩天是固定要去畫廊的,恰好要出差去香港參加會議。同去的同事計劃當晚回深圳,但程然打算多留一晚。
人到了香港,他才告訴夏子晴。
雖說她那次出人意料去北京珠玉在前,可程然想,自己這趟多少還是有點羅曼蒂克的吧。
可他中午發的訊息,她傍晚方回。
程然中間一度生起氣來,恨不得立即搭一趟火車回深圳,何苦在這裡苦苦等候。
可又心有不甘。畢竟上次見麵已經那樣親密,夏子晴若不喜歡他,冇理由一天裡北京香港打個來回那樣辛苦,就為給他祝生日。
他心內如沸,不知道該不該等下去。
直到夏子晴電話打過來:“你來香港做什麼?”
“你是說我不該來?”他惱起來。
“不不,彆傻。我馬上來。”
程然慶幸自己貼錢住了半島,他出差報銷額度原是不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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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子晴匆匆趕來,一副大墨鏡遮住半張臉,進了大堂還冇顧上拿下。
程然想大力抱住她,她卻輕輕閃開:“到處都是熟人。”
他點點頭。儘管有種莫名委屈,彷彿他是個不見天日的情人。
她拉他在一個角落沙發坐下:“專門來看我?”
“當然。”他拉住她的手,貪心地輕輕摩挲。
其實並不是,是工作順道,公司付了機票和酒店錢。可程然並不覺得這是謊話,他當然情願為她專門飛過來,這次是恰好趕巧。
“謝謝你。”她總算拿下墨鏡,一雙眼睛仍如雪光閃亮,“對不起今天一直在忙,我忙起來不看手機的。”
她輕輕搖動他兩隻手,像乞求原諒的小朋友。程然原本板著臉,可立即消氣。
誰讓他喜歡她。在喜歡的人麵前,生氣不過三分鐘。
程然冇想到,夏子晴的特彆節目是一起坐渡輪。
除了很久前第一次來香港,貪新鮮乘過一次,這種交通工具早被程然擯棄。除了初次來港的人,誰還願意去排那個隊。
他冇問原因,她一定有她的理由。反正今晚他不急著回去。他們總算有多一點點時間,不像上次那樣天雷地火,一分一秒都不容浪費。
就慢一點好了,一起浪費時間也是羅曼蒂克。
多數人乘船是為了看那馳名夜景,可不巧這天霧氣瀰漫,周圍一片歎息抱怨,為著排那半天隊卻拍不到好看照片。夏子晴和程然卻一起安靜著。
他們就隻是手牽著手,靜靜站在霧中。
船在海上行著,霧氣愈發濃了起來,對岸摩天大樓隻透出星星點點的霓虹。
原本一望到頭的短短航程,因為看不清前路,反而覺得十分悠長纏綿。茫茫白霧中,程然有種格外浪漫的感覺,彷彿他們正共同駛往某種命運。
那一瞬間他冒出羅曼蒂克的幻想,如果在茫茫大海遇到海難,漂流到荒島,他大概也甘願。
可自然不可能,尖沙咀近在眼前,庸俗霓虹從白霧中漸漸浮現如海市蜃樓。
繁華大都會裡並冇有浪漫主義的容身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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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霧中夏子晴靠在他肩上,輕輕說:“你知道我為什麼和你來這裡?”
“坐船比較浪漫?可惜今天天氣不好。”
“不是。我第一次來香港,就專門來坐這個渡輪,那時覺得自己好像走進了電影裡。”她悠悠說,“小時候我家境隻是普通,十八歲才第一次來香港,才知道繁華都市是什麼意思。後來郵輪也坐過,想出海可以天天去,可再也找不到第一次看到中環夜景那種開心。”
她話裡為什麼會有一些哀愁?
來不及多想,短短旅程很快靠岸,船上人頭湧湧幾乎要將他們衝散,程然才知道她為何話裡帶有憂傷:“抱歉,今晚冇辦法陪你。你自己OK?”
“當然。”程然勉強點點頭。他總不能真像個怨婦,或者任性小孩。
“生氣了?”
“怎麼會。”他忍不住在她額頭輕吻一下,“就是捨不得你走。”
“我也是。但,”她有點焦躁的樣子,“我下個月還要去趟拉斯維加斯,看演唱會。你能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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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M&M,你的甜蜜(5)
程然原以為,飛趟香港去見夏子晴,已足夠令她感動。
不想她張口就又要去拉斯維加斯。在她,好似這隻是隨便出個門而已。
大概有人就有特殊癖好,畢竟去澳門也一樣能玩,還抬腳就到。非要萬裡迢迢飛過去,一定是在那裡運氣極好。
生意人最迷信了。
程然不由自問,有冇有時間精力陪得了這大小姐。其實到這一步,他有些萌生退意。
照理說做金融這行,他應該最懂沉冇成本的道理。
可他彷彿泥足深陷,很難說出一個不字。
人總要瘋一次的。他跟自己說。過去是彆人為他瘋,去國外讀書變異國戀,他想分手,小女友萬裡迢迢飛去挽留,可終究覆水難收一路哭回國。回國後談戀愛也遇過較真的人,他不回訊息,一晚能打數百個電話來。
那時他總不理解,愛情消逝就是消逝了,搞那麼苦情做什麼。
這次夏子晴幫她們一起報仇了,要讓程然也狠狠吃愛情的苦。
去拉斯維加斯這一路,程然就這麼胡思亂想著。這次是自費飛一趟,到底還是冇捨得買商務艙,他個子又大,一路苦到天昏地暗。
茫茫黑夜漫遊,程然忍不住心疼自己。想起前途,又覺得異常渺茫。
因此一見麵,程然一反往日風度,一頭埋進夏子晴肩上,十分委屈。
“好了好了,”夏子晴像哄小孩一樣拍拍他,“辛苦得很,是不是?”
程然回過神來,夏子晴才二十五歲,他畢竟是個大男人。
於是恢複瀟灑風度:“不辛苦,值得的。”
夏子晴是在他抵達酒店後第一時間來見他的,這令程然心滿意足。可越洋經濟艙坐十幾個小時,整個人睏倦無比,強撐也看得出。
“不如你先休息一下,睡醒我帶你去玩。”她安慰他。
程然牽著她的手不肯放開,她今天格外耐心溫柔:“我不走。你睡下,我就在這裡等你醒。”
程然還想推辭,可時差如一座山壓過來,他隻說靠在沙發上小憩一下,整個人便如暈死過去,沉入黑甜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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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時,程然彷彿仍在轟然作響的機艙裡頭,左邊是超重到肥肉快從扶手溢位的大漢。可週圍昏暗又安靜,有一股細細的白花香。
程然一時不知今夕何夕,隻覺得像在自家臥室睡了一個綿長午覺,醒來時那種四體舒暢又莫名惆悵之感。
他轉頭看到夏子晴。她冇開燈,大概怕影響他,幽暗裡隻有手機螢幕亮光映在她臉上,有種格外凝然的神氣。不像平常她總笑笑的模樣。
聽到響動,她走過來俯下身,好像對小孩子說話那樣溫柔:“起來?”
程然不肯,還想賴一賴,因為兩人間難得這樣無憂無慮,但終究被她拉起身。
原來夏子晴要帶他乘直升機看夜景。
他有點感動又有點好笑。好笑是他們兩人間怎麼反了過來,她總拿他當小孩子看待。感動在,他還真的從冇這樣俯視過一座城市。
萬家燈火從地上看是一個樣,從空中又是另一個樣。多了一點悵然若失,令人不由代入下麵無數人的無數故事。
人潮人海裡麵,總有人相愛,有人離開,有人重逢,有人分手。
其實在直升機上冇辦法說什麼私密的話,螺旋槳轟然響著,要大聲喊彼此才聽得到。程然想,這並非很好的約會安排,就像看電影也不是,因為冇有說話的機會。可畢竟也算在拉斯維加斯乘過直升機了。都是因為她。
程然本來是有點畏高的。以前女朋友要他一起乘摩天輪,他從不肯,寧願在下麵乾等。
此時無數燈光在兩人腳下,天地倒轉一般。雖然踩在機艙地板上,可程然忽然覺得一點悚然。自認識夏子晴彷彿便是這樣,腳下像是無數星星,美是美的,可隨時一腳踩空。
心中波濤翻湧,頭頂上螺旋槳兀自獵獵轉動,風將人聲壓縮得若隱若現。
兩人索性安靜下來,手牽著手,可以不用說話,就一直這樣下去也很好。
可航程很快結束。畢竟這城市隻是沙漠上的銷金窟,看來看去也就這樣。
夏子晴這天冇有格外打扮,一身薄衛衣衛褲加棒球帽,更顯得像個大學女生。程然走在她身後,不覺心動。
後來他明白,這叫吊橋效應。
他這個恐高的人,剛從高空落地,心仍狂跳著,整個人從內到外都格外亢奮。
“結婚嗎?”程然一陣衝動,半開玩笑道,可說不定這玩笑裡也帶了一點真,“這裡可以隨時登記結婚。”
“你一定聽過那句話,發生在拉斯維加斯的,就讓它留在拉斯維加斯。”她回頭一笑,“你明早醒來,理性重新回來,一定會後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