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打來電話:“沒關係呀,你不用陪我。你下樓來拿一下就好了。”
這時候程然就站在落地窗前,這角度恰好可以看到寫字樓入口。那巨大明亮的玻璃幕牆下,她身影看起來很小,有些可愛。
程然無法拒絕,隻好下樓,他笑著輕輕攬一下她肩:“乾嘛跑來跑去,不用的啊。”
“這麼加班,你是真的很辛苦啊。”女孩伸手要理理他頭髮。
他不由自主閃了一下。
女伴如此體貼,情願奉獻,讓程然對夏子晴有點生起氣來。
不,與其說生氣,不如說是不安。距離幾千公裡,他根本不知道她在乾嘛,有時會猜這時候她在做什麼,想著想著發起呆來。他極少為一個人這樣不安過。
他不會真的愛上她了吧,不過見過兩麵而已。這也太荒唐了,程然淒涼地想。對著已經冷掉的造型可愛的便當,他一口也吃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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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周是程然生日,約會不好再推掉了。在他啟程去拉斯維加斯之前,兩個人早已約好一起吃飯。
那時程然欣然答允,這如今卻變為一種負擔。
可他仍去赴約了,總不能孤單寂寞進入三十二歲。他想過遊戲人間的最終結果是孤獨終老,可現在就如此孤獨也太早了。
女孩提前訂好了時髦的法國餐廳,是程然過去習慣且喜歡的約會模式。按正常流程,這將會是兩人關係中決定性的一個夜晚。
可程然忽然有些累。他知道,如若任其發展,這晚之後他又將進入一段需要他投入時間與情緒價值的戀情。要在過去,他樂見其成。可今天他明知自己並冇有多麼喜歡她。
即便心思盪漾,可程然仍習慣性笑意款款,女孩的心卻漸漸涼下去。她不笨,她知道他們的關係正飛速倒退。她隻是不明白為什麼。
她送他一條名牌羊絨圍巾,不會出錯的禮物。程然也適當表示驚喜與感謝,可他並不真的開心。
這種品牌標識難以忽略的禮物,令他忽然覺得俗氣。
他不由想起那兩次見夏子晴,她通身上下不見任何商標,可就是天生高貴。
眼前燭光晃了晃,侍者端上甜品。是女孩事前定好的主廚特選舒芙蕾,她大概冇意識到舒芙蕾是一種悲傷的甜點。
對麵一雙盈盈期待的眼睛,牢牢盯住程然。可他無話可說,唯一能做的隻是主動買單,以示風度。
對方想要的東西,他無法給予。
原本程然的風度足以支撐一場約會中途不看手機,可這晚他頻頻望向螢幕,心內如沸。他等著夏子晴發一句生日快樂,數天前他假裝不經意和她提起過。
可手機螢幕翻起多少次,對話框仍無新訊息。
約會就在一種心照不宣的極力敷衍中結束了。
直至午夜,夏子晴發來輕飄飄一句話:“生日快樂,程先生。禮物明天到。祝福遲了,還請諒解。”
程然冇立即回覆,否則像是一整晚都無所事事等她訊息似的,像個怨婦。
他忍住想要回覆的手。這晚他做了令人疲累的夢,夢裡夏子晴在一片滿是鮮花的原野上奔跑,他一直奮力追卻追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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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醒來,程然回想前晚,也覺得自己好笑,三十幾歲了還要玩小孩子的賭氣把戲。
可從一早開始,他便心焦等待她的禮物。
不用名牌,勿需貴重,她有這份心已令他喜出望外。他原本覺得零點時分一聲生日快樂就足夠了。
“快遞小哥說到你樓下了,需要你親自簽收。”夏子晴發來訊息。
程然可從冇想過她會出現在他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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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M&M,你的甜蜜(4)
不過浮華夜萍水相逢,夏子晴竟飛來為他過生日。程然當然開心,可也心中惴惴。
這浪漫並不自然,像小成本愛情電影,因為他們之間情分尚不至此,隻是異國他鄉偶爾見了兩次的人。況且還是女生率先這樣做,程然從冇經曆過。
可正因為出乎意料,才令其格外動人。
夏子晴身著一件白色花呢背心裙,黑色飾邊呈蝴蝶結狀,不需要很多時尚品味,程然也認得出是香奈兒。
看她笑盈盈站在那裡,程然一時說不出話來。
“怎麼啦?快走,我餓了。”一月不見,她仍那副瀟灑神氣。
“不會是特地過來吧?”程然仍不信。
“你說呢?我連行李都冇拿。”夏子晴隻肩上背一個包,“晚班飛機回去。”
程然一怔,心裡說,從來冇人為我做過這樣的事。
原來這一個月的苦頭不是白吃的。上天給了他回報。
見他愣著,夏子晴牽牽他手臂:“還不請我吃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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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樂如白駒過隙,原來不是誇張。有太多想一起做的事,可他們僅擁有這一個下午。
兩人之間彷彿無需表白,女效能飛幾千公裡來見他一麵,已經是至高誠意。程然自詡情場高手,肯為人這麼做的次數也極少。這種打動人心的招數,是他不輕易拿出的殺手鐧。但凡這樣做,對方哪怕多高傲,還冇有不為此感動的。
畢竟人都自戀,誰不愛看有人為自己付出。
夏子晴卻冇多說,也不計劃讓他感動,彷彿隻因為想見他,就這樣飛來了。
兩人在桌下忍不住拉手,像中學時逃了晚自習溜到街角可最多也隻拉拉手的小情侶。
一餐飯,兩人吃得食不甘味,隻嫌上菜太慢。程然後悔選了法餐,三道菜上完簡直要兩小時。
心中急切,臉上仍保持禮貌,不開口催促。
可兩人心有靈犀。
“不如……跳過甜品?”夏子晴抬頭,一雙眼如霧如夢,彷彿含著一泓眼淚。對上程然一雙眼,也眼眶微紅。
不知就裡的人會以為是在傷心分手,卻不知隻是**磋磨。
“好。讓我們速速結束這頓飯。”程然立即說。
兩人此刻心意相通,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
“去哪裡?”
“都沒關係。”
當然得是好酒店。進房間正逢午後日光最烈,程然竟有點不好意思。上兩次見,一次是將近午夜還喝了酒,心旌搖動。第二次是一起去逛巧克力豆商店,無比坦然。
這次卻是光天化日之下。
光天化日下很難作假,必須捧出一顆**的心。
程然關上窗簾,一陣小動物嗚咽般的電動軌道聲,室內徹底黑暗下來。
夏子晴卻走過去,再度打開窗簾。整麵南向的窗,日光恰好射進來,淩烈如雪光,程然不由低頭躲一下。
“我想看著你,”她毫不害羞,一片赤誠,“我也不怕被人看到我們。”
**的淫邪的不可告人的話,在極度赤誠麵前都化為一種純真。
其實都是自由身,可不知怎的兩人總有種淒涼傷感。這種氛圍不是真淒苦,而像戀愛綜藝那種輕飄飄的酸。可至少有一刻,程然並不想遊戲人間了。
“怎麼會想到專門來一次?”程然不由再次問。
“告訴過你了。”她捏捏他耳垂。
“想再聽一次。”
“隻是忽然想見你。”
程然心滿意足,將頭埋進她肩與胸之間。
“你知道你這樣像什麼?”她手指插入他頭髮中摩挲,“如果小狗會說話,會一次又一次問主人:能再講一次你在那麼多小狗中決定收養我的故事麼?”
程然輕輕一口咬在她鎖骨。
兩人在明亮的空氣裡笑起來。一切儘在不言之中。
適纔在落地窗前忘情親熱,夏子晴毫不介意兩人**暴露於灼人的白色日光裡。樓下河邊,儘是趁午飯後短暫閒暇散步的白領們,螞蟻一樣。
幸而無人抬頭,否則便會見春光乍泄。
程然心道,這真是人生中的至樂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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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值千金,說的是快樂太短。程然不得不送夏子晴去機場。
“明天有Presentation,我今晚無論如何要趕回去。”她在他臉頰一吻,跳起來穿衣。
不得不如此,儘管程然不捨得。高速路上他一路風馳電掣,因為兩人出門前吻了又吻,出門又遇紅色車河。
此刻程然有個壞心思,希望她誤了這班飛機,不得已留下來和他一起。
但終究還是趕上,到了之後他甚至不願打開車門。
“彆任性了。”她拍拍他臉頰,像對待小孩子。他們二人明明程然年齡更大,可夏子晴卻更老練成熟。程然心酸地想,她大概談過許多戀愛。
可他也明白自己不該吃這種乾醋,隻是問:“還會再見麵?”
“隻要你願意。”
小跑著到安檢處,來不及認真話彆,夏子晴已匆匆進門。見她背影消失在門後,不曾回頭,程然自嘲,大概過去作惡太多,因此這段情換他做孟薑女,王寶釧,永遠在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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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愉如一場短夢,夏子晴回香港後,仍是一條訊息要幾小時纔回過來。程然儘力理解,畢竟她有她的學業事業,家人朋友,她冇辦法像他過去的女朋友們一樣,總將他置於優先級首位,一個電話便畫好全妝打扮停當來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