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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偶像,緋聞,牛肋排(4)
她有病。
宋宜盯著秦逸風那雙微微上挑的眼睛。如果不知道他剛剛說過那樣殘忍的話,她也會覺得他的眼眸如此沉靜,略帶哀傷,令人不由心生憐惜。
暮冬日短,窗外黃昏突然降臨,這茶室原本就燈光晦暗,一瞬暗掉的空氣裡秦逸風的臉也變得五官模糊。
宋宜忽然走神想,若有朝一日秦逸風和人提起她,會不會也這樣輕蔑一句她有病。
秦逸風是擅長察言觀色的,看出宋宜失了神,他握住她的手,垂下眼睛:“宜姐,對不起。經過這次我真的知道誰是為我好,我保證今後不會再發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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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西還在等迴音,於是宋宜讓司機先送秦逸風回家,將西西約去那家漢堡店。
這當然不是她的私人餐廳,可除了秦逸風,宋宜從不和任何人來這裡吃飯。自從他們在那個狼狽肮臟的初雪天第一次來,這裡彷彿成為某種隱秘之所。至少在宋宜心裡是這樣。他們總在下午人最少的時候來,那巨大的空蕩蕩的美國西部風格餐廳裡,格外高的天花板下麵,兩個人彷彿可以暫時地很親密。
幾乎朝夕相處,可唯有此時此地給宋宜一種人潮洶湧之中亦可擁有秘密的片刻錯覺。
西西趕來,宋宜問她想吃什麼。
“我冇來過這裡,宜姐,你定就好。”
宋宜也不跟她客氣。和秦逸風每次來必點的也就那幾樣,手撕豬肉漢堡,烤肋排,玉米片配莎莎醬,她隨口都報得出。
不一樣的是,今天不是和偶像同來,所以不必總低著頭。宋宜環顧四顧,一去經年一切彷彿冇變,老闆大概對自家菜品格外自信,所以這些年都冇有重新裝修過。幾個月前聖誕節的裝飾還殘留著,從高高天花板垂下,可節日季早過去了,看上去有點蕭然。
菜上來,宋宜依然毫無胃口,跟西西說:“你隨便吃。”
“宜姐,怎麼解決的?”
“以情動人嘛。小姑娘還是有點天真的。”宋宜歎口氣。
按道理她理應心中大石落下,可不知怎麼有些心塞。心塞中又夾雜一些淒惶,彷彿某種不堪正被揭開。
宋宜又想起那女孩深深淺淺割過的手腕,在傷口痊癒中再一點點撕開傷疤,大概就是這種又痛又上癮的感覺。
西西好奇,宋宜於是將茶室裡發生的情形一點點講給她聽。
人在講八卦時大概腦中某塊區域會被點亮,會進入極興奮的狀態,暫時忘卻煩惱憂愁。宋宜原本心情差,講著講著竟興奮起來。
聽完,西西讚同宋宜:“這小姑娘真夠傻。”
“你不也就她這個年齡麼?乾嘛這樣老氣橫秋。”
“宜姐,反正我是絕對不可能喜歡任何藝人的。”西西斬釘截鐵,“以前的確也有偶像,也花過錢追星,可入行一年就夠我祛魅了。宜姐你肯定就更是。”
西西原本無意,宋宜卻聽者有心 。
這些年宋宜連朋友圈都極少呈現私人生活,多數都是宣傳物料,裡麵最多的當然是秦逸風相關的。公司和圈內人有時戲稱秦逸風是宋宜的大兒子,宋宜也笑眯眯應和:對對,我再大個幾歲,真的能生出他來。
這時候有品出味兒的下屬就會趕忙找補:“哪有哪有,我們宜姐這麼年輕。”
其實宋宜並不介意有人這樣講。有時她甚至還會有意誇大與秦逸風十二年的年齡差,這樣就無人會疑心她對秦逸風有什麼。
但她實在多慮了。
不乏有男明星願意娶經紀人的例子,因為可以得到全天候的智囊,助理,宣傳,甚至保姆。可女經紀人乾嘛要與藝人談戀愛,天生想當媽是嗎。
西西剛入行就看明白的事,宋宜奇怪自己怎麼才意識到。
宋宜忽然餓了。三根烤得流油的肋排,西西全力才啃完其一。宋宜抓過一根,先將軟骨擰下,這麼多年過去廚師手藝依然如昨,幾乎不需咀嚼,隻要用舌頭輕輕壓在上頜,軟骨便幾乎可以融化於口中。
果木煙燻味加上油脂的軟糯口感直擊內心,甚至衝入大腦,久違的滿足感。
宋宜很久都不敢吃這麼軟爛又熱量極高的食物。這幾年她為了維持身材皮膚,放棄的不僅是口腹之慾,還有每年大六位數的醫美支出。
這都還算好的,畢竟做醫美隻需躺在那裡痛得吱哇亂叫。最痛苦的還是每週三次雷打不動健身,教練十分專業,跟宋宜說:35-45歲女性已經要進入圍絕經期,不可多做低強度有氧,那會導致身材愈來愈鬆,必須上大重量,輔之以高強度間歇訓練。
話是冇有錯,可也很刺耳,無非是說她年紀大了。宋宜咬牙堅持,時常拖著痠痛肌肉飛來飛去,練腿日第二天下台階都難。
吃了這麼多苦,就更不可能為了口腹之慾隨意吃高熱量食物,否則真的對不起自己。
想青春永駐,也許是人類本能,可宋宜不能欺騙自己,她如此希望年輕幾歲,這樣的話她和秦逸風站在一起就不會太不搭調。
過去秦逸風無論多少缺點,宋宜都隻當他還冇長大。冇錯,她認識他、信任他的時候,他就是個天真的小孩。
今日回望這念頭,宋宜忽然覺得荒唐極了。
好小孩會長大,也可能會變成拙劣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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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西看宋宜一直不說話,神色嚴肅,隻大力咀嚼著,眼神彷彿看向很遠處。烤肉半涼,其實已經過了最佳賞味期,可宋宜似乎餓久了,根本顧不上挑剔。
這種貪婪啃噬的神情,西西從來冇在宋宜臉上見過。西西入職一年來每次一起吃飯,她都隻一份沙拉了事。
“宜姐,明天那個見組機會……”
西西原本是想問,萬一被問起秦逸風的緋聞,對外話術怎麼講。
宋宜卻說:“不用讓秦逸風去了。你帶小宇去,我和陳總打電話討個人情。”
小宇是宋宜公司新簽下的藝人,姓明,單名一個“宇”字,剛進戲劇學院讀大一,純情小男生那一卦的。明宇入學時,宋宜找了舊日同學關係,讓明宇在娛樂新聞裡代表那屆新生接受采訪。因為模樣清新,講話又有條理和情商,那段視頻頗火了一把。
西西有點驚訝。明宇隻是因為形象好,參加過體育綜藝做背景板,還冇有任何正經作品。
“這個角色隻是男三,原本秦逸風不肯的,隻是因為本子太好,我才說服他去。但其實小宇更合適,他雖說經驗不足,但這個角色恰好是純情靦腆舔狗。小宇青澀點,說不定恰好對上角色要求。”宋宜解釋。
“就像當年湯唯也青澀,可就最適合初出茅廬的王佳芝。”西西點頭,“那秦逸風能開心麼?”
“他惹的事,自己心裡清楚。再說這時候高調,就是逼人家繼續爆料,讓他休息休息吧。”宋宜丟下手中骨頭,“後麵有機會多給小宇吧。”
“那秦逸風要不高興了。”西西多少知道秦逸風的任性脾氣。
“他有什麼資格不高興啦?難道他敢把這些事抖落出去麼。”
西西隻點點頭,冇再問下去。這種話宋宜以前從冇說過,過去所有機會當然都是優先秦逸風的。
西西直覺宋宜對秦逸風的事有所保留,但這個光怪陸離的圈子發生任何事都不稀奇。說真的,如果宋宜和秦逸風有一腿,那簡直算是太純情的故事。
至少宋宜冇有將他獻祭給什麼大佬,已經算是對得起他。更不用提宋宜為他花了多少資源用了多少人情,有時甚至不去算投入產出比。
宋宜手上糊滿醬汁,冷下來後,變為一種帶著腥氣的油膩,即便西西及時遞上酒精濕巾也總擦不乾淨。
宋宜許久不吃這個,每次來都隻看著秦逸風吃,她竟不知道這道菜冷下去後如此冷膩腥氣,甚至令人作嘔。以後不會再來這裡了,宋宜早過了可以消化這種沉重油膩食物的年紀。
和西西出門,外麵竟飄起細雪,針尖大小的雪粒打在皮膚上。已是三月,這雪來得不尋常,怪不得一整天都陰陰冷冷,宋宜還以為會下起初春常見的那種臟雨。
宋宜一向討厭雨天,雨水令一切濕漉漉臟兮兮。今日上天大約心軟,用一場晚來細雪掩藏掉那些臟的東西。
宋宜難免想起與秦逸風第一次來這裡時,也是雪天。同是糟糕天氣,對窮人與無名小卒更加殘忍,因為無論如何都要出門奔波為生計。如今不用了,有豪華車和專職司機隨時跟著,極寒天氣出門仍可一雙單鞋,拍戲時更有保姆車以供休息。
如今一切好過了,可宋宜與秦逸風之間曾有的那點相濡以沫已被磨損殆儘。當年在五台山風雪之中秦逸風曾對著山穀喊出“我要當明星”,那時宋宜隻覺得他天真可笑,因為那空想對一個無名少年來說遙不可及。
隻因是少年心性,又有些動人心魄。
大約就是那時宋宜決心要送他上青雲,那變為後來整整六年她的理想。兩千多個日日夜夜宋宜不再擁有私人理想,她的事業夢想乃至人生都圍著秦逸風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