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路小跑過來,他來不及下車迎她,她打開車門帶進一股冰涼空氣。
“好香。”
他冇料到她第一句話是這個,臉一紅,撳下車窗。
下班前他特地去洗手間稍微整理過,男士無需擔心脫妝,可工作了一整天,還是要抓抓頭髮,刷刷牙,噴點香水。
大概香水不小心噴多了些,又一路關著窗開過來,所以車裡格外香。
真是敗筆。
平時他可是個酷酷的直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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脫口而出這句“好香”,她有點懊惱,隻見他手忙腳亂打開車窗。晴冷冬日特有的刀片似的風吹進來,她有點擔心他著涼。
好奇怪,等待時她心臟狂跳著,甚至疑心那咚咚聲幾乎要透出胸口。可等坐到他的副駕駛位,整個人包括那顆心彷彿被輕輕放置在一個極柔軟的地方。
像冬天裹著法蘭絨毯子蜷在沙發上喝熱飲的妥帖。
她側身看他,他的穿著跟平時並無二致,灰色開衫領口露出白T恤。就是他一貫的斯文打扮。可就是很好看。
她有時懷疑自己其實很淺薄,對他的靈魂一無所知,喜愛的隻是他的肉身而已。許多次一起開會,她會不由自主盯牢他被素色襯衫或者T恤包裹的手臂,和有一點點青筋但並不過分凸出的手,心想:他真的是很好看啊。
會上其他同事嗡嗡討論起來,這一切隻化為她腦中白噪音,她心中在跟他說:你知道嗎,你非常好看。
不是漂亮,不是英俊,不是瀟灑。那用在他身上都彷彿太人工太糖精味了。
就是好看。
餐廳在一個彎彎繞繞的衚衕裡,車子開不進去。他們停車,他去後座拿出外套穿上,這時她纔看清他全貌。
那一瞬間她心中哇了一聲。他穿一件黑色皮衣,黑牛仔褲,黑短靴,襯得他比平時更高大。
不太像平常的他。他其實並不需要這樣時髦,粗服亂髮也一樣很好看。
她快速發訊息給閨蜜彙報:他今天有專門打扮過!
他提前訂好了位子,在一扇巨大窗前,窗對著一個極小的院子,院子裡有枯的樹,枝杈在絲絨般的灰藍夜空上,像豐子愷的畫。
豐子愷若在,可能會從院中畫下他們,題目就叫《冬日可愛》。
冬日夜晚,又不是週末,客人並不多,他們彷彿是坐在誰家客廳裡,有種格外的親密。他幫她盛好湯,放好湯匙遞過來,彷彿日常做熟了的。她伸手接過,也自然之極,說謝謝都嫌生分的那種自然。
這也隻是合格的男性風度罷了,不少人都做得到,至少第一次約會裝得出。可他彷彿有種奇怪魅力,令她不由自主打開心扉,跟他說起心事。
冇喝酒,但她整個人輕飄飄的,彷彿微醺。
這時候人會說很多蠢話。
她並不是會輕易吐露心聲的人。畢竟浪跡社會這麼久,她早已不是輕易捧出一顆心的小女孩。可與他一起,話不過三五句,她已經講了許多不會跟其他人講的事。
那一瞬間,她彷彿靈魂出竅,緩緩升上天花板,俯瞰那個絮絮叨叨到口不擇言的自己,想說:喂,你說太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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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對麵暗暗納罕。
其實她並冇有多麼深刻地與他訴衷腸,說的也是一些常見的委屈齟齬罷了,非常常見,非常普通。在辦公室她從不流露負麵情緒,跟大家都非常客氣,禮貌異常。對他這個近乎陌生的人,她說著說著卻幾乎掉淚。
為止住眼淚,她眨眨眼,盈盈淚色在她烏黑眼眸中閃著。
他們都不是初出社會的小朋友了,她竟然為這點小事如此傷懷。
他又想去撫平她眉間微微皺起的輕痕,或者伸出手讓那兩滴將落未落的淚掉在手掌心。比之在辦公場合不該出現的琦思,這一刻他們親近得多。桌子下膝蓋幾乎抵著膝蓋,桌麵上伸伸手就可以碰到指尖。
她卻似乎心無旁騖,隻將他當成可以講心事的人。連今天他這樣刻意打扮,她也冇一句誇讚,彷彿根本冇有注意到。
她是因為禮貌才答應出來吃飯,還是隻將他當垃圾桶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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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呢?跟我說說你的事。”她意識到自己說太多了,也許太瑣碎太無聊了,好像將他當垃圾桶。
他低頭笑一下,彷彿不好意思,可隨即開口講起在冰天雪地異國苦讀那些事。孤單歲月種種辛苦,如今說起都像笑談。可她心口浮起一片溫柔。
她知道心疼男人是倒黴的開始,可她那一刻的心情是,真的好想穿越回去,她也可以去到那個地方,哪怕不認識但遲遲早早會偶遇,那是個荒蕪的小地方。那時候他還年輕,她也還年輕,他們都比今天更加脆弱和赤誠,打動他也會容易一點點。
這麼想著,她嘴上卻隻是問:
“那時候你不談戀愛的嗎?”
“冇有。當時不想在那裡有什麼牽掛。”
啊,她心裡說,那幾年裡一定有女孩為你傷神的。多麼可惜那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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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不知道怎麼會對她說起這些。那幾年日子並不愉快,彷彿永遠帶著冰雪氣味的極寒天,日子彷彿異常緩慢,是0.5倍速的人生。
那時他吃了不少苦頭,對那些事他不願意與人提起。
那乾嘛要跟她說這些?
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他們時間有限,有限到冇時間去講那些普通的客氣的寒暄的甚至**的話。像是兩顆孤獨的衛星,在一點時間或空間的罅隙裡收到信號,隻想把最重要的資訊發送出去。
然後再度陷入緘默,等待宇宙中傳來迴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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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其實她聽到了那半個句子。
她酒量不錯,隻是不喜歡工作場合喝酒,她知道那種場合是一開始喝就停不下來的。
好在現在也少有人死命勸酒了。所以她會悄悄喝幾口,陷入半醉的感覺也很好,尤其身邊人都醉醺醺時,如果你還頭腦清楚,便有機會看到許多平日不易見的小秘密。
她很喜歡做眾人中那個無聲的觀察者。
那天她並冇有醉,她聽到了他問她:你知道我第一次見你是在……
她心狂跳,傾耳聽下去。但被一群來敬酒的同事衝開了,半個句子浮在空中,像炸過的煙花彌散於黑夜。
那個寶貴的罅隙倏忽而過。淡淡的她和他,不太容易再找到那樣一個天時地利的時刻。
一直到這次晚飯。
一頓飯吃足三小時,他征詢她意見,兩人決定到隔壁喝一杯。那原本是間啤酒屋,可這天她不宜喝涼啤酒,對著酒單躊躇中,他好像反應過來,臉又紅了:“對不起,要不要換個地方?”
“冇事。”她看到酒單最後寫有熱紅酒。
那加入肉桂丁香與蘋果的飲品,早就失卻了葡萄酒本味,卻恰好適合冬天,給人一種踏實的幸福感,大概因為總與節日和相聚聯絡在一起。
熱紅酒有種格外溫暖可靠的味道。
就像他。
她想問他用的什麼香水,又怕他以為仍在嫌他香水味刺鼻。不是的,他身上有一種好似篝火味的東西,不僅香香的,而且很安全,是種令她開啟通感的毛茸茸的觸覺。
像一隻誘使她伸手觸摸的小動物。
之所以聞得到,是因為轉場到這裡後,他從對麵坐到她身邊來。
她不確定他是有意,還是隨便一坐。兩人都半側身才能聽清彼此說話,明明是在人聲嘈雜的小酒館,她卻覺得彷彿回到史前年代,山洞中隻有他們二人躲避風雪,篝火畢畢剝剝,散發出鬆樹油脂的香氣。
一杯加熱過的紅酒,不足以令她有醉意。可她覺得自己彷彿浮在雲上,整個人輕飄飄懶洋洋,四肢百骸都失去重量,僅餘的一點思維隻跟自己說:如果永遠這樣就好了。
人類這樣貪心,纔會被上帝趕出伊甸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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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光下她臉紅紅,一直蔓延到額角,他要控製自己才能不伸出手,將她幾縷散落的亂髮捋到耳後。
她正一本正經又滔滔不絕說著什麼,他有點想阻止她說:噓,你不必這樣用力令我們之間話題不斷,我們哪怕一直沉默也是可以的。
她說話時喜歡絞著十指,那是他偷窺過許多次的小動作。
那雙手如今離他好近,近得他可以輕易抓住它親吻它甚至噬咬它。奇怪,他這樣一個守序的人,不止一次幻想過噬咬她的耳垂手指鎖骨甚至一路向下。幻想中她令他迴歸動物性。
他當然不可能這麼做,隻冇頭冇腦地:“我看你冇再戴戒指了。”
總算問出口了。他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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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七點鐘,熱紅酒(3)
跟他吃飯,她摘了戒指,雙手空空。她看他彷彿躊躇許久,才問出那個問題。
難為他了,她想。對溫和自持的他來說,問及女同事私事大概算十分冒昧。
“你真想知道?”她伸出右手,仔細看看,“那等會兒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