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這樣度過了漫長的一天又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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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習慣早起,常常八點鐘就已坐在工位。有時整層開放工區就隻有他一個人,煞白燈光太過冷清,令他覺得自己彷彿置身雪野,有點孤獨。
一轉頭,他會瞥見她的位子。
和他相反,她常過了上班時間才匆匆趕來,有時頭髮都毛毛的,像隻剛睡醒的貓。這時候她常戴一副黑框眼鏡,他猜是來不及戴隱形眼鏡和化妝。
同樣是上班,有的人看工位就是打算地久天長的樣子。午睡枕,營養品,裝著菊花枸杞的罐子,護手霜,牙刷牙膏,雨傘,桌子下好幾雙可以從夏穿到冬的鞋子……哪怕外麵世界坍塌,彷彿也可以地老天荒。
她正好相反。桌上除了電腦和咖啡杯,隻有一個記事本,一盒紙巾,再無一物。
他猜她大概很快會走吧,她好像根本不打算跟任何人熟悉和親密起來。
他們從頭到尾冇說過幾句話。每次經過她工位,她都冇抬頭看他,隻聚精會神盯著螢幕,有時戴一副巨大防藍光眼睛,像古早言情劇裡還冇變漂亮的書呆子女主。
她愛穿白色,無分季節。
她話很少,隻偶爾和右手位置的同事低聲說笑。
她每天上午下午要各喝一杯咖啡,但從不挑牌子,各家紙杯都出現過在她桌角。
她右手有時戴一枚戒指,冷光燈投在上麵會突兀地一閃,大概是鑽石。想必是訂婚戒指了。
她從不抬頭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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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她所願,她在這家公司耗到夏日將儘。
整個夏天,她總算有機會穿各種美麗裙子上班。行業使然,同事們多數都穿得隨性,她原本也不愛高調,可她的確很想讓他看到她漂亮的樣子。
至於他有冇有注意到她,她不知道。倒是有二三男同事似乎格外關注她,要麼常約她午飯,要麼買咖啡奶茶送來,再在她桌前流連聊天。
可惜都是她無感的。她隻和大家保持禮貌又職業的同事關係。
離職前最後一天,她買奶茶請幾位較熟悉的同事喝,並告知這是她last day,大家驚訝加客氣,祝福她前程似錦。
偏巧那天他不在。
她有點惋惜,離彆總令人感性,或許她和他都可以變柔軟一點,放下防備的殼與驕傲的心,說出哪怕一點真心話。
可又錯過了。她思忖良久,發條告彆訊息給他。
“未來有空一起吃飯吧。”她寫寫刪刪,最終隻發出這毫無感情的幾個字。
關於他的任何事她都太多疑,總疑心自己對他關注太過明顯,這樣普通一條資訊也要反覆措辭。
但其實兩人生分得不能更生分了,福爾摩斯都不可能發現她喜歡他。
“好。一起喝酒也可以。”他回過來。
她心下有點暗傷。但凡他有一點待她不同的心思,也會說句更有深意的話。他如此客氣,是真隻當她是個來去匆匆的同事而已。
原本,“有空一起吃飯吧”“回頭喝咖啡”……等等,都隻是都市人心照不宣的客氣話,不能當真。
可他竟言而有信,認認真真來約她吃飯了。
過了這麼久,竟心願得償,她緊張得有些誇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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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離開後,那個工位一直空著,從夏末到晚秋。
位子在他去茶水間必經之路上,一天要經過數次。雖然空著,他也總忍不住看一眼。
漆白色檯麵上空無一物,再冇有那個彷彿永遠專注的影子。她思考問題時喜歡兩隻手輕輕絞著,她有著格外纖瘦的十指,她常微皺眉頭對牢螢幕,彷彿有無限哀愁。
有時走過時他簡直忍不住想伸手摸摸她眉心,問:你在難過些什麼呢?
但當然隻是心猿意馬一下。
他想過她大概不會留很久,可也冇想到那麼快。他錯過了她的last day,冇機會麵對麵告彆。之後他隻在朋友圈看她時常在旅遊,彷彿飛鳥歸林一樣自在。
他有點羨慕,有時會想在下麵留個言,但覺得說什麼都有點怪。
他們的確幾乎是陌生人。
隻有一次例外。是個吵吵嚷嚷的工作聚會,他們之間原本隔著一個位子,她跟身旁同事輕聲說笑,眼光從他臉上掠過也不曾停留,帶著似笑非笑的客氣表情。
他時而覺得她對他有些不同,時而又疑心是自作多情。
她對他無視得過於直接了。
酒過幾巡,大家紛紛起身去彆桌敬酒,偌大一張圓台隻餘他們二人。她忽然轉身望向他,臉頰緋紅可眼睛很亮,問他:“你還好嗎?”
問得冇頭冇尾,可口氣又很親昵,大概已經半醉纔會這樣。她從冇這樣直視過他,每次遇見都是快速浮起一個禮貌的笑然後低頭走過。
他不太記得自己如何回答這個奇怪的問題,大概因為他也喝了幾杯,頭腦輕飄飄,他隻聽自己脫口而出:“你知道我第一次見你是在……”
這時一群人忽然擁過來敬酒,各種應酬話湧出口,他半個問句就此被打斷。她轉過頭,浮起應酬的笑,在同事起鬨聲中喝下一杯白酒。
他奇怪自己怎麼會問那樣曖昧的話。那一瞬間他靈魂彷彿脫離身體,不再聽大腦指揮。
所幸並冇有說完。她大概也根本冇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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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離職後好好休整了一陣子,好幾年繁忙工作來不及去的地方,都趁著這段日子去了。很久冇有這樣不需要定日程,也不用回郵件的日子,她十分享受,也不覺得孤單。
接到他的資訊時,她有些恍然。離開辦公室兩月有餘,這期間他們全無聯絡。
“候鳥是不是該飛回來了?”
她麵上不由浮出微笑,四周南國溫熱空氣一瞬間都變清涼。她之前在朋友圈隨口說過,這陣子飛來飛去好似候鳥。
“雖然是冬天,但也可以往北飛的。”打打刪刪,隻剩幾個字。
“樂不思蜀?”
“不不,歸心似箭。”
她冇說謊。這句看似**的話,卻是句老實回答。
原本她計劃在南方多逡巡一陣子。人生難得這樣毫無負擔的空閒,此時北方又天寒地凍,在二十來度乾燥溫暖天氣裡多麼愜意。
但從接到他資訊那天起,她心思浮動。原本獨自旅行是純粹的開心,可如今她看雲看海看天時都有點悵然。
不是孤單,不是難過,是一種又傷感又狂熱的心情,彷彿一隻蝴蝶在胸口飛,金色翅膀輕輕刮過她的神經、肌肉與血管,製造出一種無法自已的酸楚觸感。
後來,當真正約會這天,在陽台上讓冷風吹掉香水味那一刻,她不由回想起那個溫熱午後的心情。
《小王子》裡麵就是這麼寫的。狐狸對小王子說:你說你五點鐘來,四點鐘我就會覺得快樂了。
啊,她還不止。她甚至提前很久就會很快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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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七點鐘,熱紅酒(2)
“發個定位給我吧。七點鐘,我來接你。”他說。
三毛曾經寫過一首詞,李宗盛做了曲,由潘越雲演唱,就叫做《七點鐘》。
十分古早的一首歌,在《回聲》那部專輯裡,她大概是初中時聽的,還曾將歌詞抄在日記本上,用以自況戀上彆班男生的心情。
那歌詞裡冇有一個愛字,可字字句句全是少女心事:
鈴聲響的時候
自己的聲音 那麼急迫
是我是我是我
七點鐘 你說七點鐘
好好好 我一定早點到
早不是三毛筆下的驚惶少女了,可她發現那狂熱又慌張的心情仍在。
七點鐘。
好好好。
她並不瞭解他的行事風格,於是為約會製定了兩套托底方案,以免出現那種已經坐在車裡了,約會對象反過來問她今晚想做什麼的情形。
好在這次他提前安排好一切,從選餐廳到餐後喝一杯的地點,正好都是她喜歡的。
她唯一需要考慮的隻剩下穿什麼這個問題。
她也曾喜歡隆冬天氣大衣裡穿薄裙去約會,享受到了餐廳脫下大衣那一刹對方眼中亮起的彷彿伴著一聲Wow的表情。
可這次她不打算這麼做。天氣好冷,況且還是她生理期第一天。
而最最重要的理由是,她完全不希望他察覺她的心思。
萬一她會錯了意怎麼辦,萬一他有女朋友甚至已婚了怎麼辦,那豈不太尷尬太丟臉了怎麼辦怎麼辦。
所以換來換去,她最後還是穿件米色羊絨衫,外麵罩著麪包似的羽絨服。她心裡說,隻是去見一個不熟的前同事,不夠好看也沒關係,dress down比較妥當一點。
她原本是個瀟灑小姐,凡事一旦關於他就全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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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高峰紅色車流裡他提前十分鐘到達,在車裡等完這十分鐘才發去訊息,“可以下樓了”。
等候在她小區門口,他的心久違地狂跳不肯安靜。
他們會有話說嗎,他不確定。他們之間冇有認真聊過天,在這個一切急吼吼的世界上,交情約等於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