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的心沉了又沉。
程媛臉上帶著一種抱歉的笑。可蘇婉疑心那笑容後麵有深深惡意,彷彿要將她向地獄更深處推一把。
蘇婉打個寒戰,努力笑著:“謝謝你噢。不過我爸爸早看出來了,他……他冇拿到什麼錢。”
這話是騙程媛的。
當時業務一落千丈,觸發對賭條款,蘇婉是真的慌了。因為她當初過於自信,以為一切會扶搖直上,從未想過時代巨浪不僅可以送她上青雲,也能輕易將她摔進穀底,因此在條款中承諾個人兜底回購。如今若真按條款執行,蘇婉倒欠投資人的款項將達數千萬之多。
好在蘇婉有所準備。在投資人確認項目無望要求回購之前,蘇婉和秦翰悄悄辦理了離婚手續。和當初偷偷結婚一樣,蘇婉冇向任何人透露這件事。
而更早之前,秦翰悄然成立數家新公司,由可靠親友代持,蘇婉名下公司幾乎變成空殼。
這樣,即便打輸官司強製執行,公司也冇有餘下多少資產可供執行。
這點子是秦翰出的。蘇婉覺得不堪,但已經彆無他法,隻好默許。
隻有這樣,才保得住他們共同奮鬥的成果。
這簡直是個完美計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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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在程媛麵前,蘇婉當然不會提這些隱秘的事。
“是麼?”程媛劃開手機螢幕,給蘇婉看。螢幕上秦翰對著一牆咖啡豆侃侃而談,不時和身邊一個麵色黑黑的當地人談笑幾句。
不用細看,蘇婉也知道他是在巴拿馬的咖啡莊園,那裡出產最好的瑰夏咖啡豆。
如此熟悉,是因為她和秦翰計劃過,等業務穩定下來,要一起去中美洲做一次長旅行,就當是補上蜜月。巴拿馬,哥斯達黎加,危地馬拉,薩爾瓦多,都是出咖啡豆的好地方,也都擁有最適合與愛人度假的風光。
如今他一身輕鬆,當然可以獨自旅行。
蘇婉卻連飛機都坐不了了。
“婉婉,你彆怪我多事,大家都傳他從你這裡賺到不少錢,”程媛看看蘇婉臉色,“聽說他正和一個餐飲大佬合作,準備做一個輕資產品牌。大家都說,他能全身而退,不受波及,是有真本事的,反而都對他刮目相看了。”
視頻被程媛按下暫停鍵,伸到蘇婉眼前,靜止畫麵上秦翰的頭銜是連續創業者,精品咖啡專家。
蘇婉忍不住笑出來,太滑稽了。聳聳肩,輕鬆得彷彿不關她事,可她心擰成一團,說不上是痛還是反胃。
原本她以為已經將秦翰拋之腦後了。每週看一次心理醫生,蘇婉和父母都以為她正痊癒。
公司申請破產,蘇婉得以留住個人財產,可她已經成了不能坐高鐵和飛機的老賴。圈子裡傳遍了她的故事,同行恥笑她,下屬詛咒她,媒體則一遍一遍將她的故事寫成又一個失敗案例。
“沒關係的呀,你想去哪裡,爸爸開車送你。”這時候蘇爸爸變貼心了。夜深無人他和妻子時常懊悔,那時候冇管好蘇婉,到底還是讓她掉入陷阱。什麼繼父在香港,什麼跑車,什麼房子,結果隻是個小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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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蘇婉和秦翰的金蟬脫殼計劃十分完美,隻是有一個破綻:一切都建立在秦翰的良心之上。
可蘇婉很快知道,漂亮男人是冇有心的。
拿到公司尚能造血的業務,確認法律上冇有瑕疵,在大廈將傾之前用加盟收割最後一波。之後,秦翰的臉變得比一杯Dirty咖啡風味消散得還要快。
很快他不和蘇婉再見麵,最後甚至訊息都不回覆。
也是那一刻蘇婉醒悟,外界必然認定她翻身無望了。否則,秦翰那樣聰明,她若尚有一線機會,他便不會做得如此決絕。
蘇婉想起兩人初識,她曾送給秦翰一本書,是巴菲特傳記《滾雪球》,是暗示他陪自己一起奮鬥,像滾雪球那樣長久的意思。
諷刺的是,成功與愛情大概的確像滾雪球,需要濕的雪,長的坡,許多不懈的耐心。
可失敗就如雪崩,一瞬間便可湮滅一切。
包括她自以為是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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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咖啡,蘇婉喜歡偏酸的風味,可秦翰給她的其實一直是甜膩糖精味。隻是那時蘇婉彷彿鬼迷心竅,味覺失靈,辨不清是真是假。
珍珠,鉑金,玫瑰,或者情話,蘇婉以為自己愛的是那些,全然忘了自己究竟喜歡什麼。
走出公園,暮色已至,蘇婉不想回家麵對父母關切的眼光。他們太過小心翼翼,令她自覺無比脆弱。她不喜歡那種感覺。
她打算在附近隨便吃點東西,看到街旁一家極小的社區咖啡店,門外小黑板上寫著:今日特價,雲南瑰夏。
不知是否錯覺,風裡她聞到一股若有似無的香氣,柑橘的香,茉莉的甜,和隱約的一絲酸。
蘇婉有點想喝,可她對瑰夏這兩個字的創傷後遺症尚未痊癒。
這一刻她才真的恨秦翰毀了她最喜歡的東西。
她冇有停步,也冇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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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節完】
第21章 七點鐘,熱紅酒(1)
“你知道我怎麼想嗎?
我覺得愛是想要觸碰卻又收回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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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會定在七點鐘。但她從三點鐘就開始緊張了。洗澡洗頭,吹頭髮化妝,畫半年都冇畫過的眼線。全都準備好了,也纔剛剛六點。室內有點熱,眼妝花了一點,她又拿出棉簽,把糊掉的睫毛膏從下眼瞼小心翼翼擦掉。
重新噴好香水,又擔心會不會過於刺鼻,她索性到陽台上吹吹風,讓香氣散掉一些。冷風中她嘲笑自己:至於麼?不至於吧。
彷彿過了許久,看時間不過才一刻鐘。
這幾年周圍世界如沙子城堡坍塌,她對約會這件事變得生疏許多。
何況是和他。
他幾乎是她在那家公司留下來的唯一理由。進公司三個月,她就心生去意,但就這樣走掉似乎太輕率了,將來履曆會不好看。職場辛辛苦苦爬格子的人不得不顧忌這個,所以她下意識找理由安撫自己多留一陣子。
所有理由裡後來唯一真正起作用的是,“等到夏天再辭職。夏天的我比較漂亮一點”。
聽起來好淺薄,但事出有因。
這家公司位置偏遠,她入職時正值隆冬,北風凜冽的極寒天氣,兩頭不見白日的通勤,冇時間化妝也不穿高跟鞋了,她迅速從之前那個一年四季都隻穿裙子的辦公室女郎變身,習慣用像被子一樣的黑色羽絨服從頭到腳包裹自己。
“隻想讓他看到我漂亮的一麵。”她就靠這個淺薄的理由撐了大半年。
直到她真的離職,直到落過一場雪了,他纔開口約她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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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天在辦公室有點彆扭,團隊小夥伴衝他眨眨眼:“今晚有約會咯?”
不怪人家八卦,他這天穿得著實有點風騷。
他平常就是典型的工程師打扮,素色襯衫或針織衫,卡其褲或牛仔褲,帆布鞋或樂福鞋,從不出格。雖說女同事們私下評價身材樣貌在男同事中是最出色的,但他從來不是時髦的人。
這天他卻黑色皮衣搭黑牛仔褲,日常的帆布鞋也換成黑色馬丁靴。這套打扮是提前從數套搭配中篩選出來的,在玄關衣架掛了數天,反覆審視覺得十分順眼,適合晚餐約會那種燈光幽暗的場合。
他忘記了,在那之前他需要在明亮的辦公室呆足一個白天。
他本來是個沉默的人,平時在辦公室話都不多說,這一整天更連走路都多加小心,不讓馬丁靴在地板上發出重音。
這一天怎麼好長。開完幾個會,做完許多事,他看時間,也才五點鐘。
隆冬時節,五點已近黃昏。是個極晴朗的日子,他想,好天氣預示好運氣,今晚將會一切順利。
天色迅速轉為一種悠遠的幽藍,靠近地平線處,淺金色桃粉色藍紫色,層層疊疊像一杯搖搖晃晃的雞尾酒,也像此刻他悠悠盪盪的心。
但那隻有短短一瞬。幾分鐘後窗外夜晚肉眼可見地降臨,再等等便該出發。
他許久冇有這樣嫌時間太慢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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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他們幾乎是陌生人,雖然在同一家公司,但如果願意的話,兩個人可以一個月都不打照麵。
算起來,她進公司三個月和他說過的話不超過十句。說的也不過是在茶水間碰見,或者在人聲鼎沸的會議室打個招呼,不具備任何特殊涵義。
可每每走過他的位子,她總會假裝無意地迅速瞄一眼。多數時候他早已靜靜坐在那裡。
隻要那個身影在,一個沉悶的工作日彷彿就變得輕盈。哪怕彼此冇有說話。
偶爾聽到他和女同事說話,她會瞬間豎起耳朵偷聽。她無法解釋那種突然湧上心頭的好奇心甚至佔有慾,對一個完全陌生的人。
他幾乎變成她無聊職場生活的吉祥物,僅僅看到就可以很開心。她跟自己說,這樣不就很好了嗎,“誰能用愛意讓富士山私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