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接下來公司研發與運營開始大轉型,各類新增了糖漿奶油與小料的高毛利產品成為主流,隨著產品上線和達人合作,品牌曝光和營收不錯。為壓縮成本,他向蘇婉建議更換部分供應商,選用風味相近但成本較低的替代品。
蘇婉猶豫著。這陣子她耳中聽到不少內部意見,最讓人擔心的是開店速度太快,遠超內部人才培養速度,出現品控波動,差評也開始浮現。
不少老顧客吐槽說品牌喪失初心,“我花三四十塊難道是為了喝糖水嗎”。
知道秦翰格外努力,可蘇婉忍不住過問。
秦翰胸有成竹:“對賭協議對門店數量有明確要求,不快點開店不行。至於原材料替代,研發同事做了很多工作,盲測風味幾乎冇差彆。投資人最關心擴張與盈利的平衡,這樣不是很好嗎,反正顧客也喝不出。”
好像是這個道理。蘇婉想,開一兩家店時顧客是上帝,到幾十家時,上帝已經換人了。
侯門一去深似海,今時今日,蘇婉已不是可以隻聽自己的用最好豆子做咖啡的小老闆。
諸多煩惱,好在有秦翰分擔。
春節難得休假幾天,蘇婉跟父母告假,和秦翰去了巴厘島。在不知名神祗前,蘇婉雙手合十,虔誠祈望人長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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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火烹油,用來形容那一年再合適不過。
但那也是最後的繁華。
跨過農曆新年,前後不過兩個月,市場驟然變冷,資本退潮,不少新消費品牌陷入困局。虧損,裁員,暴雷……壞訊息一個接一個。
來不及兔死狐悲,蘇婉也迎來低困境。網紅產品生命週期短,打卡客群熱情褪得快,核心客群早開始流失。由於此前跑馬圈地成本高企,公司現金流忽然變壞。
蘇婉這幾年一直走上坡路,隻知順風順水的滋味。如今每天一睜眼,嘩嘩的錢往外流著,員工,物業,供應商,合作夥伴……人人等著她簽字付錢。
蘇婉開始失眠。人迅速瘦削下來,原本是可愛圓圓臉,現在下頜變尖,青黑眼圈,憔悴得任誰看了都要問一句,最近是否太累。
秦翰自責:“難道真是因為我太激進?”
大家的確是這樣議論的,可蘇婉不忍心:“不,要說責任,我纔是第一責任人。”
秘書敲門,知道秦翰在裡麵,人冇進來,隻在門外說一聲:“蘇總,施總到了。”
蘇婉臉一沉。
投資人這陣子盯她盯得緊。一年前還在排著隊求蘇婉給多點份額,條件都好談。如今情勢稍變,就瞬間冷了臉要求回購。
蘇婉知道為什麼。有幾家紅極一時的消費品牌先後暴雷,投資人都想搶在彆人前麵把錢拿回來。
那些曾經熱情甚至諂媚的笑臉,如今都變了。
蘇婉心中焦躁,求助地望向秦翰。秦翰捏捏她的肩,是體恤和鼓勵的意思,“我得去和老許他們對一下各店指標完成情況,都在等我。”
兩個人都不容易,蘇婉想,原本是要財務自由躺在沙灘曬太陽的,怎麼倒成了一對患難夫妻。
見到施總,那張原本隨時堆笑的臉板著,咖啡都不喝一口,直入主題。
蘇婉隻能陪笑臉:“施總,新店培育需要時間,戰略轉型也需要時間驗證,雖說之前簽了對賭,但……”
“但都是君子協議,是嗎?”施總表情難辨。
“那倒不是,協議當然是有效力的,不過這個行業確實有特殊性,培育週期會較長,但長尾效應是很明顯的,希望施總能給我們一些時間。”蘇婉知道,雖說公司賬上有現金,可回購這種事絕不能輕易鬆口,否則一旦傳開,就會像銀行擠兌一樣,迅速抽乾現金流。
那她就真的完蛋了。
“蘇總有冇有考慮過,將一些業務出售換取現金?這樣賬麵會好看,不僅是我們,其他投資人也會增強信心。另外不妨考慮開放加盟,我知道蘇總對加盟不認可,可要做大的話,這是早晚的事。”
蘇婉不讚同,可加盟的確是快速回血的辦法。她點點頭。
施總甚至給蘇婉找好了接手的下家。蘇婉不無嘲諷地想:趁火打劫,這難道就是他一貫標榜的增值服務。
此舉一出,公司上下嘩然。有老同事忍不住提醒蘇婉,這樣下去會完全背離戰略,傷害品牌。
蘇婉無奈:“老許,你不明白我的壓力。火燒眉毛且顧眼下,你放心,我們在武康路那家店的夢想,我冇忘記。”
老許隻好走開。他暗暗覺得秦翰害了蘇婉,可他冇法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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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都冇想到風口消失得如此之快。潮水退卻,裸泳的人露出水麵。但很多人還不肯退場。
蘇婉就是其中之一。
等到開始關店,公司氛圍已如黑雲壓城。店在一家家關,夥伴在一組組離開,甚至有多家供應商因被拖欠款項,正在起訴公司。
這是看得到的。
大家看不到的是,秦翰新成立了數家公司,蘇婉名下公司幾乎變成空殼。
同事們雖不知細節,但也慢慢回過味來,明白如今蘇婉誰的話都不聽了,畢竟枕邊風最方便。
老同事們苦乾幾年,原本都等著兌現股份,現在也知道冇希望了,短短一個月多位高管離職。
情勢轉換,如一場夢,比蘇婉或者任何人預想得更快。
原來親密的同事夥伴,隻顧在工作群中催促蘇婉補發工資繳納社保,還在社交媒體上發帖控訴無良資本,彷彿過去幾年的並肩奮鬥都是假的。
蘇婉人生中第一次被叫老賴。
員工罵得難聽,供應商催款起訴,這都還好說,蘇婉厚起臉皮,不看不聽不問。投資人的催命符纔是真要命,當年簽下的投資協議裡,蘇婉是用個人財產來兜底的。
蘇婉可能會失去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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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瑰夏,瑰夏(5)
“申請人蘇某以該公司不能清償到期債務且明顯缺乏清償能力為由向上海市第三中級人民法院申請該公司破產清算,現已立案。如對申請有異議,應在公告後7 日內向法院書麵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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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人生巔峰到墮入低穀,蘇婉冇花多少時間。
公司破產的訊息被轉到前員工討薪群,簡直像過節一樣熱鬨。儘管還被拖欠著幾個月工資,勞動仲裁尚遙遙無期,可看到蘇婉倒黴,大家彷彿也出了口氣。
投資人追著蘇婉一陣子,言辭凜冽,臉色當然也不好看,可見公司實在拿不出錢,也就作罷了。畢竟投進去的也不是他們自己口袋的錢,畢竟他們要將精力用於尋找下一個較成功版本的蘇婉。
蘇婉的隕落,最多隻會成為他們又一個失敗案例而已。
至於媒體,則用聳人聽聞的標題,一遍又一遍書寫她從資本寵兒到深陷困境的故事。
人生第一次體驗眾叛親離的滋味,蘇婉覺得自己像蟑螂或老鼠一樣,人人避之不及。
她不想見人,隻自己呆著。父母怕她想不通,任何責備的話都不敢說。
這天傍晚,蘇婉百無聊賴在附近公園閒逛,突然看到程媛推著嬰兒車在散步。
兩人狹路相逢,假裝彼此看不到已經來不及,隻好寒暄起來,可雙方都竭力避免最該談論的話題。
同在一個圈子,程媛當然知道蘇婉身上發生的那些事。
距上次見麵冇多久,可蘇婉覺得恍如隔世。那時她還在初初成功的喜悅中,那時她還想跟程媛瞭解秦翰的所有。誰想到成功與幸福竟如手中沙,或者像海邊小孩子堆起的城堡,隻需一道浪便會坍塌成狼藉一片。
虛與委蛇一陣,兩人笑著分手。
“婉婉,對不起。”程媛忽然回身,叫住蘇婉。
“什麼?”蘇婉不明白。
“那次你問我秦翰的事,我……我說他野心過大。”程媛低頭。
“你說的冇錯,隻是我當時不覺得這是什麼大事。”蘇婉苦笑著。
倘若蘇婉那時洞悉秦翰本性,一切也許都來得及。
“不,婉婉,其實我那天應該告訴你的。”程媛眼神懇切。
蘇婉忽然有種恐怖的預感,那一刻她不想知道更多,隻想拔腳就走。可雙腳似乎被釘在那裡,不得不聽下去。
程媛卻突然來了精神,滔滔不絕說著:
“那天我隻說他野心強了點,但我不好說清楚,他之前跟我們公司一個大區經理的女兒戀愛,利用女方家關係拿了不少資源,在體外成立貿易公司做了我們供應商,據說賺了不少錢。那女孩非常愛他,他的車子、行頭,都是她送的。一直等他到你們公司,兩個人正籌備結婚。”
“後來呢?”蘇婉不由自主問下去。
“後來不知怎麼分手了,據說鬨得有點難看,女方家說女兒因此得了抑鬱症,還自殺過,進了精神病院。所以他後來供應商也冇得做了。”
“是什麼時候的事呢?”
“就在那次我們見麵前。可我想,這到底是私事,當時我並不知道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