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子一晃,那背影和那半張臉都模糊了。林之行似乎瞬間穿越回兩人住過數年那套蝸居,廚房永遠明亮的黃色燈光下,她彷彿又聞到那暖暖的焦糖味。
原來味道也可以是有圖像有重量的。
定定神,鏡中又彷彿顯影劑般,漸漸浮出莊重認真的兩個人。
“說真的,我想過我們會遇見。但不是像今天這樣偶然,你就忽然這樣走進來。”他為她加上咖啡,順勢坐下來。
林之行張了張嘴,冇有說出“我在等人”,隻是順著他的話問下去:
“你想象中是什麼樣?”
她的確好奇。
林之行從不幻想久彆重逢。雖說這是言情小說最長盛不衰的橋段,大概因為如今這人人抱持懷疑論的世界裡,我們太難愛上新人,無從想象愛情如何發生。破鏡重圓就是此等情形下獲取愛情的一條近路。
可林之行不信破鏡重圓。當年之所以分手,一定有非如此不可的理由,那又何必回頭。
“我以為再看到你時,你一定已經結了婚,帶著兩個可愛的小孩。”他認真地說。
是呀,林之行發誓三十歲一定要結婚的。
他們二人也正是因此分手的。
因為那時候他不肯安定。
林之行也未必想立即結婚。可她不能接受男朋友是一個也許不會結婚的男人。
那彷彿是對她自身價值的徹底貶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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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你呢?”她好奇,“還演出嗎?”
他露出驚訝的表情,彷彿那都是上世紀的事,“樂隊早解散了。你還記得貝斯手嗎,就是特彆喜歡搞怪那個,他已經有了一對雙胞胎兒子。”
他遞過手機,給她一點點翻看照片,是分手之前她也認識的他那些朋友。其中有的麵孔,林之行已經完全認不出。若不是旁觀彆人,很難意識到時光竟能這樣暴烈地改換人的麵貌。
“今天我所擁有的,就是那時候我們理想中的樣子。我不會貪心更多。”他展開雙臂,墊在腦後,看得出心滿意足。他手長腳長,一伸手便會觸到身旁植物巨大的綠葉。
是的,經營一間他理想中的可麗餅店,的確是那幾年他心心念唸的理想人生。
如今理想實現了。隻是冇有了“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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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之行心中沉沉,不由自主撚著脖頸上的項鍊吊墜。
珍珠鏈下麵墜著一顆不大不小,精光四射,不十分貴也不便宜的,恰如其分的鑽石。
比之當年他曾為她戴上那一條細細金鍊,自然高貴不少。
那條項鍊,即便分手後林之行還戴了一陣子,直至某個深夜,她忽然決心對生命中許多過時事物徹底斷舍離。
那時候他們是真的愛。可他也是真的窮。
當然也不至於窮到租不起房子,畢竟白人到第三世界可以享受地理套利之優勢,總可以過得不錯。但他不肯去找份正經工作,樂隊演出報酬聊勝於無,還要貼進許多器材費用,又要攢錢為開店做準備。他從不曾大手大腳,一隻揹包從高中用到如今,並不覺得有什麼。
可林之行那時候已變成出差有資格坐商務艙住五星級酒店的人,全靠自己勤勉努力。
都說愛情麵前,物質不重要,可是由奢入儉難,林之行自問不是愛錢的人,可兩人好容易湊到時間一起旅遊,一泊二食的高級溫泉酒店她覺得不妨一試,他卻麵露難色。
聖誕新年將至,林之行送他一隻手錶,他打開包裝後像燙手般丟到一邊,叮囑她不要再送如此貴重的禮物。
因為他還不起同等價位的。
林之行臉色一黑,他才反映過來這下意識的動作不妥,湊過來輕吻她臉頰,說謝謝。可林之行已經心情全無。
諸如此類,說出來叫人覺得瑣碎可笑的庸俗片段,變為他們在一起最後一年的主旋律。就像是再貴重的珍珠,光澤也會被汗水醃漬,烈日暴曬,清潔劑腐蝕的。
正如他們之間原本簡單的事,一點點正在變質。
所謂漸行漸遠,正是如此。最後隻剩下兩人偎在沙發上調暗燈光看一部電影的安心感是真的。常常半部電影剛過,林之行就沉沉睡過去,很少看到結尾。早上醒來,她永遠已被放在床上習慣睡的那一側。有時候是被鬧鐘驚醒,她衝去浴室洗澡吹頭髮,打扮停當之後,他已經做好早餐等著。
熱咖啡,焦黃吐司,時間允許的話他會做可麗餅。
她吃飯時,他隻在旁邊看著,要她出門之後才吃自己那一份。因為他不需要按時上班,可以慢慢享受。
當想到這裡,林之行心中的甜蜜或者感謝就少了一半。
她不願把自己變成家庭之中的男性角色。再獨立自主,她還是想要一個比自己更強大的男人。
這方麵,林之行是個俗人。他卻不是。他從不為四十八小時之外的事擔憂。
她為工作殫精竭慮,夜不能寐,他支援,但不理解,輕飄飄一句“彆擔心,有我在”,並不能夠真正撫慰她的心。
罅隙漸漸裂開,終究成為峽穀。林之行半夜醒來,突然發現自己在峽穀一邊,他在遠遠的另一邊。
哪怕焦香的可麗餅,吃起來也有味同嚼蠟那一天。有時她吃到一半,便驚叫一聲丟下餐具,打開電腦,原來是忘記了某個會議或有緊急郵件需要回覆。
就這樣漸行漸遠,直到林之行下定決心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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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來,人生好奇怪,這樣朝夕相處的一個人,曾經熟悉他如同熟悉自己,熟悉靈魂,熟悉身體,熟悉日常,熟悉怪癖。
也熟悉他理想的破滅。
破滅之後,林之行就想趕緊逃開。她不斷劃水向前,她不能揹負太多東西這樣遊下去。
寶鈔衚衕裡麵一家西班牙菜,是他們常常去的。樓上會有爵士樂演出,他們常在吃完飯後上樓,穿過走廊,在幽暗的被樂聲填滿的屋子裡,直至深夜。
這時兩人往往都已微醺,半醉之人加上爵士樂,不得不說是最好的催情劑。林之行必須承認,人生中最棒的**與爵士樂和Sangria酒有關。不單是肉身享樂,是愛與哀愁,加上酒精以及音樂,混合出的一種奇怪物質。
如今回憶起來,那就像一場飄飄然的夢,像五彩斑斕的肥皂泡,輕輕一戳就破了。
後來林之行和朋友去過一次那家餐廳,可怎麼吃,都覺得一切不再是當年的味道。吃著吃著,她甚至看到一隻蟑螂從桌腳快速走過。
她一陣反胃。從此再冇去過那家餐廳。
甚至冇去過那條衚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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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猛然想起,十幾年前那個佈列塔尼的夜,半支菸時間,她弄清楚了自己的心,原來並不在曾以為的地方。
這決定是對是錯,她自己無法評判,因為人生冇有AB test或是MVP測試。
大概嫁給當時那位男友是會幸福的,也許早就結了婚並擁有兩個孩子,坐擁幸福人生。就像房產或汽車廣告裡的那種幸福人生。
那時候林之行原本可以很幸福的。如果她冇有一時興起,去看聖馬洛灣的流沙,或者去吃那馳名的可麗餅。
她也不會如此拋擲人生中的六年,而一無所獲。
但自然人生的賬不能這樣算。他畢竟給過她六年快樂時光。
掐頭去尾,人生有幾個六年。
四捨五入,他們擁有彼此十分之一的生命。
林之行也覺得奇怪,明明深愛過,就算分手也談不上深仇大恨。可怎麼她希望躲著他,以及和他有關的一切,比躲瘟疫還要快。
可即使這樣躲著,卻仍在千千萬萬人的城市裡遇到了。
兩千萬分之一的概率,隻為了讓她再吃一次焦糖蘋果味的可麗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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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節完】
第12章 荊芥與羅勒(1)
誰知道檸檬羅勒還有一個名字,
叫做“荊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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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青後來叫自己劉子瑤,看來很像某位00後小花的藝名。對外,她稱自己是2001年出生的,隻有經紀人孟陽知道,其實是1996年。
敢將年齡一改小就是五年,也是因為劉青原本顯小,還有學生氣,一張巴掌臉,怯怯的表情彷彿初出茅廬。在適當妝造與打光之下,絕對稱得上我見猶憐。
可其實劉青在片場已經混跡多年,多到她自己都記不得曾經在多少戲裡跑過龍套,可惜多年都冇什麼收穫。這麼多年裡最重要的角色,也隻是在一部架空宮廷劇中飾演女主的貼身宮女,有幾十場戲。
比起龍套,這角色好歹有個名字。可也就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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娛樂圈多難混,人人皆知。這幾年更不必說,行業哀鴻遍野,甚至連頭部明星出演的電影,都出現幾百萬票房慘淡收場的情形。
劉青這樣的小演員自然更慘,要麼無戲可拍,要麼在一些低智短劇裡跑龍套,演惡毒心機女之類。
活兒越來越難接,錢越來越難賺。劉青原本家境一般,家中無法給她助力,她在北京幾乎就要呆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