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青和經紀人孟陽算是識於微時,早年兩人合租過,見證過彼此最狼狽的人生低穀。也因為這個交情,孟陽如今還願意帶她。若換個人,孟陽一定會勸她儘早改行,或者趁著還算年輕,找一個像樣男人,早日上岸。
可劉青自己有主意。孟陽有時也無奈。
前幾年流行幼態臉,劉青本來是丹鳳眼挑眉,略嫌寡淡卻有清冷氣質,卻不夠流行。又一次被選角導演打擊後,劉青瞞著孟陽去了醫美診所,花掉快六位數,玻尿酸一打就是十來隻,變成那種加上超厚濾鏡纔好看的網紅臉。
這種臉在監視器裡是很醜的。最終不得已,又花了更貴的六位數做修複,過程苦不堪言,但劉青還算幸運,大致修複回來了。有多少人從此臉像橡皮泥一樣,不斷被捏成所謂流行模樣。
孟陽幾乎被她氣死,差點就要斷絕關係。
又見麵時,孟陽對著她欲言又止。劉青知道孟陽的心思:“行了行了,姐,我懂。再給我一年時間好不好?再不行我就回家。”
-
冇戲拍,有時劉青也會去一些大型活動或論壇做禮儀接待。比之演戲,這在劉青眼裡當然是更下乘的工作。但好歹能賺點快錢,聊勝於無。
況且,在五星級酒店穿著漂亮裙子站一站,總比冬天做女主替身跳河要舒服得多。
人總要想辦法安慰自己的,不然何以自處呢。
穿著渾身亮片的低胸裙子,巧笑倩兮站在接待台旁,劉青這樣想。
-
遇見唐子龍,不是劉青計劃之中的事。但就這樣發生了。
那日是唐子龍家公司的年終尾牙,可暴雪突至,令活動現場極度混亂。多位嘉賓因航班延誤無法抵達,有的則在半路堵得死死,眼見活動已無可能準時開場。可若要改期,更加麻煩,會場早已搭建測試完成,一半參會人已到了酒店。
公司行政部公關部的姑娘們亂作一團,唐子龍的父親唐忠麵色鐵青,格外難看。
每年尾牙都是重要活動,唐忠會邀請圈中好友悉數到場,並不惜拉下臉麵去邀請平常不易請到的尊貴客人。那些客人平時不宜出席商業性活動,但一場家宴,人托人的麵子總不好不給。於是年年高朋滿座,十分體麵。
今年眼見要尷尬收場,怨不得唐忠發脾氣。
全場混亂,隻有唐子龍是不急不躁的。
不急不躁,不是因為唐子龍情緒穩定,而是重要場合他根本說不上話。雖然是唐家長子,可在公司在家裡都無人在意。
有個過於成功和強勢的父親,就是這樣。
唐忠向來脾氣暴躁,所有員工見他,都立正輕喚一句“唐董”,然後悄悄後退一步。今天這場合,為避免衝撞氣頭上的父親,唐子龍悄悄躲到宴會廳外一個角落,整個人癱在沙發上,想著今晚又不好過。
這角落兩麵落地窗,儘管酒店內部溫暖宜人,可不知哪裡總覺得有冷風滲入,彷彿窗外鋪天蓋地的暴雪要滲進來。
“您請喝茶。”一個聲音響起,打斷唐子龍的心思。
一杯冒著熱氣的紅茶,正是此刻恩物,可惜用的是普通茶包,唐子龍平時是要挑剔的,但此時此刻他的確有點冷。也不曉得是溫度真的低,還是預感到父親今晚必將大發雷霆,他恐難安生。
於是他感謝地點點頭,才抬起頭看送茶的人。水晶吊燈下,一身亮片晃得人眼花。劉青穿無袖低胸長裙,開衩直到大腿。唐子龍打個冷戰,絲毫顧不上心猿意馬,隻不由自主問:“你不冷嗎?”
語氣似乎二人很熟。
劉青搖搖頭:“經理要我們隨時準備好,不許掉鏈子。”
今天這場合,冇有任何人問過她冷不冷,隻有人指指戳戳,一會兒讓她站在這裡,一會兒又要她換個位置,滿臉不耐煩,彷彿她是一個易拉寶。
這種場合,漂亮女生隻是擺設。冇人拿她們當人看。
劉青也是恰好無事,看有人四仰八叉倒在沙發上,一身筆挺西裝,應該是參會嘉賓,才主動倒杯茶給他。不然被經理看到,說不定又會怪她冇眼色不招待客人。
端上那杯茶的一刻,劉青並冇有任何心機。她隻想順利拿到當日勞務費,期盼活動結束時交通改善,可以打到順風車回家。
“活動肯定不能按時開始,你先披上外套呀。”唐子龍不由憐香惜玉。
劉青笑笑:“比在片場強多了,至少不用風吹雨淋的。”
“你是演員?”
“嗯,我在中戲讀書。”
這話答得不老實。可劉青想,她並不是有意欺騙,隻是下意識這樣回答。
對外她常這樣講。行走江湖,不得不為自己鍍上層金。
況且也不完全是說謊,她的確在上中戲培訓班。
-
那晚,尾牙最終推遲一個半小時開始,效果當然大打折扣,但連滾帶爬也算走完流程。**時刻,舞台兩側細細金粉噴灑如雨,將台上人籠罩其中。劉青站在台側,不覺得美或壯觀,隻想著這金色粉末沾上皮膚和鞋子,很難洗掉。
脫掉華服,她裹上黑色長款羽絨服,堆在頭上高高的髮髻來不及拆,妝也濃得像唱戲,抖抖索索在酒店門口等。雪仍下著,酒店門口一片混亂,車等人,人找車,嘈雜無比,不像高級酒店,倒像菜市場。
週五晚一場意外的雪,足以令任何規則坍塌。
順風車也要等二十多分鐘,劉青正準備回到大堂避避風雪,一部黑色車子靜靜滑到她麵前。劉青不懂車,不知道什麼牌子,隻無端覺得一定很貴。
車窗無聲降下,是剛纔那人的臉,“用送你嗎?”
“啊,是您。不用麻煩,我叫車了。。”劉青下意識婉拒。
“那……謝謝你的茶。加個微信。你叫……?”唐子龍拿出手機。
“劉子瑤。”
二維碼伸到劉青麵前,她拿出手機,那邊叮一聲。唐子龍點點頭:“那下次見。”
車子滑走,帶過一陣冷風裹著雪撲在臉上。劉青立即後悔拒絕了送她回家的邀約。身上冷倒是還好,她在片場多年,這種苦不算什麼。但八厘米高跟鞋站足一晚,加上雪天濕冷,腳已經麻了。
童話裡小美人魚為了去掉尾巴,付出的代價是雙腳如在刀尖行走。那滋味大約如此。
北風與雪粒裡劉青問自己,這樣刀尖上行走,究竟有冇有可能遇到王子呢。
-
劉青冇將遇見唐子龍當成什麼大事。坐好車的男人來加微信,她遇見過不少。那種想從無名無份女演員身上揩油的男人,她見多了。
反過來更是。唐子龍對這姑娘也是轉頭就忘。劉青隻不過在某一瞬間觸動了他憐香惜玉的心情。
畢竟,他還有正牌女友。
-
唐子龍的車子駛出鬨市,駛入黑暗之中,城北煌煌一棟大宅,父親今夜是一定要訓話的。
到家,客廳燈火通明,他躡手躡腳進門。父親果不其然已經等著。
“子龍,怎麼今晚要你發個言,說得磕磕絆絆?”唐忠恨鐵不成鋼。對這個長子,他時常苛刻到令旁人不解。
唐子龍習慣性雙手下垂,立在一旁,並不回嘴。
“子龍,是真的要跟你父親多學學了。”旁邊一個柔和女聲。
這話倘若是出自親生母親口中,唐子龍可能不會介意。可她不過是父親的二婚妻子,憑什麼說這話呢,他不由撇撇嘴。但終究還不敢直接反抗。
父親見他畏畏縮縮,更覺煩躁,不耐煩地揮揮手。唐子龍如釋重負,回到房中。
外人難以想象,他這樣一個富豪之家的長子,竟過得如此壓抑。在公司裡,他也要畢恭畢敬稱“唐董”,因為唐忠不許他在公開場合叫父親。
公司有人私下傳,唐子龍因為不受父親待見,曾經患上抑鬱症,有陣子他破罐子破摔,常深夜在朋友圈發一些直抒胸臆的文字,頗有對父皇不服不忿的勁頭。
可到了清晨,那些文字又消失殆儘。他仍是那個恭順服從的兒子。
唐子龍極其渴望小家庭。不隻為擁有愛,他隻是想體會成為一家之主不再時時處處受人管製的滋味。
可女友一點也不著急結婚。
///
第13章 荊芥與羅勒(2)
唐子龍在大宅中黯然神傷之際,劉青已經回到她在酒仙橋的合租公寓。這裡租金不低,按她目前囊中羞澀的程度,其實應該換個地方住,降低支出。可如果住到五六環外,她又怕錯失機會。
於是她仍在這棟看似漂亮的公寓裡,和人合租一套兩居室。
樓宇貌似體麵,可走進去就知道不是富人住的地方。細節處處流露出衰敗之氣,仿大理石地麵劃痕刺眼,貼上小廣告又被撕去但仍留有膠印的電梯,運行起來時有異響。劉青總擔心哪天會被困在電梯裡。
進了屋門也是一樣,似乎漂亮,卻經不起細看。細看之下處處破綻,傢俱和窗簾不搭,燈的色溫不統一,有的晦暗如黃昏,有的則一片煞白晃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