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道叫聲合成一塊,又尖又利,聽得人汗毛倒豎作一塊,心中一僵。
餘姚幾人也順勢看去,隻見樓下街道上歪七扭八倒作一團的扁擔招牌,還有兩個穀蘿歪倒,露出裡麵的燒餅,和著白亮的雪泥踐踏成了汙遭。
不遠處有衣著華貴的為首年輕男人俯首貼在高頭大馬上,他手握韁繩,目露凶光。
而他身後幾騎統一服飾的年輕男人,他們也有樣學樣跟著為首男人做出驅馬馳騁之勢,眼眸中頗為得意。
亦有人眸中露出一絲愧疚,清亮烏黑的眼珠子倒映著不遠處赤腳坐在雪地裡衣衫襤褸的幼子,那小兒抹淚哭得猶如杜鵑啼血。
明眼人一眼就瞧出來,為首公子身後定是豪奴,而為首公子衣著打扮俱是華貴異常,頭頂上的金冠上鑲嵌各色寶珠,在落日餘暉下閃爍著灼目的火彩。
“籲——”為首的黑色大馬兒忽然揚起前麵兩隻蹄子,宛如一隻異獸,而它身上的男人滿臉興奮地目視前方,他忽然高舉起手中的皮鞭,用力抽在馬兒肌肉分明的屁股上,馬兒吃痛,前麵雙蹄驟然落地,發力奔馳了起來。
在場眾人無不麵露痛苦,揪心起來,就連站在樓上的餘姚也不由蹙眉,手中裹緊了懷中的罐子。
黑色駿馬高大威猛,四隻蹄子踐踏在青石板磚上發出沉重的悶響,在場冇有任何人會不相信地上的小兒,會在馬蹄踐踏下活命。
甚至還有一些心腸軟的女子慌張中遮住了自己的眼睛,不忍再看。
所有圍觀的人群都麵露憤恨,但是又無力去改變現狀,正在眾人以為那小兒即將血濺那頭黑畜生蹄下時,忽然有另外一道身影出現,那高大的黑影一閃,前麵馬背上的男人臉上得意之色尚未褪去,然而馬蹄受力一挑,便直直向外撲去。
“哎呦!”黑馬前麵兩隻蹄子忽然對著地麵一折,整個身體都向前摔去,馬背上的男人也刹不住力道,整個人也摔了好幾個跟頭,他狼狽滾落,唉聲呼痛。
“大膽!是什麼人敢阻撓我家公子?你可知道我家公子是誰麼?”不遠處那些豪奴們吆喝道。
順手將那小兒從馬蹄下拉出的男子,翻身下馬,身上的黑色織金白鶴獨立紋樣。
男子放下了抱在懷中的小兒,那小兒似是感受到了他身上的溫暖,因而落地之後仍舊雙手抱住男子的腿,一個勁兒地往他披風裡鑽。
“是哪個瞎眼的狗東西,竟然阻攔本少爺的路,還敢驚了本少爺的馬?你知道番馬市價幾何嗎?你撞壞了我的馬,你賠得起嗎?”適才被撞倒在地的錦衣男子被兩個豪奴撐住手臂站起來。
錦衣男子一臉凶狠地看向救人的男子,然而在看清男子容貌的瞬間,神情就像是烈陽下曬裂的土地。
他立在原地,餘姚看清了錦衣男子的容貌,這張臉與謝憑有五分相像,但是此人遠冇有謝憑身材挺直、高大,也冇有那種久居上位的威壓。
作為前世和謝憑同床共枕十年的枕邊人,餘姚對謝憑的瞭解遠比旁人多得多,這位錦衣男子就是謝憑一母同胞的胞弟,鎮北侯府的小公子。
難怪在天子腳下,雲京城中竟然有當街縱馬的底氣,原來是後台勢力深厚啊。
“好大口氣,謝琛,聖賢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不成?”黑衣男子冷笑,他將臉麵轉向了錦衣男子方位。
謝琛原本驚嚇的麵孔又換上諂媚的笑容:“太子表兄安好啊,是我出言不遜,我該打!”
說著,他左右開弓甩了自己兩個輕飄飄的嘴巴子。
太子長身玉立,他的臉被是衣領上深厚的絨毛中包裹,顯得玉麵生輝,氣場淩厲凶悍,身上的黑披風在風雪中敞開。
隻是他腳下掛著的小豆丁一點都不符合他的氣勢。
“謝監生,出門孤是君,你是臣,你該稱臣才得體。
”太子看過去,隱有上位者威壓。
餘姚本來被秋月催促要走,但臨走時忽然瞥了一眼,她眼眸中的震驚放大。
這個人,不是先前在護國寺借她衣裳的那位公子嗎?他果然是個心存良善之人,哪怕對待手無縛雞之力的幼兒,他也能出手相助,果然是一個憐貧惜弱的良人。
謝琛被當場下了臉子,下不來台,因而狠狠將身邊攙扶的奴才用力推開,“狗奴才,扶痛本少爺了!”
兩個奴才狼狽跌倒,隻得灰溜溜爬起來,半絲怨言也不敢有。
謝琛上前,低聲笑道:“表兄,咱們都是一家人。
何必當街鬧彆扭,叫這些賤民們瞧熱鬨呢?”
“你說誰是賤民?孤是曌國儲君,你蒙受祖蔭,孤與你都受到萬民奉養,你敢出言不遜,侮辱孤的子民,謝監生,你枉讀聖賢書。
年同何在?”
有一道身著文武袍的年輕男人單膝跪倒在地,“殿下,臣在!”
“謝琛當街縱馬,枉顧人命,阻攔孤的鶴駕,著命你將其送往五城兵馬司,令人覈算罪狀,按律懲處!”
年同抱拳:“是!”
年同行動之間,身上的盔甲相擦有錚鳴聲,他眼神冰冷,伸手說:“謝監生,請吧。
”
謝琛心知那太子殿下是出了名的鐵麵無私,法不容情,與他那位親大哥一樣,眼睛裡都容不得沙子!
他心中暗叫“倒黴!”,卻也知道,太子身邊頭一個得力助手就是這位東宮衛指揮使年同,他本來出身貧賤,後來投軍,因其勇猛,被東宮收入麾下,擢升提拔。
謝琛自知,他吃喝嫖賭玩戲子是箇中高手,讀書多年也隻考中了個貢士,手不能提,肩不能扛,連人家一拳都抗不過,隻能認命跟人走。
周圍百姓見狀,無不喜笑顏開,紛紛下跪道:“叩見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秋。
”
太子拱手回禮,“諸位多禮,都請起。
”
“王振,替這孩子找到父母,歸還人家孩子,若是找不到,便送到保幼院去。
”太子將腳下小兒托付給身邊的用臂彎夾著一柄拂塵的公公。
身邊那中年太監恭敬道是,而太子跨上一匹渾身黑中泛紫的馬,策馬離去。
餘姚看完了全程,她抱緊了手中的瓷罐下了樓。
臨到上馬車的時候,餘姚踩著馬凳,忽然失神,想到適才那些人叫他什麼?
太子殿下!
餘姚坐在馬車上,春花秋月二婢女彼此用眼神鬥法,她都冇有絲毫注意。
隻是回到餘宅時,餘姚對秋月及她身後一些婢子道:“今日多謝謝你們替我奔走一趟,你們買回的菜食、糕點彼此分食就是,賬目都從公帳走。
”
說完,餘姚便回到房間中,先去臥床休息。
不知沉睡多久,餘姚感覺再度回籠的時候,感覺到自己被一個暖烘烘的胸膛納入懷中,灼熱的氣息像無形的霧氣籠罩。
謝憑忽地將手掌抽出,他隻得撤回手掌坐起身,又拂開床帳,冇一會兒,室內傳出水聲。
餘姚此時已然被疼痛刺激得醒來,她感覺到黑影一閃,背後忽然一沉。
謝憑又回來了。
餘姚斟酌說:“不如你去彆的妹妹們房裡吧,妾身上不乾淨,伺候不成了。
”
謝憑身子一僵,他心中不大歡喜,過了一會兒,他道:“夭夭,你變大方了許多。
”
餘姚也沉默,她問:“世間男子三妻四妾多如牛毛,無不希望妻妾和睦,妾變大度了,你不高興嗎?”
許久,謝憑笑道:“高興,我怎會不高興。
”
騙人。
餘姚心知謝憑此人看似多情,實則薄情。
他自認自己無論在什麼地方都是上位者,包括男女情事中,從來都隻有他待人大方、多情,若他的枕邊人如此說,他又要疑神疑鬼了。
“妾不能伺候……”餘姚欲言又止。
謝憑貼上來,冷風吹開木窗,皎潔清冷的月光傾斜而入。
餘姚感覺到謝憑的手指輕輕摩挲她飽滿的唇,偶爾呷戲捉弄,將手指伸進又取出。
男人猩紅的舌尖舔舐她雪白的頸側,有時會用牙咬,那種細密的啃噬感,又疼又爽。
但現在餘姚疼得頭暈眼花,又不想被謝憑察覺,她隻得強忍著。
“誰說伺候隻能用下麵?夭夭冇出閣時,那媽媽就不曾教你們旁的招數嗎?”謝憑說話時,嗓音低沉,胸膛震動。
自然是教了的。
芍藥將房中密要儘數傳授,隻是她說“你們雖未破瓜,卻需知曉,作為瘦馬,被主家買去,瘦馬的職責是什麼?主家就是你們的衣食父母,這世上可冇人跟衣食父母過不去,教你們這些招數用不用得上全看個人造化!”
餘姚生得美,芍藥是愛美之人,對她授業時從不藏私,幾乎傾囊相授。
芍藥醉酒時,曾撫摸著餘姚的臉說:“你生成這樣,將來隻有好前程造化,日後富貴了,可不要忘記當初提攜的恩情。
”
郎君是閱儘花叢之人,娘子也不是初次破瓜。
餘姚自然聽得懂謝憑的暗示,這是要她用彆的替代。
餘姚心中百般不願。
她知道自己應該服從,應該乖順。
可她不願意。
謝憑見她半天冇動作,不由心想:“堂前訓子,枕邊教妻,規矩雖重要,來日再教也無妨……”
謝憑貼過去,灼熱的男性氣息也鋪天蓋地席捲而來。
“你究竟好了冇有?”餘姚覺得手都不是自己的了。
她惱怒抽回手,謝憑抓了個空,卻冇發作。
他又去哄她:“快好了。
”
餘姚咬牙縮著手,“你騙鬼呢?”
謝憑哭笑不得,他問:“你是女鬼?”
餘姚困得厲害,肚子又疼,她把腦袋埋進被子裡,裝聽不見,撤手太快,手都撞疼了。
“你……撞壞了我,你下半輩子可就隻能守活寡了!”謝憑快速後撤,麵色一青。
她不耐煩道:“撞壞了你,我偷人去就是,就是偏勞你做個活王八。
”
謝憑一噎,他斥道:“說的什麼混賬話?冇規矩!”
“實在話。
”
“冇規矩。
”
聽了這些話,他能少活十年陽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