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姚感覺腹中有痛感,便脫了外衣蹲在一隻黃銅圓盆上,有溫熱從下身流出,淅淅瀝瀝、斷斷續續。
“姨娘,喝些水吧。
”春花扶著餘姚一隻手,見她額頭不斷有冷汗冒出,唇色煞白,她心中抽痛,問道。
餘姚說不出話,想出聲,發現唇一直在顫抖。
她隻能搖搖頭,腹內的疼痛由絞痛感變為利刃在亂刺,痛得她眼冒金星,幾近昏迷。
她不能就這樣死了,流掉孩子雖然是她的意思,但上蒼令她重生,是要她彌補上一世的缺憾,她怎能就這樣離開人世?
不知究竟過了多久,餘姚隻記得到,下麵的血越流越慢,血塊越來越大,砸進下麵有水聲。
餘姚滿臉都是水,分不清汗水還是淚水。
她最後被春花收整衣物,扶到了床上,仰麵望著上方窄小的空間,窗邊有一隻蜘蛛慢慢爬行,八隻細長毛絨的腳淩空吞絲吐線。
餘姚覺得眼皮漸漸變得沉重,她瞥見春花在收拾那堆殘血。
閤眼前,春花將那盆血塊端到她麵前,歎息一聲:“姨娘見見他最後一麵吧。
”
餘姚閉眼,“春花,你幫我把他裝進骨翁裡,來日我親手埋他。
”
春花忍悲道:“是,姨娘。
”
餘姚堅持不住,昏睡了過去。
她的眼前一黑,又變白。
視覺最先恢複,她看見一個青衣童子模樣的小男孩來到她屋子裡,他的眉眼很精緻。
見四周無人,小男孩上前一步拉住她的袖子,“娘。
”
餘姚渾身一顫,她不敢置信看著腳邊的小孩,鼻頭一酸。
他真白啊,眼眸真亮,額頭還有啟蒙讀書特意點的硃砂明目,真像年畫裡觀音座下的小童子。
這是她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孩子……
她真想抱抱他。
可……
餘姚慌忙退後一步,連忙擦淚說:“少爺叫錯了,該叫姨娘纔是。
”
那小童子固執道:“他們騙人,爹爹說你纔是我生母,是你生的我,你纔是我娘!娘,我知道你怕夫人,你彆怕,我是你生的孩子,我隻向著你一個人。
”
眼前被黑影瀰漫,又變亮,身材抽條的小少年長高,再不是當初冇有桌腿高的小豆丁。
小少年從雨幕中跑來,身上青綠色的襴杉上被雨淋透,他捧著懷中的東西,差點被雨淋成落湯雞。
他人前喚她“姨娘”,人後喚她“娘”。
小少年白皙的臉龐透紅,纖長如蝶翅的眼睫上沾染水珠,眼眸透亮澄澈。
他獻寶一般從懷中翻出一包用帕子包住的東西。
一打開來,發現是一堆鮮黃色的粉渣子,還有一股花香襲來。
是桂花糕。
“娘,書院先生說,我學問做得好,他獎勵我一碟桂花糕,我嚐了一塊,香甜可口,隻是,它被我壓成碎渣了……”
小少年麵露羞窘,一手撓頭。
見她伸手捏起一塊放進嘴裡,然後笑盈盈看向他,說:“真好吃,宗哥兒。
”
小少年也笑,“娘喜歡就好,兒子定當勤勉讀書,考取功名,來日兒若考取功名,定為娘討來誥命,叫娘做一個富貴享樂的老封君。
”
餘姚想說,娘等著。
可她頭腦中傳來一陣眩暈,令人站立不穩。
等她能看見時,她跪倒在雪地裡,月亮慘白,她的孩兒躺在草蓆上,單薄的裹屍布被掀開一角,原本白裡透紅的皮膚變得青黑恐怖,他的七竅流出黑血,雪花棉絮一樣蓋在他的頭臉上,他的屍身變得僵硬。
她哭得肝腸寸斷。
餘姚陷入昏睡,她再睜眼,發現有一個身著青衣的小少年跪倒在她的床榻旁,他握住她的手,側臉枕在她的腹部,“娘,宗兒想跟娘永遠在一起。
”
餘姚任由淚水流入鬢髮,她抬手撫摸那小少年的發頂,“娘不回陽世了,咱們娘倆永遠在一起。
”
話音剛落,那小少年抬起頭,安撫她說:“娘,宗兒不想跟娘在一起了,娘回去吧,好好活著,不要擔心宗兒。
”
說著,他抽出了自己的手掌,“娘,您保重自己啊,娘,我走啦。
”
餘姚腹內痛若刀絞,白光中,她似乎看見自己的肚子與小少年之間一根帶子應聲斷裂。
母體與嬰兒之間最原始的連接斷裂。
此後,橋歸橋,路歸路。
秋月前往鬆雪齋的途中,她望著窗外的風景,心中憤懣,她到了鬆雪齋果然等了許久。
等秋月拿到餘姚吩咐的菜時,已經是傍晚時分,她連忙叫小廝緊趕慢趕驅使馬車回程。
她身後跟著提著食盒的一行人,幾人進退有序,頗引人注目。
秋月為首走在前麵,一行人來到餘姚預定的房間門前,她站定後大聲問:“姨娘可在麼?”
裡麵寂靜無聲,秋月心中起疑,連忙拉開房門,卻見到一張她甚是厭惡的臉。
秋月皺眉問:“你怎麼在這?”
春花輕嗤一聲:“姨娘信任我,我是姨娘跟前得力的手足,我怎不能在這?”
秋月又問:“姨娘在何處?”
春花道:“我是奴才,你倒成了主子了,姨娘又不是犯人,我替姨娘問問你,你奉了誰的命令,盯犯人一樣盯著姨娘!”
秋月可不信這一套說辭,她環視了一遍四周,冇能見餘姚的身影,便揚起聲音喚道:“姨娘,姨娘!”
見冇人答話,秋月臉色一沉,心中疑慮不散,隻是不知這餘姨娘究竟在弄什麼鬼?
“你們把東西放下,隨我一起進到裡麵去找餘姨娘!”秋月一聲令下,她身後那些行動有素的丫鬟們便齊齊將手中食盒放下,正要隨著秋月強闖進來。
“哎,你們眼裡邊還有冇有主子?竟這樣作亂,秋月小賤蹄子,你可真是個好的,不知道大爺知不知道你內裡是這樣一個欺主的小賤人!”春花心知餘姚做下事情來,若是事發,她作為頭一個餘姚身邊貼身奴婢就是頭一個要倒黴的,因而她厲聲嗬斥道。
“大爺叫我看好姨娘,大傢夥聽著,餘姨娘若是有什麼好歹,大爺活剝了咱們!大傢夥一起將麵前這個內裡藏奸的小賤人製止住,咱們好進去瞧瞧春花這個小蹄子在弄什麼鬼!”秋月側過臉嗬道。
她臉色陰鬱,在見到春花因阻攔不住,被人群架住手腳,她的眼中閃過一絲快意。
就在眾人一鬨熱鬨,茶樓的包間門險些被推倒,此時忽然響起來一陣驚愕的嗬斥聲。
“這是在做什麼?你們這是要叛主嗎!”
人群中的小丫鬟們年紀都在十幾歲出頭,她們都跟著餘姚也不少時日,自然能聽清這是餘姚的聲音。
於是眾人不敢再近前。
隻聽見那聲音又起,說:“一整日看戲,看得人都疲乏了,我才躺一會兒,你們就鬨騰起來。
莫非是覺得我隻是個外室,不把我當主子看不成。
”
秋月原在人群中聽見那一聲,現在再聽,忽然就覺得這聲音隱有回聲。
不過餘姚才發了怒,她怎能又上前去觸黴頭?
因此,秋月上前道:“姨娘息怒,是我們的不是,我們給姨娘賠罪。
”
底下人跟著喊道“給姨娘賠罪。
”
過了一會兒,餘姚又說:“罷了,退下吧,我睏乏得緊,你們退下就是。
春花留下。
”
秋月與眾婢齊聲應是,都退出門外等候。
臨出時,秋月不耐煩看了一眼春花,春花則冷笑關上門。
春花闔上門,又落了鎖釦,這才鬆懈下來。
好險!
她趕忙進到另一間室內,發現餘姚臉色慘白,忙上前說:“姨娘怎能起身,快躺下。
小產與也要坐小月子的,三十天都要臥床靜養……”
餘姚闔眼,“又說傻話了,我隻是人家的外室,是人家用來疏解的玩意兒,若人家強要,我怎能推拒?日子短了還好說,日子長了,他難免起疑。
”
春花麵如死灰,卻強撐著說:“一日夫妻百日恩,姨娘與大爺同床共枕,他怎能不顧念?”
餘姚慕然睜開眼,銳利雪亮如刀劍:“春花,你幾時這樣相信男人了?咱們這事必須瞞住,現如今,隻得走一步算一步。
”
外麵忽然傳來秋月的聲音,“餘姨娘,爺定的規矩酉正初刻當歸,請姨娘回府。
”
春花忙看向餘姚,隻見餘姚也與她對視:“快扶我起來,把胭脂給我,還有乾茉莉花包……”
餘姚上完唇妝,用銅鏡檢查幾遍,道了一句尚可。
春花投了一把乾茉莉花進香爐裡,花香與焦味四散。
春花拾撿東西,她手中有一個女子手掌大小的靛藍青色纏枝花紋樣的瓷罐,正猶豫怎樣存放。
“我來拿它吧。
”餘姚說。
餘姚接過那東西,用與衣裳同色的布料將它包裹得嚴嚴實實,放在寬袖之下,並不突兀。
主仆兩個一起對視了一眼,她們一出去,暗門外守著一個頭髮花白老婆子,她弓著腰,頭髮花白,衣衫十分簡陋。
春花走在後麵,對著老婆子使了個手勢,意思是叫她進去,那老婆子慢悠悠、顫巍巍進去了。
“可靠嗎?”餘姚問。
“聽茶樓裡的人說,這老婆婆,是個啞子,再說屋子裡的東西我已大概收拾乾淨了,姨娘放心。
”
餘姚點點頭,她打開麵前的房門,見到了正對著門口的秋月。
見人出來了,秋月打量了一眼被一旁春花攙扶著的餘姚,她眼眸中閃爍而過一絲亮光,這餘姨娘生得貌美,府裡人儘皆知。
風花雪月樓中燈燭亮如白晝,但又不同於日照。
俗話說,燈下觀美人,彆有一番風味。
秋月今日真覺察了大爺往日外室中紅顏知己並不少見,而這餘姨娘獨得世子爺寵愛這樣久,可見她的容貌一定是世間少有。
秋月想到若是自己也生了這樣一張臉,那……不由癡了。
臨到下樓時,秋月聳動兩下鼻子,“什麼味道?怎麼有一股濃鬱的血味?”
春花臉色一白,餘姚感覺到她的手掌一直在哆哆嗦嗦,她手中用力一按,主仆二人對視一眼。
秋月冷笑一聲,問:“春花姊可否解釋一下身上的血味?難不成以前在窯子裡也學殺人越貨嗎?”
春花怒目:“你!我來月事了還不成啊?”
餘姚將春花擋在身後,麵向秋月道:“既然你這樣看不起我們這些窯子裡出來的女人,那感情好,我回了府,自然同大爺替你說,秋月姑娘好好收拾東西,預備奔大前程去吧!”
秋月隻得啞聲。
此時,窗外忽然響起一陣奔馬奮張蹄子的聲音,噠噠噠噠……
風花雪月樓的二樓開了鏤空窗子,人站在樓上,樓下風物看得一清二楚。
旁邊幾位女客聞聲向窗外看去,幾人發出尖銳叫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