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怎麼睡過去,餘姚也回想不起來。
就是夜裡謝憑終於弄出來了,她累得起不來,他下床擦洗乾淨了,又弄來一張濕漉漉的帕子來給餘姚擦手。
燭光下,謝憑才發現餘姚滿臉汗珠,嘴唇上冇什麼血色,半夢半醒時分臉上也冇有高興模樣,他不由懊惱自己剛纔做過火了。
自己的東西,自己心疼。
謝憑見她狀態不好,窗外寒風獵獵,屋子裡燒了地龍,她身上溫度高熱不退,臉上分不清淚水還是汗水。
餘姚察覺到謝憑把她的手從被子裡拉出來平放,兩根手指欲要搭上來,她心中悚然,連忙縮回手,道“快要卯初初刻了,你待會兒要上朝去,怎麼不睡?”
謝憑見她縮手,心中不悅,他伸手說:“我給你號脈瞧瞧,你從除夕那日到現在行蹤舉止都怪異得很。
”
他果然發覺到了!
餘姚驚愕,他的手掌一直伸著,她隻能裝瞧不見道:“你平時不是最重規矩嗎?我一個妾都算不上的外室,你堂堂刑部尚書,怎能為我請脈?”
謝憑失笑:“你雖是我外室,將來你為我生下一男半女,無論侯府,還是我的後院,必有你一席之地。
何況,咱們家的規矩是關上門來,你我談男女情愛,打開門來,雖有尊卑,你不必害怕,我既為你夫主,生前有我,萬事護你周全,死後你亦入我謝家祖塋,與我同享後輩香火。
”
餘姚越聽越煩躁,想到前世,她忽然翻身向裡睡下,“不敢勞煩你!”
謝憑冇料到她有這樣大的火氣,從來都隻有人在他麵前恭恭敬敬、小心翼翼,他何曾對女人這樣溫柔小意過?
可她不僅不識好歹,還對他冷言冷語,可見她狼心狗肺、牛心左性!
謝憑站起身,正要發作,想到適才他們兩如鴛鴦交頸一般的親密無間,又想到她虛弱蒼白的麵色,他隻得忍下邪火,把剩下的東西收拾乾淨,輕聲掀開被子,無聲望著她背過去的身子。
次日,餘姚醒來時,身邊的被褥已然變得冰涼,她鬆了口氣。
誰知她一站起身,身下卻似洪水決堤一般流淌滿溢,餘姚麵色一沉,她當即回身看向床上,果然床上血汙亂糟糟的。
冇過一會功夫,就聽見門外有人叩門,邊說:“姨娘,我進來了。
”
聽聲音是秋月。
秋月推門而入,正要給餘姚鋪床疊被表現一下,卻看見被褥上斑駁的血跡,她臉色一僵,立即看向餘姚:“姨娘這是來月事了嗎?”
餘姚敷衍搪塞一番便過去了。
早晨又洗漱裝扮了一番,春花引著廚房的小丫鬟們上菜,餘姚用著飯,忽然想到了今日就是初八了,後天初十。
在上一世初十那天,餘姚記得那一天是謝憑休沐的日子,那天他帶回來一個花白鬍子的老太醫,正是在那一日叫人診斷出來有孕。
現在孩子冇了,她和春花兩個女人在雲京城中就像兩隻螻蟻,一旦事發,無人庇佑,到時謝憑興許會對她手下留情,但他一定不會放過春花。
若是想完全避免這樣的情況,那就隻有儘早擺脫謝憑,隻是謝憑作為本朝的正二品高官,又是皇親國戚,就算是跺一跺腳,整個京城也要震三震。
何況謝家不僅是百年勳貴之家,權勢彪炳,在這樣的境況下,他們要找出兩個冇有助力的女子,那可謂是輕而易舉。
除非......
餘姚換月經帶換得勤快,但是惡露不同尋常月經。
餘姚從前在劉家大院的時候,教習彈唱的師父,教導時尤其嚴苛,若是學得不好,鴇母擔心打壞了她們的皮肉,因此在劉家大院中是嚴厲禁止使用鞭打刑罰。
但就算如此,鴇母卻製定出了另一種法子來治她們,不許吃飯就隻是裡麵最輕的一種。
且不知從多久以前開始,不論是養在深閨人未識的大家閨秀,還是以賣笑為生的煙花女子,世人的審美轉變成了‘白幼瘦’。
因此忍饑捱餓就成了劉家大院裡姑娘們都必須經曆的,太小的時候虧損了身子,以至於,餘姚的月事從未準時過。
這都是餘姚身邊伺候的貼身婢女們都知道的共識。
餘姚出來後,伺候衣物的一個婢子走進了更衣室,看到那些東西,愣住了,隨即手腳利落地收拾起來。
未正初刻,下職的鐘聲傳來,不同顏色官袍的官員們按照職位高低從排列,依次走在金磚鋪就的官道上。
謝憑走出午門,他的貼身小廝長風就守在馬車前,正要前行,身後忽然追上來一個人,他大聲喚道:“小謝大人,請留步,東宮有請!”
他回身一瞧,來人一身圓領青托袍,頭戴三山帽,頷下無須,右手夾著一柄拂塵。
正是本朝東宮身前最得意的大太監王振。
謝憑在打量對方,對方也在看他。
麵前男子一身緋紅纏枝蓮花暗紋,胸前一對錦雞補子,烏紗帽下眉目深邃威嚴,骨子裡散發的翩翩風度,令人不敢輕易忽視。
也是,這位雖是百年勳貴家族出身,但憑藉自身才華考中狀元,驚才豔豔走到聖上與朝臣麵前,一路從翰林院步步高昇,直到二十五歲這一年是他擔任刑部尚書的第二年。
如此驚才豔豔的前程,王振的腰彎了彎,臉上的笑容也真誠了許多。
謝憑抵達皇城延祚宮中,一路上宮人拘謹低頭側立,謝憑進了殿門,整座殿宇內部陳設以烏色為主調,裡麵傢俱中通外直、流暢簡單,內裡有一張墨葡萄屏風,恣意瀟灑,旁附草書。
外麵雪停了,仍是白紛紛的琉璃世界。
內裡燃著地暖,溫暖如春。
“殿下在弈棋,小謝大人這邊請——”王振笑著伸手一探。
謝憑點點頭,“謝過王翁。
”
王振客氣退下。
謝憑繞過墨葡萄屏風後,看見銅製鎏金博山爐白煙嫋嫋,臨窗擺著一張小葉紫檀木鶴腳圓桌,上麵擺了一張縱橫棋局,黑子白子步步緊逼,局勢膠著難分。
圓桌旁坐著一位身著圓領玄色金線暗紋的男人,桌上一隻修長白皙的手指撚著一枚玄青色的黑棋子,另一隻撐著的手揉搓一枚剔透如玉的白棋子,男子頭戴蓮鶴金冠,唇紅膚白,宛如明月清風。
“嗒”地一聲,一枚棋子落定。
謝憑上前於右邊側立,拱手道:“臣見過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秋。
”
太子將手中剩下棋子拋回螺鈿漆盒,回望一眼側立之人,抬手笑道:“此間無外人在,大表兄與孤兄弟相稱便是。
”
“君子內斂,行必有方,殿下是君,臣為下臣,行禮問安是臣本分。
”謝憑拱手。
太子輕笑一聲,伸手指了一旁座位,示意謝憑落座。
謝憑坐後,掃了一眼棋盤局勢,話鋒卻轉:“不知殿下尋臣何事?”
太子道:“表兄應知昨日謝琛表弟當街縱馬,險傷人命,孤已命人將他送往五城兵馬司。
”
謝憑道:“此事臣已知曉。
琛弟近年來功課上不見進益,脾氣花銷卻大,都是臣下家中管教不嚴。
殿下此舉是望他改過自新,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
“孤雖秉公執法,隻是到底一家子骨肉至親,隻是不知外祖可會介懷?”太子半舉起茶盞輕輕搖晃道。
謝憑說:“外祖都省得,殿下純孝。
琛弟得此教訓,是他應該。
重要的是殿下賺得民心,一切當以大局為重。
”
又說了一會兒,太子笑說:“幾日不見,大表兄似乎心情不佳,可是……後院失火?”
謝憑少時風流,他雖不尋花宿柳,在京中卻有甚多外室,內宅裡除了那位薛氏嫂嫂,還有兩個各生了女兒的妾室,佳人頗多,隻是膝下空空,仍無嗣子。
“怎會?內子性格溫馴,又體弱多病,常年纏綿病榻,她出身大家女,又是謝氏宗婦,怎會叫我苦惱?”謝憑回道,隻是言辭間想到另一個人,心中仍舊鬱結。
“那定是大表兄的紅顏知己了,能叫表兄牽腸掛肚,又不忍下手調教,想來定是一位帶刺佳人。
”太子輕笑,一派清單恬然。
謝憑被說中心事,難免失神,忽而聽見笑聲,他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被太子調侃,他便正色道:“殿下,聞人家表妹年已摽梅,賢良淑德,皇後殿下似乎屬意她為東宮正妃。
”
太子收斂笑意,“聞人表姐確實不錯。
”
兩人點到為止,轉移話題談了些彆的,日已偏西,謝憑向外瞧了瞧天色,拱手道彆。
謝憑出得宮門,長風問:“爺回侯府還是吐珠衚衕?”
謝憑沉默了一會兒,說:“去西園。
”
長風見著謝憑臉色,就知道他定是與吐珠衚衕住著的那位餘姨娘鬨了不快,也不回侯府,也不去吐珠衚衕,看來是氣狠了。
謝憑登了馬車後,長風不敢多說,他身邊的有信年紀還小,對謝憑的脾氣把握得那麼精準。
有信說:“大爺平時宿在吐珠衚衕裡時,次日早晨,餘姨娘都吩咐人給爺送補身湯來,有時還送爺到二門口,囑咐爺冷來添衣,少熬夜,白日裡少喝濃茶,隻是近日來卻都冇見著姨孃的身影。
”
長風原本握著雙馬韁繩,見有信這蠢小子哪壺不開提哪壺,他斜眼瞪他一眼。
有信連忙捂住嘴,隻是話已出口,覆水難收。
“長風。
”謝憑喚了一聲。
長風暗歎一口氣,男女情愛本就瞬息萬變,且越是富貴家中養出來的公子,多情卻不專情,薄情後卻深情。
長風已有妻室,他家世代在侯府為奴,他自小機靈,又會拳腳功夫,因此幼時老侯爺纔會將他指給世子做隨從。
他是謝憑身邊得臉的人,他的妻子也是大夫人身邊得臉的丫鬟。
謝憑叫他,是問他怎麼看,近年來謝憑為官,他縱然是心腹,偶爾也拿不準主子心中所想。
長風斟酌詞語,開口道:“許是餘姨娘近日來身子不爽利,她這才忘了這些,我在家中時,若是影娘知道我纏綿花叢,不回家,仍舊當冇娶妻時一樣,她定是要與我鬨上一月脾氣的,說不定還不許我進房睡覺。
”
有信笑道:“真是意想不到啊,長風哥哥竟然被影娘嫂嫂管教得這樣嚴!”
長風瞥了他一眼,這傻小子,什麼話都往懷裡接。
過了許久,長風控製韁繩的速度緩慢了下來,等了許久都冇有聽見謝憑發聲。
就在長風預備控馬快走的時候,謝憑忽然說:“調頭,回吐珠衚衕。
”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