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虛棄少 第14章

當天晚上洪爺的賭場就出了事。

不是城南那家。是城西，洪門在江州最大的一家場子，開在一家汽車美容店的二樓，外表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洗車鋪，捲簾門拉下來之後裡麵彆有洞天。十幾個監控螢幕掛滿了一整麵牆，二十多張賭檯，每晚流水過百萬。洪爺經營了十五年，從未出過事。

淩晨一點，林易被手機震醒。電話那頭洪爺的聲音壓得很低，背景音裡有人在呻吟。

“林少，城西的場子被砸了。”

“誰乾的？”

“三個外國人。金頭髮，白皮膚，塊頭大得不正常。”洪爺頓了一下，聲音裡的怒意被他壓得很平，但壓得太平了，反而比怒吼更讓人發冷，“上次在城南砸我場子的就是他們。這次來得更狠，十五個保安全躺了。阿彪肋骨斷了四根，脾臟破裂，剛送進ICU。”

“你現在在哪？”

“場子裡。現場還冇動。”

“我馬上到。”

林易掛了電話，穿上外套，符籙從抽屜裡取出貼身放好。趙虎被他的腳步聲驚醒，從沙發上彈起來揉著眼睛問怎麼了，林易說你看好鋪子，彆讓若溪知道，然後推門出去，打了輛車消失在夜色裡。

城西賭場的捲簾門半開著，門口站著四個洪門的人，個個麵色鐵青。看見林易從出租車上下來，其中一個認出他手裡那塊銅牌，趕緊側身讓路，低聲說了句“林少，洪爺在裡麵等您。”語氣畢恭畢敬，不像是在對一個剛認識幾天的人說話。

賭場內部一片狼藉。賭檯被掀翻了好幾台，籌碼撒了一地，混著碎玻璃和打翻的菸灰缸。牆上掛著的監控螢幕碎了兩塊，剩下幾塊還在閃爍，顯示著不同角度的回放畫麵。地上有血跡，不多，但分佈很廣，從前台一直延伸到後門。

洪爺站在賭場中央，腳邊是一張被攔腰砸斷的紅木吧檯。實木檯麵厚達五厘米，斷口處的木茬參差不齊，不是被鈍器砸斷的——是被一隻手硬生生劈斷的。木質纖維在斷裂處呈現出不自然的焦黑色，散發出極淡的焦糊味。劈斷這張吧檯的人不僅力量遠超常人，在攻擊瞬間還釋放了某種高熱能量，將木質纖維的斷麵瞬間碳化。正常的物理攻擊不會留下這種痕跡。

“監控拍到了嗎？”

“拍到了。但看不懂。”洪爺領他走到監控室，把回放畫麵調出來。

監控畫麵裡，淩晨十二點四十分，三個身材高大的金髮男人推開一樓洗車鋪的捲簾門，徑直往二樓走。門口的保安試圖阻攔，為首那人單手掐住保安的脖子把他舉離地麵，像拎一隻小雞一樣將他扔到牆上——保安飛出去至少三米，撞在牆上時整個人彈了一下才落地。然後三人繼續上樓，冇有奔跑，冇有躲閃，走路的節奏和進門的節奏完全一致，像是根本不在乎會被拍到。上了二樓之後，其中一人走到吧檯前，用英語說了句什麼。收銀員嚇得結結巴巴地搖頭，那人就一掌劈斷了吧檯。

畫麵到這裡忽然閃了一下，然後三個人的身影在監控中同時變得模糊——不是攝像頭壞了，是他們的移動速度突然暴增，快到監控攝像頭的幀率跟不上。接下來的畫麵隻能看到賭檯一張接一張被掀翻，保安一個接一個飛出去，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甩開。十五個保安，從第一個人被扔出去到最後一個人倒地，前後不超過兩分鐘。

“就是這個。”林易按下暫停鍵，指著畫麵裡為首那人的手部。在吧檯斷裂前的一幀畫麵裡，那人的手指關節異常粗大，指甲比正常人長出將近一倍，呈現出暗灰色的骨質光澤。不是人類的手。

“這是什麼東西？”洪爺盯著螢幕，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不確定。

“狼人。最低階的那種——力量遠超常人但自控力差，需要定期注射抑製血清才能保持人形。”林易關掉監控畫麵，轉身走向吧檯斷口處，指尖在焦黑的木茬上輕輕碰了一下。神識順著能量殘留的紋理滲透進去——偏陰暗，帶著一股野生動物的腥臊味，和洪爺身上沾的那絲異種能量完全一致。同一批人，黑暗議會。上次在城南隻砸了一張桌子，這次在城西直接把整個場子端了。他們的攻擊頻率在加快，目標從“鬨事”變成了“破壞”。有人在給他們下達指令，而且指令正在不斷升級。

“下次他們再來，你能不能提前準備一下？”

“下次不會是他們來找我。”林易站起身，“是我去找他們。”

洪爺從懷裡掏出一部老舊的諾基亞直板機，按了一個快捷鍵。電話接通後他說了一句話：“讓兄弟們今晚全部撤出所有場子，東西先搬走，人去城北倉庫待著。”掛了電話後他轉身對林易說：“我知道你有本事。但你一個人打三個那種東西，我不放心。這塊牌子給你是讓你用我的資源，不是為了讓你替我去拚命的。你年紀不大，但做事有章法，彆把自己的命當兒戲。”

“你放心，我不會的。”林易說。他轉身往外走，忽然停下腳步，回頭問了一句：“你城南那家賭場，這三個外國人上次砸完場子之後，走的時候有冇有帶走什麼東西？”

洪爺愣了一下，皺眉想了想。“他們冇帶走任何東西。砸完就走，像是在找人——不對，更像是在找東西。”

“找什麼？”

“不知道。但我後來讓兄弟們清點損失時發現監控硬盤被人動過。硬盤冇丟，隻是被人從錄像機裡拆了出來，放在桌子上，像是被人打開過。那個硬盤裡存了最近半年的所有監控錄像，包括公盤那段時間的。我當時覺得奇怪——砸場子的人不看現金不看籌碼，偏偏去翻監控錄像？”

林易冇有回答。他想起金髮探險隊在黑瞎子溝木屋裡留下的那張筆記碎片——“gate”、“under the lake”、“key missing”。螭龍靈玉的照片被歐洲古董商傳回黑暗議會後，對方已經鎖定了他的身份。這批狼人來江州砸洪爺的場子，不是為了找洪爺的麻煩——是在找他林易的活動軌跡。公盤的監控錄像裡有他在會展中心出現的畫麵，城南賭場的監控硬盤被翻過，說明對方正在從所有可能的角度收集他的資訊。

第二天一早，林易把洪爺叫到了玉器鋪。趙虎去後院搬了把椅子給洪爺坐，洪爺坐下時目光不由自主地掃了一眼後院那個碎石堆填平的位置——前一天那個三尺深坑還在他腦子裡冇散。林易從博古架最下層拿出一個鐵盒子，裡麵裝著十幾張黃裱紙符籙。

“這些給你，金剛符能擋一次致命傷害，貼在身上啟用後會形成保護層，普通人扛不住的東西它都能扛。火球符往目標方向拍出去就能用，彆往自己身上拍。靈隱符啟用後能隱身二十息左右，移動時效果會減半。”他把符籙一張一張擺在茶桌上，每張符的右下角都用極小的字寫著名稱和用法，字跡工整得像印刷品，“讓你兄弟們人手一張金剛符，貼身放著不要離身。狼人的力量雖然強，但速度比不過符籙啟用的速度，隻要不被一擊斃命，就有機會逃。”

洪爺拿起一張金剛符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指尖在硃砂符文上摩挲了片刻，“這東西多少錢一張？”

“成本不高，對普通人來說，關鍵時刻能救命。”林易把符籙推到他麵前，“不收你錢。條件隻有一個——你手下的人用了這些符之後，不管看到什麼，都不許對外說。包括你的兄弟，包括你的家人，包括任何不在這個房間裡的人。”

洪爺把金剛符小心地放回桌上。“我洪天彪在道上混了三十年，嘴巴比死人還緊。”

洪爺把符籙小心收進懷裡，手指在胸口按了按，確認那遝黃裱紙貼身的厚度。“林少，這些符我替兄弟們收下了。”

“林少，你到底是什麼人？道士？法師？還是那些外國人一樣——變異了？說實話，這幾天的事比我過去三十年加起來都邪乎。你一張紙炸出三尺深的坑，三針治好我治了半輩子的咳嗽，現在又給我這些符——我不傻，我知道這些事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我也不是要刨根問底，就是想知道，跟你站一邊到底是福還是禍。”

林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默了片刻，然後放下杯子。

“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會讓你替我去擋刀子。你拿這塊牌子的時候說欠我一條命，我不收命，隻收人情。以後你幫我辦事，你的人替我跑腿，你的人脈替我打聽訊息。作為交換——你的人我保。”他頓了頓，“信不信隨你。”

洪爺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低低地笑了一聲，“信。”他把銅牌又往前推了一寸，“這牌子你留著。我洪天彪這輩子信過的人不多，你是第五個。前四個都死了，希望第五個活得比我長。”說罷站起身，“城南那三個外國人，我會讓人盯著。他們在江州待不了多久——昨晚我的人看見他們在城北那個廢棄防空洞附近轉悠，像是在找什麼入口。”

林易眉頭微微一動。防空洞。魔修符文。三十年前洪爺在裡麵賭錢的時候，牆上就已經刻著血煞宗的東西。現在黑暗議會的人也在找那個入口。

兩撥不同的人，在找同一個地方。

洪爺走到門口時停了一步，冇有回頭。“以後有用得著洪門的地方，你開口。不管什麼事。”說完推門出去，老款奔馳的引擎聲在巷口響了幾聲，漸漸遠去。

趙虎從樓梯口探出頭來，壓低聲音問：“易哥，這老頭靠譜嗎？”“比林誌遠靠譜。”林易把桌上的符籙鐵盒收好，看向窗外。夜色裡奔馳的尾燈正緩緩消失在巷口拐角處。